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本文以2015年以来特朗普的公开涉华言论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了其阶段演变、主要特征及政策转化机制。研究发现，特朗普涉华言论并非零散的强硬表态，也不是单纯的反华修辞，而是一套随着其政治身份和需求的不同而灵活切换的工具化话语。其涉华言论演变大体经历了从经济受害叙事、贸易与科技竞争叙事、党争工具叙事，到高压竞争与交易性调整并存四个阶段。总体而言，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呈现出四个特征：高频出现在掌权期而非竞选期；议题不断扩展并逐渐向科技竞争这一总体框架集中；情感上软硬并存；话语功能受到特朗普政治身份与表达场景的共同影响。特朗普的涉华言论与对华政策之间并非“说得越多、做得越多”的简单关系，相关言论是否转化为政策并不取决于议题的出现频率和话语强度，而取决于是否有明确的施策对象、可用的政策工具以及相应的行政部门落实执行。

关键词：中美关系/ 特朗普/ 涉华言论/ 语料分析/ 政策转化/

作者简介：石培培，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

原文出处：《当代美国评论》(京)2026年第2期 第1-21页

2015年6月，特朗普正式宣布竞选美国总统。从那时以来，特朗普的公开言论便成为国际关系研究和美国政治研究中重要的分析对象。这并不只是因为其语言风格夸张、重复、情绪化与攻击性强而易于吸引关注，更是因为其言论与其实际采取的政策之间存在复杂的联系。在特朗普的政治话语体系中，中国是出现频率最高、情感强度最大的外部指涉对象之一。从2015年竞选初期将中国描述为美国制造业流失和就业岗位减少的重要外部原因，①到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对中国高度污名化的指责，再到第二任期以来围绕关税、芬太尼、关键矿物等议题展开的系列表态，特朗普的涉华言论构成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语料规模大、政策关联复杂的研究素材库。对特朗普而言，语言并非现实的被动反映，而是主动建构现实的工具。他的言论不仅是宣传政策的“麦克风”，更是塑造议程、动员选民、施压对手的重要武器。对特朗普的涉华言论进行系统性的梳理与分析，是理解其对华政策的一条重要路径。

本文试图对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展开全面分析，基于公开数据库Factba.se对特朗普公开言论的统计，检索其中与中国相关的内容，构建出特朗普涉华言论语料库。Factba.se隶属于美国新闻网站点名(Roll Call)，是研究特朗普公开言论的重要资料库，它集中收录了特朗普演讲、接受采访、竞选表态以及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视频和文字稿，是分析特朗普涉华话语演变的系统性、可核验的语料来源。本文检索所用的关键词主要涉及经贸、科技、安全、疫情和地缘政治等议题，具体包括“China”“Chinese”“Beijing”“CCP”“Communist China”“tariff”“trade war”“fentanyl”“TikTok”“Huawei”“COVID virus”“Taiwan”“South China Sea”“Hong Kong”“intellectual property”“manufacturing”“decoupling”“supply chain”“WTO”等，日期限定于2015年6月16日至2026年4月30日。为减少错误，笔者在搜索结果中进一步筛选出了与中国明确相关的言论，并对重复内容进行了合并。特朗普每条涉华言论均被标注了阶段、平台、指向对象、情感倾向、议题类型与话语功能等字段；情感倾向方面采用正面、负面、中性、混合型四分法，议题类型与话语功能采用多标签计数，最终构建了一个包含12554条言论的语料库。下文所有的分析均基于这一语料库展开。

一 2015年以来特朗普涉华言论的演变

为更清楚呈现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变化，本文按照特朗普的政治身份，将其自2015年宣布竞选总统以来的涉华言论划分为四个阶段：2015-2016年竞选期、第一任期、离任至2024年竞选期和第二任期。第一、二阶段与第三、四阶段之间各有一段较短的过渡期(2016年11月9日至2017年1月19日及2024年11月6日至2025年1月19日)，在此期间特朗普涉华言论合计64条，占比0.51%，因数量过小，本文不将其单列讨论。

(一)2015-2016年竞选期：对华“控诉”与选民动员

这一阶段特朗普涉华言论的核心特点是把中国高度符号化为美国经济受损的外部根源，以服务于其民粹式竞选动员。2015年6月16日，特朗普正式宣布竞选美国总统后，中国迅速成为他谈论经济与贸易时的主要针对目标。他反复将中国与美国制造业流失、就业减少、贸易逆差扩大相联系，使用“偷走我们的工作”、在贸易上“占美国便宜”②等口语化、情绪化表述，把复杂的全球化问题简化为有明确加害者和受害者的简单叙事。其代表性表态如在2016年5月竞选集会上的发言：“我们不能再继续让中国‘强暴’我们的国家了，他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③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阶段特朗普的涉华表态并非全是负面的。他多次称赞中国经济建设做得很好，并把美国问题的责任归因于政府和谈判者的无能。在他看来，是美国谈判者愚蠢才让中国“占了便宜”。2016年，特朗普在多次竞选集会上表示：“我不怪中国，谁能怪他们呢？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真正该怪的，是我们自己无能的领导人。”④这种借助称赞中国来变相指责本国精英尤其是政治对手的做法，展现出了其话语的灵活性和功利性。在议题分布上，经贸议题占据63.8%。关税在其中并非独立议题，而是被描绘成减少贸易逆差、推动制造业回流的工具。此外，他也要求中国在朝核问题上承担更多责任。相比之下，台湾问题、南海问题、供应链等议题合计不足5%，尚未成为他关注的重点。

