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人求:朱子论“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 次 更新时间:2026-09-16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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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人求  

摘要:在朱子的思想世界里,“熟”不仅指认知(穷理)上的熟读精思,也指向涵养(居敬)工夫的精熟与境界之纯熟,熟乃熟知、熟用与熟境的统一体。朱子认为,“熟”即贯通,它是读书之第一义,也是为学之第一义。圣与凡的区分,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居敬与穷理能否圆融统一,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天下所有事情,也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熟”被提升为一个普遍性的原理,成为中国哲学的一个标识性话语。

关键词:熟;熟读精思;义精仁熟;涵养;工夫

作者:朱人求,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生命伦理学研究中心教授。

本文载《哲学分析》2026年第4期。

朱子理学以工夫论为中心,工夫修炼最高原理就是熟的原理。朱子工夫论,一言以蔽之,就是“居敬穷理”,它是对二程“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继承和发扬。在朱子的思想世界里,“熟”不仅指认知(穷理)上的熟读精思,也指向涵养(居敬)工夫的精熟与境界之纯熟,熟乃熟知、熟用与熟境的统一体。居敬与穷理辩证统一,它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二者不可偏废。朱子认为,“熟”是读书之第一义,也是为学之第一义。“圣人与庸凡之分,只是一个熟与不熟。”“天下事无他,只是个熟与不熟。”圣与凡的区分,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居敬与穷理能否圆融统一,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天下所有事情,也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熟”被提升为天下万事万物都必须遵循的普遍性原理,成为中国哲学的一个标识性话语。

一、熟读精思   

朱子是中国古代伟大的读书人,他著有近世最完备的《读书法》。余英时先生指出:“中国传统的读书法,讲得最亲切有味的无过于朱熹。”朱子的弟子辅广总结出朱子读书的六种方法: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其中,“熟读精思”与“居敬持志”最能体现朱子之真精神。“熟”的原理落实在读书方法上,就是要求学者能“熟读精思”。朱子曰:“‘诵数以贯之。’古人诵书,亦必是记遍数,所以贯通也。佐。”朱子教人读书,首推荀子,他认为,读书成诵乃“为学第一义”。读书需要花工夫、记遍数。书读百遍,肯定要强过五十遍;读两百遍,肯定会强过一百遍。读书不仅要读正文,还要记得注解,都要十分精熟,都能背诵。注解中每一个文字的训解、事物的名称、典章制度、引申的意义,都要了然于胸,好像是自己做出来的一般,这样才能反复玩味,领悟圣贤之意,完成由陌生到熟悉、由陌生到熟练的转变,这才是真正的“熟读精思”之学。

“熟读精思”之学,必须先熟读,再精思,方见得道理。“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然熟读精思既晓得后,又须疑不止如此,庶几有进。若以为止如此矣,则终不复有进也。”朱子之学是为己之学,更是自得之学,读书是其下手处。读书一定要熟读成诵,熟读之后,自然精熟,精熟之后,自然见得道理,完成从熟悉、熟练到理解通透、贯通感悟的新阶段,即朱子所言之“精思”自得。这好比吃果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不知滋味如何。一定要细嚼慢咽,细细品味,才知道果子的滋味。熟读精思之后,还要不断提出问题,温故知新,推陈出新,这才是真正的进步,真正的“道问学”。

朱子指出,读书要下功夫,反复玩味,熟读而精思,关键在于得其“要领”。有弟子问他:读书怎样才能知晓一书之“统要”?朱子回答说:“须要熟看熟思,久久之间,自然见个道理四停八当,而所谓统要者自在其中矣。履孙。”读书要知其“统要”,日夜在此处用意玩味,自然见得道理,胸中自是洒落。那种寻章摘句、泛滥不知归处的学者,都没有真正懂得为学之道。朱子是近世最伟大的读书人之一,深谙为学之道。他读《大学》,首次提炼出“三纲八目”。他读《中庸》,明确指出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乃其纲领旨趣。《论语》言“仁”、《孟子》“求放心”,都是“统领”处。《周易》只是古人卜筮之书,《诗经》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尚书》如何看?“须要考历代之变。”“《春秋》大旨,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一部《周礼》,却是看得天理烂熟也。夔孙。”

朱子认为,“心与气合”与“心与理一”是读书的两个不同阶段,分别指向“熟读”和“精思”。熟读,就是使得书中圣贤之言如同出自我之口,故熟读则自然“心与气合”;精思,就是使得书中圣贤之意如同出自我之心,如此方能自得,自然“心与理一”,永世不忘。这读便是学,学便是读。可见,熟读精思乃孔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之最佳注脚。这就好像请人来看房子一样,书是书,我是我,书与我不是一家人,书不听我的使唤。读书而不思考,则茫然不知其味;思考而不读书,则终是卼臲不安,永远无法自得,无法做到“心与气合”与“心与理一”。“熟”是读书的第一原则、第一要诀。相对于“熟读精思”,读书不熟不精主要表现为:生疏,不能成诵,不见道理,不能落实,不能自得,不够从容,不够妥帖,看到的道理都是死的道理,临事时还是十分生疏。“今看文字未熟,所以鹘突,都只见成一片黑淬淬地。……亦只是玩味之久,自见得。贺孙。”

