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轩,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本文刊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2026年第4期。
摘要:作为复合型国家,英国在帝国扩张时期形成高度整合的政治共同体结构,但在去殖民化、欧洲一体化与全球化背景下,其国家认同基础逐渐发生结构性松动。苏格兰独立运动持续活跃,北爱尔兰统一议题再度升温,威尔士民族认同显著强化,“脱欧”进一步放大构成国之间的政治分歧,使制度整合与认同整合之间的张力愈加凸显。权力下放改革在缓解政治冲突的同时,也为地方民族主义提供了制度化表达空间,加速了构成国层面的国家民族认同建构,形成与“英国性”相竞争的叙事结构。与此同时,大规模移民与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推动社会结构走向“超级多样性”,加深了国家认同的多重化与分层化趋势。在人口结构变化、经济压力与身份政治交织的背景下,英国呈现出多元认同并存却缺乏主导性整合叙事的格局。未来联合王国的稳定程度,将取决于能否在多元与一体之间重建具有包容性的国家认同框架。英国经验对理解当代多民族国家在分权改革、身份政治与移民治理条件下面临的整合困境具有重要比较意义。
关键词:英国性 复合型国家 认同困境 权力下放
一、问题的提出
作为最早完成工业革命并率先确立议会民主制度的国家,英国长期被视为现代国家建构的典范。然而,进入21世纪后,这一曾经缔造“日不落帝国”的政治共同体却面临日益突出的内部离心趋势:苏格兰独立运动持续升温,北爱尔兰统一议题再度活跃,威尔士民族认同显著强化。同时,大规模移民所带来的社会结构转型又进一步重塑着国家认同的构成方式。在“脱欧”公投之后,构成国之间政治选择的显著分歧,使联合王国的制度整合与认同整合之间的张力愈发清晰。英国所面临的已不仅是区域分权或经济结构调整的问题,而是一场围绕共同体边界如何界定的深层认同危机。从比较政治与民族理论视角观察,英国的特殊性在于其并非单一民族国家,而是由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与北爱尔兰四个具有历史主体性的构成国,通过王权继承、政治合并与帝国扩张逐步形成的复合型君主国(composite monarchy)或复合型国家(composite state)。这一国家形态在帝国时代依托外部扩张与全球霸权获得高度整合,但在去殖民化、欧洲一体化以及全球化浪潮冲击之下,原有的整合逻辑逐渐弱化。特别是20世纪末以来推行的权力下放(devolution)改革,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政治冲突,却同时为地方民族主义提供了制度化表达空间,在增强地方认同的同时也削弱了英国国家认同。与此同时,大规模移民与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改变了英国社会的人口构成与文化结构,使“英国性”(Britishness)的内涵更加复杂化。由此,联合王国呈现出多重认同并存却缺乏主导性整合叙事的结构性特征。本文以认同问题为核心分析视角,在历史演进与现实政治的双重维度下,系统考察英国认同困境的形成机制与发展趋势,具体围绕三个层面展开:其一,从历史结构出发,分析联合王国作为复合型国家的形成逻辑及其内在张力;其二,考察权力下放背景下构成国民族认同的重构过程,探讨制度性自治如何在缓解冲突的同时强化分离主义政治资源;其三,结合移民与多元文化议题,分析移民大量涌入后国家认同整合面临的新挑战。通过对上述问题的综合考察,本文旨在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多元认同持续强化、统一叙事相对弱化的结构性背景下,联合王国是否仍具备维持政治整合的认同基础?英国的经验又能为当代多民族国家处理认同与统一之间的张力提供何种启示?
