李雪涛:轴心时代:哲学概念的社会学诠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2 次 更新时间:2021-07-05 13:21:59

进入专题: 轴心时代  

李雪涛  

   一

   《人类历史上的三个轴心时代:道德、物质、精神》(The Thre eAxial Ages: Moral, Material, Mental ,以下简称《三个轴心时代》)是美国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约翰·托尔佩(John Torpey, 1959- )二0一七年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在这本书中,作者创造性地提出了在迄今为止的历史中存在着三个轴心时代的主张:首先是大约两千五百年前出现的“规范性的”道德轴心时代,其次是一七五0年左右开始的“物质”轴心时代,再次是发生在当今的“精神”轴心时代(英文版p. 1,以下只注明页码)。他认为,每个轴心时代都有其自身的鲜明特征,并且自大约一万年前农耕生活方式诞生以来,“决定性地共同塑造了人类生活”(p. x)。

  

   这部历史社会学的专著以整体性和宏大的视角对全球性的大历史问题进行了论述。“轴心时代”(Achsenzeit)的概念源自德国实存哲学家雅斯贝尔斯(KarlJaspers,1883-1969)一九四九年的专著《论历史的起源与目标》(VomUrsprungundZielderGeschichte)。雅斯贝尔斯认为,在公元前八00年至公元前二00年期间,人类在中国、印度、波斯、巴勒斯坦和希腊都以“突破”其早期文明为前提,产生了孔子、佛陀、苏格拉底、查拉图斯特拉等“范式创造者”,从而奠定了人类精神的基础,并开启了各自文明后来的发展方向,从而形成了不同的宗教—伦理观、文化模式。轴心时代概念的提出是为了彻底破除在西方世界由基督宗教信仰所缔造的历史哲学神话。轴心时代意味着正是在这一时期,人类开始拥有了觉醒的意识,意识到了整体、自我存在的意义及其限度。对于雅斯贝尔斯来讲,轴心时代很重要的特点是要借助于“交往”(Kommunikation)这一思想而超越民族和文化的地域主义,进而“获得全人类的3、超越所有信仰之上的共同的东西”。雅斯贝尔斯认为,人类是通过一个唯一的起源和目标彼此联系在一起的。为此,雅斯贝尔斯构想出一种“经验性理解的普世历史”,目的是使历史的不可替代的一次性存在与人类之交流和延续同样得到重视。而确定普世性的历史经验绝非仅仅是作为启示宗教的基督教:“将所有的人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启示,而必然是经验。启示乃是历史性的个别信仰的形态,而经验却是人人都可理解的。”

  

  

  

   其后在汉学家、历史学家史华慈(BenjaminSchwartz,1916-1999)的建议下,“美国人文与科学院”的刊物《代达洛斯》(Ddalus)分别于一九七二年在罗马、一九七三年在威尼斯组织召开了两次人类文明比较研究的国际学术会议,以探讨轴心时代与人类文明的共同点,与当时人文和社会科学的学者一道思考当代人类摆脱困境之道。此外,一九八三至一九八四年,以色列社会学家艾森斯塔特(ShmuelN.Eisenstadt,1923-2010)召集部分国际著名学者,在德国和以色列组织召开了两次会议,从古代历史、观念史、哲学以及比较宗教学的角度,对轴心时代的观念及其延伸进行了有益的探讨。从这两次会议的出版物来看,对轴心时代的讨论也从哲学、历史学逐渐向社会学、人类学转化。

  

   轴心时代的观念引入美国社会学界要归功于结构功能论之代表人物塔尔科特·帕森斯(TalcottParsons,1902-1979)。帕森斯早在一九二五至一九二七年就曾留学德国海德堡大学,学习国民经济学。由于帕森斯早期的主要理论倾向是建构宏大的社会理论,因此他对雅斯贝尔斯这一人类历史大叙事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轴心时代的理论,特别是其中“超越的”道德秩序的假设,后来也得到了帕森斯的弟子,尤其是艾森斯塔特和贝拉(RobertBellah,1927-2013)的进一步阐述,并被纳入宗教社会学家伯格(PeterBerger,1929-2017)的研究之中。随着贝拉的专著《人类进化中的宗教:从旧石器时代到轴心时代》(ReligioninHumanEvolution:FromthePaleolithictotheAxialAge,2011)的出版,轴心时代再次成为社会学争论的焦点。社会学家们普遍认为,轴心时代的宗教和伦理是人类整体进化的主要驱动力。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贝拉的弟子—托尔佩,他同样从社会学的理论出发,对轴心时代的理论进行了研究和拓展。

  

   二

   《三个轴心时代》一书的正文,除“导论”外,分三个部分对道德、物质和精神轴心时代分别做了论述,认为它们之间既有承续的关系,也有各自不同的关注、能量体系、思维方式。

  

   在“道德轴心时代”的论述中,托尔佩认为,尽管很多学者反对对第一轴心时代具有“超验”性质的界定,但它作为一个人类历史中的现象还是得到普遍认可的(p . 9)。说到第一轴心时代产生的原因,托尔佩认为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农业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由于人没有了衣食之忧,才出现一个新的社会阶层—专职的智者和神职人员(p. 12)。接下来,托尔佩对轴心时代“示范性”(exemplary)宗教与“伦理性”(echical)宗教进行了系统分析,这包括源自印度的婆罗门教、耆那教、佛教,源自亚洲西部边陲的犹太教,源自希腊的城邦制,源自中国的儒家学说。由于这一场纯智识和道德的变革主要集中在欧亚大陆的“旧世界”(Old World),托尔佩认为:“过于注重欧亚大陆高层文化具有历史意义的核心地带的发展,而未能兼顾到其他地区及稍晚一些时候的文化和宗教世界观,所以后来哪怕要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纳入到这种朝向现代的世界观的变革都不得不做出某种重新调整。”(p. 31)

