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深刻揭示了该地区作为美国内部“全球南方”的生态剥削境遇和结构性根源，具有重要的“全球南方”研究价值。以罗恩·拉什、安·潘凯克等为代表的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作家以丰富多元的环境危机小说创作回应了所处时代和地域的生态危机，不但拓展了美国南方文学、生态文学的创作版图，而且以文学方式有力拓展了“全球南方”概念的内涵与外延，证明“全球南方”不仅是地理或国别概念，更是一种揭示权力结构、资源分配不均与生态剥削的批判性框架。
关 键 词：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全球南方”/
标题注释：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22YJA752026)；国家林草局林业遗产与森林环境史研究中心培育项目。
作者简介：韩启群(1975- )，女，江苏南京人，博士，南京林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全球生态文学、美国南方文学研究；张鲁宁，南京林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江苏 南京 210037）。
原发信息：《湖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湘潭)2026年第20261期 第76-82页
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地区因其丰富的森林和矿藏资源而沦为被迫向美国其他地区输送原材料的环境“牺牲地带”①，堪称美国内部的“全球南方”②。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美国相继出台的《清洁空气法案》《清洁水法案》《安全饮用水法案》都与该地区在这一时期遭受的环境污染有关，世界上最早的环境正义运动也于20世纪80年代在该地区爆发。就阿巴拉契亚文学而言，与环境生态相关的主题几乎是“阿巴拉契亚文学的标志”③。无论是早期阿巴拉契亚文学中的自然景观书写，还是20世纪下半叶各种和森林砍伐、煤炭开采、洪水泛滥等相关的环境危机书写，该地区的文学始终涉及山民与外部环境的关系，而“正是这种将自然界有意纳入写作的意识”，使阿巴拉契亚文学“成为生态批评的绝佳对象”④。
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地区和世界其他地区一样“进入人类世”，面临“因煤矿开采、滥伐森林带来的物种消亡、生态失衡”等诸多危机⑤。在此背景下，21世纪以来的阿巴拉契亚作家以其所处时代的环境现实为锚点，开始更深入地探讨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涌现出一批以环境生态为创作题材且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家，如芭芭拉·金索沃(Barbara Kingsolver)、罗恩·拉什(Ron Rash)、安·潘凯克(Ann Pancake)等。这些作家笔下的环境危机书写异彩纷呈，蕴含了丰富的文学审美格调和深刻的环境伦理价值，是我国外国文学学者借以反思西方现代化生态创伤的重要学术资源。虽然被视为“南方中的南方”⑥，但多种因素导致对阿巴拉契亚文学的生态批评并未充分开展，2023年出版的《阿巴拉契亚生态批评与地方悖论》竟被视为该领域“首部生态文学研究专著”⑦。美国南方著名生态批评学者弗农在2019年编著的《生态批评与南方研究的未来》导论中也曾遗憾地指出，在南方文学研究领域，与生态批评直接相关的研究并不多见⑧。就我国学界而言，虽然美国南方文学一直被视为具有独特研究价值的外国文学选题，但鲜有围绕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生态文学开展专题研究的相关成果。阿巴拉契亚地区长期承担美国能源供应核心角色，却承受着环境退化、经济滞后、健康危机等沉重代价，是美国内部的资源殖民地，具有重要的“全球南方”研究价值。因此，在我国当前“全球南方”研究兴起的背景下，从文学研究视角切入，通过系统考察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作家笔下的环境危机书写和西方现代化导致的生态创伤，可为当下的“全球南方”概念提供新的研究维度。基于此，本论文拟在“全球南方”视域下聚焦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结合特定作家的个案研究和文本细读，推演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作家如何以丰富多元的环境危机小说创作回应所处时代和特定地域的生态危机，在丰富我国美国南方文学、生态文学研究的同时，也试图通过美国文学领域的“全球南方”研究拓展当下“全球南方”理论的内涵与外延。