二、联合王国的结构性张力:复合型国家的形成与现状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的正式国名,揭示了英国独特的国家建构逻辑。不同于典型的单一制民族国家(unitary nation-state),联合王国本质上是一个由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四个具有历史主体性的构成国(constituent countries/nations)组成的复合型国家。在这一架构下,除英格兰外,其余三个构成国均享有不同程度的立法自治权,设有独立的议会及行政机构。值得注意的是,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的构成国政府与英国中央政府之间并非简单的行政隶属关系,而是在特定管辖权范围内具有相对独立性的政治实体。这种非对称体制导致了一种独特的政治生态:地方执政党往往与威斯敏斯特的执政党存在意识形态分歧甚至对立,地方领导人批评中央政策已成为常态。这种中央权威与地方自治之间的持续博弈,使得联合王国呈现出一种松散的耦合状态。
联合王国当前的结构性张力深植于其历史形成过程。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及北爱尔兰在族群渊源、语言体系及宗教传统上存在显著异质性。英格兰人主要是盎格鲁—萨克逊人后裔,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所在的爱尔兰则主要是凯尔特人后裔,前者说英语,后者则说凯尔特语,英格兰和威尔士在宗教改革后形成了圣公会,苏格兰则有苏格兰长老会,爱尔兰则继续保留天主教传统。近代早期,英格兰凭借国力优势,通过王朝联姻、军事征服及立法合并,逐步将威尔士、苏格兰、爱尔兰地区纳入统一的政治框架,形成了表面集权但内部保留多元特色的国家形态。与此同时,英国在对外殖民扩张中构建了庞大的“日不落帝国”,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1914年,大英帝国拥有了全球超过五分之一的领土和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帝国,而帝国的外部荣耀在一定程度上掩盖并整合了本土的内部差异。
二十世纪上半叶英国参与了两次世界大战,虽以胜利告终,却严重耗竭了其国力,加速了帝国体系的瓦解。去殖民化浪潮不仅席卷海外领地,更反噬至不列颠群岛本土。1919年,爱尔兰共和派发动独立战争,到1921年签订《英爱条约》,爱尔兰南部获得了自由邦的地位,尽管名义上仍以英国国王为国家象征,但实际上已从英国独立。1949年爱尔兰自由邦改称爱尔兰共和国,完全脱离了与英国的关系。爱尔兰北部六郡则因新教徒较多,选择留在了英国,埋下了北爱尔兰问题的根源。爱尔兰独立运动也刺激了苏格兰,苏格兰人在1934成立了主张苏格兰独立的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尽管该党在独立后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太大作为。但在1960年之后,伴随苏格兰附近北海油田发现以及英国经济形势不利,苏格兰独立的主张获得了很多苏格兰选民的支持,苏格兰民族党也逐渐进入主流政治舞台。与此同时,北爱尔兰的天主教社群追求与爱尔兰统一,这些人被称为民族派(nationalists)或共和派(republicans),从1968年至1998年期间,民族派与反对脱离英国的联合派(unionists)或保皇派(loyalists)发生了长期的暴力冲突,虽然在英国政府、爱尔兰政府及北爱尔兰自治政府的共同努力下,北爱尔兰通过《贝尔法斯特协议》(Belfast Agreement)实现了和平进程,但分离主义的威胁并没有解除。同样的,威尔士也有一部分人希望寻求独立,他们在1925年成立了具有民族主义性质的威尔士党(The Party of Wales),谋求威尔士脱离英国,该党至今仍然活跃在威尔士政坛。
苏格兰、北爱尔兰及威尔士部分地区为何持续孕育分离主义倾向?其动力机制可归纳为政治自主诉求、经济理性计算与文化认同重构三个维度。首先,政治自主权是核心诉求。分离主义者主张,唯有独立才能将关键决策权从威斯敏斯特收回至本国人民手中,打破“民主赤字”困境。比如,对于苏格兰分离主义人士来说,他们认为苏格兰的未来现在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而独立意味着权力可以掌握在苏格兰人民自己手中。其次,经济利益分配是重要驱动力。各构成国普遍认为,脱离联合王国可避免为中央政府的优先事项(如部署核武器)承担财政负担,并能制定更符合本地资源禀赋(如苏格兰的北海油气资源)的社会经济政策。最后,欧洲一体化与脱欧冲击加剧了这一趋势。分离主义者强烈批评“脱欧”公投忽视了苏格兰、北爱尔兰及威尔士的留欧意愿,认为脱离英国是重返欧盟单一市场、重塑国际身份的唯一路径。这种将“独立”与“欧洲化”绑定的叙事,进一步削弱了联合王国的向心力,使其面临的解体风险增加。
