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盛国:朝鲜王朝孙子兵学与儒学的对冲、共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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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盛国  

摘要:朝鲜王朝曾出现儒学与孙子兵学对冲、共融现象,这一现象呈现出不同的发展阶段。第一阶段表现为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第二阶段表现为孙子兵学渐趋儒学之下,第三阶段表现为孙子兵学与儒学共融。这一兵学文化传播现象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产生的影响,迥然不同。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的影响是,儒学之士热衷于学习孙子兵学,取得了显赫地位。孙子兵学渐趋儒学之下的影响是,儒士不学孙子兵学,不知如何处理军政事务,不知如何应对外敌,削弱了国家的军事力量。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影响是,在理论上出现“兵儒共融”的思想主张,在实践上重视培养“儒将”,在对外战争中成功反击了外来敌人。

关键词:朝鲜王朝;儒学;孙子兵学;传播;对冲;共融

发源于华夏大地的儒学和孙子兵学,很早以前就已传播到朝鲜半岛,并对朝鲜半岛产生了深远影响。儒学传入朝鲜半岛的时间有四种说法,最早的是“箕子引进说”。《孙子兵法》至少在新罗初期就已传入朝鲜半岛。在不同历史时期,儒学和孙子兵学在朝鲜半岛发挥了不同效用。中外学界对儒学在朝鲜半岛的传播研究成果丰硕,但缺少儒学与孙子兵学在传播过程中互动情况的研究。朝鲜王朝曾出现儒学与孙子兵学对冲、共融。就发展变化情况而言,这一现象呈现出不同的发展阶段,而且是朝鲜王朝兵学文化传播中的一个独特现象,本文以域外汉籍为核心资料,从三个发展阶段探讨这一现象,希冀进一步促进对朝鲜王朝孙子兵学传播的认知。

一、孙子兵学“惟吾独尊”

儒学与兵学对冲和共融的第一阶段是孙子兵学“惟吾独尊”。从朝鲜王朝建立(1392)至16世纪中期,孙子兵学备受推崇,不仅武人热衷学习孙子兵学,而且一些儒学之士亦潜心研习。

(一)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的原因

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的原因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尚武之风的影响。开国之主李成桂本是一位将军,通过一系列内外战争的胜利,取得显赫地位。他率军平定高丽万户朴仪的叛乱,击退反元势力的进攻,击退侵扰多年的倭寇,声望与日俱增,并凭借高超军事才能和强大武力,最终夺取了政权。李成桂是从战争中走出来的君王,给朝鲜王朝带来浓厚的尚武之风。他曾颁布教书,指令大臣和军民定时讲读、研习《孙子兵法》,《朝鲜王朝实录》记载:“讲武之法,主掌训炼观,以时讲习《武经七书》及射御之艺。”这是培养尚武之风的真实写照。

其二,时人认为儒术对自身发展无益。郑道传(1342—1398),字宗之,号三峰,奉化人,任三司右使。他的诗歌《自咏》:“自知儒术拙身谋,兵略方师孙与吴。岁月如流功未立,素尘床上废阴符。”诗歌反映出诗人对儒术和孙子兵学的不同态度,他认为儒术对谋划自身不利,用兵方略在于学习孙武和吴起的兵书,显然诗人更为推崇兵学。

其三,儒士以熟知孙子兵学感到荣光。成伣(1439—1504)《金良镜诗集序》记述,自己少年读书,看到金良镜的《新凉赋》,喜爱其风格豪迈。金良镜是高丽人,是一位儒学之士,因诗赋而闻名于天下,熟知《孙吴兵法》,被选为判官,征讨契丹,军容整齐:“公(金良镜)筮仕明宗。熟知孙吴书,以选辟为赵冲判官,讨契丹于江东城,领兵入元帅镇。元帅邀公上座,叹军容整肃,宴慰而送之。”成伣赞扬金良镜的文武之才:“以一介儒生,出入两寇之间,能使天骄,敛其倔强而不敢动。……公文武之才,数百年以来所罕有。”由此可见,成伣以前朝儒士金良镜熟知孙子兵学而感到荣耀。

(二)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的表现

孙子兵学“惟吾独尊”主要体现在四方面。

其一,轻视儒学之士。大提学徐居正(1420—1488)的诗歌表达了一位儒士学习孙子兵学的心声。他的诗歌《再用前韵》:“莫道腐儒无奇术,少年孙吴粗已读。圯下早授黄石书,胸中六韬自可乐。噫嘻胡尘暗朔漠,黄屋北狩归不得。中原多事方抢攘,豺虎噬吞掀地轴。新皇龙飞布天威,大将鹰扬袭高爵。手挽银潢洗妖氛,四海已免填丘壑。呜呼丈夫志有在,岂但雌伏诗书阈。我欲一献平戎策,凯还燕山喧鼓角。”诗歌中的“孙吴”,是指《孙吴兵法》,诗人叹息世人批评儒生迂腐。他在少年时就已粗略读过《孙吴兵法》。黄石公授予张良的《三略》也曾见识过,胸中还藏有姜太公《六韬》,自己心中感到无比快乐。其中的诗句“莫道腐儒无奇术,少年孙吴粗已读”,一方面,反映出当时社会瞧不上儒学之士,称之为“腐儒”;另一方面,反映出诗人早在少年时就学习了兵学书籍,超出儒士。