(二)第一任期：正面评价与政策施压并行

如果说特朗普上一阶段涉华言论的特点是服务于选民动员，那么其本阶段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大量被转化为政策。这一阶段特朗普确立了一个贯穿其后的新模式，即在对中国文明、文化以及人民层面保持肯定的同时批评中国国家行为。在2017年11月访华期间，特朗普称中国是“伟大的国度”，称赞中国经济发展取得的成就，感叹中国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⑤与此同时，他始终强调两国贸易长期失衡、对美“不公”的问题尚未得到解决。这种在文明与人民层面示好、在国家与政策层面施压的模式，构成其涉华话语区别于单一敌意叙事的关键特征。

在议题上，本阶段特朗普的涉华言论首次被安全化并向科技领域扩展。2017年12月，特朗普在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演讲中明确表示，美国“面对包括中国和俄罗斯在内的竞争性大国”的挑战，⑥这一表述标志着特朗普对华叙事从贸易竞争进一步上升为战略竞争。2018年美国对华发起贸易战后，特朗普围绕关税、知识产权和技术转让等议题持续对华施压，但在具体表述上，他又会根据谈判进展在增加压力与释放缓和信号之间切换。⑦特朗普涉华言辞中科技与安全议题的大量增多是本阶段更具深意的变化，也是区别于上一阶段的关键。特朗普反复把中国企业、5G、数据安全与美国国家安全挂钩，围绕TikTok的国家安全争议也开始显现。特朗普于2019年8月还公开表示，“完全不愿与华为开展业务往来”，理由是该公司构成“国家安全威胁”。⑧科技竞争由此从上一阶段的边缘议题上升为特朗普第一任期涉华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0年的新冠疫情责任归因成为特朗普涉华言论中的突出内容，特朗普多次使用“中国病毒”“武汉病毒”等标签式用词来诋毁中国。相关研究显示，在其首次使用此类标签后，推特等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中反亚裔言论的出现频率同步激增，相关话题的推文中有半数(50.4%)带着反亚裔标签。⑨在2020年大选语境下，特朗普的涉华言论进一步与竞选交织，贸易战、疫情、供应链、TikTok等议题同时出现。但即便在疫情归责言论最激烈之时，特朗普在谈及中国领导人时仍保持克制。2020年1月，中美签署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特朗普将其描述为重塑双边贸易关系的重要一步，涉及知识产权、技术转让、农业与金融服务等。特朗普对这一经贸成果的赞许与对疫情归责的强烈负面用词并存，再次印证了其特殊的思维模式和语言表达习惯。

(三)离任至2024年竞选期：对华攻击与国内政治动员

这一阶段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再度转换目标，将中国议题塑造成打击拜登政府和优化自我形象的重要工具。其矛头主要指向两点：一是指责拜登政府对华软弱、损害美国利益，与自己执政时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二是延续新冠疫情话题，宣称中国“掩盖”真相并要求赔偿。在2023年12月的竞选集会上，特朗普表示：“拜登把中国放在第一位……把美国放在最后。”⑩2023年3月，特朗普在《每日邮报》署名文章中“要求中国为新冠疫情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11)

自2022年11月15日宣布参加2024年大选后，特朗普的涉华言论重新进入竞选语境。与第一阶段相比，本阶段涉及的议题范围明显更宽。除了延续关税、贸易逆差、制造业、就业、供应链等议题外，特朗普还纳入了芬太尼、TikTok、半导体、关键产业、外国购置农地、台湾问题等新议题，安全、科技与社会治理议题的出现频率显著上升。2024年2月，特朗普在被问及是否考虑对华加征60%关税时称税率可能会更高。(12)到竞选后期，他又把对华关税与芬太尼管控挂钩。同时，他还声称中国台湾地区拿走了美国的芯片生意，应为美国的保护付费。(13)2024年共和党党纲中也纳入撤销中国最惠国待遇、减少关键产品对华依赖、限制中国购置美国房地产与关键产业等主张。(14)本阶段特朗普多以“中国”作总体指称，其涉华话语高度服务于竞选攻防，面向中国的肯定性表达明显减少，偶有出现也多为“我爱中国”这类冠冕堂皇的措辞。(15)

(四)第二任期：战略施压与交易议价并行

重返白宫后，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再度恢复了对抗施压与示好并存的模式，这两种做法还相互交织，根据需要灵活转换。

2025年1月特朗普就职前后，中美元首通话，内容涉及TikTok、贸易、芬太尼与台湾问题等议题，特朗普称通话“对中国和美国都是非常好的”，并表示中美双方可以“共同处理很多问题”。(16)但2025年4月，美国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国家的输美商品加征高额关税，宣称不准报复，随后对华不断加码。特朗普称“我的政策永远不会改变”，(17)5月30日，他指责中国“未执行双方此前关于降低关税与贸易限制的安排”，并称“中国在关键矿物出口上未达到美方的预期”。(18)此后经多轮通话与会晤，中美经贸紧张局势逐步缓和。10月30日中美元首在韩国釜山会晤后，特朗普称中国同意保持稀土出口，并表示稀土问题已经“解决”；(19)11月24日两国元首再次通话后，他称“美中关系极其强劲”。(20)2026年初至4月，其涉华言论中更多触及中东与地缘政治话题，要求中方不要向伊朗提供武器。(21)总体看，特朗普第二任期涉华言论集中于关税、芬太尼、关键矿物、TikTok、台湾问题、中东局势与元首外交等议题，其突出特点是，强硬施压与示好缓和两类表态高频交替，以服务于围绕具体议题的讨价还价。

综合四个阶段看，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功能呈现出较为清晰的变化。2015-2016年竞选期主要服务于选举动员，第一任期主要是为美国对华施压塑造舆论，离任后至2024年竞选期转为党争攻击和竞选动员，第二任期以来则同时服务于对华战略施压与交易谈判。由此可见，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变化并不只体现在议题内容上，更体现在话语功能上。