一、作为“全球南方”的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和21世纪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概览
作为遭受环境危机最为严重的美国南方地区之一，阿巴拉契亚地区的环境破坏不但是“全方位的”，而且持续多年，包括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大规模木材工业给该地区带来的森林毁坏、五六十年代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筑坝导致的生态失衡和生态移民、七八十年代开启的山巅移除计划导致的能源开采过度等⑨。及至21世纪，该地区仍然承受着资源掠夺性开发带来的“慢暴力”⑩。近十年来，传统生态伤痕和人类世新威胁相叠加，除了废水排污引发物种濒危等生态危机，全球变暖引发的极端降雨也导致该地区尾矿库溃坝风险激增。与此同时，阿巴拉契亚地区还承受着和生态破坏存在隐蔽关联的阿片类药物泛滥的危机：非法制毒作坊排放的剧毒化学残余渗入土壤后污染水源，标志着生态危机与公共卫生灾难在该地区的深度交织。
基于阿巴拉契亚地区所遭受的环境危机以及背后的社会历史根源，部分西方学者提出“南方环境脆弱性”这一概念，认为在南方田园牧歌的幻象背后，隐藏着一段“生态错位与环境退化、崩塌及商品化的历史”，因此，阿巴拉契亚地区可被视为资本主义的“杀戮空间”，长期承受着“环境不公”(11)。美国南方问题研究专家罗纳德·埃勒在深入研究该地区的工业化进程之后指出，阿巴拉契亚的经济“欠发展”状态，“与第三世界国家向工业强国提供原材料的剥削模式如出一辙”，堪称美国内部的“全球南方”(12)。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巴拉契亚地区从资源富集型地区沦为生态创伤区，不仅是研究发达经济体内部“牺牲地带”的重要入口，也是反观全球南方环境问题的经典案例。
面对阿巴拉契亚地区的多重环境危机，美国南方人文社科学者以强烈的社会使命感积极介入该地区自然灾难频发、环境正义时常缺席的现实，如非营利组织“阿巴拉契亚之声”(Appalachian Voices)所开展的各种环保运动，为该地区的环保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以科马克·麦卡锡、芭芭拉·金索沃、罗恩·拉什、安·潘凯克等为代表的阿巴拉契亚作家，通过蕴含丰富环境伦理价值的小说创作，显著丰富了该地区的生态文学版图。在科幻小说《路》(The Road)中，麦卡锡以丰富的生态叙事策略记载了一场神秘灾难事件如何把北美阿巴拉契亚地区变成废墟，深刻展示了“生态危机所引发的认识论、本体论与伦理上的不确定性”(13)，被部分环保主义者赞誉为“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环境危机小说”(14)。居住在阿巴拉契亚蓝岭山脉附近的芭芭拉·金索沃在《逃逸行为》(Flight Behavior)中，巧妙将气候变化引发物种异常迁徙现象设置为小说危机背景，探讨了人类世危机语境下阿巴拉契亚地区科学、经济、文化多重因素之间的冲突。长期居住在阿巴拉契亚山区的罗恩·拉什在《萨琳娜》(Serena)、《一脚踏进伊甸园》(One Foot in Eden)等作品中对该地区森林环境破坏史、水文环境破坏史开展历史溯源，通过以古讽今的方式含蓄批判了21世纪初美国政府在诸多环保议题上的倒退风险。兼具作家和环保人士双重身份的安·潘凯克在《如此怪异天气》(Strange as This Weather Has Been)中以多重视角生动再现了阿巴拉契亚地区山顶移除采矿引发的生态灾难与家庭创伤，为读者理解美国内部的“全球南方”、发达经济体内部的环境不公正书写提供了细腻而真实的文学样本。
