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明互鉴”作为中国在21世纪初提出的崭新的文明理念,极大地刷新了中国学界对相关学科的认识,促使人们思考哪些学科可以担当起文明互鉴的学术使命,进而构建“文明互鉴学”。在当代中国,外国语言文学、翻译与翻译学、区域国别学、国际汉学(世界中国学)、东方学、古典学,还有比较文学、比较文明学、比较哲学、比较美学等比较人文学,都是跨越中外的人文学科,可以统称为“涉外人文学科群”,其共同的学术功能是“文明互鉴”,本质属性是“文明互鉴之学”。文明互鉴作为思想理念就是“文明互鉴主义”,它超越了以往的世界主义、民族主义、西方中心主义以及文明冲突论;文明互鉴作为学科范畴就是“文明互鉴学”,它作为涉外人文学科群的统御学科,可以为这些学科的改造、优化、刷新提供思想灵魂与方法原理。“文明互鉴学”既是中国自主的学科体系建构,同时又具有世界性普遍价值。
作者:张西平,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中国文化研究院教授;王向远,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日语语言文化学院(东方学研究院)教授
摘自:《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报》2026年第3期
原题:《文明互鉴学:涉外人文学科群的统御学科——张西平、王向远对谈》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8期
“文明互鉴”作为中国在21世纪初提出的崭新的文明理念,极大地刷新了中国学界对相关学科的认识,促使人们思考哪些学科可以担当起文明互鉴的学术使命,进而构建“文明互鉴学”。在当代中国,外国语言文学、翻译与翻译学、区域国别学、国际汉学(世界中国学)、东方学、古典学,还有比较文学、比较文明学、比较哲学、比较美学等比较人文学,都是跨越中外的人文学科,可以统称为“涉外人文学科群”,其共同的学术功能是“文明互鉴”,本质属性是“文明互鉴之学”。文明互鉴作为思想理念就是“文明互鉴主义”,它超越了以往的世界主义、民族主义、西方中心主义以及文明冲突论;文明互鉴作为学科范畴就是“文明互鉴学”,它作为涉外人文学科群的统御学科,可以为这些学科的改造、优化、刷新提供思想灵魂与方法原理。“文明互鉴学”既是中国自主的学科体系建构,同时又具有世界性的普遍价值。以下为张西平(简称“张”)和王向远(简称“王”)就推动“文明互鉴学”建构开展的学术对话:
“涉外人文学科群”与“文明互鉴学”
王:中国改革开放近半个世纪以来,人文科学、社会科学领域的最大变化,是学科的开放性。这种开放性主要表现在与外国研究相关的各学科的发展繁荣上。其中传统老学科有外国语言文学,新兴的有区域国别学、翻译与翻译学,有的学科则是研究中外关系和中外比较,如国际汉学(世界中国学),还有各种“比较学”,如比较文学、比较文明学或比较史学、比较哲学、比较美学等。此外,在国际上属于传统老学科,而在中国是近几年来才得以展开的学科,主要是东方学和古典学。这些学科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它们都属于人文研究的范畴,在研究对象上都是跨越中外的,都有“涉外”的共同特点。我想,我们能否使用一个概念来统称这些学科,叫作“涉外人文学科”呢?
张:“涉外人文学科”,这名称很准确,很有概括力!古典学、东方学、国际汉学、译学、比较文学等,都属于文史哲方面的历史文化研究,都是非实用性的典型的人文学科。至于“区域国别学”,人们对其学科性质似也有不同的理解。但有一点应该承认,之所以要在“国际关系研究”或“国际问题研究”之外再设立“区域国别学”,就是要强调它作为综合研究,应具备人文学科的属性。这样看来,上述的这些学科都具有人文学科属性,而且都是“涉外”的,无论在国际还是在国内,都有一定的规模和影响,所以,“涉外人文学科”这个名称很准确。
王:如果不叫“涉外人文学科”,真不知该怎样统称它们。学科名称不像人名,可以主观地随便起一个。我们称“涉外人文学科”,是因为这类学科事实上早就已经存在了,而且它们明显地与那些非涉外的人文学科相区别。先有了“实”,再赋予其名,就是实至名归。而且,这些学科加起来已经有十几种了,事实上,在“涉外”和“人文研究”的属性上形成了一个“学科群”,具有共同的群体特征,所以我们似乎也可以在“涉外人文学科”后面再加一个“群”字,叫作“涉外人文学科群”。
张:再加上一个“群”字就更准确了。“涉外人文学科群”这个概念,可以包含上面所说的诸多学科。你刚才说它们都有共同的群体特征,这个特征应该就是“文明互鉴”。它们都是“文明互鉴”的学科。
