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兴云:一百年后重读《孔乙己》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小伙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7 次 更新时间:2018-10-05 14:55:16

进入专题: 鲁迅  

谷兴云  

  

   鲁迅的经典小说《孔乙己》,创作于1918年冬,至今已达100年。与此相应,众多学者、评论家,对这篇小说的研究,也近乎一个世纪,可称成果累累。小说全文,虽然只有大约2600个字符,几代专家的各种解读与研究,却远不能说已经精准、全面、透彻。既有的一些论断,仍可讨论,再讨论;何况,有的课题尚待开掘,好像未垦的处女地。比如,怎样认识小伙计,就很值得探究。拙文不揣浅陋,姑且一试。

  

   一  被忽略的主要人物

  

   在《孔乙己》的历来研究中,论者的关注目光,均投射于孔乙己本人,而从小伙计身上掠过。小伙计是小说的主要人物,忽视小伙计,就不能全面、准确地评价主人公孔乙己,乃至整篇作品。这种不足,亦见于此前出版的鲁迅学重要论著,以及新近刊发的细读文章。

  

   1986年出版的《鲁迅小说新论》(下称“新论”),被评为“推陈出新型研究成果的代表”,是“全面分析鲁迅25篇小说的第一部专著”①。此书关于《孔乙己》的专论《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论〈孔乙己〉》,只在回答有关小说艺术手段、艺术途经的问题时,阐述了小伙计的故事叙述人作用,说:“小伙计在作品里不仅担当了叙述故事的职责,而且能够处处对主人公以及他的遭遇从正反面起着衬托的作用。”②即,“新论”认为,小伙计只在作品的艺术表现方面,具有积极意义。

  

   两年后出版的《鲁迅研究》(下称“研究”),曾获得“扎实深厚,颇见功力”③赞语。这书下册的专文《关于〈孔乙己〉的分析和研究》④,在前两部分(分析孔乙己形象、辨析作品主题思想),对小伙计的形象,及其对主题思想的作用,均未触及;在后一部分(艺术表现、艺术风格的阐述),只提到孔乙己“热心帮助小伙计”一事,却没有对小伙计本人作什么论述。

  

   “新论”与“研究”,均出版于鲁迅研究,“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峰”⑤时期,即1980年代。前者出版之后30年,即2016年,在鲁学重要刊物上,看到一篇《〈孔乙己〉细读》(下称“细读”)⑥。近二三十年里,难得一见对《孔乙己》的全面研究,因而此篇很引起瞩目。可是,此文虽标明是对《孔乙己》的细读,却不见关于小伙计细读点什么;全文两大段,分别是“咸亨酒店里的孔乙己”,“孔乙己的前世今生”,明显只对孔乙己进行细读,而将小伙计排除在外。

  

   以上三篇代表性论文,大约可以显示一百年来,包括近时,学者们研究《孔乙己》的思路与视野,对文中人物,关注面局限于主人公孔乙己,而忽略了小伙计及其他人物。

  

   为什么不能忽略小伙计?

  

   从作品艺术构思看。“《孔乙己》作者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⑦为此,小说设置了孔乙己、小伙计、掌柜、酒客、邻舍孩子、几个人(“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的“几个人”),是一些不同身份、不同年龄,处于不同生活状态的人物。所有这些人物,对于描写社会凉薄的“主要用意”,应具有不同作用,“各司其职”,没有多余的,可谓“一个都不能少”。因此,研究与论述《孔乙己》,固然应重在关注主人公孔乙己,但不能无视或忽略其他人物,尤其小伙计,否则,其研究结论,必定是偏颇,不准确的。

  

   从文字分量看。孔乙己虽是主人公,其所占文字分量,却不比小伙计多。如,小说开头两段文字,就与孔乙己无直接关系,是在第三段末尾,才提及“孔乙己到店”怎样。小伙计作为叙述者,全文都是他说的话,无处不在。孔乙己的故事,是小伙计说给读者知道的。从这个意义而言,没有小伙计,就没有孔乙己。研究孔乙己的故事,就不能不顾及,小伙计如何说孔乙己。在其全篇话语里,说了什么,不说什么,是否带有感情倾向,等等。

  

   从人物关系看。在小说全部人物里,孔乙己当然是中心人物,即主人公。别的人物中,小伙计仅次于孔乙己,是作品的二号人物,其余的,均为次要人物,乃至不说话的“群众演员”。小说的主要用意,孔乙己的形象,正是通过这些人物与孔乙己的纠葛、交集,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联系,等等,才得以呈现。他们与孔乙己的关系,轻重各有不同,而以小伙计与孔乙己的勾连,最为重要。不研究小伙计,不考察他们的关系,就无法认准孔乙己。

  

   鲁迅曾告诫,论说文学作品,要“顾及全篇”。原话是:“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在就诗论诗,或者也可以说是无碍的罢。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⑧注意,“顾及全篇”,是摆在第一位。据此,研究《孔乙己》,仅就孔乙己论孔乙己,而不“顾及”小伙计,以及其他人物,就有可能重蹈“说梦”覆辙。

  

   二  黑暗王国中的一线光明

  

   “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可说是,鲁迅诸篇小说的共同主题,但如何描写,则异彩纷呈。在《孔乙己》,主要体现为酒客、掌柜一般人等,施加凉薄于孔乙己。小伙计不同于这些人,他没有以凉薄对待孔乙己。

  