其二,孙子兵学深受欢迎。李允俭(1451—1520)字子文,中武科,为宁海府使。朝鲜武科考试考查《孙子兵法》,由此推断其熟知孙子兵学。金安国(1478—1543)《嘉善大夫忠清道兵马节度使李公墓碣铭》记载,李允俭端正耿直,以学武得志,却不喜欢弓马之技。他更喜爱读书,议论古人成败得失,自认为“宿儒”比不上:“自诸子史书,无不淹该。至论古人行事成败得失,虽自谓宿儒莫能加。”他结交的都是儒雅之士:“交游皆儒雅士,每清谈相对。”商议军国大事时,他从不说无益混乱之语,常常招致武人的嫉恨:“或商榷筹边利国之事,未尝为驳杂无益语,以此武流多忌之。”由此可见,李允俭出身武官,表现出儒士风范。他熟知孙子兵学,学识广博,当时许多人愿意追随他学习兵书方略,以此闻名于世,受国家重用:“武士受兵书,学方略以名世,国家赖其用者,多出其门。”可见,当时孙子兵学很受朝鲜士人的欢迎。

其三,通晓孙子兵学的儒学之士可立功勋。曹夏望(1682—1747)《六代祖户曹判书昌阳君忠景公遗事》记载,曹光远(1492—1573)早年继承家学,以文儒之才获取功名,通晓孙子兵学,守护边疆,立下显赫功勋:“以文儒进。而天畀异材,兼通孙吴,宣力三边,克著勋庸。”曹夏望赞扬祖上对兵家奇正之法不学就会,射技精湛,寻常武将无法达到他的水平:“有神智神解,兵流奇正之法,不学而能。射艺天得,左右俱发。百不失一,而中或迭双。一代武将之素号善射者,皆莫敢企及焉。”因此,屡当重任,使用兵威,使胡番之族服从领导:“遂以文武全才,屡当钲钺之任,初拜北路节度使,镇服番胡。”

其四,推崇文武并用之道。徐居正同僚郑兰宗(1433—1489)是一位儒学之士,曾学过孙子兵学。徐居正《送咸吉道节度使郑东莱诗序》记述,成化十三年(1477)二月,朝鲜成宗任命郑兰宗为永安道节度使。永安道作为国家“后门管钥,控驭胡虏”,此道节度使任务繁重,职责重大。由于永安道民风强悍,喜好兵乱,若非文武全才,很难治理。郑兰宗有文武之才:“雄武之略,本之以诗书,侈之以孙吴,折冲樽俎,卧护北门,可立俟也。”从中可知,郑兰宗学识是以儒家诗书为根基,又通晓《孙吴兵法》。徐居正赠言郑兰宗:“文者,非章句训诰之谓。武者,非斩将搴旗之谓。文以立其体,武以达其用。”由此可见,当时推崇文武并用之道。

(三)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的影响

孙子兵学“惟吾独尊”,致使许多儒学之士热衷学习孙子兵学,取得了显赫的地位。这种影响可从沈彦光(1487—1540)诗歌中管窥,他的《题兵曹郎官契轴》:“清儁风猷总绝伦,煌煌列宿最精神。兵家奇正归儒术,军国安危仗搢绅。身为卫君擐甲胄,志因忧世展经纶。岂徒千乘堪洽赋,直使三陲已静尘。了事几回成大酌,开樽时复管良辰。他年青眼凭图画,十载肝肠更八人。”诗歌赞扬兵曹郎官契轴是英才,风采品性无与伦比,在众多才俊中间,显得光彩夺目。诗人激励他努力报效国家,留名青史。诗人指出,当时社会出现一种奇特现象,“兵家奇正归儒术,军国安危仗搢绅”。诗句中的“兵家奇正”,是指兵家孙武的奇正之术。诗句点明孙武奇正之术已归属于儒学之士,统军治国大事都要依靠缙绅之士。

孙子兵学“惟吾独尊”,致使许多儒学之士热衷于学习孙子兵学,以学习孙子兵学感到自豪和荣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儒学和儒士受到冷落。诚如,徐居正口中所讲的“腐儒”,李允俭所言的“宿儒莫能加”。这种社会现象折射出孙子兵学“惟吾独尊”的地位。同时,通晓孙子兵学的儒学之士,纷纷跻身于国家高级文武官员的行列,垄断了军国大事的处理,也为孙子兵学地位的变化开启了方向。

