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剑、蔡翼飞、韩笑，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程杰，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

原载于《经济学动态》2026年第8期

人文经济学是以人民为中心、以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为目标，统筹经济与社会、兼顾效率与公平、协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发展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理论，是立足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创造性运用“两个结合”产生的重大理论命题。本文从时代意义、思想溯源、理论内涵与研究展望四个层面，系统分析了人文经济学的理论定位与逻辑架构。本文认为，人文经济学将人界定为追求人与自身、人与他人（社会）、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全面人”，并把人文价值嵌入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全过程。生产环节以社会伦理规范塑造主体偏好与预期、以创新文化推动技术进步、以文化创意转化为新产品和新价值；分配环节以初次分配、再分配、第三次分配确立公平正义的实现路径；交换环节以社会资本、市场规制与行业伦理降低交易成本、维护市场秩序；消费环节以偏好塑造、消费规制与消费公平引导真实需求、形成可持续的消费方式。这一理论超越了资本中心与工具理性逻辑的西方新古典经济学局限，丰富和拓展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时代内涵，体现了经济学向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回归，为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开辟了新方向。

一、选题背景及意义

2023年3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在人类现代化进程深刻调整、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的时代背景下，经济发展亟须超越单一增长尺度，以人的全面发展重新审视发展目标、发展方式和评价标准，人文经济学正是在这一时代语境中提出的重要理论命题。它既不同于主要研究文化产品、文化产业和文化市场运行的文化经济学，也不是经济学与人文学科的机械拼接，而是立足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为理论基础、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思想资源，运用“两个结合”对人文价值如何进入经济运行作出的系统阐释。

从已有研究看，学界对人文经济学的理解大体可归纳为文明形态论、融合互动论、价值回归论、要素赋能论四类，并在以人民为中心、重视文化与经济互动、促进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等方面形成了一些基本共识，但仍存在学科归属上的“范式与分支之争”、动力机制上的“文化”与“人本”之辩、技术关系上的“强化与异化之争”等分歧。人文经济学研究整体上处于充满活力的初创期，但还存在理论定位尚不清晰、宏观与微观存在断裂、量化体系缺失、国际比较研究相对薄弱等短板。回应这些问题，是推进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化时代化、建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必然要求。

本文指出，人文经济学的提出是对新时代中国发展深层问题的理论回应，其时代意义体现为五个方面。一是回应发展阶段跃迁与人民需求升级的时代要求，物质的丰裕必然催生对更高精神文化生活与更美好人文环境的向往；二是回应人工智能革命对人的发展造成的现实冲击，防止技术红利向资本、平台和少数高技能群体集中，避免社会陷入效率提升与意义失落的困境；三是回应生态约束趋紧和人与自然关系重塑的重大挑战，以生态伦理重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实现经济价值、社会价值与生态价值的有机统一；四是回应突破西方经济学认知框架局限的深层需求，阐明文化价值、社会信任、共同体意识和治理能力对经济发展的深层影响；五是回应传播中华文明、讲好中国故事的理论诉求，赋予中国经济实践以文化亲和力与说服力。

针对上述研究缺口，本文探索从四个方面作出边际推进：一是明确理论定位，系统厘清人文经济学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西方不同经济学流派的边界与关系，确立其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中的坐标；二是打通宏微观传导机制，在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环节框架下，明确人文价值影响经济行为的具体中介变量和作用路径，避免宏观理念与微观实践的断裂；三是提出构建量化评估维度的初步构想，为人文经济发展水平的测度提供基础框架；四是深化中西比较，既梳理中西人文经济思想的源流，也明确不同文明传统下人文经济发展的逻辑差异。

二、主要研究结论

从思想溯源上看，人文经济学具有深厚的文化根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以民为本、义利相济、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价值结构。从先秦“民惟邦本”，到管仲提出“以人为本”，再到儒家“见利思义”“制民之产”，明清“工商皆本”，近代“民生主义”的现代转化，构成了通过“第二个结合”实现理论创造的重要根基。西方思想史呈现市场自主与社会规制两条相互拉扯的线索，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能力方法、行为经济学、生态经济学等对主流范式的修正，提示人文经济学不能停留在价值宣示上，而应转化为可分析、可比较、可检验的机制框架。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是人文经济学最根本的理论基础，其对“异化劳动”本质的揭示、对“拜物教”现象的批判、对人的全面发展的强调，体现了人文经济学的根本主张。