在《21世纪小说中的记忆、种族和景观》一文中，从事美国南方研究的英国学者克里斯托福·劳埃德指出，在人类世时代，随着生态危机的日渐紧迫，整个美国文学中的景观和生态书写都显得愈加重要，而且这种景观和生态书写从时间维度上涵盖了过去、现在与未来(15)。借助劳埃德的归纳，或可将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书写区分为三类：一是回访过去，通过环境史书写探寻环境危机的历史根源；二是着眼当下，以写实性手法揭露环境危机与环境非正义的现实影响；三是推演未来，通过推测性叙事想象环境危机可能引发的灾难后果与末日景象。而在着眼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过去和当下的小说中，该地区的作家常将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环境史事件嵌入叙事核心，成为小说重要的呈现背景。在《如此怪异天气》中，安·潘凯克以1972年西弗吉尼亚州布法罗溪洪水事件为主要背景，将女主人公兰蒂·洛维特的家族记忆嵌置于当下遭遇的山顶移除采矿危机中。而在《萨琳娜》中，拉什则通过潘伯顿夫妇在北卡大雾山疯狂扩张的伐木业还原了一段大雾山毁林史。在此类着眼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过去和当下的小说中，该地区所遭受的生态创伤或环境慢暴力往往成为驱动情节与塑造人物的结构性力量。以罗恩·拉什、安·潘凯克为代表的生态作家通过具有浓郁社会批判性的环境危机小说，隐晦地将批判矛头指向环境破坏、人物悲剧命运背后的资本主义结构性暴力和制度根源，为“全球南方”概念提供了文学研究入口。鉴于此，论文在接下来的两个章节拟以罗恩·拉什、安·潘凯克为例，通过个案研究方式深入考察两位作家笔下环境危机小说的审美形态及文化内涵，借此反观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作家如何通过格调丰富的环境危机书写开展对资本主义发达经济体资源掠夺史的文学重构；立足中国学者立场，借助“全球南方”视角审视以拉什、潘凯克为代表的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作家如何以具有“全球南方”视野的文学书写实现对西方现代化生态创伤的哀悼和悖论性反思，从而丰富我国当下“全球南方”的研究维度。
二、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的历史溯源：以罗恩·拉什小说《萨琳娜》为例
在众多阿巴拉契亚作家中，来自北卡西部的罗恩·拉什被视为已突破“阿巴拉契亚”“南方”甚至“美国”作家的范畴，在“全球文学长廊中赢得了一席之地”(16)。拉什的祖父辈均定居在北卡，他本人也一直在北卡生活和工作，这种地域关联赋予了拉什强烈的阿巴拉契亚地方意识。在多次访谈中，他都强调自己的阿巴拉契亚作家身份，认为自己“首先是阿巴拉契亚作家，其次才是南方作家”(17)；对他而言，“阿巴拉契亚作家的使命之一”，就是要通过写作方式“铭记这片土地的价值”，因为“唯有敬畏与尊重，方能延续其生命力”(18)。
强烈的地方认同铸就了拉什阿巴拉契亚系列生态小说的杰出成就。他的短篇小说集《炽焰燃烧》(Burning Bright)获得了著名的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2008年出版的《萨琳娜》不仅跻身《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并蝉联亚马逊图书前十，更斩获多项文学大奖。在《萨琳娜》《一脚踏进伊甸园》等多部作品中，拉什将笔触指向阿巴拉契亚古老山脉的生态伤痕，以文学叙事方式为读者解剖了环境危机的历史根源。在2002年出版的处女作《一脚踏进伊甸园》中，拉什采用五个不同人物讲述故事的多视角叙事模式，隐晦地指向了1952年南卡罗来纳州乔卡西河谷因修建大坝而被淹没这一环境史事件，“水道和记忆在这部小说中发挥着重要作用”(19)。在巅峰之作《萨琳娜》中，拉什将叙事时空锚定于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的北卡罗来纳州西部，通过历史回访的方式追溯了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掠夺性开发和环境破坏史，成为拉什本人以环境危机为内核的创作序列中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之一。
在《萨琳娜》中，拉什不但塑造了以木材大亨潘伯顿夫妇为代表的毁林人形象，而且通过各种与森林砍伐、原木运输等相关书写，呈现了“伐木—加工—运输”这一更为隐匿的物质链条，进而将20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木材工业对自然的系统性暴力层层剥开，成为阿巴拉契亚环境破坏史的文学注脚。小说中多处不经意地展示了该地区丰富的森林资源，但这些森林物种在以万物为器的潘伯顿夫妇眼里被降格为仅具交换价值的经济资本：在面对山茱萸、山月桂等繁花时，潘伯顿仅思忖人类何时能“发明出根除这些无用树种的毒剂”(20)，而萨琳娜则彻底否定树木的生态功用，含蓄地指向了现代性进程中人与自然的异化关系。