二 特朗普涉华言论的主要特征

在梳理特朗普涉华言论的阶段性演变之后，还需要进一步考察其话语结构及特征。这不仅涉及特朗普何时谈中国的问题，更涉及其涉华言论围绕哪些议题展开、面向哪些对象发出、呈现何种情感倾向，并通过哪些场景和平台传播。基于此，下文从数量节奏、议题结构、情感与对象指向、主要功能四个维度展开分析，以揭示特朗普涉华言论在不同阶段的组织方式及形态布局。

(一)言论数量由选举周期与重大事件驱动

特朗普发表涉华言论的节奏并不平稳，而是明显受到其政治身份、选举周期和重大事件等因素的影响。从年度分布看，其涉华言论数量大体呈现两个高峰(见图1)。第一个高峰出现在2020年，主要对应中美贸易摩擦升级、华为与TikTok等科技议题升温、新冠疫情归因以及2020年总统选举动员的叠加。第二个高峰出现在2024年，主要对应2024年总统选举和特朗普重新执政前的涉华话语升温。具体而言，2015年特朗普涉华言论仅68条，2016年随总统选举展开升至364条；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宫后一度回落至169条。此后，随着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特朗普涉华言论数量持续上升，2018年达到760条，2019年增至1867条，2020年达到3391条的峰值。特朗普卸任总统后的2021年，其相关言论回落至202条；此后又随2024年总统选举和即将重返白宫而明显增加，2024年达到1927条，2025年为1564条。由此可见，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多寡与中美贸易摩擦、总统选举动员等重大事件高度相关，呈现出明显的选举周期与事件驱动特征。

按特朗普的政治身份分阶段进行统计，可以看出，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涉华言论数量最多，共6187条，占全部有效语料的49.39%；离任后至2024年总统竞选期结束为3604条，占28.71%；第二任期开局一年余已积累2260条，占18.00%；2015-2016年竞选期为432条，占3.39%；两段过渡期合计64条，占0.51%。为避免不同阶段时间长度差异影响判断，本文进一步将各阶段语料换算为年均数量。结果显示，特朗普自开启第二任期以来每年平均发表涉华言论1808条，为最高；第一任期次之，年均1619条；2021年离任后至2024年竞选期年均约为901条；2016年大选期最低，每年约300条。这一结果说明，特朗普更多在掌握总统权力之后大量发表涉华言论。尤其是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涉华言论年均数量超过其第一任期，显示出中国议题在其重新执政后的议程中处于突出位置。由此可见，特朗普涉华言论呈现出两个特点：一是在执政期发表频率总体更高，这说明特朗普掌握总统权力后，中国议题更稳定地进入其政策和舆论议程；二是在选举关键年份，特朗普发表涉华言论的频率也会明显增高，说明中国议题仍是其竞选动员的重要议题。

图1 2015年以来特朗普涉华言论数量变化趋势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二)议题上有所扩展并向科技竞争聚焦

特朗普涉华言论的议题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呈现出三个相互关联的变化。一是议题重心随竞选、执政和重大事件发生轮换；二是议题范围从经贸问题逐步扩展到科技、安全、公共卫生和社会治理领域；三是多个议题最终越来越多地被纳入科技竞争这一总体框架之中。

首先，特朗普涉华言论的议题随着竞选周期、执政议程和重大事件的变化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调整特征。例如，制造业与就业议题主要服务于竞选动员。2015-2016年，这一议题出现率高达37%～47%，其执政后的2018-2019年则迅速缩减至6%～8%，显示出该议题在执政期的议程优先度排序方面明显下降，可见“把制造业岗位带回美国”更多是动员口号而非执政重心。与之不同，贸易与关税是典型的执政驱动型议题。自2018年美国对华发起贸易战以来，中美贸易摩擦一直没有结束，相关关税安排也在此后长期延续。贸易与关税议题在2018-2019年维持在48%～53%的高位，2020年因出现疫情议题而被挤压至26%，在2025年美国对华大规模加征关税后又反弹至46%。若剔除2020年这一异常年的数据，该议题在特朗普两个执政期内的占比始终稳定在约46%～53%。这表明，贸易与关税并非随事件或形势起落的临时话题，而是贯穿其两届任期的稳定的核心议题。特朗普与新冠疫情相关的言论则体现出了部分议题的突发事件驱动特征。2020年随着新冠疫情暴发，特朗普相关涉华言论迅速上升至30%，其后两年维持在约20%的水平(见图2)。与贸易和关税不同，疫情议题并非长期稳定的结构性议题，而是由突发公共危机触发，并被特朗普用于责任归因、入境限制和对华施压叙事之中。由此可见，特朗普涉华言论所涉各项议题并非固定不变，而是根据竞选动员、执政需要和突发事件的出现不断切换。

图2 特朗普涉华言论主要议题出现频率的变化趋势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其次，特朗普涉华言论的议题范围持续扩大。在本文考察的全部有效语料中，各类议题共出现24692次，平均每条言论涉及1.97个议题。这说明，特朗普在发表涉华言论时往往不止聚焦单一议题，而是倾向于在同一条言论中同时提及多个议题。特朗普的早期涉华言论主要围绕贸易逆差、制造业流失和就业问题展开，后来逐步扩展到科技竞争、国家安全、供应链安全、芬太尼与边境安全、涉台问题、涉港问题、知识产权和投资限制等领域。关键词出现频率的变化进一步验证了这一判断。从图2看，“贸易与关税”始终是特朗普涉华言论中出现频率最稳定的关键词之一，这一议题既服务于其早期围绕贸易逆差和制造业流失的竞选动员，也在第一任期对华发起贸易战和第二任期对华关税施压中持续发挥作用。“科技竞争”的出现频率则在第一任期后明显上升，并逐渐成为连接知识产权、技术转让、供应链安全和社交平台安全等议题的重要线索；“疫情”主要集中出现于2020年及之后，体现出疫情归责在大选语境中是突出话题。与之相比，“制造业”这一关键词从2016年的35.4%跌至执政期的2%～3%，同制造业与就业议题的回落相互对应；“香港”仅在2020年短暂冲至6.3%后便迅速下降；“华为”在2019年出现短暂峰值；“台湾”在2022-2023年升至约8%后回落，说明部分议题具有明显的事件触发特征；“芬太尼”和“TikTok”则在第二任期明显上升，反映出涉华叙事进一步向毒品治理、平台安全和科技竞争等具体问题延伸。值得注意的是，“脱钩”这一在美国政策圈高频出现的术语，在全部语料中仅出现2次，反映了特朗普议题选择的导向：他偏好那些具体、可指认、能激起情绪的话题，而非抽象的政策学术语。也就是说，特朗普涉华议题的扩展，并非来自一套预设的系统化对华政策框架，而是通过贸易、疫情、芬太尼等具体议题在中美关系中不断叠加完成的。这种议题范围扩展的实质，是特朗普不断把新的国内压力引入涉华叙事。中国在其话语中逐步从早期的经济竞争对手，被建构为同时涉及经济、科技、安全、公共卫生和社会治理的多维挑战：制造业流失可以归因于中国，疫情损失可以归因于中国，芬太尼与边境压力可以同中国联系起来，TikTok、芯片和数据安全也可以被纳入对华竞争框架。由此，涉华言论成为特朗普解释美国多重危机的重要叙事资源。