在基本定义上，人文经济学是以人民为中心、以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为目标，统筹经济与社会、兼顾效率与公平、协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发展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理论。“人文”一词最早出自《周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文与文化是“魂”与“形”、内核与载体的关系。本文提出人文经济学分析的主体是“全面人”——追求人与自身、人与他人、人与自然三重关系和谐统一的人。在动机结构上，并非否认利益动机和理性选择，而是将利他、责任、认同、意义追求及有限理性等纳入分析；在关系维度上，以三重关系的和谐统一而非单一维度的最大化为行为取向；在行为条件上，人的选择受制度规范、文化观念和社会信任的持续塑造，并通过自身实践反作用于这些结构。可以说，“全面人”假设拓展了“理性经济人”的分析边界。

在逻辑架构上，研究发现人文经济学可以形成“人文价值—中介机制—经济行为与制度选择—发展绩效—人的发展”的基本解释链条，将人文价值系统嵌入社会再生产全过程。生产环节以规范塑造、创新文化与创意内容重塑劳动的主体价值和生态伦理边界；分配环节以初次分配、再分配、第三次分配及公共服务供给确立公平正义的实现路径；交换环节以社会资本、市场规制与行业伦理降低交易成本、维护市场秩序；消费环节以偏好塑造、消费规制与消费公平引导真实需求、形成可持续的消费方式。

在理论定位上，人文经济学是对西方新古典主流范式若干局限的批判与超越。在价值目标上以多维福祉校正单一效率尺度，在主体假设上以“全面人”补充“理性经济人”，在方法论上坚持规范分析与实证分析相结合，在政策取向上将公平与人的发展要求前置并嵌入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全过程。从理论定位来看，人文经济学是习近平经济思想人民性价值意蕴在人文—经济关系上的学理化展开，具体体现为以人民为中心的根本立场、以贯彻新发展理念为战略引领、以推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为核心命题、以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为价值导向、以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重要指向。

三、研究展望

构建人文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是围绕中国式现代化中的重大问题，形成具有中国主体性的核心范畴、基本命题、机制链条、方法体系、经验支撑和话语表达。现阶段，人文经济学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重要研究方向和理论生长点；未来能否进一步发展为相对成熟的学科领域，取决于其能否形成稳定的研究对象、可推演的理论命题、可检验的经验研究和持续的学术共同体。因此，未来的研究着力于在三个方面取得突破。

第一，凝练核心思想，筑牢自主知识体系的价值内核。完善“全面人”假设不能只停留在对“理性经济人”的反向否定，还应进一步检验其分析后果、可推演性与经验证据；将个人决策的出发点从孤立个体拓展至家庭、社群与文化生态中的平衡状态，把企业重新界定为负有经济、社会与生态多重责任的利益相关者组织，并阐明人文精神和社会伦理如何经由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环节影响经济行为、塑造制度选择。

第二，完善理论体系，搭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学理框架。从本体论维度明确研究对象、主体假设和价值目标，确立理论坐标；从认识论维度围绕四个环节构建完整解释链条，打通宏观价值理念到微观主体行为、中观制度设计、宏观发展绩效的传导路径；从方法论维度构建多元综合的方法体系，并初步提出涵盖人的全面发展、人文与经济融合、生态可持续、社会发展四个维度的人文经济发展水平评估框架，使幸福感、文化认同等核心产出可度量、可比较；从实践论维度认真总结苏州等文化发达地区实现人文与经济互促的典型经验，将理论成果转化为可操作的政策设计、制度安排和治理机制。

第三，强化话语体系，形成自主而开放的学术表达。将以人民为中心、全面人、义利统一、文化嵌入、和谐共生等理念转化为可定义、可比较、可检验的经济学语言；深化与欧洲国家、东亚发展型国家等的国际比较，处理好中国性与世界性的关系，把中国经验转化为国际学术共同体能够理解和检验的命题，为其他国家提供可供比较的思想资源和政策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