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下卷)第46章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60 次 更新时间:2026-10-29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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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挺  

46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致远万万没想到,他即将出版的书,卡壳了。

出版社方面打来电话,征订数字非常不理想,还不到上部的一半。总编大为恼怒,认为社里边下了那么大工夫,账算下来,成本都保不住。上官月编辑更是崩溃,请求再次征订,我们还有加印的机会。假如致远把书稿撤走,就等于把我们的这条线掐断了,大量前期工作打了水漂,也影响出版社的声誉。总编说你在那儿住了半年,看着改稿。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出版社是自营单位,我们又没有上边补贴,这么多人要吃饭。还不如合作出版,合作出版多少还有点利润。新华书店还有退货制度,再退回来,你说我们图什么?就仅仅是因为他有点儿名气?那有名气的人多了。上官月编辑说卖出卖不出去,你都得给个机会啊。不能把子弹推上了膛了,卡在枪膛不击发,这不是个办法。要不我给作者打电话,让他来,咱们谈一谈,一起商量解决办法。总编说没什么好办法,印数上不去是硬道理。我看了一下这部书的发行,主要在北方和西部。那里是黄土高原,这是地域原因造成的。而读者反映回来的问题也大多数是最基层的农民。当然,不是说农民都不读书,文化程度毕竟有限,看不出书里边深层次问题,只是一种直观的表达。真买书的时候,舍不得掏腰包。还有,小说在广播电台播出以后,他们就可以轻松的免费获取资源,给我们造成了一定的困难。我们要承认这个现实,叫好的人多,掏现钱的人少。你叫作者来,作者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现在我们是吊在半空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投资了那么大,亏损谁负责?放一放吧,再征订,还得再花钱。

上官月把情况给致远说了。她说:“我太难了,现在问题不知道出在哪里。本来想的好好的,回去就能下厂印刷,结果却是这个样子。等一等,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原来说好,图书出版后,广播电台再开播。读者要求迫切,人家说不行的话,他们就先播讲了。我也挡不住。你看怎么解决?”

致远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非常焦虑,作为广播电台,人家有终审权,要开播,并不侵权。这样做,会对出版社带来被动。但是,如果把小说播出理解成一个广告,不是更能促进图书发行吗,很正常的逻辑关系,怎么在这里就违反了定律,不灵了?他六神无主,提出:“要不你把书稿给我退回来?我再找别的出版社出版。我总不能自己报印数吧,再差,也没有差到没人读的程度吧!”

上官月说:“不是你的错。当前的社会环境可能有些问题。读者大多是农民和一些乡镇,小县城的学生,兜里羞涩。有人给他们广播,有传播来源,肯定不愿意去掏钱买书。尽管是几块钱的事,这可能是最关键的因素。保不住本,出版社真可能下不了厂。我也就是个普通编辑,没有决策权。行的话,再等等,我再做工作。”

致远本来还想去北京的,事情闹到这个程度,他觉得去了出版社肯定会争吵。他本来为出版社给他稿费低就不大满意,再争执起来,让上官月更难堪。他给延红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还说了最近遇到的好多问题,觉得自己很累,想休息一下,就不去北京了:“这家出版社对我的书没有兴趣。不行就换一家出版社吧。我还不相信,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延红说:“等了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来北京,该和你说的也说了,我们过几天就回去。不来也罢,你去处理这些事情吧。书稿交给人家,人家还在想办法,你这么急着撤搞不好,好作品不会被埋没的。”

致远给曾经给此前给他出过书的出版社编辑打电话。人家说,没见到稿子,没法表态,等退给你后,再给我们寄来。越这样说,他心里越没有底气。他甚至想到,这些编辑们一定读过上部,可能不合人家胃口,否则不会这样的决绝。他非常苦恼,无处去诉说。他想找朋友们聊一聊,但是又想,这和朋友没有关系,朋友们不会说他的书稿写得差。印数上不去是个硬道理,谁也没有办法变通。后来想到了刘育华,想和刘育华聊聊天。避开出版社的话题,说一说家里的事,毕竟她是自己的妹子。

致远约好他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刘育华满面春风的来了。致远说:“遇到什么好事儿了,看你这么高兴。”

刘育华说:“报告你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致远感到很突然,脱口而出:“你和谁结婚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刘育华说:“我和我爱人呀!还能和谁结婚?”