再次，虽然特朗普涉华言论的议题不断扩展，但其叙事结构并未因此变得分散，而是逐渐向科技竞争领域聚拢。科技竞争正取代经济民族主义，成为一个能够容纳TikTok、华为、芯片、数据安全、供应链和投资审查等具体议题的总框架。从议题出现频次看，科技竞争占比从早期约40%升至2020年后的57%～68%。更关键的是，这一议题具有明显的串联作用。在贸易与关税言论中，有约35%同时涉及科技竞争；在制造业与就业、国家安全言论中涉及科技竞争的均过半；在疫情与责任归因言论中有59%涉及科技竞争；而几乎所有涉台言论都被同时纳入科技竞争框架。关税被描绘成科技竞争的手段，推动制造业回流被解释为赢得技术主导权的基础。与之相对照的，是制造业与就业这一早期主要话题的退场，其出现率从2015-2016年竞选期的43.4%波动衰减至第二任期的3%～4%。这一升一降，勾勒出特朗普涉华叙事从“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工厂和工作”这一经济民族主义的典型叙事，向在“我们必须竞争，必须赢”这一国家科技竞争叙事的更替。(22)值得注意的是，在竞选动员类涉华语料中，涉及科技竞争议题的文本占比为71.2%，明显高于非竞选动员语料中的45.5%。可见，科技竞争不仅是政策话语，更已被塑造成一种选民动员话术。

(三)情感上强硬与缓和并存

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常被笼统贴上反华标签，但本文经研究发现，其情感结构远比这一标签复杂。从总体情感分布看，特朗普的中性涉华言论占比最多(共4865条，约占38.75%)，负面(4427条，约占35.26%)与正面(2963条，约占23.60%)次之，混合型言论占2.38%。中性言论占比最高主要源于其语料中包括大量与中方通话、涉华会议安排等事务性、程序性陈述。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的负面涉华言论主要针对中国国家行为和政策实践，正面话语则更多面向领导人互动、中国文明、中国基础设施与社会文化等对象，这构成了特朗普涉华言论中强硬与缓和并存的双重话语结构。

统计显示，特朗普涉华言论中以中国国家为对象的多达11497条，以中美关系为对象的有982条，针对中国政府政策的有626条，针对中国企业的有231条，而以中国人民为对象的仅41条。这说明，特朗普涉华话语的主要指向并非中国社会或普通民众，而是国家、政府、政策和企业等具有明确治理属性的对象。这些高频出现的对象往往与关税、“实体清单”、出口管制、投资审查等政策工具相连接，构成其对华施压话语的主体部分。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当特朗普转向肯定性涉华表达时，其对象更多落在中华文明、中国人民、社会文化和民间交往等层面。一是对中华文明与历史传统的肯定。称中国是一个“宏伟的国家”，并将故宫描述为中国深厚文化和雄浑气象的象征，(23)这类表述并未把中国放在战略竞争者或贸易对手的框架中，而是将其置于文明古国和历史共同体的叙事之中。二是对中国人民及其历史文化传统的正面评价，特朗普表示“美国人民对中国人民的高尚传统怀有深深的敬意”。(24)三是对中国基础设施和现代化成就的事实性承认。特朗普称“中国拥有高速列车”，以此批评美国铁路系统落后，(25)主张美国应大举投资以追赶亚洲先进的基础设施水平。四是对中国语言、教育和饮食等社会文化层面的亲近表达。2017年访华期间，特朗普多次展示其外孙女学习中文的成果，包括诵读《三字经》、唐诗和演唱中文歌曲。(26)这种以家庭成员和儿童学习为载体的文化展示，弱化了国家竞争色彩，突出了语言文化交流的亲近感。这些表达都没有直接触及贸易、科技和安全议题，而是涉及教育、饮食、家庭等日常生活层面。五是特朗普多次表达对于中国领导人的赞誉、好感和与其拥有良好个人关系的自豪，这一点自他开始竞选以来始终没有改变过。

将施压与缓和两条线索并置可以看出，特朗普涉华话语并不是简单、全面的敌意叙事，而是一种具有明显对象区分的双重结构。一方面，他把批评和施压主要指向中国政府政策、贸易行为、产业补贴、技术转让、科技企业和安全风险，以此为美国的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实体清单”等政策工具提供话语支撑。另一方面，他又通过肯定中华文明、中国人民、基础设施成就和中美社会文化联系，为中美高层互动、经贸谈判和民间交往保留回旋空间。需要指出的是，上述正面表述在数量上仍然有限，并且高度集中于国事访问、国宴致辞和元首会晤等外交场景，其功能主要是礼仪性和交易性的，与美国实际的对华政策没有必然联系。更准确地说，特朗普涉华话语呈现出一种硬性话题强硬、软性话题柔软的双重结构，其目的既服务于国内政治动员，也服务于对外谈判策略。这种表现是特朗普明显不同于拜登等建制派领导人的突出风格，也标志着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的对华政策模式，具有不同于其他总统任期的鲜明特征。