除了环境剥削与人性异化的交织呈现，拉什还通过伐木锯木、火车运输等细节书写勾勒了木材工业对阿巴拉契亚森林环境的系统性破坏。在拉什充满哀悼意味的书写中，伍海德县“锯木的声音像枪声一样回荡在山谷间”(21)，快速移动的刀锋“像人的呼气和吸气一样急促，仿佛树在喘息一样”(22)。而到了木材加工运输环节，满载木材的火车日夜嘶鸣着驶出群山，这实质上完成了该地区森林遗产从生态财富向异地经济资本的掠夺性转移。从原木被砍伐、锯木厂加工为板材、木材经由铁路被运出森林，这些浮现在文本表层的“物质无意识”书写构建了一套隐含在文本深层的阿巴拉契亚森林毁灭的物质档案(23)，巨细靡遗地复现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木材工业的标准化暴力流程，进而深刻揭示了破坏史背后的资本主义的贪婪扩张。
在这部阿巴拉契亚文学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环境危机小说中，拉什在小说中大量书写了树木被系统性砍伐、锯切等细节，将大萧条时期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森林毁灭呈现为可感可知的地理创伤，体现了对“历史持续影响力的思考”(24)。如果说小说中各种毁林细节书写再现了阿巴拉契亚地区在20世纪上半叶工业化浪潮中所经历的生态浩劫，那么小说中木材大亨潘伯顿夫妇来到山区后和当地政府的勾结则暗示了阿巴拉契亚环境破坏史背后的地方治理失效以及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社会文化痼疾。潘伯顿夫妇的伐木帝国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推进，离不开资本与地方政治势力的支持和共谋。在小说中，萨琳娜利用金钱贿赂、政治施压乃至暴力威胁，有效地俘获了地方官员和执法力量。类似国家公园等环保呼声出现时，立刻被资本的强大力量压制。拉什通过这种情节安排，揭示该地区环境危机背后的结构性根源，即在缺乏有效制衡和公正法治的环境下，公共利益和生态福祉很容易成为资本扩张的牺牲品。由此可见，拉什的环境史书写并未止步于现象描绘，而是直指环境危机背后的结构性根源——制度失效与权力失衡。在此意义上，《萨琳娜》在呈现阿巴拉契亚森林系统性毁灭图景的同时，也通过文学方式追溯了阿巴拉契亚地区从资源富集型地区沦为生态创伤区的结构性暴力和制度根源，为审视全球南方环境问题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文学文本。
在论及《萨琳娜》创作动机时，拉什坦言该小说的创作和小布什政府意欲废除国家公园制度的倒退政策有关：一方面，通过小说中木材工业和国家公园保护之间的博弈展现环保历程之艰辛以及现有成果的来之不易；另一方面，通过萨琳娜夫妇的毁林行为及其引发的生态灾难，直指小布什政府松绑环保法规的破坏性本质。由此可见，拉什在《萨琳娜》中所刻画的阿巴拉契亚森林系统性毁灭图景，远非单纯的历史复现，而是其精心选择的“巧妙而有效的叙事策略”，即“对抗湮没，对抗遗忘”，这一点“构成拉什小说与诗歌的核心使命”(25)。正如拉什本人所言，回望阿巴拉契亚环境破坏史对“阿巴拉契亚写作至关重要”，因为“历史还会重演，而我们的国家此刻正迫切需要这种历史教训”(26)。从这个意义上，《萨琳娜》中的环境危机书写，深植于拉什对当代环境治理倒退的忧患意识与尖锐批判，体现了作家本人以文学介入现实危机、激发当代生态抗争意识的创作情怀。
三、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的现实批判：以安·潘凯克小说《如此怪异天气》为例
21世纪以来，虽然阿巴拉契亚的煤炭开采时代已步入终结，但是该地区依然遭受环境污染带来的“慢暴力”，如废弃矿洞的重金属污染、尾矿库溃坝、洪灾风险等。在此背景下，以安·潘凯克为代表的21世纪阿巴拉契亚作家开始以更为直接的现实批判姿态介入文学创作。自2001年首部短篇小说集《让地》(Given Ground)出版以来，潘凯克以其犀利的文风和尖锐的现实批判性被称为“阿巴拉契亚的斯坦贝克”(27)；真正奠定潘凯克阿巴拉契亚著名作家声誉的是其2007年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如此怪异天气》，不仅摘得2007年阿巴拉契亚研究协会颁发的韦瑟福德奖，还入围2008年猎户座图书奖决选名单，并被《柯克斯书评》评为2007年度十大最佳虚构作品。
