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下卷)第49章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25 次 更新时间:2026-11-18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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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挺  

49

刘育华结婚后不久,突然接到老父亲来的电话。

刘景凡说:“不想在村里住了。你们有时间的话来接下我,我要回古城。刘家庄不是我住的地方。”

刘育华问:“出什么事儿了?你不是梦想着回家吗?刚回去不久,就让接你。我一天忙忙碌碌的,等几天再说吧。”

刘景凡说:“村里弄得不像样子了。我住在这个鬼地方,可能就死在这里了。我可宁愿死在城里边,再不想住刘家庄了。刘家庄变天了,不再是以前的刘家庄,基本上是变成了资本家的刘家庄。”

刘育华接着问:“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你也不说。这样吧,我和雷鸣商量一下。你实在住不下去,我们开着车去把你接回来。”

刘景凡说:“最多一个星期。超过一个星期我们俩就搭公交车回去。”

刘育华非常奇怪。她忽然意识到父亲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原来说好要住两年的。住了不到两个月,就急着要往回走。她把情况和雷鸣说了。雷鸣说:“去接吧,两三天就回来了。我能开车,随时能走。老人家想回来,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哎,农村那个地方,你一旦离开,再回去想着过田园生活,大多数人都失望了。不是向你借钱,就是套近乎要蹭油水。穷苦人,思想观念还是改变不了。我父母去世后,再也没回去过。你回去太热情了,人家觉得你在外边干得有出息,求你办事。你冷淡点,人家说你地位变了,看不起人,反正你怎么做都不对。这次把父母接回来,就住在咱家,别往哥嫂家里送。”

刘育华觉得有些蹊跷,便给张书记打了个电话。

原来,情况是这样的:刘景凡回去以后,看到村子面貌焕然一新,非常高兴。家家户户都进行了粉刷,还把过去的小路硬化了,很多地方都修了台阶,刘景行家搞得更是漂亮整洁。最让他闹心的是刘西昌,俨然成为村里一霸,提议修复六号站旧址,动不动就要和文学馆作比较,认为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致远这个文学馆,心里有些失衡。他觉得他是老革命子弟,他父亲曾经是红军的创始人,完全颠倒了次序。致远不过就是在村里住了几个月,驴唇不对马嘴,还是个外地人,给村里没有做出任何贡献,却享受如此高规格的待遇,有失刘家庄的尊严。一个讨饭吃的娃娃,就因为写了几本书,不配有这么高规格的享堂。他整天跑前跑后的,的确很忙。但是忙的都是想办法给他们家先人树碑立传。

有天下午,刘景凡去六号站旧址,尤其是看清楚墙上的解说文字后,当即怒火冲天。大声骂:“眼睛都瞎了。这是谁编的这些话?一个被红军砍了脑袋的坏种,怎么又变成了革命先驱了?这不是妥妥的反攻倒算吗?六号站也不是你一家人管理,村里还有其他人也参与了。爸被砍脑袋时,你刘西昌才五岁,你懂得个屁!有本事,说说这里为什么叫六号站?”

刘西昌一脸懵逼,说不出来。

刘景凡说:“当年,地下党联络,实行字号划分,刘家庄站的刘字有六划,为保密叫六号站。你爸本身就是一个无赖,欺男霸女,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靠了红军。当几天红军后,转做地下工作。在天祉园里边当民团团丁,私下为红军传递情报。有一次,刘志丹给了他200块大洋,让他从民团里买些枪支弹药。结果他逛窑子,抽大烟,很快就把钱花光了。有天下午从辛庄坡串门子回来,晚上刚躺下不久,来了一股红军把他抓走。押到史家河后,脑袋被割了。就算他以前有一点功劳,他也是革命队伍里的叛徒,怎么就变成了个英雄?就能给他树碑立传。这天下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北京中央的那个接班人功劳更大,也没有人敢给翻案。你一个小小的刘西昌,在光天化日之下篡改历史,这是坚决不允许的。”

刘西昌见刘景凡揭他老子的老底,也不干了。他说:“那个时候,刘景凡你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你又没看见?我父亲确实是被红军杀了。但是他给红军做了那么多好事情,也应该让别人了解嘛。现在你们给致远修文学馆更不应该了,他一个毛孩子,写了几本书,值得这么大张旗鼓的宣传吗?”

