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致远有点焦头烂额,一直在家里等着刘育华的消息。但是刘育华的消息迟迟没有到来。延红看他的情绪有些反常,问出什么事儿了?
致远觉得不好再隐瞒下去,只说刘育华的同学发现刘二毛开了一个随便会馆,他感觉好奇怪,哪来的钱开会馆?一大笔投资款,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个事情太蹊跷,让育华去打听一下,二毛是从哪弄来的钱?
延红说:“他都做了七八年生意了,也许攒了些钱吧。只要不是靠偷靠抢,把事情做大点也可以理解的。你把人家往好的方面想行不行?别人也有出头的日子,不要用老眼光看人。他能够在这城里稳定生活,孩子都好几岁了,就说明多少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哎,我很奇怪,你对这个人这么上心,可对你爸你妈不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大对头啊?”
致远说:“我没有忘爹妈,还经常打个电话问候他们呢。上次回去延水区,还拉着他回了趟刘家庄。他们现在过得也很好,住楼房了。我妈说住楼房比住平房好得多了,像我们一样,可以在家里打澡水,不用到外边上茅房。用的是煤管道气,火旺还干净。电话也装到家里了。我说要不到咱家来,住几天?他们说不来,不想妨碍我们。”
延红说:“我没听你提起过,不知道你还打过电话。既然那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最近你也没啥事儿,还是回去看看吧。老人说好,有时候是嘴硬,不一定就是没有事儿。回家看看,也不是件好事吗?让老人心里踏实一些。你说我们离得这么远,伺候不了他们。育华说他父母又回来了,人老了跟前还是得有个人,你回去看他们愿意来的话,也接来。”
延红的话叫致远有些惭愧。他觉得确实对不住老人,每次来去匆匆,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父母多,也没有陪老人多住几天。他心里想要是刘二毛没什么太大的事,还是应该回去看看。他说:“你说的对。我抽空回去几天,看他们愿意不愿意来。育华说文学馆快修好了,这次去看了以后,将来剪彩一类的事情就不一定去了。我不想赶那热闹,人多乱哄哄的,还得听人家摆布来摆布去的。我事先和张书记他们说清楚。”
延红说:“那好,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定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副高级职称报上去了,等着审批呢,估计问题不会太大。你妹夫还是厉害,轻轻的一句话,点醒了我。这年头还是有权有势好。人家做事不显山不露水,让人提不出异议。不过,这种事情再不能叫人家去办了,尽管是亲戚,也不能老依靠人家。你有机会看见了雷鸣,谢谢一声,不要装作不知道。”
致远说:“等批下来以后,我就跟他说。自己的妹夫也不用那么客气。我的确很佩服我这个妹子,做事情滴水不漏。我要是有她的本事就好了。”
延红撇撇嘴:“我看你做事也滴水不漏的。”
致远问:“你这是讽刺我吧?”
延红说:“我讽刺你干嘛?对,我想问你一件事。嗯,那个小姑娘,和你一起下车的,叫什么?是编辑部的编辑吗?最近我没见她。”
致远有一点紧张:“她叫白雪,就是个作者,跟我们编辑部没有关系,偶尔来一下,你怎么能看见?”
延红说:“我咋觉得女孩对你不错?你是不是和她有一腿啊?”
致远问:“你怎么想起来这事了?好多女孩跟我都不错。一个作家,身边围着的女孩太多了。要是都有一腿的话,我这会儿早死了。呃,写作累不死我,床上就把我累死了。”
延红笑着说:“好。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作家,在这个事情上,干净的人不多。我也不想过问你这些事情,不吃醋。真正要是遇到一个愿意伺候你的人,我绝对不干涉。”
致远说:“你精神有问题吧?咱们说着别的事情,你突然就拉扯到这里,你是对我不放心是吧?”
延红说:“女人对男人不放心很正常,你不要接受不了。看着自己锅里的饭被别人舀走,当然不情愿。我就是想提醒一下你,没有别的意思。”
致远觉得有些话不投机,去阳台上去抽烟。他想延红的话里有话,一定是听别人说到什么了,否则,不会这么直接的跟他聊这种事情。还好,从那次以后,没有新鲜感了,也就了结了。正像白雪说的一样,各人替各人负责,就是萍水相逢的事,他早就放下了。看来老人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人闲是非多。这段时间没写作,闲下来,事情就跟着来了。人忙的时候,无心考虑情欲之事。他想,借这个机会翻翻资料吧,找一些有关三十年代陕北的书籍,把随后要写的小说搭个框架出来。可惜的是他自己不会使用电脑,一切事情都的靠体力完成。他和延红说:“我还有个长篇小说构想,需要查找资料,过几天后,每天到图书馆去。你看我,这所有的事情,就靠一双手一支笔。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下忙?替我在电脑上搜索一些三十年代陕北土地革命战争的文献,有关人士的回忆录,让我省点劲。”
延红痛快的答应了:“这事情不复杂呀,在谷歌上一搜索,想要什么都有,这事我替你办了。”果然,半个月后,延红把一摞子打印纸放在了他的面前,“我都是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有些是当时原件复印,和几位老将军的回忆录。”这事不但帮了致远的忙,也让他心动了,写作也应该接受新生事物,有时间,得学学电脑的使用方法。
刘育华去见范阳老板。见面后,范老板惊奇的说:“哦,没想到我们作家还有这个妹子也在古城。你找我说什么事情啊?”