(四)功能上因政治身份与表达场景而异

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功能随其政治身份和发表场合的不同而显著不同。

首先，特朗普的政治身份决定其涉华言论的基本用途。在执政时期，其涉华言论更侧重发挥治理与谈判功能，即借助关税、贸易安排、领导人互动等议题进行政策解释和谈判施压；竞选或在野时期的相关言论则更偏向竞选与动员功能，即借助中国议题动员选民、归因危机和攻击国内政治对手。从图3看，用于谈判施压的言论主要集中出现在实际存在关税博弈和经贸谈判的执政年份，例如2019年达到43.5%，2025年达到43.9%。这类言论通常是与关税安排、贸易谈判、关键矿物、芬太尼、TikTok等有关的具体政策议程相结合，用以释放谈判信号、解释政策依据或为后续行动制造压力。相比之下，选举动员的言论则多出现在大选年与中期选举年，2020年占40.7%，2022年高达69.8%，2023年为66.1%，2024年为57.3%，但在执政期间显著回落，如2017年仅为6.5%，2025年为12.0%。这表明，同样是中国议题，在执政期间更可能是谈判筹码或政策理由，在竞选中则更可能成为选民动员和攻击对手的工具。

图3 特朗普涉华言论中谈判施压和选举动员功能的占比变化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其次，表达场景影响特朗普涉华话语功能的具体呈现。从特朗普发表涉华言论的场景分布来看，总统正式讲话(演讲与正式致辞)占全部语料的62.76%，电视采访占21.63%，记者会与媒体问答合计占14.19%。这表明，特朗普涉华言论并非只是零散的即兴表态，而是大量嵌入总统议程、政策说明和对外信号释放当中。在竞选场合，中国议题更多被用于塑造“美国受损”和“对手软弱”的政治叙事；在总统正式讲话中，它更多承担政策定调、议程设置和政策解释功能；在采访与记者会中，它常被用来释放谈判信号、回应市场和舆论关切；在元首互动相关场景中，对中国的正面表态则服务于外交议价和为阶段性关系缓和保留空间。

由此可见，政治周期和重大事件决定特朗普何时集中谈论中国，竞选期与重大冲突节点往往是他发表涉华言论的高峰；议题范围随着阶段的不同有所轮换；情感上，其涉华言论的表达呈现出强硬与缓和并存的特征；政治身份决定了特朗普的涉华言论主要服务于谈判还是动员，表达场景则决定这些功能以何种形式呈现。

三 特朗普涉华言论与政策转化分析

本文将言论与政策转化界定为特朗普涉华言论中的某一议题、判断或主张，被政府吸收采纳，并以总统发布行政令，以及行政部门出台诸如关税措施、部门规则、“实体清单”、投资限制、签证限制、执法安排或其他官方政策的形式表现出来。需要指出的是，本文考察的是特朗普个人言论与其个人政策行为之间的对应关系，行政行动才是可直接归因于他本人的因变量；国会立法涉及多主体博弈，故不归于本文考察范围。从这一基点出发，考察特朗普涉华言论是否转化为政策至少可以通过三个层次：第一是话语表达，即言论仅停留在话语表达层面，尚未出现具体政策行动；第二是政策落实，即相关表述被正式转化为具体政策，成为行政部门必须执行的政策；第三是政策效果，即政策实施后是否达到预期目标。本文重点分析第二个层次，即何种涉华言论更易进入政策过程及其动因。

进一步看，判定特朗普某条涉华言论是否完成政策转化，需要同时满足三项可核验条件：一是存在正式政策行动，如为此发布行政令、总统公告、关税措施、部门规则、“实体清单”或实施投资限制、签证限制等；二是政策对象明确涉华，即直接指向或涉及中国、中国企业、中国商品、中国人员或以应对中国为明确政策目的；三是言论与政策在时间和议题上具有对应关系，即言论先于或同步于政策，且二者主题一致。是否产生实际政策效果则不列为判定标准。据此对全部语料逐条筛查，能够明确关联到已实施政策行动的有4105条，占32.7%。也就是说，特朗普的涉华言论以表态为主，真正落实到具体政策的不足三分之一，言远多于行是其常态。具体来说，特朗普涉华言论的政策转化具有如下三个特点。

(一)议题显著度与政策转化之间错位

特朗普涉华言论所涉议题出现频率与其是否付诸政策实施之间存在明显错位，一个议题被谈得越多，并不意味着它越可能转化为政策；反之，一些出现频率不高的议题，反而更容易进入政策过程。下文使用两个指标展开分析：一是议题显著度，即某一议题的出现频率，用以衡量该议题在话语中的突出程度；二是政策转化率，即某一议题相关言论中，能够确认存在相应官方行动的比例，用以衡量相关言论在政策层面的落实程度。以上两个指标均用相关语料在总语料中的占比来计算得出。特朗普涉华言论中各主要议题的显著度与政策转化率见表1。

从表1可以看出，特朗普涉华言论中各议题的显著程度与政策落地程度并不完全一致。最明显的例子是科技竞争。该议题显著度最高，位列第1，但政策转化率仅列第6，说明高频出现并不必然带来高比例政策转化。相反，芬太尼与边境安全、投资限制等议题显著度并不靠前，转化率却分别位居第1和第3。制造业与就业也呈现类似错位，其显著度位居第4，但政策转化率仅列第8。与此同时，也有少数议题在两个维度上的位次较为接近，如国家安全均位列第5，南海均位列第11。贸易与关税则在两个维度上均处于相对靠前位置，说明其既是特朗普涉华话语中的重要议题，也较容易转化为政策。