  

  

  

   托尔佩认为,一七五0年开始的工业革命使人类进入了物质轴心时代:经济出现了令人称奇的大发展,而且造成了史无前例的更为悬殊的不平等,并使“西方”骤然领先于“东方”(p.35)。托尔佩在此引用了德國史学理论家科泽勒克(ReinhardKoselleck,1923-2006)的“鞍型期”(Sattelzeit)的概念,他认为德文的Sattelzeit,字面的意思尽管是英文的saddleperiod,但更恰当的翻译应当是hingeperiod(关键时代)或者axialperiod(轴心时代)。科泽勒克曾经最感兴趣的是“旧世界的解体以及在此过程中新世界的涌现,尤其是在历史概念的理解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一新时代令人目睹了经历与期待的断裂,让人感觉到“本不属同一时代的汇聚到了同一个时代”(p.35)。接下来他通过历史学家奥斯特哈默(JürgenOsterhammel,1952-)在《世界的演变—十九世纪史》(DieVerwandlungderWelt:EineGeschichtedes19.Jahrhunderts,2011)对鞍型期更具全球关联性的解释,阐述了多个不同维度的内涵。(p.35-36)托尔佩同样证明了在此之后能源、经济、科学和医学的巨大发展、公共卫生事业的进步等,当然这些由工业革命所创造出来的积极成就,其代价是广泛的环境破坏。托尔佩认为,只有精神轴心时代才能扭转气温的上升、海洋酸化等趋势(p.48-49)。

  

  

  

   托尔佩指出,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以来,高科技特别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使人類进入了一个不必担心物质匮乏或可能挨饿的“后物质主义”(postmaterialist)或“后稀缺”(postscarcity)时代(p . 52)。作者的理论依据是根据公理,在成本不变的情况下,计算机的计算能力每十八个月会增加一倍,造成计算能力不断提升,也造就了一个“卓越技术”的新时代(p . 53)。因此,托尔佩非常乐观地认为,第三个轴心时代的新通信技术和信息技术可能有助于将地球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却不一定会导致阶级差距、种族主义、性别不平等等的终结(p . 76)。但作者也清楚地意识到,仅仅通过技术手段,在很多方面是难以实现超越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 l a c kLives Matter)等社会运动的经历提示我们,我们至今仍深陷种种社会问题之中,试图通过纯技术手段实现社会改良还难以奏效(p . 76)。正因为此,托尔佩在书的最后指出,在第三个轴心时代的黎明,人们意识到环境已发生退化,于是发达国家开始制定规范以扭转人类玷污地球的行为。如果当代科技及其造就出的社会层级扁平化能够把社会平等变为现实并同时把人类从生态灾难中拉回来,那么这个时代肯定是利用了物质资源和道德时代创造的道德价值观,从而使人类迎来一个能够享有巨大自由和无限可能的时代(p . 77)。本书的结尾处,作者引用了教宗方济各(Pope Francis, 1936- )最近颁布的通谕《愿你受赞颂:保护我们共同的家园》(Laudato Si: On Care forOur Common Home ),来证明第一轴心时代所提供的道德资源的重要性。

  

   三

   二0一二年德国哲学家、汉学家罗哲海(HeinerRoetz,1950- )发表了一篇重要文章:《轴心时代理论—对历史主义的挑战,抑或是文明分析的解释工具?中国轴心时代规范话语解读》。相对于社会科学领域,特别是社会学界,罗哲海认为,雅斯贝尔斯的理论并未在哲学界引起类似的反响,在历史学科中也没有引起多大关注。

  

   罗哲海在文中首先准确地指出了雅斯贝尔斯在一九四九年所提出的轴心时代的出发点、意义和背景。他认为,轴心时代是明确地反对黑格尔和兰克的东方观的:要求“突破封闭的西方文化圈自然等同于世界历史”之类的看法,否认“世界精神”(Weltgeist)从落后的中国、印度等东方国家上升到开化的希腊等西方国家。因此,雅斯贝尔斯提出了真正普遍的世界史是由不同的独立根源所构成的统一体的看法。按照雅斯贝尔斯的看法,世界历史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实现突破,这一点就有力地打破了西方历史特别明显的“声称唯有我掌握真理”。他认为人们可以借助于轴心时代而在他者之中认识自身,从而意识到相互理解的可能性,以及不同文化的相互交融。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文化的多样性乃至今天所谓的跨文化对于雅斯贝尔斯的意义。罗哲海认为,轴心时代学说的意义重大,在于它重新确定了西方学术研究的方向,换句话说,在战后为西方学术研究的重新定位奠定了基础。他指出,这一理论是以“二战”时德国的罪行为背景,包含着强烈的规范性要求。与大多数接受其理论的学者不同,雅斯贝尔斯的意图是,不仅要解释历史的发展,而且还要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他坚信,其中的一个教训就是要采取一种新的路径来理解历史。“普遍历史的语言”必须避免“排他主义”这一“西方的灾难”。罗哲海所揭示出的雅斯贝尔斯所经历的纳粹排他主义经验,对理解其轴心时代理论是至关重要的。

  

  

  

罗哲海提出的问题是,正是在雅斯贝尔斯轴心时代理论被广泛讨论的社会科学领域,其规范性视角已经大体上被一种解释性与描述性的视角所取代,关注全人类的视角被关注伟大“文明”之多样性的视角所取代,而面向未来的视角则被代之以回溯历史悠久的文明类型的形成过程的视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轴心时代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309.html
文章来源:读书 2021年6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