刘育华简单而直截了当地说:“你资助了我哥一笔钱,非常感谢,我来替他谢谢你。可这钱没到他手里,他弟弟直接拿走,就是取钱那个人,叫刘二毛。他觉得这个事情还是有些不太合适,平白无故拿你的钱心里有愧。要不,让我哥找个记者,给你写个报道或者其他文章,他直接写有点困难。我来问一问你,和你谈谈这事。”
范老板说:“说到哪去了?根本就不需要。我生意做得这么大,每月进项都在上百万,那点钱算什么?况且,企业做大了,名声早就扬出去了,就那么些事情,已经报道过好多回了,再写也没有新内容。谢谢他有这份心思。钱拿走就拿走吧,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再拿一笔。”
刘育华说:“完全没必要,不是钱的事。我哥觉得他弟弟做事情不太地道,兄弟直接反目了,怕这样纵容下去,弟弟会走上不归之路。刘二毛本来就是个农村的穷人出身,有了钱就会自我膨胀。这几天有人发现他开了家随便会馆。据我们了解,那需要投资好多钱呢。刘二毛不可能有那么多钱的,你也不可能给他那么多钱,害怕他的钱来路不明。不知道他跟你谈过没有?”
范老板半天没说话,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事我没做好,我没想到为这点钱让他们兄弟反目。人家都说你哥生活拮据,我想,一位名作家,他手头缺点钱是有可能的,但是也不至于贫穷到什么程度。我也是出于好心想帮他一把,让他安心写作,没想到适得其反。我问刘二毛要这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也没有必要,才几万块钱,撑不起来一个会所。嗯哦,我想起来了。那天他来的时候,我这儿还有一个客户,是做我产品的批发代理人。我看他们俩出去的时候谈的很投机,会不会是他们合伙去搞的会所?这个事儿我再问一问。如果是他们合伙搞的话,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年头人人都想挣钱,你兄弟要挣钱也正常。我现在就打电话问。”
范阳老板随即打了电话,按了免提键,跟对方寒暄了几句问及情况。对方直言不讳的说你猜对了,这个小伙子挺能干的,两人合伙的开了个会馆,刘二毛出了一部分钱,加上负责管理经营,占了一成股份。其他的股份都是他的。古城这几年办会馆挺热闹,也都挺赚钱的,来的都是有头面的人物。希望范老板有空闲的时候,光临指导。从这一个月来经营看来,基本能持平,会员卡卖的也挺好。估计照这样子下去的话,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有盈利。
范阳和刘育华说:“你回去跟你哥说说,情况就是这样。正常经营活动,还是不要过多的干涉。文人不懂做生意,钱不够花,我给他拿,不要为了钱闹得不愉快。你弟把钱投资了,没有乱花,不必焦虑。”
刘育华再次感谢了范老板。范老板要拿钱转交致远,被刘育华谢绝了。老板就让车送她回学校去。她说:“谢谢,我自己回去。”
在公交车上,刘育华反省自己,她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过多的干涉致远的生活。回去以后没有立即给致远打电话,过了两天,让双方都平静后,才对致远说了事情的原委经过。致远有点儿转忧为喜,心里踏实了一大截子。心想,如果这一点钱能改变刘二毛的命运,这也是一件大好事,对刘二毛的怨恨消退了大半。
刘二毛真不是个一般人,此人能言善辩,几句话就会让先前未曾谋面的人对他推心置腹。那天,他去范老板那儿拿钱的时候,和老板的大客户宋斌聊了几句,弄清楚是给范老板的产品做批发推销生意,能赚大钱,自己费大劲创业还有什么意义?有致远这层关系,要做这事不是轻车熟路吗?心里这样想,但是没有说出来。出门后,俩人继续聊天,快到中午时间,主动请宋斌到饭馆去吃饭。饭桌上聊着聊着,宋斌提出了要开个会馆,苦于没有人经营。刘二毛突然觉得机会来了,说那要投资不少钱呢,你有那么多钱?
宋斌说:“差不多,你参与不参与?”