王:就是“文明互鉴”!舍此无他。而且,正因为“文明互鉴”是这些涉外人文学科的群体特性,所以从学科建构的角度说,“文明互鉴”是“涉外人文学科群”的上位概念,也是它们的统御性范畴。
张:逻辑上和事实上都是如此。作为“涉外人文学科群”的上位概念和统御性范畴,非“文明互鉴”莫属。
众所周知,全球文明倡议是中国向世界发出的四大全球倡议之一;“文明互鉴”是中国在国际文化、国际关系层面上提出的一种新主张、一种新理想。它代表着中国人对世界文明大势的基本理念、基本判断和概括。近两年来,以“文明互鉴”为关键词的学术会议、学术论文开始不断涌现。一些高校将“文明互鉴”设为博士、硕士的研究方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至少在“涉外人文学科群”领域,“文明互鉴”已经成为热词。
王:尤其是最近两年来,“文明互鉴”绝对是第一热词。而且,可以肯定地说,这绝不是一时的热词。学界显然对“文明互鉴”这个概念有强烈而又深刻的共鸣。在“文明互鉴”这个概念中,我们可以读出许多新意和奥义。从思想史上看,一种深刻的、新鲜的思想总是集中表现为一个概念。“文明互鉴”作为一种概念或一种思想理念,可以称为“文明互鉴论”或“文明互鉴主义”。它提倡不同文明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其既是一种文明历史观,又是一种文明价值观,还是一种文明发展观。“文明互鉴论”超越了以往的文明论中的世界主义、民族主义、西方中心主义以及文明冲突论,极富积极性和建设性,体现的是包容、平等、从容、自信、开放、平和的文明大国的心态。所以说,“文明互鉴”不仅是新的思想的种子,也是学科诞生的种子。现在,一门以“文明互鉴”为名的新学科呼之欲出,那就是“文明互鉴学”。
最近,苏州大学孟祥春教授、上海交通大学杨枫教授联名发表了《文明互鉴学倡议》,提出将“文明互鉴”作为一门学科来研究。这应该是第一篇明确提出“文明互鉴学”学科倡议的文章,可谓首发先声,十分及时,很值得呼应和讨论。
张:我也注意到了这篇文章,虽然限于两千来字的篇幅,没有在学理层面做太多展开,但为我们开启了一种思路和新的话题。我们这次对谈,也算是接着《文明互鉴学倡议》往下说。
“文明互鉴学”的理论依据
张:任何一门学科都不是凭主观意志创造的,特别是人文学科,一定要有充分的学术史及研究成果的积淀,“文明互鉴学”也是如此。孟祥春、杨枫两位教授的倡议文章提出“文明互鉴学旨在研究文明互鉴实践”,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文明互鉴的实践”指的是什么呢?“文明互鉴的实践”应该伴随着人类文明数千年的发展史,包括所有不同的文明体,涉及人类物质和精神活动所有方面,表现为文、史、哲、美、译等多种领域。因为所谓“学科”指的就是学问的分科,都是具体的,有边界限定的,所以这样的以“文明互鉴的实践”为对象的宏大学科,以前是不存在的。
王:以前不存在,现在似乎也不存在,所以要来建构它。孟祥春、杨枫两位教授的《文明互鉴学倡议》的主旨应该就在这里。但是,如果将“文明互鉴学”作为一个通常意义上具体的“学科”来理解,并且试图在“涉外人文学科群”之外再建构一个“文明互鉴学”,不仅在理论上很难说清楚,实践上也是很难操作的。
事实上,在提出“文明互鉴学”的倡议之前,“研究文明互鉴的实践”的学科早已经存在了。但这不是指某一具体学科,而是上面所说的“涉外人文学科群”。作为世界性显学的世界文学、古典学、东方学、国际汉学、译学、比较文学等,它们本质上都属于“研究文明互鉴的学科”。也可以说,这些学科都属于“文明互鉴学”。但是,在《文明互鉴学倡议》中,似乎认为这些学科并不是“文明互鉴学”本身,而只是“文明互鉴学”的“支撑”学科(文中使用了“支撑”一词)。而且,只举出了“外国语言文学、比较文学、民族学、区域国别学、人类学”,却没有提到最具有“文明互鉴”属性的古典学、东方学、翻译学等学科。而所提到的支撑学科中的人类学,本来主要是以原始部落为研究对象的,研究方法以田野作业为主,谈不上文明互鉴。支撑学科不是学科本身,而是在学科周边起支持作用的相关学科。这样说来,孟祥春、杨枫两位教授的“文明互鉴学”就是倡议要在这些支撑学科之外,或者在这些学科的支撑之下,再建一门作为新学科的“文明互鉴学”。而且建立起来后,它可以将“区域国别学”这样的学科“包容并超越”。
张:按文章的表述与逻辑,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要在相关学科之外再建一个“文明互鉴学”的学科,确实是非常困难的。这主要是因为,“文明互鉴学”本身范围极其广泛,文明互鉴体现在不同文明之间的长时段、跨古今、大周期上的战争与和平、冲突与融合、传播与影响、物质交换与精神交往等形式的互动过程中,几乎涉及我们现有的一切人文科学、社会科学乃至自然科学的学科,不可能有一门具体的学问全面地研究这些领域与问题。尤其是在现代学科划分越来越精细的情况下,建立这样的一个几乎无所不包的学科,几乎是不可能的。
