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兴云:一个围观读书人的故事

——《孔乙己》的一种细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8 次 更新时间:2018-11-25 21:5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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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  

  

   鲁迅对国人的观察,早年就注意到一个现象:喜好围观。在仙台医专讲堂,他从日俄战争幻灯片中,看到日军处决中国人时,“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而且“显出麻木的神情”。这些参与围观的人们,正是自己久违的同胞。由此,他深受刺激,悟得:“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否则就“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①。嗣后,他将此现象与体悟,化为小说的故事或情节,藉以警示国人。鲁迅小说常读常新,以此为视角细读《孔乙己》,可以看出,此篇实际写的是:看客们围着赏鉴读书人的故事——以潦倒的读书人②为示众材料。

  

   围观的环境

  

   《孔乙己》表现围观,首先布置好环境:在什么地方围观,看客是些什么人。作品不惜以约五分之一篇幅,近500字③,即开头3段(全文共13段),交代场所,人物,时间,等等,预做铺设。

  

   故事发生地——鲁镇,咸亨酒店。鲁迅有5篇小说,20次,出现鲁镇;3篇小说,5次,写到咸亨酒店。在《孔乙己》,均为首见。从喝酒习俗(饮温热的黄酒,以盐煮笋、茴香豆下酒等)看,这是浙东小镇的酒馆。小说首句,写店堂摆设:当街曲尺形大柜台。这柜台,隔开了店主与顾客,矛盾的双方。接下去,写两种喝酒人,一种站在柜外,热热地喝一碗,一种踱进店内,要酒要菜,慢慢坐喝。两处饮酒点,两种喝法,区分出不同身份的酒客:短衣帮与穿长衫的,即下田干活的穷人,与悠闲的有钱人。两类人界限分明,不容混同。故事发生时间——20多年前。这是以酒价的上涨,巧妙点明的。(交代时间的常见方法有,以“说起来,已经20多年”,或“这是发生在20多年前的往事”之类开头,引出故事。)那时,四文钱买一碗酒,如今(讲故事的时间)要十文。(用多少钱买酒,文中有讲究,不可大意。)提醒读者知道,说的是20多年前的旧事。为什么在20多年后,老话重提?细心的读者,可能留意到这一点。还有,小说写的人物,如文题所示,明明是孔乙己,为什么开篇不说他,而先写来酒店喝酒的人?——读完此段,至少已经留下两个“思考题”,也就是所谓悬念。优秀作品,总是诱发人看下去,探索究竟。(1段)

  

   在咸亨酒店活动的人物,继先出场的上述两类酒客,接着是,回说往事的“我”,那时是12岁的酒店小伙计,还有就是酒店掌柜。12岁正是读书年纪,为什么离家,来镇上做童工?其间细情,与故事关系不大,不必说明。要说的是,伙计也有等差。有的在里间,专门侍候长衫主顾,而掌柜说“我”样子傻,侍候不了。在外面的还有区别,有的要能与短衣主顾纠缠(会在壶底掺水),又说“我”干不了,只干了几天,就改派为专管温酒的无聊职务。看来,酒店内里人,也等级鲜明。掌柜虽然不看好“我”,但碍于介绍人的面子,“我”终于留下,干最低等的活。——这段写主与仆(掌柜与“我”)的对立,着重叙述“我”的差事,而依然不提孔乙己。(2段)

  

   掌柜精于算计,对人态度不同,因为不喜欢“我”,就只给冰冷、凶狠脸子看。而且,整天站着,做单调、无聊的事,顾客又挑剔,唠唠叨叨,年少的“我”,实在感受不到轻松与快活。唯一例外,是一个特殊顾客来店买酒喝,才“可以笑几声”,放松一下。此人就是孔乙己。“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孔乙己,是因为在沉闷、冰冷气氛中,他带来一点快活。于是,苦涩、孤寂的童工生活,有了一丝暖意:这就是,在20多年后,还记得孔乙己的原因。本段结尾一句,“所以至今还记得”,把故事的叙述,从过去又拉回到现在。时间的线索,十分清楚。——在段末,终于提到主人公。试看戏曲演出,在士卒、偏将、大将等陆续出场后,主帅才威武亮相,这是所谓众星捧月。这篇小说,等待其他人物(围观者,即看客),一一出现后,故事的中心人物(被围观者,即示众材料)才露面,读者由此获得的印象,就益加强烈。(3段)