三、认同重构:英国的危机应对与制度困境
从长时段历史视角审视,英国形成有上千年,而英格兰与英国其他三个构成国之间的纠葛也有近千年,即使从正式合并算起,威尔士与英格兰合并有近500年历史,英格兰和苏格兰合并有超过300年历史,北爱尔兰并入英国也有200多年历史。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四个构成国之间形成了深度的族群交融与政治互嵌。在政治层面,英国国王长期以来是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威尔士的共主,甚至英格兰和苏格兰成为共主联邦的契机是由于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无嗣,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继承了英格兰王位,后者也开创了英国的斯图亚特王朝。除了王室,英国的高层政治也呈现出显著的跨地域流动特征,截止2025年,英国历史上总共产生了58位首相,其中除了大多数为英格兰人之外,还有11位是苏格兰人,2位爱尔兰人,1位威尔士人,不少人还出自跨族群通婚家庭。在经济层面,四个构成国经过长期的历史发展,已经形成高度依赖的统一市场,以乐购(Tesco)为代表的全英连锁商业网络,成为经济一体化程度的微观缩影。在语言文化层面,英格兰的主要通用语言英语已经成为联合王国的通用语言,即使是在苏格兰,英语也是占了绝对统治地位,尽管苏格兰政府目前在倡导人们使用英语和盖尔语(Gaelic,凯尔特语的苏格兰方言),但其实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使用盖尔语,根据苏格兰人口调查,2022年只有2.5%的苏格兰人会使用一些盖尔语。可以说,英国的历史其实是由四个构成国或民族共同创造的。改良蒸汽机、标志工业革命的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是苏格兰人,《国富论》作者、被誉为现代经济学之父的亚当·斯密(Adam Smith)是苏格兰人,大文豪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王尔德(Oscar Wilde)则是爱尔兰人。在殖民扩张的过程中,大量的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与英格兰人一道出任殖民官员,比如爱尔兰人就在香港殖民历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不仅多位爱尔兰人出任香港总督,还有不少人来港从事军警工作。这些,使得英国曾经成为全球最大的殖民帝国。英国的例子告诉我们,即使过去一起携手创造过很多辉煌,也不能保证未来不会一地鸡毛。这个当然不是英国所独有,曾经做过海上霸主的西班牙同样也面临类似问题。
为应对日益凸显的民族问题,英国政府主要采取权力下放(devolution)的政策,扩大苏格兰、威尔士及北爱尔兰地方的自治权,具体而言就是允许上述三个构成国成立自己的议会与政府,以管理所在构成国的内政。英国中央政府的逻辑预设是:构成国的分离诉求主要源于自治权匮乏,若能通过制度性放权满足其自主治理愿望,便能有效抑制独立倾向。
以提升自治程度来抑制地方分离主义是当代西方多民族国家的普遍实践,比如加拿大之于魁北克、西班牙之于加泰罗尼亚等。针对英国中央政府近几十年来进行权力下放的应对措施,很多人都进行了肯定,爱丁堡大学大卫·万帕(Davide Vampa)在他的研究中发现,很多苏格兰和威尔士人认为英国中央政府的权力下放对各自构成国甚至更小的地区是非常有利的。他们觉得权力下放使得构成国能够在医疗、住房和教育等问题上做出与英国中央政府不同的政策决定,而这些决策往往更符合当地的实际状况。
