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兴云:“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读书人

——重新认识孔乙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1 次 更新时间:2019-01-08 15:3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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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  

  

   《孔乙己》的主人公孔乙己,是一个苦人,此说,出自作者本人。依据是孙伏园的转述:“《孔乙己》作者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①鲁迅在多篇小说中,写了不同类型的苦人,如:阿Q,游荡在未庄的农民;祥林嫂,逃到鲁镇的村妇,等等。孔乙己也是,他属于什么类型?按小说的定位,系读书人。阿Q、祥林嫂等农家男女,乃至读书人孔乙己,这些苦人,都遭受了一般社会施加的凉薄,但情况各有不同。在拙文,谨试说饱受凉薄的读书人孔乙己,比之于时贤的高论,鄙见多有不同处,不敢藏拙,姑妄一说。

  

永远的读书人

  

   孔乙己以读书人自居,与人争辩时,他讲到“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说的就是自己。看他的言行,确属读书人,一直是读书人。

  

   孔乙己的“着装”,一袭长衫。这是读书人的标准服。在咸亨酒店,他“站着喝酒而穿长衫”,而且是“唯一的”。不过,他“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脏而且破,却不肯脱下。可能的原因,一穷,没有可换的;二懒,他有“好喝懒做”的“坏脾气”;三孤,单身一人,没有妻子,更没有女仆,无人给他洗衣补衫(也许有过妻子,养不起,走了);四从众,读书人都这么穿;五、最重要的,他看重读书人身份,不愿失去,因此保持这标志。

  

   这件又脏又破的长衫,很受论者关注,几乎一致的论断是:它表明,孔乙己具有“唯有读书高”思想与超越感。如,《鲁迅小说新论》(下称“新论”)称:“正是这种‘唯有读书高’的思想,使他无论如何不愿脱掉身上那件”长衫②。《鲁迅研究》(下称“研究”)说:孔乙己“要借此(长衫)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来摆读书人的臭架子。”③这两本鲁学重要论著,出版于1980年代。新近发表的《〈孔乙己〉细读》(下称“细读”),解读为:“站着喝酒而穿长衫”,是“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给他以几分骄傲的资本,让他有一点鹤立鸡群的超越感”④。这些高见,刊布的时间虽不同,说法却相似。这值得思考与讨论。读小说全文,看整体形象,孔乙己未必是如此心态。重视自己的身份,就一定看不起别人?两者无必然联系。鄙见已写在上面,下文还要涉及。

  

   孔乙己爱书,钟情于书,把书看作精神家园。在何家,他偷的是书(没偷值钱财物),可能因为喜爱,想读此书。替人家钞书,他顺便拿走的,仅为“书籍纸张笔砚”,这些对读书人才有用。雇人抄的书,多是难得、稀缺的书(常见的、普通的书,用不着花钱请人抄)。这样的书,孔乙己自然珍视。他甚至认为,书不是“东西”,也不能看作“东西”,书就是书!酒客说他“偷了人家的东西”,他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话中有两处省略,说全了,大意是:窃书不能算偷东西,我是窃书!(这里用叹号,表示重读,强调是书,不是“东西”。)窃书是为了读,这是读书人的事,怎能算偷东西(“东西”亦应重读)?

  

   孔乙己读书认真(还“写得一笔好字”),获知多,深悉读书有用。他向小伙计说话,不问姓名、年龄,家住哪里,父母如何等等,这些通常话题,而关心“你读过书么?”——毕竟是读书人,言必称读书,以此看人。他要教小伙计写字,认字。告诉小伙计,要读书,读书有用:“这些字(是‘这些’字,不是一两个字,即要多学)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要教对方,“回字有四样写法”。一般人知道回字有三样写法,第四样见于《康熙字典》,可见他查过《康熙字典》,记得清。他虽是原来读过书(指专为进学读书),但读得深,会用。在与人争辩、说话时,经书的句子,他随口恰当地引用。如,“君子固穷”“多乎哉?不多也。”之类。

  

   与读书人身份相关,有两个问题可以探究,即,孔乙己的“没有进学”,以及“总是满口之乎者也”。关于前者,《新论》称,孔乙己“屡试不第”,“在科举道路上奔走了一生,几十年的寒窗,无数次的应试,葬送了他的青春”⑤。(鲁学别的重要论著,也有类似说法,如《鲁迅大辞典》“孔乙己”条称,“孔乙己科举屡试不中”⑥。)关于后者,《研究》说,孔乙己“随口引用古书成文”,是“不看对象,卖弄学问” ⑦;《细读》云,孔乙己“以文言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文言是孔乙己维系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⑧。可质疑的是,关于“进学”,据小伙计叙述,孔乙己是“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何谓原来?其含义是:开始的时候,从前(辞书解释)。小伙计是说,孔乙己的读书应试,没有进学,是他早年的事,不是一生,或大半生。所谓屡试不第(不中),奔走了一生,云云,在全篇小说中,无法找到依据。关于之乎者也,作为熟知经书的读书人,在适当的场合,引几句古书,是很正常的事。指为卖弄,维系自尊等,是否为过度解读?

