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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认为自己是个钢骨铁汉,通常是自己给自己看病,有点儿病痛,头疼脑热,喝点感冒冲剂,有外伤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涂点红霉素膏,身体虚弱了,买补药,嚼嚼人参干或泡茶喝,自认为一点小病放不倒他。但是,这次检查结果让他却有些意外。虽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大的毛病,但小毛病还是不少,高血脂,高血压,心肌有点肥厚,脑血管狭窄。医生告诫他,一定要有个好的作息习惯,不能过分熬夜,感到身体不适时及时休息。而且,他还有那个严重的打呼噜毛病,鼻膈膜畸形。医生建议他做个手术,都给他开了手术单,后来听说做完手术有后遗症,果断的选择了放弃。医生希望他要加强锻炼身体。血液在身体流动顺畅了,身体会恢复更快一些。当然,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一定要坚持。并给他开了些西药,让他按时服用,过一段时间再来检查。
致远没有把医生的建议当回事,依然是我行我素,生活没规律,工作也没规律,服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丢三落四,不能保证每天按时服用。在这方面,他完全没有执行力。女儿给他在墙上贴了一张表,写了各类药物服药的时间,就这样,还是经常忘记。而且他这个人非常相信中医,人家都说西医治表,中医治本。有时候去中医院看看,他还是喜欢那些汤药。苦口良药,他觉得只要是苦药一定是有效的,所以吃起西药来,没有吃中药那么痛快。一段时间,中药吃的他不停拉肚子,他觉得这样才有效果,是身体在自我调节,泄心火。火泄了的同时,也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做什么事都力不从心。有一回他去陈数家,五层楼,在中途休息了三次。从这一天起,他觉得身体可能确实出现了问题,不得不正视。但是,一提起笔写作,转眼就忘了。
《苍生轶事》下部的出版让致远又兴奋了一段时间,反馈回来的消息也不少,有些评论家开始发言,找毛病的人多,叫好的人也有。评论文章出现在各地刊物上,报纸上,即便是街头巷尾,也有人说他的小说。总体来讲,觉得他这部小说还是一部非常有时代感的,反映大时代改革开放的正能量巨著。有些企业家看完以后,认为致远写的和自己的奋斗经历大同小异,既有亲和力,也有自我奋斗的张力。有一个大老板范阳,自己创业成功,把功劳都赋予致远,说小说就是他自己的心路历程翻版。得知致远生活过得拮据,主动提出给他赞助一笔款项,希望能够为致远解决生活问题,让作家安心创作,再写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出来。
致远婉拒范老板的好意,坚决不收这笔赞助。他听取了刘育华早先的建议,吃嗟来之食,有失文人气节!
范阳老板说:“我也是看着你们作家的稿费太低,一本书花费几年心血,换那点毛票,不到我一天的产品收入的百分之一。严重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倒挂。”
致远叹了口气,再没有说话。
范老板说:“你们文人重气节,无功不受禄。我很敬重你。这样吧,你给我提供一个亲戚或朋友的电话号码,其他事情就不要管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保证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致远左右为难了好长时间,写下了刘二毛的电话号码。
这段时间,刘二毛的日子也过得比较窘迫。时代变化了,他以前的那一套完全行不通了。因为文化水平低,读书少,无法和社会步伐协调,虽然也能挣点钱,但是养起家来,还是比较吃力。这笔钱在他眼里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拿到钱后,眼光如炬,下午天快黑时,赶到哥哥家。他说:“大哥,能不能把钱借给我,让我再创一次业。”
致远不同意。他说:“你看,我手头不宽裕,借你点钱都还了好几年。人家希望我多写点作品出来,给我赞助,让我把生活安定下来,摆脱那些琐碎的家庭事务。我们甜甜这么大了,家里连个保姆都没有,也请不起。你嫂子要工作,我要写作。孩子有时候回到家里连顿饭都吃不上。你就不要打这点钱主意,你已经在古城里边待了七八年,该怎么做应该自己揣摩出一点经验,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见什么挣钱,就想往哪钻?要研究,别人挣钱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虎头蛇尾阶段,你刚好踩在蛇的尾巴上,自然赚不到钱。”
刘二毛直截了当地说:“说那些话没用。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钱已经用了,我是来通知你的。你跟我借钱时,我二话没说。我和你借点钱,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你这人还有点人味没有?”说完,撇下还在发蒙的致远,下楼走了。
致远气的浑身哆嗦,血压立刻升高。他“扑通”的一声就跌倒在地板上。幸好延红在家,赶快去扶他,打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把致远拉去医院,一测血压,汞柱超了二百。医生给他挂了降压药瓶。不知道是降压药效来得慢还是什么缘故,他开始呕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生又给他服了一片速效药。半个小时后,血压慢慢的往下降,后来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延红给护士说替她照顾一会儿致远,得赶快回家看看孩子。甜甜一个人在家里,大晚上的会害怕。后来,致远醒了,觉得胃里边很不舒服,还是有点发呕,又吐了一回,屋子里充满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搞得同诊室的人很是反感。医生让护士进来给他打扫。他要了杯水,漱了下口,才慢慢的安静下来。他觉得刘二毛这个事情做的很不地道。自己的亲兄弟,都开始向他下手了。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越想越钻牛角尖,一度,头晕目眩,医生只得给他打镇静剂,让他继续睡觉。
早晨,延红送孩子去了学校后,赶到医院。致远清醒了,血压恢复了正常。他要回家,对延红说:“我现在没事儿了,自己能回去,你去学校吧。”