造成这种错位的关键，并不在于议题被谈论的频率，而在于其是否具备较强的政策可操作性，即明确的施策对象、成熟的政策工具以及便利的行政执行路径。例如，芬太尼问题可以被纳入边境安全、毒品治理和对华施压框架，并成为加征关税或实施制裁的理由；疫情议题可以对应入境限制、签证管制和溯源调查；投资限制可以依托外资审查、国家安全审查和对外投资限制等既有机制；贸易与关税则可以借助贸易法授权和关税工具较快进入政策过程。与之相比，科技竞争虽然是最显著的涉华议题，却缺少一个统一或单一的政策出口。它更像是一个总体叙事框架，用来串联TikTok、华为、芯片、数据安全、供应链、出口管制和投资审查等具体议题。因此，科技竞争在话语层面具有很强的统摄作用，但在政策执行层面往往被分散吸收到多个具体工具之中，难以像关税或投资限制那样形成清晰的单一路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科技竞争显著度最高，但政策转化率并未同步居前。这一点也可以从言论与已实施政策工具的对应分布中得到印证(见表2)。在4105条已转化为政策的涉华言论中，关联关税工具的最多，达1821条，占44.4%；其次是与疫情相关联的言论(1389条，33.8%)；其余依次为芬太尼(613条，14.9%)、TikTok剥离或封禁(330条，8.0%)、对华投资限制(297条，7.2%)与“实体清单”(57条，1.4%)。需要说明的是，同一条言论可能同时指向多种政策工具，故各项之和略大于100%。从政策落点看，特朗普涉华言论的政策转化结果高度集中，关税与疫情相关限制两类工具合计接近八成。

由此可见，特朗普涉华言论能否转化为政策，并不主要取决于某一议题被谈论的频率，而取决于该议题是否存在可操作、可执行、可展示成果的政策实施工具。关税、投资限制、入境限制和芬太尼相关的议题之所以更容易落地，是因为它们具备明确对象、成熟工具和较低行政承接成本；而科技竞争、制造业回流与就业增加等议题虽然话语显著度较高，却更多承担选举动员或议程设置功能，政策出口相对分散。这种错位说明，特朗普涉华话语是否能转化为政策，不是由话语热度直接决定的，而是由议题本身的政策可落实程度决定的。

(二)政策转化随话语功能而变化

仅从是否转化为具体政策来理解特朗普涉华言论仍然不够。因为其一些言论虽然没有直接变成政策，却可能作为谈判筹码、议程框架或战略信号发挥作用。为避免把不同性质的影响混为一谈，本文按照言论在政策过程中的作用，将特朗普涉华言论与政策的关系划分为四种形态。它们正是不同话语功能落实于政策过程的不同形态，按照言辞与政策行动的距离由近及远排列，构成一个连续区间。

第一种是言论即政策。此类言论的主张被政府直接采纳为正式、可执行的政策内容，话语与行动高度合一。其特征是议题对象明确、政策工具成熟、总统或行政部门可以直接动用相关权力具体落实。关税是最典型案例。早在2016年，特朗普就称如中国不停止“不公平”做法，他将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201条、第301条和《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等的授权，对中国商品征收关税。执政后，这一言论很快转化为行政举措。2018年3月，特朗普签署关于对华301调查的总统备忘录，随后行政部门采取一系列对华贸易限制措施。2019年5月，特朗普在白宫谈及华为问题时表示，“华为可能被纳入某种贸易协议”。(27)其后，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将华为及68家关联实体列入“实体清单”，对其受《出口管理条例》管辖的物项设置许可要求，并原则上拒绝相关许可申请。(28)

第二种是以言论作筹码。这类言论并不一定以落实为长期政策为目标，而是在特定谈判节点被激活，用以提高对方预期成本，并在谈判缓和后被撤回或弱化。“汇率操纵国”指控是典型案例。特朗普自2015年宣布竞选总统后便开始持续指责中国操纵汇率，但美国财政部正式认定中国为“汇率操纵国”的时间，并非相关言论最密集的2018年初，而是2019年8月中美贸易谈判陷入僵局之后。2020年1月，在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签署前夕，美国财政部撤销该认定。这说明，“汇率操纵国”指控的功能主要是谈判施压，而不是建立长期稳定的政策安排。

第三种是以言论塑框架。这类言论难以直接落地为政策，却可以改变政策讨论的方向和边界，为后续政策提供正当性。“全面脱钩”话语即属于这一类型。“全面脱钩”涉及贸易、金融、技术、教育、供应链、企业利益和盟友协调等多个领域，缺乏单一执行工具，也面临企业界、盟友、市场和法律程序等多重约束，因此很难作为一项统一政策完整落地。但它推动美国政策界更加重视供应链安全、产业回流、“友岸外包”和对华依赖风险等，使这些议题获得更强的政治正当性。其政策影响不在于推动直接出台某项政策，而在于改变了美国对华政策讨论的基本方向。

第四种是以言论作信号。这类言论通常难以直接进入政策文本，但可以向不同受众释放信号。涉台强硬言论是典型案例。特朗普曾提出中国台湾地区应为美国的保护付费，也曾表示可用高额关税回应大陆对台行动。这些表述在外交层面引发较大关注，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美国对台政策框架。原因在于，美国涉台政策受到中美关系、美国国内立法、战略模糊传统、盟友关切和台海冲突风险等多重约束。此类言论的主要功能不是直接改写政策，而是向中国释放不确定性信号，向中国台湾地区传递要其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的压力，并向美国国内民众展示特朗普不受传统外交惯例约束的强硬形象。