支书任世成说:“你这话说的不对,你是想从老根子上否定我们的振兴农村规划。我们最初的目的是因为村里出了名人,用他的招牌为村里人谋福利,搞新农村转型,这个决策完全合乎现时代的潮流。致远有没有成就,成就大小,也不是你说了就算数的。广大读者心明眼亮。我也觉得,致远为大家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踏着改革开放的路子往前走,这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原来并没有考虑六号站,是应你的请求顺便加上的。你现在要本末倒置,先突出六号站,反过来打压正在建设中的文学馆,你这个做法非常不好。一个村里的人,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让村子迅速的发展起来,让村里人变得富裕。你看行了行,不行就算了,你把你的窑洞收回去。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再这样下去,整个计划就会被你搅乱。”

张书记也说:“历史问题是历史所决定的,我们自己无法给人下结论。任支书说的对,把六号站建设停下来,最多立个牌子,现在的说明词要改。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文学馆上。当时修改图纸的时候征求意见,没人提,修半截子了,你刘西昌出来插一杠子。刘景凡不同意,刘景行知道也不会同意的。我们毕竟是在党的领导下做工作。不管你父亲当时多有威望,多厉害,但是他毕竟是叛徒,这个性质一定要定的,现在那个牌子写的不合适。你要觉得写上叛徒这个字儿可以的话,就立在那儿。如果觉得这几个字刺眼,就拿开。不提他了。”

刘西昌说:“我就是不服气。不管怎么说,我父亲也是为革命作出了贡献的人。他死了,死的活该,因为他花了红军买枪械的钱,这我没有异议。为什么就不能将功过对半分?”

张书记说:“他究竟有什么功劳?你现在说的都没有根据,给人看起来好像是胡编乱造的,文字里边前矛后盾。你真是要有真凭实据,找几个人来证明一下。提请民政局,武装部让人家备案给你父亲翻案,这事我们做不了。要不是你忽悠,这个工程早就结束了,我们不能由着你摆布。村里人不好当面说你,你一辈子干了多少好事,你自己说说。在大是大非面前,你总要削尖脑袋,考虑自己的得失,这是不对的。幸亏刘景凡从古城回来了,他看出了问题。否则我们年轻人,都让你给蒙蔽了。现在虽然没反革命了,但是坏人还是有的。你自己的行为非常不好,自己好好想想吧!”

刘西昌原来想的挺好,借着这个机会的确是可以做到给父亲脸上镀层金,但是没想到事情做过了头,引起了刘景凡的反感。他对刘景凡说:“你老都老了,在城里住的好好的,享洪福,你跑回来就挑我的刺,现在弄得我在外边都不是人。”

刘景凡说:“你本来就不是人。把你当人看,是高看了你两眼,你怎么好意思觍着脸把你大当英雄供奉。以前我们吵架,那时候是为了农业社里的事情,我掌管着权力,由不了你。现在我能够指出问题来,我是维护我们共产党的尊严,这个原则我要坚持,绝对不能让你践踏党的历史。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敢为我的行为负责。你不服上县里,到省里去告状。我随时奉陪。社教运动中,你在村里呼风唤雨,搞邪门歪道。现在你又来了这一套,狗改不了吃屎,这一辈子就在你那粪坑里边卧着吧。我也是快死的人了,我再不说这话,别人也不知道,没有人能够说清那段历史。所以,我必须说。六号站不是我搅黄的,是因为你原来就存心不良。”

张书记说:“刘景凡老人家说的对。我们忽视了这个问题,对政治问题不很敏感,这是我的错,我承担责任。从现在开始,把六号站停下来,集中力量修建文学馆,至于怎么处理后续问题,致远表示他还要写那段历史。等他把那本书写出来以后,再做决定。这一切都得靠致远,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完成。但是,今天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党的历史不能更改,这是我们的原则。”

刘西昌不好反驳,灰溜溜的走了。他在心里在咒骂刘景凡,好好的事情让刘景凡给毁了。他回去和老婆说了与刘景凡发生了纠纷。老婆说:“哎呀,你也太张狂了。你大被共产党人杀了,你这辈子不夹着尾巴做人,这就是报应。不提这事,人家还不晓得你是血仇,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的,叫人家说刘家庄给一个被杀了的叛徒恢复旧居,让人们来参观,这事传出去,恐怕名声会越来越臭。”

刘西昌在外边受了数落,回到家以后又受到家里人的抱怨,心里非常窝火。怪就怪刘景凡这老怂,回来就惹是生非。他把一肚子火气发在刘景凡身上。第二天一早,他就堵在刘景凡家的门口开骂,骂的声音很难听。村里好多人来看热闹,包括那些工地上的工人。刘景凡回骂不过刘西昌。后来还是任世成,刘西胜等人前来解围,强行把刘西昌拉离了现场。

刘景凡生了一肚子气,心想着自己在城里边日子过的舒舒坦坦的,为什么非要回这个鬼地方来?气不过给刘育华打了电话。享受过文明生活的刘景凡,现在才明白,失去的,永远回不来了,刘家庄不再是他的精神寄托,他的田园梦彻底破灭了。

此前,张书记当时曾经想过,要不要把这个六号站搞得这么大?但是经不住刘西昌在他跟前煽火,觉得搞大点也没什么坏处。六号站不是造假,多一个景点能让人多个去处。而旅游局方面也同意他的观点,这样就可以挂到红色旅游线路上,吸引更多的客流。这次冲突爆发,也是好事,从心里讲,他非常感谢刘景凡,老人给他提供了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这事情怎么说和当年牛书记让农民发展土豆基地,性质相似。他感叹,有时候好心确实会办出坏事情。尤其是刘景凡说的,党的原则不能违背,这是最最基本的底线。