  

   小说开头部分(前三段),主要介绍其他人物,看似与围观没有关系,实则必不可少。没有这些围观者(看客),就不存在围观的事实(示众),孔乙己也就不会成为围观对象(示众材料)。被围观者,因围观者而存在。

  

   酒客的围观

  

   随孔乙己登台,咸亨酒店的围观大戏,立即开演。先是主角(被围观者)“亮相”。 这段第一句是对他的总写:“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显示人物的独特性,身兼两种身份,而不属于其一种。第二句写人物外貌,包括身高,面容,胡须三项,各用一个分句(以分号隔开)。“身材很高大”,高大而且“很”,应该超过1米8吧。北方人的个头一般比较高,而在浙东集镇,这样的大个子,必是很吸引眼球。为什么赋予孔乙己如此高度?值得玩味④。面部只写“青白脸色”,以及皱纹间“夹些伤痕”,下文均有照应或说明,含义较为明白。下巴的花白胡须,连同额头的皱纹,显示了岁数,孔乙己当有半百左右的年龄。第三句写衣着:所穿长衫又脏又破,似乎10多年没有补、没有洗。这是预写孔乙己坏脾气(下段写到),“好喝懒做”的“懒做”实例,也是提醒读者,此人已孤苦伶仃,单身一人,没有妻子(也许原来有妻子,因无吃缺穿而离去)为他洗衣补杉。“似乎十多年”云云,是说,孔乙己逐渐沦落潦倒,已有10多年,也暗示以后的日子不长了。又脏又破的长衫,孔乙己为什么舍不得丢弃?因为,它是身份与尊严的表征,孔乙己最重视。你看,简单一句长衫描写,包含多少内容? 第四、五句,写说话特点及名称来源。“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表现其文化教养。“总是”意为经常是,并非“全是”,即有时是,有时不是。后文各有具体表现。从“孔乙己”名称来源看,鲁镇人只知其姓,不知其名,这因为,谁也不真正了解他,关心他,只拿他逗乐,恶作剧。——此段前5句话,仅151字,就活画出孔乙己的形象。5句所写种种,都是孔乙己异于常人处,也是他引起围观的自身因素。(4段上)

  

   孔乙己“亮相”已毕,大戏的看客们随即开始赏鉴:“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注意:“看着他笑”的,是“所有喝酒的人”,亦即,不论短衣帮,或者长衫主顾,“都看着他笑”。但不含小伙计,掌柜也不在内,他们不是喝酒的人。小说表现围观及看客,有区分,有层次,不可忽略。小说先写酒客之间,即酒客(众酒客)对酒客(潦倒的读书人)的围观。有一人首先发现新情况,“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此处的“叫道”,即大声喊,应是坐在隔壁的某长衫主顾,他眼最尖,首先发现情况;他与站在柜外的孔乙己,有一定距离,为挑逗孔乙己,只能放大声音“叫道”。(如果是同样站在柜外的短衣帮,对孔乙己说话,无须“叫道”。)这些长衫主顾对孔乙己,不关注别的,只关注他的伤疤,看到“又添上新伤疤”,他们兴奋而惊喜,话里透着满意和快乐,所以句末用叹号。孔乙己不予理睬,只管付钱买酒,要茴香豆。可那些人不依不饶:“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一人(“有的”)先挑事,众人(“他们”)齐响应。“故意”,就是不怀好意,恶意。由新伤疤,他们一致得出结论:“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句末仍是叹号)。这正可以满足他们,幸灾乐祸、取笑逗趣的心理需求。“偷东西”,这是有失颜面与尊严的大事。孔乙己这下不能沉默了,他以不能“凭空污人清白”辩驳。此时,另有一人抢先证明: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事实具在,无可否认,孔乙己的争辩,只能以“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意思是,偷书不同于偷财物,读书人偷书,是为了阅读)云云,强词夺理。随后是一连串难懂的话,“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里,参与“哄笑”的,是“众人”,即所有在现场的人,包括那些喝酒的人,连小伙计,掌柜等,通通在内。这就取得挑逗、戏耍孔乙己,想要取得的效果:所有人都来赏鉴孔乙己的狼狈与痛苦。——这段写酒客们赏鉴孔乙己,出他的洋相。但,这仅为第一场。所赏鉴的是:他的伤疤,被吊打,以及他的难堪、痛苦,等等。(4段下)