“你爱人是谁那,总得有名有姓吧。你不会大街上拉一个人就结婚。”

“瞧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告诉你,说了名字,把你的眼珠子吓出来。你知道有个叫国资委的机关吗?你知道有一个叫雷鸣的吗?哦,他就是我爱人。”

致远不由自主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谁?雷鸣,那人我大致晓得。他不是有家室吗?人家是国资委主任,能看上你一个大学生。啊?”

刘育华说:“你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问题是我遇到了,谈成了,就这么简单。这比你小说里的情节还狗血。他有个小孩,数学成绩比较差。家长要找一个辅导老师,人家把我录用了,每周上三次课。这样一来二去的,就有了好感。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职务,孩子也不说。孩子说他没妈妈,妈妈得病去世了。说觉得我就像他妈妈一样,问能不能给他当妈妈?我当时就愣了,这孩子咋这么机灵啊?知道给他爸找对象?我问他爸多大年龄?他说爸爸年龄大了,比我大7岁。我心动了。我觉得这孩子太善解人意了。我不在乎,找对象一定要门当户对。我就是农民出身的,最底层的人物,光脚不怕穿鞋的,就开始交往,后来就水到渠成了。我们都很理智,不像你和延红嫂子,玩浪漫。开始,我就是到他那儿去挣点小钱,给我哥嫂减轻点负担,没有别的想法。但是遇到了机会,遇上这个好孩子,我不想错过。没考虑雷鸣年龄比我大,和他还有个儿子,做后妈。关系稳定下来了,那时候还没毕业,我想留学校。我看得出来,除了教书也没太多的地方可去。我可以在学校教数学,也可以教英语,最少能扛起两个专业,给学校提了个申请报告。校方开始犹犹豫豫的,后来不知道谁透露了消息,说我有对象,是什么国资委的。校长把我叫去问,同学说你谈恋爱了,朋友叫什么?我说叫雷鸣,有问题?校长和你表现的一模一样,突然在座椅上站了起来,说没问题,弄半天我有眼无珠。我还是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怎么能有眼无珠?校长笑着说,你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吗?我说不知道啊,我也没问,那是他的事儿,干什么对我不重要。校长说。哎呀,你厉害,你厉害呀!这事不再讨论了,我也巴不得你留在学校。你说奇怪吧?后来我打听了一番,才明白那是政府的一个特殊部门,这个人真的很有来头。前段时间,我把父母亲送走后,我还一直想着去找你谈谈,现在把底儿都给你交代了。我们商量好,结婚的事一切从简。他不请他的父母,我不请我的父母。他让他的儿子在场。我呢,就想请你去,陪我一下,毕竟你是我娘家人。我们四个人找个地方吃顿饭。结婚证已经领了,你看行不行?”

致远说:“行啊,好事,我一定去!不过,不和你哥你嫂子说,恐怕也不好。他们会不会有其他想法?那可是你亲哥亲嫂子。他们不出席,我就有些越俎代庖。”

刘育华想了想说:“你提醒了我,那咱们都去,他家来谁,自己定,也别让人家觉得我矫情。”

致远说:“这样好,都照顾到了。我们结婚时候吃了一次牛排,也没和家长说,那时候,大家都那样,简单行事。”

刘育华说:“说定了。什么时间去吃饭,到时候给你打电话,万一延红和孩子回来,你把他们都叫上,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哎,我嫂子情况如何?”

致远说:“去北京还没回来。她自己可能联系好单位了。我说不行就让她先走吧。我这些年愧对她,我也实在不想再拽着她的腿。我是觉得,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没情了,也就没缘了。这个事情强迫不得。”

刘育华叹了口气说:“我也想到了。虽然我不是神仙,但是从你们的表现看,可能没法维持了。我曾经跟她说过许多回,能忍就忍一忍。人嘛,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你也不缺女孩,作家有钱没钱是另外一回事儿,有名声就是资本。这种事情也正常。有一点,我还是想告诉你,延红要不急着走,只要不提出离婚,你最好不要自己先脱钩,孩子大了,女人最离不开的人是孩子,不是丈夫。丈夫可以换,孩子换不了。对不对?”