然而,权力下放是一把“双刃剑”。它在提升地方治理效能的同时,也意外地为分离主义政党提供了制度化的政治舞台与资源动员能力。苏格兰在1999年没有恢复议会之前,主张独立的苏格兰民族党其实缺乏政治舞台,因为作为地区性党派,后者无法在英国国会选举中与全国性大党抗衡,而苏格兰议会出现后,苏格兰民族党有了可以施展的政治舞台,其在1999年苏格兰议会恢复当年就通过选举成为议会第二大党,2007年之后更是一直稳居议会第一大党并长期在苏格兰执政。苏格兰民族党在苏格兰取得执政地位后,并未放弃独立诉求,而是一直积极推动独立公投,成为目前摆在英国中央政府最大的分离主义难题。北爱尔兰也是如此,目前支持脱英的新芬党(Sinn Féin)既是爱尔兰主要政党之一,又是北爱尔兰议会第一大党,新芬党副主席米歇尔·奥尼尔(Michelle O’Neill)则是北爱尔兰政府首席部长,标志着分离主义力量已深度嵌入地方权力核心。
自治程度的提升并不意味着地方分离意愿的彻底消解,反而在特定情境下会加速地方民族认同的建构,并与英国国家认同形成竞争性叙事(competing narratives)。对于苏格兰、威尔士以及北爱尔兰的分离主义者来说,他们之所以在英国政府权力下放后还寻求脱英,是因为英国中央政府涉及到全国的一些决定并不总能和地方利益一致,比如脱欧就是极好例子,尽管这些地方的大部分人反对脱英,但由于英格兰的人口比重过大,所以全民公投时脱英占比还是超过了50%,这些分离主义者担心如果继续留在英国,英国中央政府以后还是会做出违背各自构成国利益的决定。实际上,在英国的构成国有了更多权力之后,他们会利用这些权力加速自己的国家民族认同建构。如果走进苏格兰、北爱尔兰、威尔士的博物馆,我们会发现这些地方正在积极构建独立的民族国家叙事。笔者曾走访了威尔士加迪夫的圣费根国家历史博物馆(St Fagans National Museum of History),博物馆使用了national这个术语,它既可以是国家的,也可以是民族的,但这里的国家/民族并不是指英国或不列颠(British),而是指威尔士(welsh)。因此,我们会发现,博物馆里呈现的是威尔士历史,而英国与威尔士的关系则根本不是展陈的重点。尽管2021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威尔士人口中能使用威尔士语的人比例只有17.8%,但是博物馆所有展陈均使用威尔士语和英语双语,而且威尔士语一般位于英语上面,所以更为醒目。博物馆在处理移民历史的时候,采取了进步主义的立场,以Wales is…our home(威尔士是…我们的家)为主题,强调了威尔士对多元族群及文化的包容态度。我们可以发现,博物馆在处理威尔士及移民的时候,是在构建国家/民族(nation)与族群(ethnic groups)的多元一体关系,移民作为外来族群,加入了威尔士民族(the Welsh nation)。这套叙事实际上也是苏格兰正在采用的,他们也在构建自己的民族国家叙事,并把移民纳入到这套叙事之中。然而,这种地方民族主义在建构自身认同时,往往对“英国性”(Britishness)采取排他性立场,而非包容性的叠加认同。
英国面对认同危机所采取的措施并没有使英国国家认同在英格兰以外的构成国占据主导,反而在部分地区进一步弱化了英国国家认同。根据2022年苏格兰人口普查,有多达65.5%的苏格兰居民说苏格兰人是他们的唯一国家/民族认同(national identity),比11年前增长了3.1%。而说不列颠人是他们的唯一国家/民族认同的人只有13.9%,虽然比11年还是增长了5.5%。具有苏格兰人和不列颠人双重认同的则只有8.2%,减少了10.1%。威尔士方面,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55.2%的常住居民以威尔士人为唯一认同,比10年前减少2.3%,18.5%的人以不列颠人为唯一认同,增长了1.6%,8.1%的人以威尔士人与不列颠人为双重认同,增长了1%。根据北爱尔兰2021年人口普查,42.8%的常住居民以不列颠人为国家/民族认同,33.3%的人以爱尔兰人为国家/民族认同,31.5%的人以北爱尔兰人为国家/民族认同。2011年12月,时任英国内阁秘书(Cabinet Secretary)格斯·奥唐奈尔爵士(Sir Gus O’ Donnell)曾因苏格兰民族党计划苏格兰独立公投而忧心忡忡,认为英国正在面临分裂的危险。虽然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没有成功,英国平安度过了这次挑战,但从以上的统计数据显示,英国的分裂风险并没有解除,各构成国的分离主义势力还会利用甚至制造各种可能谋求脱英。
当然,英国的制度设计中,有一点是很明智的,在四个构成国中,没有允许最大的英格兰恢复自己的议会和政府。一旦英格兰议会和政府恢复,会形成一个核心族群地区,将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一是在英国形成双重权力中心,大大削弱英国中央政府的权威;二是削弱英国中央政府与其他三个构成国的议价能力,新的英格兰议会和政府很可能会阻挠英国中央政府以牺牲英格兰利益为代价让其他构成国留在联合王国;三是其他构成国可能会担忧自己成为英格兰的资源掠夺对象,而加速分离主义步伐。简而言之,英格兰一旦实体化,英国所面临的将非常类似于苏联解体时的局面,俄罗斯联邦的实体化大大加速了苏联的崩溃。