二、孙子兵学渐趋儒学之下

儒学与孙子兵学对冲和共融的第二阶段,大约是从16世纪中期到18世纪末期,主要表现是孙子兵学受到冷落,儒学受到高度重视,孙子兵学渐趋儒学之下。

(一)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的原因

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的原因,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其一,反对穷兵黩武的思想出现。以崔演(1500—1549)《三代之兵若时雨》为代表,赞扬三代用兵讲究仁德:“验天道而推人事,嘉三代之用兵。将耀德而绥远,匪徒事乎战争。初遵养而时晦,蕴生成之至德。答民望而除残,四海蒙其膏渥。”崔演批评后世“乐战好兵”,招致灾害降临:“纷纷乐战而贪兵,争构怨而结祸。乱杀气之模糊,但盲怪之发作。伤太和而致沴,喟三精之雾塞。更百代乾坤之大旱,无沛然之一雨。”主张摒弃《孙吴兵法》,向往儒家推崇的唐虞之时:“噫不戢而自焚,抚千古而长吁。吁嗟乎兵凶战危,几万骨之暴枯。虽天吏未免夫今灾兮,矧穷黩而毒痛。彼大武尚末尽善,又焉用夫孙吴?若然则吾将安取,仰揖让于唐虞。”

其二,朝廷从儒士中选拔将帅,使士人学习孙子兵学失去动力。李縡(1680—1746)诗歌《闻是日行习操,寄都护儿》:“何须学兵法,颇牧出词林。一洗儒酸尽,方征圣惧深。鼓行不愆步,醪饮贵同心。报国都输汝,素餐惭至今。”诗人观看军队的操练,写给身为都护的儿子。其中诗句“何须学兵法,颇牧出词林”,正如诗人宣称,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将帅如今都出自文坛。这一举洗尽儒士的辛酸,但是出兵征伐时,武事匮乏,令人担忧。

(二)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的表现

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

其一,纷纷赞扬宋人张载放弃学习孙子兵学的行为。李珥(1536—1584)《圣贤道统》记载,朱熹的《横渠先生画像赞》:“早说孙吴,晚逃佛老。勇撤皋比,一变至道。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订顽之训,示我广居。”此画像赞中的“横渠先生”,是指北宋理学家张载(1020—1077),赞语点明张载早年喜爱《孙吴兵法》,晚年钻研佛老,后全身心地从事理学研究。作者强调张载这一行为可教导愚顽之人,示众人以仁义之道。

宋时烈(1607—1689)赞扬张载勇于改正错误的精神。他的《经筵讲义》记载,张载气质与“二程”相比,显得驳杂,但勇猛工夫却要优于“二程”。他提到朱熹创作的《横渠先生画像赞》,并对所说的“皋比”做出解释:“朱子作赞曰:‘早悦孙吴,晩逃佛老。勇撤皋比,一变至道。’皋比即虎皮也。”又说:“人非尧舜,岂无过乎?知过而改过,则日月之明也。”朴泰淳(1653—1704)赞扬张载晚年勇于放弃学习孙子兵学。朴泰淳《咏史·右横渠》:“当时问难易经横,一撤皋比勇莫京。佛老可知弥近理,孙吴堪笑谩佳兵。沿洄濂洛源方正,证砭顽愚教已成。试看晩来深造处,几人能得自明诚。”这首咏史诗描述张载先尊佛老,后批兵学,一心儒学。

其二,武人开始推崇儒学。张弼武(1510—1574)虽治《孙吴兵法》,却喜好儒学。宋焕箕(1728—1807)《兵使赠判书张公墓碣铭》记载,先祖文正公曾给张弼武撰写祭文,有言曰:“仡仡其勇,百夫之特。虽事孙吴,实耽经籍。家行既著,边功亦植。”祭文之语“虽事孙吴,实耽经籍”,点明兵使张弼武表面研习《孙吴兵法》,真正的嗜好却是儒学经典。朝鲜英祖对武将后代习文不习武的风气感到忧心忡忡。《承政院日记》记载,上曰:“武将家子孙,不为业武而业文。近来弊风,虽已业武者,必欲得劝武之名。”

武人金俊民念念不忘儒家之学。曹友仁(1561—1625)《交翠堂匾额记》记载,武人金俊民,父亲是通儒,以“交翠堂”为堂匾,后来在战火中被焚毁。金俊民请曹友仁书写“交翠堂”,曹友仁询问“交翠堂”的涵义。他以周敦颐“庭草不除”来回答。曹友仁颇为吃惊地说:“噫!弓马,子之技也。孙吴,子之业也。凡子之习熟见闻,动与吾儒不相类。”由此可知,金俊民本是一介武人,研习兵学是他的本业,却对儒学情有独钟。