和《萨琳娜》一样，《如此怪异天气》也被视为21世纪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的典范之作。该小说以少女兰特·博特赖特一家的视角讲述了受阿巴拉契亚及其牺牲区影响的当代阿巴拉契亚地区山民的生存困境。生活在西弗吉尼亚州的兰特父亲和哥哥均在煤矿工作，家庭经济依赖采矿业，却不得不承受相关环境带来的健康风险。首先是该地区因露天采矿污染导致的地质破坏，兰特一家面对由沉淀池、爆破废墟、黑水蓄积场和矿渣填埋场构成的世界(28)。其次是气候变化背景下引发的煤炭开采次生灾害，如溃坝引发的泥石流等。小说中兰特一家所在的“黄溪”社区就反复遭受此类环境威胁，洪水冲毁房屋、卷走财物，甚至威胁生命。兰特本人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能敏锐地感受到气候的异常，察觉动植物的异常行为，也曾亲历洪水泛滥时的恐怖情形。除了细致刻画兰特一家如何在生态灾难的阴影下求生、抗争以及所承受的巨大心理创伤，潘凯克还在小说中以令人窒息的写实笔触，展现了山顶移除采矿如何在破坏生态系统的同时摧残人类身体，如矿尘导致的呼吸道疾病等，进一步揭示了环境不公对底层社区造成的深重苦难。正如丽莎·欣里希森指出的，阿巴拉契亚居民不得不与饱受资本主义开发摧残的生态环境共存，因此，这些区域已成为资本主义的“杀戮空间”(29)。
上述分析表明，潘凯克的环境危机书写与罗恩·拉什采用的环境史书写策略有着明显的差异。在《如此怪异天气》中，作家运用文学叙事呈现阿巴拉契亚地区家庭的崩解与创伤，以此促使读者直面21世纪该地区所承受的环境危机之严峻性。如果说拉什在《萨琳娜》中彰显了浓郁的荒原美学格调，那么《如此怪异天气》则有末日小说的压抑感，其“恐怖程度令人不禁想将其归类为后末日科幻小说”(30)。但是小说中反复提及的泥石流危机实则对应了该地区多次发生的环境灾害事件，如1972年布法罗溪洪水事件、2000年马丁县泄漏事件等。由此可见，潘凯克的创作使命并非书写科幻，而是以小说为证词，将批判矛头指向“山巅移除计划”这一极具争议的采矿方式，揭露这种工业化开采方式对阿巴拉契亚生态系统和社区结构的双重破坏。以此意义上，潘凯克的作品继承了以厄普顿·辛克莱(Upton Sinclair)《屠场》(The Jungle)为代表的社会抗议小说传统，所不同的是，潘凯克为其注入了当代生态和环保意识，进而彰显了和《寂静的春天》相类似的美国环境文学的强烈社会批判性。
从相关访谈资料可知，潘凯克本人出生于西弗吉尼亚煤矿工人家庭，她的创作常植根于第一手田野调查。在《如此怪异天气》的撰写过程中，她走访了数十个受采矿影响的社区，收集了大量矿工家庭的口述历史，这种人类学式的创作方法使其作品具有惊人的现实质感。正如潘凯克在该书的致谢部分所言，“本书诞生于与西弗吉尼亚南部及肯塔基东部煤田居民的访谈对话。他们中有人正被卷入山巅移除的漩涡中心，有人奋力抗争，更多人与之共存”(31)。由此可见，潘凯克的小说代表了21世纪阿巴拉契亚环境文学的一个重要转向：从相对含蓄的历史隐喻转向直接的社会批判。这种转向反映了新一代阿巴拉契亚作家的紧迫感——面对日益恶化的环境危机，文学不能再满足于间接的反思，必须成为社会行动的催化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如此怪异天气》被视为“一部真正的小说……既充满诗意与美感，又致力于变革与正义”(32)。
如果更进一步从全球南方视野来审视潘凯克及其环境危机小说，这位作家最为宝贵之处在于对阿巴拉契亚地区作为美国内部殖民地的清醒认识。和拉什相比，潘凯克有着丰富的阿巴拉契亚地区之外的生活经历，如去过日本，在新墨西哥州居住过一年，还在被美国殖民过的美属萨摩亚教过书。这些经历使得她“更了解美国和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了解美国对其他国家施加权力和剥削他们的方式”(33)。当被问及“西弗吉尼亚州和美属萨摩亚的阶级不平等或剥削之间的相似之处或联系”时，潘凯克坦陈，这样的生活经历让她认识到“美国内部的阶级差异”，意识到“阿巴拉契亚地区与遭受剥削的非西方国家之间的相似性”，阿巴拉契亚可被视为“美国的资源殖民地”(34)。
阿巴拉契亚地区之外的生活经历赋予了潘凯克审视“内部殖民”“全球南方”等议题的宝贵疏离视角。作为作家，她在《如此怪异天气》中也隐晦呈现了隐藏在阿巴拉契亚地区环境危机背后的资本逻辑和制度根源。小说中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潘凯克对矿业公司话语策略的揭露。公司代表在社区会议上描绘山巅移除计划给当地带来的可能福祉，实则呼应了资本主义发展方式中将生态破坏重新定义包装为进步和发展的深层逻辑。此外，小说不时地聚焦当地居民夹在经济生存需求(依赖采矿业)与环境生存危机(采矿摧毁家园)之间的尖锐矛盾，进而呈现出当代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背后的结构性根源。虽然潘凯克在小说中常塑造底层居民面对环境危机的无力感，但在现实中，她本人的创作与其环保活动紧密相连。她经常参与反“山巅移除计划”的抗议活动，并将这些实践经验融入文学创作。在她看来，文学创作聚焦当下阿巴拉契亚环境破坏现实具有重要意义和价值，而之所以转向文学，是因为希望通过文学方式来改变人类的认知，“除非彻底改变对地球上非人类生命体的认知方式，否则人类这个物种终将走向灭亡。”(35)