(三)政治身份与表达场景影响转化程度

就政治身份而言，特朗普涉华话语的整体政策转化率呈现竞选期低、执政期高的特征。2015-2016年竞选期为21.1%，第一任期上升到33.1%，离任后及2024年竞选期回落到31.7%，第二任期回升到34.6%。竞选期与执政期的政策转化率差异不难理解。竞选时缺乏落实手段，上台后掌握了行政工具，相关言论更容易变成行动。需要说明的是，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至今仅一年有余，涉华言论距离政策形成和执行仍需一定时间。因而，当前测算的政策转化率具有阶段性和保守性，其转化率为下限估计。

就表达场景而言，特朗普在不同场合释放的政策信号的强度明显不同。特朗普在记者会与媒体问答中的语料数量不多，但因总统能更自由地把控节奏，且因为记者在场迫使总统表态更为慎重，相关言论的政策转化率高达48.0%；其正式讲话以选举动员与谈判施压为主，政策转化率居中(31.6%)；其电视采访主要是为了鼓动大众、抒发情绪，因而转化率最低(25.6%)。言论越是贴近具体的政策情境，如在记者会上就某项措施答问，越可能与政策行动挂钩；越是偏向大众传播、动员或表态，如竞选演讲、电视采访以及社交媒体言论，则越可能止步于话语层面。

综合来看，特朗普涉华言论与政策转化之间并不存在线性对应关系。其政策影响既可能表现为直接落实，也可能体现为谈判施压、议程塑造和信号释放，为后期政策推行提供基础。高频议题未必具有更高政策转化率，强烈表态也不必然导向同等强度的政策行动。

结论

本文围绕2015年以来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动态演变、主要特征及其政策转化机制展开分析。就演变过程看，特朗普涉华言论的功能大体经历了四个阶段。2015-2016年竞选期主要服务于“受害者”身份塑造与选民动员，第一任期逐步转向政策解释与工具化运用，离任后至2024年总统竞选期演变为党争攻击与竞选动员，进入第二任期初期则兼具对外战略施压与交易议价的双重功能。就特征而言，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并非单纯对抗性话语，其数量随着政治周期和重大事件起伏，情感表达上形成施压与示好的双重结构，功能上随着政治身份和表达场景而有所不同。同时，其涉华议题也从早期的贸易、制造业与就业，扩展到科技竞争、供应链安全、芬太尼、投资限制和台湾问题等议题。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功能与强度上的起伏并非某一类议题所独有，而是贯穿其全部涉华话语的整体特征。无论何种议题，其表达的强硬或者缓和，都随其在野、竞选与执政身份的变化而起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所处的政治位置，而非中美关系的状态。

显而易见，考察特朗普涉华言论的意义，不在于随时关注并解读特朗普每一次强硬表态，而在于判断其是否具备政策承接能力。具体而言，至少应关注三组信号。第一，相关议题是否从笼统指责转向具体对象，例如针对特定商品、企业、技术、平台、人员或跨境流动路径。言论指向越具体，进入政策过程的机会越大；笼统表态则多止于话语层面。第二，相关表述出现于何种场合。若出现在竞选集会、社交媒体言论与电视采访等面向公众的动员场景中，言论通常承担政治表态与选民动员功能，转化为政策的可能性较低；若出现在正式讲话、记者会答问、政令签署及部门执行等治理场景中，其言论则更像政策信号，落地概率显然更高。第三，相关议题是否存在与之对应、可直接动用的政策工具，如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实体清单、签证限制、行政令或谈判安排。若有对应的工具容易执行；若没有对应的政策工具，即使高频出现的言论也难以实现政策转化。只有当对象、场合和工具同时具备时，特朗普的涉华言论才更可能从政治表态进入政策过程。

这一分析框架也有助于理解2026年5月中美元首会晤后特朗普涉华言论出现的变化。此次会晤释放出了稳定关系、维持沟通和管控分歧的信号，但这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涉华言论会整体转向缓和。更准确地说，此次会晤中，特朗普改变了在涉华议题上的表达方式，但未改变其言论政策转化的基本逻辑。在关税、贸易、投资、采购和领导人互动等可谈判、可展示成果的议题上，特朗普更多采用克制、正面和成果展示型表达，以维护中美交易空间；而在台湾问题、出口管制、科技竞争等受制度约束和国内政治压力影响较大的议题上，其言论仍保留强硬和模糊色彩。临近2026年中期选举，美国国内面临通胀、产业与边境安全压力，这会促使特朗普以对华强硬话语回应国内政治需要。由此看，特朗普涉华言论未必会在会晤后缓和，也不会简单走向进一步强硬，而更可能延续其一贯的风格，即在面对不同议题时采取不同语言表述。进入第二任期后半段之后，特朗普虽不再面临连任压力，但仍有塑造政治遗产和保留交易渠道的需求。因此，其涉华言论大概率仍将呈现出一种复合式结构，即在需要展现个人外交能力和成就时就正面宣讲，在需要迫使中国让步时就塑造美国的“受害者”形象并对华施压。换言之，特朗普的涉华论调不会随着中美关系的新定位而发生明显变化，而是会依据他的政治身份与现实需要灵活调整。但无论如何，持续关注特朗普的涉华言论，对于考察美国对华政策的动态、特朗普在国内的地位变化，以及分析中美关系的走势都仍具有重要意义。

感谢《当代美国评论》匿名审稿专家与编辑部提出的修改意见，本文文责自负。

注释：

①Nick Gass,"Trump:'We Can't Continue to Allow China to Rape Our Country'," Politico,May 2,2016,https://www.politico.com/blogs/2016-gop-primary-live-updates-and-results/2016/05/trump-china-rape-america-222689.

②Nick Gass,"Trump:'We Can't Continue to Allow China to Rape Our Country'".

③"Donald Trump in Indiana Accuses China of 'Raping' the US over Trade-Video," The Guardian,May 2,2016,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video/2016/may/02/donald-trump-in-indiana-accuses-china-of-raping-the-us-over-trade-video.