武夫不学孙子兵学,却学儒士风度。姜浚钦(1768—1833)《汉京杂咏·泉雨阁》:“炮声喷怒崖谷裂,南营将士练秋日。快马强弓困驰逐,偃旗鸣金就休歇。未到洞中闻笙竽,才入松间见霜雪。忽然身着泉雨阁,石上飞泉如脱筈。乍高乍低声更激,人在喧中静如佛。那知细柳飞营里,却对玉渊三峡水。若使兵家得此势,铁骑长驱随所指。武夫如今面如玉,不读孙吴学儒士。”诗歌描写炮声隆隆,崖谷快要震裂,正是南营将士秋操演练之时。值得关注的是诗句“武夫如今面如玉,不读孙吴学儒士”。诗人笔锋一转,慨叹如今武夫面色如美玉一般,不去阅读孙子兵学书籍,却去学习儒士风度,作者对此忧心忡忡。

郑基安(1695—1767)以老儒自居,不学习孙子兵学。他的诗歌《仁风楼试射》有言:“江头画阁雨新晴,古塞顽云郁未平。设鹄令严三擂鼓,登坛风掣五牙旌。谩詑武夫身手健,谁教骄虏胆魂惊。老儒不学孙吴法,要筑民心作一城。”诗歌描写诗人站在江边仁风楼上,雨过天晴,古塞依然是乌云不散,设立箭靶,纪律严明,击鼓比试射箭。武夫身手矫健,令敌人心惊胆战。诗人心中倾诉,自嘲不学孙子兵学,发誓团结民心,众志成城。

将门世家出现研习儒学经典的现象。宋时烈《具氏三大将说》评论,本朝立国近三百年,常以文经武纬而治。近有文忠公李月沙的后人白洲公、青湖公,接连三代主掌文科。武科则有忠穆具公,后人则有绫丰府院公、绫平君,接连三代为大将。其中,绫平君的后人具志祯曾研习《大学》,也研习孙子兵学:“而绫平之胤志祯,尝为《大学》,兼习孙吴书,可谓储将于儒冠矣。”具志祯出身将门世家,既钻研儒学经典,又习兵家之书。

其三,排斥学习孙子兵学。白惺轩(1543—1622)不学孙子兵学,只学孔孟之学。黄汝一(1556—1622)《挽白惺轩叔》记载,白惺轩“少时豪气滥凡流,不入孙吴学轲丘。破浪长风宗悫志,吹箫明月牧之游。屠龙未试余霜刃,司马才成已白头。晩卜胜区游赏处,可堪松竹久含愁”。这一挽诗中“孙吴”,是指孙吴兵法。“轲丘”是孟子与孔子合称。诗人追念白惺轩少年时代有英豪之气,不学孙吴兵法,而学孔孟儒家之学。

黄景源《通训大夫宗簿寺主簿赠通政大夫兵曹参议梁公墓碣铭》记载,梁大朴(1543—1592),字士真,南原人。隆庆年间,天朝使者前来,远接使郑惟吉征召为从事。梁大朴与使者登上统军亭,讲解《射仪》。梁大朴连发三箭,皆中靶心,使者惊叹:“此真百步穿杨手。”梁大朴夜间读孙吴兵法不休息,有人问他为何盛世要读古兵书:“尝夜读《孙吴兵法》,不少辍。或曰:‘盛世读古兵法者,何也?’”梁大朴回答,通儒无书不读:“古之通儒,无一书不诵读之,我岂不为通儒邪?”从询问者的角度看,“盛世读兵法者”受质疑,分明是兵学趋于儒学之下的真实写照。

其四,学习孙子兵学成为无奈的选择。科场失败后,张润(1552—1593)开始学习孙子兵学。宋时烈《赠兵曹参判张润传》记载,张润,字明甫,木川人。性格刚直,身长八尺,勇力超众。少年立志学儒学,总是科场失意。后投笔从戎,开始学兵学:“少有志于儒学,经史子集,无不通达。屡入科场,辄不利,遂投笔从事孙吴术。”

郑重器(1685—1757)《咸安郡守金公家传》记载,金浣(1546—1607),字彦粹,骨格奇伟,有勇士之风。屡次参加科举不中,开始学孙子兵学:“稍长力学书,词翰渐就,而屡举不成名。既而读孙吴书,习骑射谈韬略,慨然有万里破浪之志。”中武科之选,除宣传官,勤于职事,护卫谨慎。壬辰倭乱,倭船聚集于海,无人敢抵御。金浣亲自驾驶战舰,拒敌前锋。自玉浦转斗闲山岛,大破敌人。

朴齐家(1750—1805)《弹琴台申将军词》揭示了一种现实:在重儒轻兵时期,儒仕之路不通的情况下,士人才会选择兵学。《弹琴台申将军词》如下:

宁饮琴台酒,不食月川鱼。琴台饮酒可消愁,月川鬼泣沈江余。当年误学背水阵,毕竟殉国堪欷歔。秀吉雄吞六十州,甘心假途凌三都。倭奴短兵天下畏,炮丸况复东来初。儒者之邦尚礼义,读书不解读孙吴。争办一死竟何补,坐令漆齿成长驱。申公勇略常冠军,野战数能惊北胡。桓桓受钺下青冥,眼中直欲无南虞。那知汉卒挤睢水,忍见陈涛摧战车。至今战血不成磷,水面洗尽红模糊。万家同日招魂葬,天摧地裂声呜呜。剑锋赤尽织田平,马首高悬清正颅。琴台此恨未足雪,但见愁云百年萦寒潴。舟人渔子话龙蛇,我来草树迷空墟。寒鸦飞下祭坛夕,斜阳澹澹荒祠隅。君不见鸟岭苍黄元帅走,始知将军此日非区区。

“儒者之邦尚礼义,读书不解读孙吴”,道出了一种现实:儒学占据主导地位的国家,格外崇尚礼义。往往在儒家经典读不懂时,才去学孙子兵学,读《孙吴兵法》。儒士抢着一死,究竟有何补益,坐使敌人长驱直入。综观全诗,诗人意识到儒学排斥孙子兵学,这种现实带来严重后果。

其五,从热衷学习孙子兵学纷纷转向学习儒学。宋时烈《黄涧松溪书院奉安四先生文》记载,朴英,字子实,号松堂,密阳人。“偶悦孙吴,反求性理。脱然寐醒,晩悟何害。沈潜探赜,日征月迈。学成道尊,左右俱宜。真儒当路。”朴英偶然喜爱上《孙吴兵法》,后改求性理之学,成为道学之尊。

又如林芸(1517—1572),字彦成,号瞻慕堂、芦洞散人,恩津人。他去世后,世人所立《碣铭》记载:“少豪迈,好大略,学《孙吴兵法》。”“反而读孟氏书,通大义。从伯氏葛川先生,讲大易。居家事亲,乡里化之。”由此观之,林芸年少时学习《孙吴兵法》,后研习《孟子》,讲《周易》,以儒学之风浸染乡里。

又如朴仁老(1561—1642)早年学《孙吴兵法》,晚年仰慕周公、孔子儒家之道。郑夏源(1762—1809)《竖碣慰安文》:“仰惟德义,圣世仪凤。早学孙吴,晩慕周孔。朝如闻道,夕死犹可。盖此格言,惕我牖我。折节回头,儒者气像。独抱遗经,一念向上。维敬维诚,体我心学。维忠维孝,慎我庸德。”碑文追悼朴仁老的德行和功绩,其中,“早学孙吴,晩慕周孔”,表明了朴仁老的学习转向。

(三)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的影响

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其一,儒士不学孙子兵学,不知如何处理军政事务。柳景深只学儒家治国之术,从未学兵学,未料到他后来要处理军政事务。柳景深(1516—1571)的《昌道驿次沈希安韵》诗中写道:“巡尽天南又北之,客思何况又秋思。匆匆计日闻鸡早,步步怀家策马迟。事业秖怜欺老病,功名还愧泣途歧。平生只解经纶学,余外孙吴本不期。”这是一首抒情诗,描写诗人到边疆各地巡视。诗人叹息自己年老多病,功名无所成就,一生之中只学习了解儒家的治国之术。除此之外,从未想到学《孙吴兵法》,等巡视边疆和管理军政之时,诗人才开始后悔先前未学兵法。

其二,儒士不知孙子兵学,不知如何应对外敌。迂腐儒生因不了解兵法,在面对外敌入侵时,无抵御良策。这反映在郑蕴(1569—1641)《登侍中台》一诗:

道傍有高台,台名称侍中。闻说尹文肃,拓地平山戎。想应奏凯还,过此开天悭。英雄得胜地,千古留人观。碧海波万里,青天混一色。汪洋宇宙宽,吐纳乾坤窄。日月浴台前,烟云生砌下。壮观天下无,岳阳此其亚。危径通一线,青松森万章。奇胜十分添,化工雕成良。远客暂投鞭,暇日聊徘徊。适值天气清,海道无纤埃。白鸥浮泛泛,孤帆去茫茫。余生畎浍间,未曾观沧溟。幸承恩谴命,获此天游成。快阔最平生,浩荡开心胸。君恩到处深,直与兹海通。翻思古人烈,飒飒来雄风。迂儒昧兵法,御戎无策奇。惟思尽心膂,不伤明主知。白日向西流,无端起远思。信美非吾土,王程且有期。哀猿叫束槛,夜鹊惊栖枝。飘飘无住着,天地空搔头。仆夫又催行,秦关冰雪稠。

诗歌中“尹文肃”是指高丽名将尹瓘(?—1111),梁诚之称赞他的功绩:“尹瓘之逐女真,拓地千里,创筑九城。载之于史,昭然可考。”诗歌赞扬尹瓘开拓疆土,平定女真,“侍中台”成为英雄胜利的象征,供人瞻仰。诗人感叹“迂儒昧兵法,御戎无策奇”。