  

凉薄与反凉薄

  

   “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既是《孔乙己》的主要用意,孔乙己遭受的凉薄,必是小说着力之处。阿Q、祥林嫂不同,凉薄之于两人物,不是小说重点所在,凉薄的形式亦相异。在《孔乙己》,凉薄表现为:侮辱和损害;所写孔乙己,是一个“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读书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此语来自于李霁野所译,俄国作家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说,译名为《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1934年11月29日《鲁迅日记》:“得霁野信并陀氏《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一部二本” ⑨),获鲁迅肯定并使用。

  

   孔乙己所受侮辱,在酒店表现有,戏耍,嘲笑,挑逗,取笑,等等,属于语言暴力,精神恐怖。侮辱实施者,主要是咸亨酒店的酒客,即喝酒的人,包括长衫主顾、短衣帮两类人;还有酒店掌柜,以及一些站在店内外,看笑话取乐的人。他们人数不少,来来去去,不固定,代表了“一般社会”。小说用两个场面(即第4段、第6段),写酒客对孔乙己的戏耍与嘲笑。又用两个场面(第10段、第11段),写掌柜对孔乙己的冷酷、追债及取笑,另有一处提到挑逗(第7段,掌柜每每“引人发笑”)。这些,构成小说的主要内容。

  

   孔乙己所受损害,就是躯体的伤害,残害,危及人身安全,是致命的暴力恐怖。小说写到的有,何家的“吊着打”,丁举人的“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等等。表现于孔乙己,是“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脸上又添上新伤疤”,“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直至从此消失,不知所终。相比于精神伤害,躯体的残害,不是小说直接表现的重点,所以作暗场处理,何家的“吊着打”,丁举人的“打了大半夜”等,都是酒客说出的。

  

   对于所受凉薄,孔乙己与阿Q、祥林嫂等,有不同的反应,不同的态度。阿Q主要是“精神胜利”,“怒目而视”等,祥林嫂多为默默忍受,甚至逆来顺受。孔乙己是忍无可忍,即刻抗争,乃至反击。他怎样抗争?试看戏耍、嘲笑第一场面——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难看出,面临酒客的戏耍与欺凌,孔乙己的应对是:一,不惧怕,不躲避。尽管“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他照样“到店”买酒喝酒。二,不理睬,藐视之。有人带头挑衅:“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搭理,不接腔,扫也不扫挑衅者一眼,只“对柜里”说话,不无得意的“排出九文大钱”,要酒,要茴香豆。三,当众酒客一齐出动,说他“偷了人家的东西”时,孔乙己立即反击对方,“凭空污人清白”。四,某酒客以“前天亲眼见”,来证明偷书一事,孔乙己回之以强烈争辩,“窃书不能算偷……”,又引“君子固穷”古训,自明心志,用“者乎”之类“难懂的话”,使对方无话可说,接不上茬,只能以哄笑,欲致孔乙己难堪。这一场争斗,一来一往,四五个回合,孔乙己毫不退让。

  

   面对掌柜的冷酷与取笑,在应答中,孔乙己以“不要取笑!”直斥掌柜。此时的孔乙己,虽然已经濒临生命终点,有气无力,说话声音“极低”,却义正辞严,是对施暴、施凉薄者的最后抗议。至于以“跌断,跌,跌”,回答“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这是随机应变的掩饰。(人们在生活中,遇到不便直接回答的问题,常常加以掩饰,转移话题,属人情之常。)这句“跌断”的话,是孔乙己留在人世的遗言,嗣后就“慢慢走去”,以至不知所终。其实,这“慢慢走去”,不知所终,也是一种特别方式的抗争。他远远的“走去”,结束生命于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给酒客、掌柜及鲁镇人,留下最后的笑料,最后的谈资。(孔乙己与阿Q、祥林嫂,这三个苦人中,阿Q被冤屈处决,孔乙己、祥林嫂两人死无葬身之地;他们的苦,不是一般的苦,最甚,最惨。)

  

   孔乙己反抗凉薄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对于何家、丁举人之流的暴力残害,他无力抗拒,只能承受,以致留下伤痕与残疾,终于丢了性命。最为不幸的,是落在丁举人手里,此种人有钱有势,享有任意处置苦人的权力:私设刑堂,“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在权力者淫威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孔乙己所能做的,仅是任其宰割,没法反抗。

  

孔乙己的典型性

  

   《孔乙己》在描写凉薄与反凉薄中,塑造了孔乙己的典型形象:“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读书人。孔乙己的典型性,表现于——

  

   ㈠    对社会凉薄的抗拒

  

   孔乙己对来自周围人群的精神打压与凌辱,拒不屈从,绝不接受。 阿Q与祥林嫂,对待所受凉薄,也有所抗拒。如,阿Q在被打后,就用自我安慰法,在“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祥林嫂在忍受不了时,选择出逃,以及“一头撞在香案角上”,等等。孔乙己不同,他有自己的抗争方式与特点:

  

   ⒈ 直接地、正面地抗拒,当场回击

  

   如:酒客们“故意的高声嚷”,他则“睁大眼睛说”;有人挑衅,问他“当真认识字么”,他就直视对方,在气势上压倒挑衅者:“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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