“熟”即贯通。朱子指出,“温公答一学者书,说为学之法,举荀子四句云:‘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以持养之。’荀子此说亦好。‘诵数’云者,想是古人诵书亦记遍数。‘贯’字训熟,如‘习贯如自然’;又训‘通’,诵得熟,方能通晓。若诵不熟,亦无可得思索。广。”“贯”训,“熟”,训“通”,“熟”即贯通。何谓“贯通”,孔子言“一以贯之”,可见,贯通在“一”。圣人之学,一以贯之,一天人,一内外,成己成物,下学而上达。故“熟”不仅在于熟悉熟练,更有总括之义、疏通之义、贯穿之义、感通之义。

熟读之后继而精思。“精思”要求学者“反复玩味于燕闲静一之中,以须其浃洽可也”。朱子教人读书,尤喜“玩味”以至于“浃洽”。何谓“浃洽”?朱子云:“‘浃洽’二字,宜子细看。凡于圣贤言语思量透彻,乃有所得。譬之浸物于水:水若未入,只是外面稍湿,里面依前干燥。必浸之久,则透内皆湿。”所谓“浃洽”,就是对圣贤言语进行反复思考,深入思考,达到一种通透彻底的认知,然后心有所得。就好像把一个物件浸入水中,如果水没有渗透进去,只是外面有一点点湿润,里面还十分干燥。一定要浸淫很久,把内部全部湿透才叫“浃洽”。二程称之为“浃洽于中”。有时候,朱子也用“虚心涵泳”和“优游涵泳”来描述这种义理透彻的状况。也就是说,要把自己的身心全部浸入圣贤之道中,在圣贤之道的海洋里浸润、游泳、涵养,久之自然能潜移默化,真正与圣贤之道融合为一体。圣贤之道无所不包、无所不在。于是,我们必须在四书六经、史书上用力,理会礼乐射御书数、周旋升降文章品节、律历、刑法、天文、地理、军旅、官职等等,多读书,讲明道理,通过“熟读”而贯通,通过“精思”而“浃洽通透”,才能将圣贤之道理“自得”于心,才能见到读书的“得力处”。朱子认为,《论语》《孟子》固然要熟读、六经史书亦要熟读,熟读精思之后自然能理会圣贤为学之道。朱子认为,圣人之学与俗学不同。“圣贤教人读书,只要知所以为学之道。俗学读书,便只是读书,更不理会为学之道是如何?淳。”然而,为学之道,以格物穷理为先。穷理的关键,必定在读书。读书的方法,莫过于循序渐进、熟读精思。朱子甚至认为:“读书是格物一事,今且须逐段子细玩味。大雅。”“某常说道,天下事无他,只是个熟与不熟。若只一时恁地约摸得,都不与自家相干,久后皆忘却。只如借得人家事一般,少间被人取将去,又济自家甚事!贺孙。卓同。”李侗与伊川的不同在于工夫进路的差异,李侗主张先涵养,持守本心,然后格物。伊川则教人以格物为先。无论是读书,还是格物。天下事无他,只是个“熟与不熟”的差异,直接把“熟”的原理上升为万事万物普遍遵循的基本原理。涵养与格物也只在熟与不熟之间。

在朱子看来,“熟读精思”与“居敬持志”互为表里,相互促进。朱子云:“存心与读书为一事。方子。”“读书便是做事。可学。”读书就是为学,就是要知是知非、存善去恶,就是要存圣贤之心、知圣贤之意,知行合一,做圣贤的事业。“精思”要求学者把自己的身心全部浸入圣贤之道中“浃洽通透”,其中就包含着涵养(居敬与持志)的意味。《朱子读书法》开篇反复强调:“读书乃学者第二事。方子。”“读书已是第二义。至。”那么读书之第一义是什么?求道。子曰:“君子学以致其道。”求道成圣乃学者第一义。朱子曰:“入道之门,是将自身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与己为一。而今人道在这里,自家在外,元不相干。僩。”朱子声称,当今之世,为学之道没有其他的方法,唯有“熟读精思”,久而久之,自然见得文本之真意,方能悟得真知。“学者当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祖道。”“学问,就自家身己上切要处理会方是。佐。”读书、为学当切问而近思,博学而笃志,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玩味至久至深,熟读精思自能体道悟道行道。

二、涵养纯熟   

朱子论读书,首推熟读精思,然而,“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朱子曰:“若夫致精之本,则在于心。……此居敬持志,所以为读书之本也。”唯有“居敬持志”,读书才能至于“精妙”之境地。“持志”就是要立志作圣人,“居敬”就是涵养本原。然而,“熟读精思”只是穷理工夫,“居敬持志”为涵养工夫,二者孰先孰后?孰重孰轻?如果从知行上来说,当然是穷理(知)在前,涵养(行)在后;如果从小学到大学、下学而上达的次序来说,又是小学涵养在前,大学格物穷理在后;如果从轻重上说,又当是涵养(行)为重,穷理(知)为轻。面对这一矛盾,朱子认为,只要做到“涵养纯熟”,上述问题自然土崩瓦解,二者就好比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同时并进,不可偏废,从而获得一种“反思的均衡”。在朱子看来,“百事只在熟”。那种把穷理和涵养割裂为二的做法,主要因为工夫不够纯熟。