孙子兵学趋于儒学之下,也是儒学风气日渐上升之时,不单单反映在文人身上,尤其表现在武人身上。孙子兵学日渐受冷落和忽视,使朝鲜王朝在治军和应对外敌方面显得虚弱无力。《涧松先生年谱》记载,赵任道(1585—1664)对孙子兵学受冷落痛心疾首。“闻南汉受围,胡人大举入寇。上幸南汉山城,胡人围逼。先生慨然吟一绝云:‘腐儒平昔不谈兵,临乱如今但骨惊。月晕孤城消息断,北辰回首涕空横。’”其中,诗句“腐儒平昔不谈兵,临乱如今但骨惊”,正是对这种社会现状的批评。从16世纪末至17世纪中期,朝鲜王朝经历了万历朝鲜之役(朝鲜史籍称“壬辰倭乱”,1592—1598)、丁卯之役(朝鲜史籍称“丁卯胡乱”,1627)、丙子之役(朝鲜史籍称“丙子胡乱”,1636—1637),这些给朝鲜王朝造成了沉重打击。

三、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

儒学与兵学对冲共融的第三阶段表现为共融,这一阶段大约从18世纪末期至1910年朝鲜王朝灭亡。整合儒学和孙子兵学的理论开始出现,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实践活动也不断涌现。

(一)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原因

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原因体现在两方面。

其一,儒学出现严重危机。这种情形可从科举策问中考察。金宗燮(1743—1791)《策问》指出:孔子和孟子在护卫仁义方面立下很大功劳,孙武、吴起兵家之说,使人追求功利,杨朱与墨翟学说使人心术不端,孔子主张仁义之术近于熄灭,不是孟子挺身而出,担起护卫圣人之学责任,中国就会变为夷狄,人类就会变成禽兽。千年之后,周敦颐、程颢继往开来,朱熹成为集大成者。儒学后来传到朝鲜半岛,发端于新罗、高丽,发展至朝鲜王朝,盛极一时。甚至,李滉(1501—1570)可谓“东方之朱子”。存心学,黜霸道,千载合乎一运,一代儒学之风蔚然兴起,不逊于当年的邹鲁之风。金宗燮强调,近年来儒学之风日益败坏,“奈何近年以来,儒风日坏,学术渐晦”。假使孟子再生,用何种方法拯救儒家之学,“若使孟子复生,将何术以援其溺乎?诸生于七篇中,必有讲求而实得者,其悉著于篇”。由此观之,儒学面临严重危机,朝鲜统治者对此深感焦虑。

其二,外患日益严重。19世纪以来,西方势力开始向朝鲜加紧渗透,朝鲜王朝统治者与之发生冲突,集中表现为一系列外来战争,诸如“丙寅洋扰”“辛未洋扰”“日本入侵”。“丙寅洋扰”是指1866年法国军队入侵朝鲜王朝而爆发的战争。“辛未洋扰”,是指1871年美国军队入侵朝鲜王朝而爆发的战争。1875年,日本“云扬”号军舰击毁了朝鲜江华炮台,不久派海军陆战队逼近汉城。外患加深给儒学人士以极大的刺激。

(二)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表现

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体现在三方面。

其一,推崇儒士学习孙子兵学。睦万中(1727—1810)赞扬高丽儒士金石坚喜爱孙子兵学。睦万中的《汶翁祠上梁文》记载,高丽化平府院君金石坚,字子固。西山庐墓显示孝心,床上只有《丧礼》一编。他在东亭讲武游学,胸中有兵书万卷。跟随师友数人游历,学有渊源,继承冈老立雪教导,才兼文武。当时外敌入侵,有抵御外患之功。金石坚最初并非从事武学:“初非从事于靺韦。盖尝著工于简编,少习邹鲁,已识季路勇强之姿。早悦孙吴,自负横渠超迈之气。”由此可知,金石坚先是学儒学,随后钻研兵学。

成海应(1760—1839)赞扬儒士刘仁愿学孙子兵学。他的《小华古迹》平济塔条记载,唐显庆五年(660)八月,苏定方击破百济将归国,特意树立碑铭以记其事,命令贺遂亮制碑文,使怀素书写碑文。现今此碑在县南田野中,碑文赞扬唐朝宣威将军刘仁愿忠孝品德和个人才干:“资孝为忠,自家刑国。早闻《周礼》之教,晩习孙吴之书。既负策虏之才,复总文史之道。”值得注意的是,成海应提到刘仁愿早年学习《周礼》,“晚习孙吴之书”。这一碑文的背后,是对儒学之士晚年学孙子兵学的赞誉,与张载晚年脱离孙子兵学形成鲜明对比。