  

   小说上文写到,孔乙己在与酒客争辩中,自称“读书人”。这是怎么回事?下段接着补充,交代有关情况。至于信息来源,据小伙计说,是由“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得来。在鲁镇,也许只有小伙计才关心一点孔乙己,不仅知道他如何在酒店喝酒,如何引人发笑,而且留意他的过去。“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这是说,孔乙己的读书,没有进学等,是“原来”的事,也就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不是他一生的孜孜追求。⑤由于“不会营生”,以致他“愈过愈穷”。幸亏字写得好,就替人钞书,换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小伙计为孔乙己的“坏脾气”而感到“可惜”;好在“坏脾气”只有“一样”,并非十样八样;再说,“好喝懒做”只是一种“坏脾气”,不是多么严重的罪恶。这句话中,透着小伙计对他记挂的人,含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这种感情倾向,还表现在,对孔乙己偷窃一事的说法上:“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他是“没有法”,是“免不了”,是“偶然”,才“做些偷窃的事”,这明明是在为孔乙己“说情”,轻描淡写,尽量减轻问题的严重性。紧接着,就为孔乙己说好话:“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并举出例证(“从不拖欠”)。这实际是说,在咸亨酒店,孔乙己是第一好人。评价多高!“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这句补充孔乙己品行好的具体表现,也为后文所写“长久没有来”,以及关于粉板的细节,设下伏笔。——此段属补叙,追述孔乙己的身世,他沦落的原因与过程,又表明小伙计对孔乙己的态度,与酒客们及掌柜不同。(5段)

  

补叙之后,用一段写酒客们对孔乙己的第二场围观。这些酒客,不放过机会,必欲从孔乙己身上,继续获得更多快乐与精神满足。“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所谓“渐渐复了原”,是指,经上一场酒客的戏弄、取乐之后,孔乙己得以“喝过半碗酒”,慢慢恢复平静。但酒客们不允许他,有“半碗酒”功夫的平静,“旁人便又问道”。所谓“旁人”,意为其他的人,另外的人(《现代汉语词典》释义),这是说,另一个看客出场挑逗。“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完全是无话找话,寻衅滋事;这是因为,孔乙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新情况(新伤疤之类),可以被他们利用。对此无聊的问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不知道,这问话只是由头。“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比起上一场围观,这次相同,又是一看客(“旁人”)先挑事,众看客(“他们”)齐出动。“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这是掀孔乙己的老底,揭旧伤疤。没有“现行”,就纠缠“历史”,非斗倒批臭不可。(直到几十年后,一场场政治运动、阶级斗争的做法,依旧袭用老谱。)这掀老底,揭伤疤,终于使孔乙己再也招架不住,狼狈不堪,只得以“全是之乎者也之类”的话,来掩饰自己的窘境。(其实,所谓捞不到半个秀才,即没有进学,这很正常。就像现在的公务员考试,考不上并不丢人,毕竟考上的很少。鲁迅与周作人在当初,就曾一同参加过科举县考,结果双双落第,二人并不认为是耻辱。但孔乙己自尊心太强,以为自己没进学,是一生的羞耻。酒客们以此嘲讽孔乙己,更是“小人之见”。)于是,“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至此,看客门的第二场围观喜剧,闹剧,才终场落幕。——这段写咸亨酒店的酒客,不仅赏鉴孔乙己晚年的窘迫与潦倒,连他年轻时读书上进而仕途未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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