王:这样的学科即便在理论层面上建立起来了,恐怕也是大而无当的吧。看来,要建立“文明互鉴学”就要转变思路。我们在上面提出了一个“涉外人文学科群”的概念,它们总体上都属于“文明互鉴学”。“文明互鉴”作为“涉外人文学科群”的上位概念,概括了“涉外人文学科群”的根本性质与功能。因此,我们可以将“文明互鉴学”作为“涉外人文学科群”的统御范畴。“涉外人文学科群”只能作为某一类学科的通用名称,不能作为学科范畴,而“文明互鉴学”则是学科范畴。“涉外人文学科群”总体上都属于“文明互鉴学”,或者说它们就是“文明互鉴学”。
张:这样说来,“涉外人文学科群”已经存在了,因此“文明互鉴学”实际上也已经存在。此前只是缺乏一个统御性的学科名称而已。“文明互鉴”的思想概念,“文明互鉴学”的成立,可以为“涉外人文学科群”带来许多发展变化的契机。
“文明互鉴学”对“涉外人文学科群”思想方法的更新
王:我觉得,作为“涉外人文学科群”之统御性学科的“文明互鉴学”,可以从“思想”与“方法”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方面,作为一种宏观的、深刻的思想理念,“文明互鉴学”实际上就是“文明互鉴主义”,在这个意义上,涉外人文学科群的统御性的思想就是“文明互鉴主义”;另一方面,“文明互鉴学”是一种具体可操作的学科方法,在这个意义上,它可以给“涉外人文学科群”以具体的指导,涉外人文学科群的思路方法需要在“文明互鉴学”之下进行调整、改善和优化。在上述两个方面中,我们主要是谈后者。
张:至此,我们围绕“涉外人文学科群”与“文明互鉴学”之关系谈了不少,也算是“文明互鉴学”的一种构想吧。“构想”要比一般的“设想”提出更多的思路和依据。历史依据、理论依据、现实依据这三个方面,我们都谈到了。
总而言之,“文明互鉴”作为中国在21世纪初提出的崭新的文明理念,极大地刷新了中国学界对相关学科的认识,促使人们思考哪些学科可以担当起文明互鉴的学术使命,进而构建“文明互鉴学”。在当代中国,外国语言文学、翻译与翻译学、区域国别学、国际汉学(世界中国学)、东方学、古典学,还有比较文学、比较文明学、比较哲学、比较美学等比较人文学,都是跨越中外的人文学科,可以统称为“涉外人文学科群”,其共同的学术功能是“文明互鉴”,本质属性是“文明互鉴之学”。
王:是的,说到这里,不妨概括一下我们对“文明互鉴学”的总体把握与理解,也可以说是对“文明互鉴学”作出一个大致的界定。所谓“文明互鉴学”是建立在“文明互鉴”这一新的文明观基础上的新的学术理念和学科范畴。作为学术理念的“文明互鉴学”主张不同文明所具有的独特的研究价值,又强调互识互鉴之必要,以此超越了以往人文科学研究中的世界主义、民族主义以及文明冲突论,这个意义上的“文明互鉴学”又可以称之为“文明互鉴主义”。作为学科范畴的“文明互鉴学”是涉外人文学科群(包括外国语言文学、翻译与翻译学、区域国别学、国际汉学、东方学、古典学,以及比较文学等各种比较学)的统御性的范畴,为学者的研究提供深远的世界背景、开阔的文化视域和宽广的人文胸怀,为这些学科的自主知识体系、自主理论体系的建构提供基础依据,为这些学科的改造、刷新提供思想灵魂与方法原理。总的说来,“文明互鉴学”既是中国自主学科体系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又具有世界性的普遍价值。
张:此外还要强调,很难仅凭“文明互鉴”的思想概念去创立一个新学科,应该把“文明互鉴学”建立在业已形成的“涉外人文学科群”之上。这样一来,“文明互鉴学”就不仅仅是一种主观设想,更是触手可及的现实。但是,具体操作起来,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进一步展开论证与说明。比如,如何在学术思想的层面上将“文明互鉴学”理解为“文明互鉴主义”?“文明互鉴学”如何统御“涉外人文学科群”?统御性学科与被统御学科之间的关系如何说明?如何以“文明互鉴学”的立场和方法对“涉外人文学科群”诸学科进行改造和升级?“文明互鉴”作为学科方法与以往的方法有哪些具体的不同,又如何运用?“文明互鉴学”的学科对象与学科内容如何确定?最终,“文明互鉴学”的知识体系、理论体系如何进行架构?中国的“文明互鉴学”如何融入世界学术话语体系?诸如此类的问题,还需要今后进一步研究探讨。
王:以上我们只是对“文明互鉴学”的若干基本问题进行了初步思考,并尝试对学科范畴作出大体界定,目的是使“文明互鉴学”作为一门学科“名正、言顺、事行”。其中的不成熟不完善之处,也希望得到学界方家的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