柳麟锡(1842—1915)赞扬儒士谈论孙子兵学。他的《答洪汝千》书信中谈到,现今常说儒士不能论兵和做事,其实并非如此。昔日姜太公是万古用兵之祖,是儒中之圣。张良、孔明是从容正大之儒。此外,郄縠喜诗书,杜预爱《春秋》,孙武、吴起读书而能创作兵书。古今的智帅名将未有不读书,不读书何以通达古今事理?孔子曾说:“暴虎冯河,吾不与,必也惧而好谋。”圣人难道无智慧才这样说,不知汝千有何主意,草率轻进,不是对你的期望。汝千虽英勇,一定比不上古代名将,怎能做到古名将不能做到的事情。“知彼知己,兵书要义。人皆茶饭诵说。”柳麟锡言语中“知彼知己”,显然来自《孙子·谋攻篇》“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人皆茶饭诵说”之语表明《孙子兵法》此一思想流传很广,被世人普遍重视。柳麟锡提醒洪汝千,若只是草率轻进,就要做到知彼知己。希望汝千对之深思,史书中向来有“斗智不斗力”之说,深有用意。

其二,注重“儒将”培养。金构(1649—1704)提出培养“儒将”的建议。他的《论时政疏》指出,社会不能达到治理,变故就没有定数,面临危险要格外注意将帅之臣。现今之事不切实际,每每半夜思虑,为之寒心。建议选择通晓兵书的文臣且有才能气度之人作为教官,勤加教导,相互切磋。不但可培养武士,而且可培养“儒将”:“今若别择文臣之晓解兵书,颇有才局者,差出师儒之任。立为程课,勤加教督。讲究相资,彼此俱益。则不但有教成武士之效,亦可以寓养儒将于其中。”每每都试之际选拔人才,聚集教官及训练武士,广设方略,反复问难,不拘泥于训诂和音韵末技,务取不悖大义、才识可用之人。

其三,从儒学回归孙子兵学。李得云早年学习儒学,晚年喜爱孙子兵学。任宪晦(1811—1876)《华山李公墓碣铭》记载,李得云,字龙瑞,华山是其号。1636年丙子之役中,李得云举义旗讨贼。他早年有儒士气质,晚年喜爱孙子兵学:“资质刚毅,勇力绝伦。早受庭训,行谊著闻。晩悦孙吴,捷宣庙朝武科。”李得云生卒年虽然不详,但从举义旗与“丁巳(1677),谒圣试,中丙科”,可推断他于1636至1677年前后在世。

权相一(1679—1759)先学儒学,后转向孙子兵学。他的诗歌《迭次仰呈两令词案》:“窃廪非缘生理疏,古来中隐抱关居。儒臣宿趼瀛洲馆,老将新功孙子书。华月明时巡五夜,霱云多处曳双裾。人生随遇聊安命,外物升沉任自如。”诗中“功”与“攻”是通假字,“新功”应为“新攻”,古有“攻书”之说。诗歌描写诗人的内心世界,获取俸禄不是因不了解生计,古代隐士有抱关而居者。自己身为儒臣,长久置身瀛洲馆,脚长出茧子。如今作为将军,已经年老,最近学了《孙子兵法》。常常在月华明亮的五更进行巡视,天空多处出现祥云,自己衣襟禁不住摆动。诗人感慨命运沉浮不定,应随遇而安。世界万事万物不断变迁,要顺其自然。从中可见,诗人最初为儒臣,后来作为将军,早先未读孙武兵书。后来当上将军,才开始学习孙子兵学。

吕光德(1760—1797)早年学孙子兵学,后长期学儒学,晚年又回归孙子兵学。朴胤源(1734—1799)《吕光德墓志铭》记载,吕光德,字汝明,丰川人。早年“从事于儒者之学,耽经籍如嗜欲。不以天下万物易其好”。二十五岁时,获中武科。耻于取媚高官,立志读书学儒,放弃孙子兵学,开始学儒学:“吾虽以武科出身,欲仕宦则将媚于宰相,吾所羞也。吾欲反诸儒,终身读书足矣。遂投弓矢,悉弃兵书,取《中庸》书,伏而读之。”他长久思考,未通其意,欲求师友问疑。三次登门拜访,朴胤源才接见他。据其观察,吕光德根本不像一介武人,活脱脱是儒士的神态:“视下言徐,步趋有仪度,不类武夫。”值得注意的是,吕光德出身武学世家:“父天时,武科及第。光德与其弟光一,俱中武科。”弟兄二人晚年成为骑士:“光一为骑士,君亦晩始为骑士。”由此可知,吕光德早年以孙子兵学获取功名,长期钻研儒学,直至晚年又回归武士本色。