   第一,小伙计与酒客不一样。两者年龄有别,是少年与成人的区别。身份更不同,在咸亨酒店,酒客是“上帝”,是被伺候的对象。酒客们又分两个等次,长衫主顾,短衣帮,但都属于“上帝”,都要伺候好。伺候他们的是伙计。伙计也有三个级别,伺候长衫主顾的,伺候短衣帮的,小伙计不在这两级,他属于最低一级,只能担当“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可见,小伙计与酒客,尤其与长衫主顾之间,级差何其大。酒客们的言谈话语,他们在酒店的活动与作为,小伙计没有资格参与。

  

   酒客对孔乙己的凉薄,表现是戏弄与嘲笑,且是聚众而为。按照小说描写,先是“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这里说,笑看孔乙己的,是“所有喝酒的人”,小伙计自然不在内。接着是两场挑逗与凌辱,一场由孔乙己的新伤疤引起,“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孔乙己不予理睬,酒客们就一起出动:“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还有人当场证明:“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如此这般,令孔乙己有口难辩,狼狈不堪,酒客们则大获全胜,欣喜若狂。一场是无话找茬,故意挑事,“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从而挖苦他:“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这是揭旧伤疤,更使孔乙己痛苦沮丧,酒客们再次获得精神满足。这两场挑逗与凌辱,小伙计都没有参与,或者说参与不了,他只是默默观察,看在眼里,留在记忆里。

  

   第二,小伙计与掌柜不一样。他们之间,可说是主奴关系,即雇主与店员(学徒)关系。掌柜只看重钱,小伙计等级又最次,且“样子太傻”,所以他对小伙计,只有“一副凶脸孔”,毫无温情、和善可言。二者的界线异常分明,待人接物的态度,全然不同。

  

   掌柜与孔乙己,本是店主对老顾客,但孔乙己是低贱的顾客,成不了“上帝”,反而是施加凉薄的对象。掌柜的凉薄,表现在:一、引人发笑,即,掌柜常常像酒客一样,拿一些无聊话题做引子,贬损孔乙己,致其难堪,逗得众人哄笑,活跃气氛。二、讨账,掌柜面对被打断腿的孔乙己,不但毫不关心与同情,反而催他还账,“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嗣后,一直念念不忘,孔乙己还欠着十九个钱。三、取笑,掌柜在向孔乙己讨账之后,接着就取笑他:“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 “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而且不顾孔乙己恳求,依然与聚集来的几个闲人,一起笑话他。最终,孔乙己在他们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自此绝迹于酒店,消失于鲁镇。以上种种,掌柜以凉薄对待孔乙己的全过程,小伙计都在场,他是目击者,见证人,但他的观感、态度截然相反,他没有说一句话,发一声笑。

  

   第三,小伙计之笑。在《孔乙己》全文,频繁出现“笑”字,笑贯穿始终。所有人物,主要情节,都与笑有关。但,什么人笑,为什么笑,笑什么,小说的文辞语句,是有区别的。小伙计之笑,与酒客、掌柜的笑,相异十分明显。

  

   小伙计的“笑”,全篇出现三次。第一次在第3段:“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此可称“笑几声”。第二次在第7段:“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这是“附和着笑”。第三次也在第7段:“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这叫“好笑”。

  

   比较小伙计这三次“笑”,含义不同。第一次的“笑几声”,从句子的前一分句看(描述酒店冰冷气氛,“教人活泼不得”),这是一种轻松活泼的笑,表示出一点开心、快活的情绪,并不针对什么人。此笑,也是对第二次的“附和着笑”,预作提示。第二次的“附和着笑”,有时间界定:“在这些时候”。什么时候?小说上段末尾说的是,“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即,众人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快活空气,是这些时候。“附和”,意为追随别人(辞书释义)。可见,是在众人哄笑,店内外的人,都很快活时候,小伙计受到感染,或有了机会,也跟着大家,放松放松心情,趁机笑一笑,因为此时“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这是对前文“笑几声”的呼应,做具体交代。)。也就是说,此笑不是因为自己真有开心事,或因孔乙己确实可笑。他的笑,没有别的意思。第三次的“好笑”,是小伙计认为,自己与掌柜的等级隔得远,茴香豆也从不上账,因而,孔乙己教写“茴”字,是太过热心,不知实情,可见他书生气十足,所以觉得好笑。

  

   小伙计的三次笑,对孔乙己均无恶意;与酒客的戏弄与嘲笑,掌柜的引人发笑及取笑,毫无共同之点。但既往许多论著,未予分辨,以致混淆了不同主体、不同场合、不同性质的笑,笼而统之,视为全篇只有一种笑,或者张冠李戴,把此笑看作彼笑。上引三篇代表性论文,文中有几处举例,提到了小伙计之笑,亦存在类似不足。以下各说一处。

  

“新论”提到小伙计“附和着笑”,称:“掌柜会不断提出一些问题逗弄孔乙己,‘引人发笑’,而且小伙计在这些时候也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他们在对孔乙己的逗笑上似乎也能暂时取得一致。”⑨——这是把小伙计“附和着笑”的时间界定(“在这些时候”),做了位移。请看原文:“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这是两句话。前句的“在这些时候”,是承接小说上一段,指众人哄笑,人们都很快活的时候,小伙计才可以跟着大家一起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在这些时候”,不是指后句说的,即不是指,掌柜引人发笑的时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鲁迅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70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