另外,我们还需要注意的是,英国各构成国特别是苏格兰的民族主义与传统的族裔民族主义有较大区别。苏格兰民族主义者虽然追求苏格兰独立,但并不是严苛强调苏格兰的凯尔特正统性。2023年—2024年期间,苏格兰民族党出现了一位巴基斯坦裔的领袖,哈姆扎·哈龙·优素福(Humza Haroon Yousaf),从名字看,我们就知道他是一位穆斯林。由于苏格兰民族党是执政党,因此哈姆扎也是苏格兰政府的首席部长。巧合的是,那时担任英国首相的里希·苏纳克(Rishi Sunak)则是来自保守党的印度裔领袖,信奉印度教。所以,我们当时可以看到,在南亚次大陆,印度和巴基斯坦在争锋相对,而在他们前宗主国英国的政坛上,印度裔政客和巴基斯坦裔政客也在针锋相对。这种南亚次大陆后裔在前宗主国政坛的针锋相对,既折射出英国社会的多元性,也表明苏格兰民族主义也在试图超越血统论,构建一种基于政治归属的新型民族认同。然而,这种包容性是否足以抵消分离主义的离心力,仍是联合王国未来命运的关键未知变量。
四、移民问题:认同困境的另一个面相
二战后,随着大英帝国殖民体系的瓦解,前殖民地居民向宗主国的逆向迁移(counter-flow migration)重塑了英国的人口版图。根据2021年英国人口普查,英格兰常住人口中有9.6%为亚裔,4.2%为黑人,3.0%为混血,而在首都伦敦,少数族裔人口优势非常明显,不列颠白人占比只有36.8%。由于移民之中穆斯林和印度教徒较多,因此也进一步改变了英国常住人口中的宗教结构。根据2021年英国人口普查,英格兰和威尔士共有390万穆斯林,占到两个地区人口的6.5%,印度教徒则有100万,占比1.7%。这种人口变迁具有双重效应:一方面,移民填补了低生育率社会下的劳动力缺口,承担了医疗护理、交通运输等关键领域的繁重工作;另一方面,也使得英国社会变得更加多元化,有学者使用“超级多样性”(super-diversity)概念精准刻画了这一现状,移民来源国、法律身份、语言宗教及社会经济地位的极度碎片化,让传统的同化模式失效,进一步加剧了本已脆弱的国家认同整合难度。
面对日益多元的社会结构,英国长期奉行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政策,旨在包容文化异质性。不过这一包容政策却鼓励了更多移民涌入英国,加剧了英国国内反移民的声音,这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表现尤为明显。2011年,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指责多元文化主义削弱了集体认同,造成了族群区隔(ethnic segregation),卡梅伦还认为违背主流价值观的言行借多元文化主义之名大行其道,因此他认为英国的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是失败的。继卡梅伦之后先后任首相的特蕾莎·梅以及鲍里斯·约翰逊也声明不支持多元文化主义。宣布“多元文化主义”失败的主要目的可能在于向外界发出一个信号,英国并不想成为移民的国度,同时也希望已经来英国的移民能够更好地融入主流价值观。正如前首相斯塔默所说,政府“会修复破损的移民制度以控制住我们的边境”,他还表示新移民应该“学习英语并融入”。然而,英国主流社会反移民情绪的深层动因往往植根于经济焦虑,因为相比于本土居民,这些外来移民更愿意承担又苦又累但报酬不高的工作,这会给主流社会一种认知偏差,即这些外来移民抢走了本土居民的工作,从而加剧反移民情绪。这一幕像极了十九世纪的英国,当时很多爱尔兰人移民到不列颠岛,相比于英格兰和苏格兰工人,爱尔兰工人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资,于是这些爱尔兰人就成了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憎恨的对象。