刘二毛说:“你要看上我,我就参加。我这人三教九流都晓得一点,我原来也开过店,开过饭馆。会所不就是接待一些上层次的的客户吗?陕北,山西这几年出了好多煤老板,腰缠万贯,咱们都是山西人,沟通起来没有障碍,档次定高一点,收费也可以高,采取会员制,给老板们提供一个聚会场所,也是件有功德的事。”
宋斌说:“哦,你懂得这个呀?”
刘二毛很谦虚:“也不是太懂。我在这古城里边干了七八年了,开始有公家单位做靠山,生意还比较大。后来情况变了,自己辞了职,只能做些小买卖,富不了,混饭吃还是可以做到的。”
宋斌高兴得合不拢嘴,当下敲定了要开设会馆。老乡见老乡,两人一拍即合。选了一个比较安静的,交通方便,停车场比较大的地方,租了一座洋楼别墅,简单的搞了点装修,把会馆开了起来,营业迎宾。其间,大部分手续都是刘二毛出面去办理,政府方面正在一条龙服务,政务厅里办事基本顺畅,有个别人暗示要收取好处,他不卑不亢,无意中提起雷鸣,提起致远,显示自己的身份背景,搞得别人像遇到一尊神,仰视他。有关贷款的情况,刘二毛说他没钱,也没有多余的房产抵押?宋斌说拿范老板的产品抵押,顺利拿到了贷款。两人约定,刘二毛负责经营,加上他投的资金,占了一成股权,大头儿是由宋斌占有。有限公司,债权债务不涉及个人资产。这个约定,刘二毛还是做的比较英明,因为他能挣得起,赔不起。他也知道,自作主张动用了他哥的钱,是不对,但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他觉得自己生活在黑暗当中,他眼里,他哥过的是贵族生活,应该不在乎这点小钱。人说量小非君子,自己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君子,也就不在乎了。他还在想,在自己还发不了财,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老板之前,不会再去致远家。觉得致远一家人都没有人情味,总是吊着脸,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欠他们的债似的。他也不喜欢看对方的脸色。他们兄弟分开的时间太久,严格说起也没有感情,没有亲情,仅有的就是一点血缘而已。人要有自知之明。他当他的大作家,我做我的打工汉,老天爷眷顾谁,只有天知道。
刘育华回家以后看着孩子睡觉后,和雷鸣说起了替致远见企业家范阳老板的事,很后悔,这个举动有些荒唐,把过程讲了一遍。
雷鸣说:“这算不上荒唐吧。见了一下老板,把事情就化解了。你不去这一趟,致远可能老是提心吊胆,害怕哪天就会出岔子,现在放心了。他这个人特别孤独,可能是长期写作养成的习惯,不太愿意和普通人交往,和生活脱节,长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他很重视你的话,没事的时候和他多聊一聊。人有时候很无助,不会处理社会问题,这是当代人的通病,也不是他一个人。你这事没做错,不要自责。”
刘育华说:“问题是我见了他的面,就想敲打他。嗯,他也不反驳。我不知道,他是故作深沉,还是看我浅薄。有时候我觉得很没面子。”
雷明问:“这有什么面子不面子呢?兄妹之间说话还要顾忌面子?我原来说让父母住到咱们这儿来。结果回来以后,他们坚持不来。在别人看来是不是没面子。你们陕北人都有这个想法吗?住女婿家没面子?”
“是的。”刘育华说,“通常来说都是这么想的。女儿是外人,比较起来,都愿意住儿子家里。他们老了,固执,一时半会也改不了。现在有汽车,过周末或者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拉出去吃吃饭,到周边玩玩。不一定住在这家里,他们住在家里我也不自在。看我这个做的不好,那个做的也不对,有时候我真受不了。这次回刘家庄的时候,我爸面子上挺高兴,里子有些悲伤,我看出来了,我妈还在抹眼泪。我爸那种好强了一辈子的人,差不多是等于被人赶走了,还没有回头路可走,也确实让我心酸。他这个人啊,这一辈子把国家的事情当事,脑子里边那个理念永远抹不掉。哎,你说这么多年来,他也不参加组织生活,也不交党费,他都没觉得不是问题。看见人家把叛徒写成了英雄就不干了。信仰这个东西太厉害了!啊?你老了可不要这样啊!”
雷鸣微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们现在这一代人也经历了不少事变,对信仰这个问题,有了不同的理解。我想,不管怎么样,国家还是努力让老百姓过得越来越幸福,国家越来越发达。信仰多元化可能是一个趋势,这是社会潮流,也不会着意去改变。每个人的选择,都有他的理由,不必太在意。奇怪,我们在家里从来不谈这些事儿,今儿怎么扯到信仰问题上来了。你说你初中不入团,上了大学你也没入党,你是有信仰还是没信仰?”
刘育华说:“我没有社会信仰,我只信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