结语
归纳而言，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通过文学隐喻的方式再现了该地区作为美国内部“全球南方”所承受的资源枯竭、环境退化与结构性边缘化之痛，揭示了其与“全球南方”共有的受压迫的核心特征。以罗恩·拉什与安·潘凯克为代表的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作家以风格各异的文学创作介入阿巴拉契亚地区环境危机现实，或通过环境史书写溯源生态创伤并以古讽今，或以强有力的批判现实主义手法直面当下危机，在构筑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多维面向的同时，也有效拓展了美国南方文学和美国生态文学的创作版图。
虽然罗恩·拉什、安·潘凯克等作家笔下的21世纪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书写形态各异，但都在作品中记录了所处时代和特定地域的生态灾难和慢暴力，都通过聚焦个体与社区在环境崩解中的挣扎与韧性，批判性地揭示了资本主义发达经济体内部所存在的、根植于其发展模式的系统性剥削与生态不公，从而为理解美国乃至全球范围内资源供应区的悲剧性命运提供了生动的文学证言。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南方持续崛起，与“全球南方”的相关研究方兴未艾，但以国际政治、国别区域领域成果居多。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以文学的方式揭示了西方现代化在全球范围，包括发达经济体内部制造生态创伤的普遍逻辑，凸显了发展主义与环境正义之间的深刻矛盾，从而将“全球南方”的批判视角有效地引入了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矛盾的分析中。因此，21世纪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环境危机小说是理解“全球南方”理论内涵的文学透镜，有力地证明了“全球南方”并不仅仅是纯粹的地理或国别概念，更是一种揭示权力结构、资源分配不均与生态剥削的批判性框架。
注释：
①“牺牲地带”(sacrifice zones)概念主要指涉美国内部的资源殖民地，多分布于阿巴拉契亚南部山区。参见Beilfuss,M J."Rootedness and Mobility:Southern Sacrifice Zones in Ron Rash's Serena",Mississippi Quarterly,2015(68):377-398.
②以Rachel Michel Bates为代表的美国学者类比了美国内部的资源殖民地和全球南方的同质性。参见Bates,R M.Appalachia in the Anthropocene:An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Neo Appalachian Narratives as an Affective Ecology.Old Dominion University,2024,p.10.本论文立足中国学者立场将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牺牲地带”视为是美国内部的“全球南方”展开讨论。
③Cory,J and L.Wright,eds.Appalachian Ecocriticism and the Paradox of Place.Athens:The U of Georgia P,2023,p.1.
④Cory,J and L.Wright,eds.Appalachian Ecocriticism and the Paradox of Place.Athens:The U of Georgia P,2023,p.1.
⑤张鲁宁：《人类世时代美国南方生态文学研究的新拓展——评〈生态批评与南方研究的未来〉》，《当代外国文学》2021年第4期。
⑥Clabough,C.Inhabiting Contemporary Southern and Appalachian Literature:Region and Place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Gainesville:UP of Florida,2012,p.18.