英国很多政客和民众把移民问题归结为认同危机,认为外来移民不愿意融入英国主流社会,特别是穆斯林尤其如此。但认同危机只是移民问题的一个方面,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首先,移民之所以选择来英国,原因之一是对英国的认同,若不认同,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来英国。尽管有些移民群体可能在遵纪守法方面存在问题,但绝大多数的移民还是比较遵守英国法律的。根据英国内政部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华裔和印度裔的被逮捕率分别是2.8%和4.5%,远低于白人的9.4%及不列颠白人的9.2%,最大的穆斯林群体巴基斯坦裔和孟加拉裔分别为11.3%和8.7%,跟白人差距并不太大,阿拉伯裔甚至只有4.8%,可以比肩模范少数族裔华人和印度裔。其次,英国社会也需要移民,近十几年来,英国的出生率持续下降,英格兰和威尔士2022年至2023年总和生育率仅有1.44,为史上最低,很多工作岗位急缺劳动力。英国国民保健署(NHS)工作的150万员工中,有五分之一是外国人,但还有10.5万个职位空缺。再次,应该把合法移民与无证移民区分开,根据牛津大学移民、政策与社会中心的一份报告,2018—2020年,每年非法进入英国的人数不到2万人,2021及2023—2024年每年不到4万人,2022年超过5万人,这些无证移民相比于每年百余万的合法移民,其实是少数,而这些无证移民如果到英国后不工作,确实会消耗英国纳税人的财富。但英国主流社会把移民问题统统归结为认同危机,其实就把处理移民问题简单化为限制、反对移民,加剧了英国国内的伊斯兰恐惧症、外国人恐惧症,无助于那些正在为英国社会做出贡献的移民真正融入。
尽管对待移民的宏观政治话语充满张力,但微观社会层面的文化包容度却呈现出惊人的韧性。笔者在伦敦、牛津、爱丁堡等地经常碰到穿着黑色罩袍的穆斯林妇女,牛津大学一带有多达八所清真寺或伊斯兰中心等穆斯林宗教场所,另外还有数量众多的清真餐厅,广受食客欢迎。笔者在牛津进行的田野访谈显示,移民群体正实践着一种“分层融入”(segmented assimilation)策略。孟加拉裔受访者Sharoon表示,很多孟加拉移民在积极学习英语以适应主流社会的同时,亦通过母语教育努力维系孟加拉文化认同。这种“既融入又保持”的姿态,并未阻碍其成为英国社会的建设性力量。另外,数据同样印证了移民流动的不可逆性。尽管政府高调宣布多元文化主义失败,2024年英国净移民数仍高达43.1万人,其中非欧盟公民达76.6万,绝大多数持有合法学生或工作签证。这表明,全球化的劳动力流动逻辑与英国的经济需求,远比政治修辞更为强大。而将移民问题简单化为“认同危机”,不仅忽视了移民对英国经济社会的实际贡献,更可能因过度强调文化边界而人为制造新的社会裂痕。
五、联合王国的未来图景:分裂风险与重构可能
当前,苏格兰无疑是联合王国解体风险最高的震中。短期内,苏格兰独立仍面临显著的程序性壁垒:依据英国法律,独立公投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英国中央政府的授权。若中央政府拒绝授权,苏格兰政府难以单方面启动具有法律效力的独立进程。然而,若第二次独立公投得以成行,其结果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不过,对于许多苏格兰分离主义者而言,独立已超越单纯的工具理性,而是升华为一种价值理性与身份本体论诉求。这意味着,统一派试图通过列举“脱欧后经济衰退”“货币联盟缺失”等现实弊端来劝退分离主义者的策略,其边际效用正在递减。当独立成为一种道德绝对命令时,现实成本的威慑力将被显著削弱。
如果苏格兰成功通过公投实现独立,极可能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其冲击波将辐射至联合王国内部及全球范围。首先,北爱尔兰民族派会紧追苏格兰,要求举行脱英公投。尽管北爱尔兰内部新教与天主教人口结构的拉锯使得其与爱尔兰统一的前景复杂,但苏格兰的先例将极大改变政治博弈的筹码。其次,苏格兰独立也会激励威尔士的脱英派,促使他们谋求独立。虽然威尔士独立派短期内难以复制苏格兰的成功,但苏格兰的独立将作为一种“存在性证明”,激励威尔士民族主义者进一步强化其独特的威尔士国家认同建构,为长期的分离议程积蓄势能。再次,如果苏格兰第二次公投独立成功,还会在西方发达国家产生一系列示范效应。苏格兰若通过和平公投实现独立,将为西班牙(加泰罗尼亚)、比利时(弗拉芒)、加拿大(魁北克)等国的分离主义运动提供强有力的规范性先例(normative precedent),鼓舞其向中央政府施压要求公投。最后,也是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这可能颠覆国际社会处理分离主义的传统范式。长期以来,“权力下放”被视为通过赋予自治权来消解分离冲动的有效手段。然而,若苏格兰在享有高度自治后仍选择独立,全球主流精英可能会陷入“自治悖论”的担忧:即赋予地方更多权力非但不能遏制分离,反而为其提供了制度资源与合法性平台,从而加速国家解体。这可能导致未来各国政府在应对分离主义时,从包容性放权转向更具强制性的中央集权策略。