④"Here's Donald Trump's Presidential Announcement Speech," Time,June 17,2015,https://time.com/3923128/donald-trump-announcement-speech.

⑤《穿越时空的握手——习近平主席夫妇同特朗普总统夫妇参观故宫侧记》，新华网，2017年11月9日。参见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7-11/09/c_1121932390.htm。

⑥Donald J.Trump,"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on the Administration's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The White House,December 18,2017,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president-trump-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

⑦Michelle Price,Sarah N.Lynch,"Trump Says China Will Take down Trade Barriers,Deal on IP-Tweet," Reuters,April 10,2018,https://www./article/us-usa-trade-trump-idUSKBN1HF0HG/.

⑧Spencer Kimball,"Trump Says He Doesn't Want to Do Business with Huawei due to National Security Concerns," CNBC,August 18,2019,https://www.cnbc.com/2019/08/18/trump-says-he-doesnt-want-to-do-business-with-huawei-due-to-national-security-concerns.html.

⑨Laura Kurtzman,"Trump's 'Chinese Virus' Tweet Linked to Rise of Anti-Asian Hashtags on Twitter," UCSF,March 18,2021,https://www.ucsf.edu/news/2021/03/420081/trumpschinese-virus-tweet-linked-rise-anti-asian-hashtags-twitter.

⑩Donald J.Trump,"Speech:Donald Trump Holds a Political Rally in Reno,Nevada-December 17,2023," Roll Call,December 17,2023,https://rollcall.com/factbase/trump/transcript/donald-trump-speech-political-rally-reno-nevada-december-17-2023/.

(11)Donald J.Trump,"Donald J Trump:The World Has Finally Woken to the Truth About the Wuhan Virus.Now It's Time to Hold China to Account," Daily Mail,March 4,2023,https://spectrumlocalnews.com/us/snplus/politics/2023/03/06/trump--china-should-pay-damages-for-covid-19-spread.

(12)"Trump Says U.S.Needs to Impose Tariffs on China," Reuters,February 5,2024,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republican-candidate-trump-china-tariffs-we-have-do-it-2024-02-04/.

(13)"The Donald Trump Interview Transcript," Bloomberg,July 16,2024,https://www.bloomberg.com/features/2024-trump-interview-transcript/.

(14)"2024 GOP Platform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The 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July 8,2024,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documents/2024-republican-party-platform.

(15)Donald J.Trump,"Speech:Donald Trump Holds a Political Rally in Atkinson,New Hampshire-January 16,2024," Roll Call,January 16,2024,https://rollcall.com/factbase/trump/transcript/donald-trump-speech-political-rally-atkinson-new-hampshire-january-16-2024/.

(16)Doina Chiacu et al.,"Trump,China's Xi Hold Call on TikTok,Trade,Taiwan," Reuters,January 18,2025,https://www.reuters.com/world/trump-says-he-discussed-trade-fentanyl-tiktok-with-chinas-xi-2025-01-17/.

(17)Donald J.Trump,"Truth Social Posts of April 4,2025," The 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April 4,2025,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documents/truth-social-posts-april-4-2025; Donald J.Trump,"Truth Social Posts of April 7,2025," The 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April 7,2025,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documents/truth-social-posts-april-4-2025.

(18)David Lawder et al.,"Trump Accuses China of Violating Trade Deal,Doubles Steel and Aluminum Tariffs," Reuters,May 31,2025,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trumpsays-china-has-totally-violated-agreement-with-us-tariffs-2025-05-30/.

(19)Lewis Jackson,"US Gets Rare Earth Reprieve from China,But Not Rollback," Reuters,October 30,2025,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climate-energy/china-agrees-one-year-rare-earth-export-deal-issue-settled-says-trump-2025-10-30/.

(20)Trevor Hunnicutt,Yukun Zhang,"Trump and Xi Agree to More Talks as Trade Disputes Brew," Reuters,June 6,2025,https://www.reuters.com/en/chinas-xi-trump-hold-call-xinhua-reports-2025-06-05/.

(21)Donald J.Trump,"Interview:Maria Bartiromo Interviews Donald Trump on Her Fox Business Show-April 15,2026," Roll Call,April 15,2026,https://rollcall.com/factbase/trump/transcript/donald-trump-interview-maria-bartiromo-fox-business-april-15-2026/.

(22)Donald J.Trump,"Speech:Donald Trump Delivers an AI Policy Speech and Signs Executive Orders-July 23,2025," Roll Call,July 23,2025,https://rollcall.com/factbase/trump/transcript/donald-trump-speech-artificial-intelligence-ai-executive-orders-july-23-2025/.

(23)"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and President Xi of China at State Dinner |Beijing,China," The White House,November 9,2017,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by-president-trump-and-president-xi-of-china-at-state-dinner-beijing-china/.

(24)"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and President Xi of China at State Dinner|Beijing,China".

(25)"Trump's Latest Move on High-speed Rail Breaks Campaign Promises," Rail Passengers Association,February 20,2019,https://www.railpassengers.org/happening-now/news/releases/passengers-trumps-latest-move-on-high-speed-rail-breaks-campaign-promises/.

(26)"Trump Uses Granddaughter's Mandarin Skills to Wow Chinese," The Times of Israel,November 8,2017,https://www.timesofisrael.com/trump-uses-granddaughters-mandarin-skills-to-wow-chinese/.

(27)Donald J.Trump,"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on Supporting America's Farmers and Ranchers," The White House,May 23,2019,https://trumpwhitehouse.archives.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president-trump-supporting-americas-farmers-ranchers/.

(28)Bureau ofIndustry and Security,U.S.Department of Commerce,"Addition of Entities to the Entity List," Federal Register,Vol.84,No.98,2019,https://www.govinfo.gov/content/pkg/FR-2019-05-21/pdf/2019-10616.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