医生给他开了药:“血压这么高,这个药要天天吃,不能断。而且每天要按时吃。记住还有些中药不能同时服用,禁止饮酒,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患高血压病的人很多,比你血压高的人也有,但是,不听医生的话,不尊重科学,这个病发展下去很危险。”
回家后,延红问:“你遇到什么问题了?你弟弟来了一回,突然间就倒下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一直不想叫他到家里来,看着是你弟弟,也不好阻拦。他一来就没什么好事情,这究竟是什么问题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致远不好回答。他确实不敢和延红说实话。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说都不对。说被刘二毛强行借去了一笔巨款,很不妥。这么大一笔钱叫弟弟去拿,说明他对老婆不信任。而且他提前也没给延红提起过,现在更说不出口。他长叹一口气说:“没什么,刘二毛说他生意遇到一些困难,来借点钱。我说我没有钱,稿费还是几千块钱,不够我自己花,没钱借他。说了几句二毛。二毛生气了,说我没人情味,他赌气就走了。后来抽了一支烟,又喝了杯咖啡,想起来走几步,是不是起的太猛了?觉得脑子热了一下,就跌倒了。这不好了吗?以后我按时吃药,防止再发生这种事情。”
延红再没有追问,轻轻地叹了口气。
整整三天,致远晚上睡不着觉,他躲在自己的房子里,一个字儿也写不出来。他倒不单是为失去那笔捐款而伤心。这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有与没有也倒没有什么太难受,只是觉得这笔飞来的意外之财,彻底割断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他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接受别人的资助呢?此前,多艰苦的日子自己都扛过来了,现在生活再窘迫,也比以前好多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起一般的打工人来说,自己肯定是要比别人活得自在许多。同时,关于钱财这东西,像一把重锤似的敲醒了他。同学靠不住,自己的兄弟也是个白眼狼,他的是周围怎么都是些这种毫无底线的人?而且他也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和延红说这事呢?或许是怕当时说了,延红可能不同意接受捐助。现在,更不敢说了,说了实话,正好说明他还是觉得延红和他不是一条心,很害怕对方哪天突然飞了,没有安全感。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分为二的讲,这次的教训给他带来的最大的收益,就是看清楚了刘二毛的本质。自己被二毛一时的仗义,迷惑了眼睛。把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几年的兄弟,当成了知己,当成了骨肉。他很感念朋友景峰,真是个好人,收到钱,当即就给他送上门。他现在真的害怕别人和他提有关钱的事情,觉得命里注定自己不配有钱。刘育华警告说,当自己变成摇钱树的时候,受益的一定不是树的本身。这句话太经典了。
不久,出版社也传来好消息,估计是宣传跟上去了,他的小说开始加印,印数只有几千册,说明了读者群体在逐渐扩大,决定给他核算印数稿酬。稿费单到了后,才知道是几百块。这回他吸取了教训,把单子交给延红。延红苦笑了一下说:“你自己去取嘛,这几个钱,还得让我请假取。”
从此后。刘二毛再没来他家。从心里讲,他已经和刘二毛一刀两断了。这次伤害太残忍了,差点就要了他的命。也好,天各一方,自己走自己的路。不要再期望着有什么奇迹会出现?此后,他一概拒绝别人的捐赠,资助。他宁愿活着清苦一些,不再吃嗟来之食!他推掉了早先有朋友要为他装修房子的提议,住着自己的破房子,安逸。
自从那次晕倒以后,致远开始注意吃药了。严格说来,他得的都是慢性病,不至于致死。如果按时服药,是可以控制住的。听从医生的建议后,他的身体恢复很快,最少走路不再吃力了,走不快,也不至于老想着要歇息。有时候他领着孩子到街上去转转,到公园去玩,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的。偶尔有大学请他去讲讲课,大多数时间不是讲如何写作,而是讲他的写作过程。他希望通过自己写作的心路历程,给别人一些启发。对一些命题讲演,能推辞则推辞,实在推不掉,避重就轻的说说,让同学们提问题,举例解答。在这一点上,他越来越清醒。由于头脑过于清晰,反倒觉得自己很自卑,在讲课中间,害怕出错。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有意识的跳过去,尤其是涉及有关时政,有关国家目前热点问题研究等,不懂就是不懂,他写作凭自己的感悟进行。每个人都有短板,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管咋样,这一年,致远的成就有目共睹,写出了改革开放十年来举足轻重的巨著。宣传部门也很重视他,古城宣传部王部长还专门看望过他,说有可能的话,他的小说应该报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得到国家层面上的肯定。问他生活方面还有没有什么困难?有需求的话及时提出来:“这几年我们对作家关心的不够。选一个省长容易,但是,一个作家不是想选就能选出来的。这完全要靠作家自己的能力,和读者的认可。省里有个计划,天气暖和了,请你们几个主要作家组团去南方疗养院疗养,也看看人家南方人的生活习惯,风土人情,有助于创作。”
致远对王部长的关怀表示了感谢。他说:“我这也是刚起步,得进一步努力,写出了更好的作品。为人民群众提供精神食粮。这也是我的责任,义不容辞。”
当然,王部长来看望他,还另有目的,据小道消息说,一直拖了好多年的古城作协换届,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有人提议由致远出任古城作协主席。王部长来看他,实际上是来考察他的。就目前来说,和他就这个位置竞争的人,还没露头。其中一个作家呼声也很大,作品比致远还多。只是被群众认为是风花雪月派,算不上主流文学。当然致远自己也认为,就目前情况来看,他的确是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如果真的让他担任古城作协主席,他也会当仁不让。现任古城作协主席是个老革命,老作家,很有声望。因为年龄太大了,自己要求退下来让贤。当然,这话不能往外说。致远偶尔和延红说一下,或者跟几个体己的好朋友聊天的时候提提,也不能说的太明确了。这事情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