(三)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影响

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其一,在理论上出现了“兵儒融合”的思想主张。这种主张见诸金学性的言论。金学性(1807—1875),字景道,号松石,清风人。任弘文馆副提学、侍讲院右宾客。他倡议儒学之士必须了解兵学:“兵者,士不可以不知也。”他列举史实加以佐证,儒学之士不知兵,则不是“通儒”:“太公著略,吴子谈兵,必称道德仁义。仲尼之文事武备,孟氏之地利人和,皆千古不刊之韬钤。汉宋之诸儒言兵事,策战略也。莫不尊俎而折冲之,则儒而不知兵非通儒也。”甚至认为,《孙子兵法》之说出自儒家“正论”:“昔孙武著书十三篇,凡攻守战备之要,在于‘知彼知己’,‘知天知地’之理。所谓‘致人不致于人’,‘形兵之极,至于无形’等语,皆出自吾儒正论,非特‘四利’‘七计’‘九变’‘五间’之秘妙而已。”金学性特别强调儒学中呈现孙子兵学气象,学兵学应知晓:“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夫甲胄干橹之尚忠信礼义,是为用兵之本。读兵者又不可不知此也。”综观金学性之言,不难发现,他的指向是孙子兵学与儒学共融,理由是孙子兵学一些思想来自正宗儒学,尽管他的说法有些牵强附会。

郭钟锡(1846—1919)大力倡导文武不可分离之说。《河殷巨字序》阐明,文武不是二途,将相不是异术。三代以后,人各分途。文武各专一业造成的过失,不是“左瘫”,就是“右痪”。文武之道,将相之术,不可不知。武备是文事的张扬,将帅是国相的正确决断。武备不本于文事,不是武备。将帅不知国相之事,不是好的将帅。文武分途,学问之道,由此灭绝。忠信作为甲胄,礼义作为干橹。未雨绸缪,不可轻举妄动。自治要严,预备方能成事。诛之并教之,优秀将帅理应如此。郭钟锡指出,早年脱离孙子兵学,只是体现了张载的勇敢。武人之中出现儒宗,恰恰体现朴松堂的不凡:“呜乎!蚤脱孙吴,子张子之勇也。武籍儒宗,松堂氏之懿也。”总之,郭钟锡文武不可分离之说,最终指向是孙子兵学和儒学共融。

其二,对朝鲜王朝加强武备产生影响。不因讲究文德而废除武备,这一看法来自尹愭(1741—1826)的对策。策问《武艺》提出:先王之治,安不忘危,阅武试艺,合乎时宜,为何不可废除?尹愭回答: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无备。阅武之所以一日不能忘,是因可达“兵可百年不用”之效。他举例说,晋文公解除宋围,一战而定霸,离不开文教。有虞氏战有苗,未尝不鼓琴而咏风。周王朝正四国,未尝不马放南山。统一人心和道德是阅武的根本。民众知晓亲上死长之理,才可以无敌于天下。后世守国和治国之人最终都不能脱离阅武和习武之制。倘若只认为阅武是多余之事,搁置一边。只认为讲求国家治理,先讲求文德,文德不外乎谈论文词之事:“而徒曰治莫先于文德云尔,则其所谓文德者,不越乎文词谈论之间。”一旦外敌入侵,应对敌人只会如白面书生刘秩一样,就会惊慌失措,土崩瓦解,不免出现赋诗退敌的可笑之事:“而一有曳落河铁骑长驱,则所以应之者,亦不过乎白面刘秩而已。其弊必至于苍黄失措土崩鱼骇,终不免赋诗退虏之讥矣。”尹愭指出,反倒不如按照兵书,强化军事训练,但须切合实际,不可奢谈龙肉,忘却平常的饮食:“至此而反不如粗依兵书,略试阵法之犹有教戒课习底意也。又安可坐谈龙肉而欲废目前之常味耶?”由此而言:“去兵乃所以召兵,忘战乃所以速战。”古代善于治理国家者不因兵凶战危而忘战。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海波不扬,武艺不用,最终文武兼备。

结语

综而观之,儒学与孙子兵学这一对冲共融现象,在朝鲜王朝历经了三个重要阶段:孙子兵学“惟吾独尊”;孙子兵学渐趋儒学之下;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有以下两方面的鲜明特征。第一,汉文化影响深刻。朝鲜王朝接受孙子兵学,既受儒学发展的影响,也受中华人文因素的影响。比如,朝鲜王朝许多文人分外推崇宋代理学家张载早年喜爱《孙吴兵法》,晚年放弃孙子兵学而精研儒学的行为。张载这一举动成为他们学习儒学并抛弃孙子兵学的借口和标杆。第二,“兵儒共融”成果显著。儒学与孙子兵学共融这一阶段,在理论上出现了“兵儒共融”思想主张,在实践上“儒将”的培养受到重视。“兵儒共融”为朝鲜王朝后期的整军经武之举,带来了积极影响,在军备方面有所加强,具体表现在“丙寅洋扰”和“辛未洋扰”中,成功反击了外来敌人。总之,孙子兵学在传播过程中受到了儒学的影响,朝鲜王朝最终迎来了新的历史机遇。

本文原载《孙子兵法研究》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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