致远回答说:“你要这么说,也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前段时间,我还觉得和她关系有点儿缓和。后来又开始冷淡了。她给我说的理由是,学校论资排辈,青年教师晋升很难。她这人心气也高,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个中级职称,心里边确实不服气。可是,我也帮不了她。我去和学校说那也不算数啊,评职称先要申报,然后由评委评,再上报职称办审批。环节太多,我连自己的评审表都不愿意填,也没有能力去活动。再说,活动了,人家也不会听我的,我和学校没有任何关联,最多就是给你们讲讲课。哎,我们面临这个时代,变化来得太快。你说我这部书,上部印了近两万,下部征订不到半万,无法开印。出版社让我等机会。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就不明白,同一本书,上部卖的不好吧,总还有人要,下部跌到谷底,还找不出原因来。”

刘育华说:“上部我读了,拿给同学们看,还专门的和人家进行了研讨。我觉得写的还算不错,农村嘛,就是那个基本情况。可是同学们说和他们生活距离太远,你书里这个大时代的步履蹒跚,故事也不曲折,情节平平,起伏不大。总体来说不太感兴趣。这个评价是否准确?我也说不来,因为我不懂文学。或许是以管窥豹。而至于后边的结局,大家也不知道,更无从谈起。”

致远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或许,刘育华说的有道理。但是这道理不是作者能解决的,时代也就是那样,描写的过于真实,缺少浪漫。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没有紧密的结合,可能是一个弊端。只是,这一切已经无法更改了。

刘育华看着致远半天没说话,问:“你想什么呢?”

致远说:“我想我的小说,我和老驴拉磨一样,走不出那个既定的圆圈子!”

刘育华说:“放松一下。不要老想这个事情,已经这样了,而且人家出版社也没有把话说绝嘛。有时候,事情也可能会发生变化的,自己先不能灰心丧气。毕竟你已经站在了接近巅峰的地方,往上爬一步都很难,这是合理的。那天,家乡来人说了建文学馆,说你很支持他们。我有点想不开,年轻轻的,正在冲刺事业高峰,有心思干这个?”

致远忽然愣了。

刘育华接着说:“我有些不理解,你对名利表现的很迫切。凡事都是两面的,厉害的人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另辟蹊径。无能的人是修好路,让别人走,堵得自己无路可走。我觉得目前社会上这种现象太多了,给名人抬轿子成了一种潮流,你随波逐流,也说得过去。不过,还是要留心点,当你成为摇钱树时,受益的人一定不是树哦。上次打电话时,你提到了一个人,骗了你几千块钱,这是真事?要不要我去找他?”

致远说:“真的,我还能骗你。看错了人,同学几年,都没有认出来他的本来面目。现在难受的是被骗了两次,还不敢公开说。丢人。都是我的错,自己有毛病。第一就不该承接给人写书的事,挣钱心切,没气节!第二不该委托这个人去办事,没想到他会背后捅刀。还有更恶心的呢,早先,有本小说写的不理想,有朋友建议卖给书商,不署我名,让人家自己编署名。后来,觉得这事不能干,将稿子拿回来。我以为事情就完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就出版了,摆地摊上卖,还让我给发现了。我和陈数去找他,把他骂了一顿,让他写了个保证书,将来实在不行就撕破脸上法院。回头一想,怎么上法院?我写的小说,自己都不想要了,现在再捡回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人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我就是那个臭鸡蛋,自己有毛病,否则也就不会连续上当受骗。人家拿捏住了我的短处,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这些话我都没地儿去说,打掉牙往肚子吞。你哥,一个作家,把日子过的这么恓惶。你说的那些路,没有一条是向我敞开的。除了你,没几个人能够理解我的苦恼。文学馆的事情,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儿觉得自己太迫切了,上了船,下不来了,由他们去吧。”

刘育华对致远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也不要这么悲观。坚强点,事情会出现转机的,坚定自己的信心!这部书完结了,如何评论是别人的事,抛开诸事,从头开始,坚定信念,毫不动摇!就听我一次劝吧!”

兄妹俩这次交谈后,致远终于明白了,作家把书写完了,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其他的事不需要自己操心。社会分工明确,车有车路,船有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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