雷鸣驾着车带着刘育华,一天时间就赶到了刘家庄。在忙乱中,刘育华领着雷鸣在整个村里走了一遍,介绍一下各家人的情况和亲缘关系。

雷鸣说:“我是局外人。尽管致远是我妻哥,修这个文学馆,能带来多大的好处,我判断不来。可能会热闹一段时间,要维持长期的热闹,恐怕得在其他方面找补。六号站这个事情严格地说,牵扯到了政治问题,这个分寸不好把握。搞好了,是红色教育基地,搞不好就给当时的坏人树碑立传。父亲的这个原则坚持的对。不过,你们村这么个破烂地方,能够走出去我们三家人也确实不容易。给人感觉真的是鱼跃过龙门,好好珍惜当下的日子吧!”

回到古城以后,刘育华把村里的情况和致远讲了。说了她父亲为什么要归来的经过?说了目前文学馆建设进度。致远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农村也这样,实实在在的内卷。”

刘育华不同意他的看法:“你说的不对,这是明辨是非,不是写小说。写小说你能把坏人好人写得模糊。但是,凡是篡改历史,一定是别有用心!算了,不说这事了。我听我嫂子说,有一天二毛到你家后,你突然晕倒了。有这事没有?”

致远回答说:“有啊。是巧合了啊!”

刘育华说:“我直觉,怕不是那么简单。有人说二毛在城南开了一所随便会馆,我就想他哪来这么多钱?你会给他担保贷款吗?”

致远愣了一下后回答:“他提起过要创业,没提贷款的事。从现在起,他和我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

致远心里非常紧张:“我也没见过他,他干什么事情我不晓得?”刘育华的话提醒了他,刘二毛会不会利用他的名声,在外边胡吹冒撩,骗人钱财?他真的有点儿不寒而栗,接着问刘育华,“你这消息都从哪来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刘育华说:“我又不是包打听。是有人说呢,我去看了一下,果然是他。我想不通,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开一个会所,不贷款的话,靠个人,恐怕谁也支撑不起来。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老板?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你如果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别的话,不想给我说,随你。我觉得你们弟兄之间做事神神秘秘的,和正常人不一样。”

致远这才有所警惕。他说:“我跟你说实话,谁都不知道这个事。有个企业家比较有名,叫范阳,他三番五次的要资助我,给钱改善我的生活,帮我倾心写作。我开始不愿意,无功不受禄。后来他不停的说,最后提出让我找个人,帮我把钱收了。我想到刘二毛去拿合适一点,就写了个电话号码。结果刘二毛来我家说,钱他拿到了,这笔钱他拿去创业了。我连钱都没见到。我生气了,人家给点钱,让我改善生活,半路上就被他劫走了。我这是吃了哑巴亏,打掉牙往肚里咽,都不敢找人诉说,血压唰的就升高。你说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也不想说,也不敢说,连你嫂子都不知道内情。现在看来,觉得这好像是个陷阱似的,让我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我还怎么写作?老天爷对我也有些太不公平!”

“你终于说实话了。”刘育华说,“我曾经警告过你,和社会上这些人不要来往太密切。人家给你钱,也许是出于好心,我不能说人家做的不对。但是,你要收人家钱就不妥。这不是你小时候问人要饭吃,你没有到活不下去的程度。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刻薄。你生活拮据,这些话别人咋能知道?弄半天鸡飞蛋打,还给人留下口实。你这个弟弟,不一般,有野心,最好能摆脱他。否则,迟早有一天会把你涂抹得五麻六道,里外不是人!”

致远心里烦透了,锁着眉头问怎么办?

刘育华说:“我是害怕你吃亏上当。要不这样吧,你给范老板打个电话,我去见一下他。我看情况和范老板聊聊,琢磨下老板的意思,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实在不行就叫老板把钱要回去。你总得有个办法,要把刘二毛束管住,放任不管,让他由着性子来,惹下的事都得你给他抹。你有家庭,有孩子,万一出点大事,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不要老想着写作,写作。你现在这么多的事情搁在头上,神鬼都不相信你能写出好作品来。”

致远觉得刘育华说的有道理,这件事情要搞清楚,钱都是小事情,出了事就是大事,建一个会馆没有百万以上验资,工商局都不可能给注册。问题是刘二毛的钱从哪里来的?老板也不可能给那么多钱吧?于是,他拨通了范阳的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意思就是他弟弟说钱拿到,他没见到。妹妹刘育华想见见你,了解一下情况,有空的话,请接待一下她。

范阳说:“没事,你让她来吧。我基本就在办公室。到来前给我打个电话,不方便的话,我叫车接她去。”

致远连忙感谢:“不用了,她坐车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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