联合王国能否避免解体的命运,核心在于能否在多元与一体之间重建动态平衡。当前,这一天平已严重倾斜:地方民族认同日益强势,而不列颠认同或英国认同则持续萎缩。对英国来说,强化统一国家认同的难点在于,英国主流社会尚未形成足够的生存危机感。历史经验表明,外部威胁(如一战、二战时期的德国)往往是凝聚多民族国家认同的强力催化剂。然而,当下的地缘政治环境中,俄罗斯虽构成安全挑战,但其威胁性质与烈度尚不足以复刻二战时期的动员效应,难以迫使英国民众为了生存而搁置内部裂痕。因此,联合王国的维系目前主要依赖中央政府的财政转移支付与政治妥协能力。只要经济形势尚可,伦敦方面仍有资源通过“收买”地方来维持形式上的统一。然而,这种基于利益交换的脆弱平衡极易受经济周期波动的影响:一旦经济陷入长期滞胀,中央政府的议价能力下降,离心力将快速增长。
在关于英国解体的讨论中,移民群体常被错误地置于风暴中心。必须澄清的是,移民并非领土分裂的结构性主因。首先,从政治权利属性看,移民作为个体虽可参与公投投票,但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并不拥有基于历史领土的集体自决权,其与土地的捆绑关系远弱于世居民族。其次,移民带来的“超级多样性”确实增加了构建单一同质化国家认同的难度,但这属于文化整合层面的挑战,而非导致领土法理分裂的直接动因。事实上,移民在反移民叙事中往往扮演着“替罪羊”的角色。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心理机制:在经济繁荣期,移民被视为填补劳动力缺口的必要资源;而在经济衰退期,结构性矛盾(如贫富差距、公共服务不足)被转嫁为文化冲突,移民成为社会焦虑的宣泄口。可以想见的是,无论联合王国是否解体,经济理性仍将主导移民政策的底层逻辑。对于潜在的独立国家(如苏格兰)而言,面对严峻的人口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接纳移民将是维持社会福利体系运转的刚性需求。因此,即便政治版图重组,各新兴政治实体仍将在“排斥话语”与“依赖现实”的张力中,继续寻求与新移民群体的共存之道。英国的未来,不在于能否完全消除多样性,而在于能否在碎片化的认同格局中,寻找到一种新的、基于公民契约而非血缘历史的共存模式。
六、结语
联合王国的当代困境,实质上是传统国家建构逻辑在后帝国、后工业与全球化时代遭遇的一次深刻结构性危机。英国并非典型的单一民族国家,而是一个基于历史契约与王朝联合形成的复合型国家。这种国家形态曾依托帝国扩张的外部荣耀与内部等级秩序维持了表面的整合,但在去殖民化、欧洲一体化及全球移民潮的多重冲击下,其内在的离心力被彻底释放。英国很难通过强制同化来建构一族一国的单一民族国家,而通过“权力下放”来消解分离主义的策略,却又使英国陷入了自治悖论:制度性的放权非但未能弥合裂痕,反而为地方民族主义提供了合法的政治舞台与资源动员能力,加速了苏格兰、威尔士及北爱尔兰的国家民族认同建构。这种地方认同的强化,正系统性地解构着原本就日益空洞化的“英国性”,使其在多重叙事竞争中逐渐失去主导权。与此同时,移民带来的“超级多样性”本应成为社会活力的源泉,却在经济焦虑与身份政治的催化下,被判定为认同危机的根源。事实上,移民更多是结构性矛盾的替罪羊,而非领土分裂的主因。
展望未来,联合王国的存续不能再仅仅依赖于财政转移支付等功利主义的利益交换,因为这种基于经济理性的平衡极其脆弱,极易受经济周期波动的影响。英国的命运悬于能否在多元与一体之间重建一种具有包容性与感召力的新共同体叙事。这要求英国不仅要超越英格兰中心主义的传统窠臼,承认并接纳构成国层面的差异性,更要构建一种基于公民权利与政治契约的新型“英国性”。
英国的案例为世界上的多民族国家提供了一面重要的镜子:它警示世人,缺乏共同价值纽带与共享历史记忆的单纯制度分权,难以维系长久的政治共同体;它也启示我们,面对日益分化的社会,国家的统一不仅取决于制度的精巧设计,更取决于能否成功且持续讲述一个让所有成员都能产生共鸣的共同体故事。在21世纪的身份政治浪潮中,如何平衡多元与一体,如何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重建共识,不仅是英国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也是所有面临类似挑战的多民族国家共同面临的治理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