⑦Cory,J and L.Wright,eds.Appalachian Ecocriticism and the Paradox of Place.Athens:The U of Georgia P,2023,cover endorsement.
⑧Vernon,Z.,ed.Ecocriticism and the Future of Southern Studies.Baton Rouge LSU Press,2019,p.2.
⑨Bates,R.M.Appalachia in the Anthropocene:An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Neo Appalachian Narratives as an Affective Ecology.Old Dominion University,2024,p.4.
⑩Nixon,R.Slow Violence and the Environmentalism of the Poor.Cambridge,MA:Harvard UP,2011.
(11)Hinrichsen,L."Stuck in Place:Affect,Atmosphere,and the Appalachian World of Ann Pancake",Zackary Vernon,ed.Ecocriticism and the Future of Southern Studies.Baton Rouge:LSU Press,2019,pp.23-37.
(12)Eller,R.Miners,Millhands,and Mountaineers:Industrialization of the Appalachian South,1880—1930.Knoxville:U of Tennessee P,1982,p.229.
(13)王虹日：《叙事与人类世：何为生态叙事学？》，《当代外国文学》2025年第2期。
(14)Luttrull,D."Prometheus Hits 'The Road':Revising the Myth",The Cormac McCarthy Journal,2010,8(1):20-33.
(15)Lloyd,C."Flooding Mississippi:Memory,Race,and Landscape in Twenty-First Century Fiction",Zackary Vernon,ed.Ecocriticism and the Future of Southern Studies.Baton Rouge:LSU Press,2019,p.163.
(16)Wilhelm,R,ed.The Ron Rash Reader.Columbia:The U of South Carolina P.,2014,p.1.
(17)Vernon,Z."Appalachian Literature Spotlight:Ron Rash",Katharine A.Burnett,Todd Hagstette and Monica Carol Miller,eds.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Literature of the U.S.South.Oxford:Taylor and Francis,2022,p.19.
(18)Miller,M.B."Long Remember,Long Recall:The Preservation of Appalachian Regional Heritage in Ron Rash's One Foot in Eden",Journal of Kentucky Studies,2009(26):209.
(19)Bates,R.M.Appalachia in the Anthropocene:An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Neo Appalachian Narratives as an Affective Ecology.Old Dominion University,2024,p.65.
(20)罗恩·拉什：《萨琳娜》，陈杰译，万卷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244页。
(21)罗恩·拉什：《萨琳娜》，陈杰译，万卷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29页。
(22)罗恩·拉什：《萨琳娜》，陈杰译，万卷出版公司2009年版，第120页。
(23)韩启群：《“物转向”：21世纪以来的理论衍进、内核演变与文学研究前沿生成》，《湖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4期。
(24)Lang,J.Understanding Ron Rash.Columbia:The U of South Carolina P.,2014,p.57.
(25)Lang,J.Understanding Ron Rash.Columbia:The U of South Carolina P.,2014,p.4.
(26)Rash et al."Continuity and Change:Future Directions in Appalachian Literature".Iron Mountain Review,2007(23):53-57.
(27)详见安·潘凯克个人主页：http://gfffy82a1545e8d184063hvckbqpqw9n6p6qxf.fffy.dali.zssgdsb-85176920tsgjnz.com.
(28)Pancake,A.Strange as This Weather Has Been.Emeryville:Shoemaker,2007.
(29)Hinrichsen,L."Stuck in Place:Affect,Atmosphere,and the Appalachian World of Ann Pancake".Zackary Vernon,ed.Ecocriticism and the Future of Southern Studies.Baton Rouge:LSU Press,2019,p.28.
(30)Wanat,M."Dislocation,Dismemberment,Dystopia:From Cyberpunk to the Fiction of Wendell Berry and Ann Pancake",Journal of the Midwest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2015,48(1):147-170.
(31)Pancake,A.Strange as This Weather Has Been.Emeryville:Shoemaker,2007,p.359.
(32)Jones,J."Ann Pancake's Strange as This Weather Has Been",Iowa Review,2011,January 8.
(33)West,J.E."Closer to the Ground:A Conversation with Ann Pancake",Southern Spaces,30 May 2017.
(34)West,J.E."Closer to the Ground:A Conversation with Ann Pancake",Southern Spaces,30 May 2017.
(35)West,J.E."Closer to the Ground:A Conversation with Ann Pancake",Southern Spaces,30 May 2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