朱子认为,今人读书缺少的就是涵养工夫即持敬工夫。“诸公皆有志于学,然持敬工夫大段欠在。若不如此,何以为进学之本?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切要。游和之问:不知敬,如何地持?曰:‘只是要收敛身心,莫令走失而已。今人精神自不曾定,读书安得精专?’凡看山看水风吹草动,此心便自走失,何以为学?诸公切宜勉此。南升。”那么,何谓涵养工夫?朱子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学术界也很少明确给出涵养工夫的定义,但从朱子的文本中我们可以窥见其基本内涵。朱子云:“来书云:‘今且反复诸书以收心,至涵养工夫,日有所夺,未见其效’,此又殊不可晓。夫读书固收心之一助,然今只读书时收得心,而不读书时便为事所夺,则是心之存也常少,而其放也常多矣。且胡为而不移此读书工夫向不读书处用力,使动静两得,而此心无时不存乎?然所谓涵养功夫,亦非是闭眉合眼如土偶人,然后谓之涵养也,只要应事接物处之不失此心,各得其理而已。”“就平易明白切实处玩索涵养,使心地虚明。”“(胡季随曰:)戒惧者,所以涵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当此之时,寂然不动,只下得涵养功夫。涵养者,所以存天理也。(朱子曰:)此说甚善。”从上述材料可以看出,朱子的涵养工夫有几大要素:(1)涵养与读书不同,需在不读书处用力;(2)涵养为读书之本;(3)持敬为涵养工夫;(4)涵养不同于静坐;(5)涵养动静两得,无时不在;(6)未发之前需要涵养;(7)已发之后(应事接物)仍需要涵养;(8)涵养的内容就是存天理;(9)涵养,其目的就是“存心”,就是“使心地虚明”;(10)在平易明白切实处涵养,在伦常日用中涵养。因而,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朱子的涵养工夫就是存心的工夫,涵养以持敬为主,与读书和静坐不同,它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贯穿于事物未发之前与已发之后,贯穿于动静之中,其内容就是存天理,其目的就是收敛身心、不失本心,就是“存心”,就是“使心地虚明”。朱子的涵养工夫以“主敬”为主,在某种意义上,“主敬”甚至成为涵养工夫的代名词。二程深刻地指出:“敬只是涵养一事。”“敬,所以涵养也。”清代学者王澍也指出:“所谓涵养者,敬而已矣。”真德秀高度评价二程与朱子,“秦汉以下,诸儒皆不知敬为学问之本根,程子始指以示人,而朱子又发明之极其切至,二先生有功于圣门此其最大者也”。

朱子非常重视涵养工夫,称之为“读书之本”。朱子关于“涵养”问题的提出主要目的是解决已发未发问题,这就是著名的“中和新说”。“涵养本原”与“涵养”同义,其本质就是“涵养本心”,它是朱子工夫论系统中最为关键的工夫。在朱子“中和新说”时期,朱子反复与张栻讨论涵养与察识何者为先的问题,认为湖湘学派不重视涵养工夫,在未发之前不重视涵养本原,缺失一段涵养工夫。朱子曰:“熹幸从游之久,窃覸所存,大抵庄重沉密气象有所未足,以故所发多露而少含蓄,此殆涵养本原之功未至而然,以此虑事,吾恐视之不能审,而思虑之不能详也。”“钦夫日前议论伤快,无涵养本原功夫,终是觉得应事匆匆。熹亦近方觉此病不是小事也。……文定云好解经而不喜读书,大抵皆是捉住一个道理,便横说竖说,都不曾涵泳文理,极有说不行处。”朱子批评张栻应事接物,匆匆忙忙,缺乏庄重沉稳的气象,主要原因就在于缺少涵养本原的工夫,这可不是小事。他还批评湖湘学派的开山鼻祖胡文定公“好解经而不喜读书”,于义理缺乏涵泳,“本原全体未尝有一日涵养之功”。概而言之,朱子极力反对湖湘之学提出“先察识后涵养”的学术主张,认为此说于古人不合,非古人为学之序。古人为学,先小学而后有大学,在小学阶段已经做了洒扫应对进退的涵养工夫,涵养中渐渐体出“端倪”,体会“本心”将发未发的状态,日日涵养本心,自然纯熟。小学涵养工夫成熟之后,再去作大学格物穷理的工夫,即“察识”的工夫。正是在与张栻的反复论辩中,朱子终于悟得“中和新说”,建构了自己的心性论,奠定了其理学思想体系的基本框架。

“涵养本原”问题是朱子理学体系建构的原点问题之一,它是朱子毕生践行的“切要”工夫,也是他一以贯之的思想追求。早在绍兴三十年(1160年),三十一岁的朱子就开始关注“涵养”工夫,首次提出要“涵养本原”。延平先生指导朱子回归儒学,“静中体验未发之中”,体察“本心”,朱子深以为然。在回答程允夫的书信中,朱子秉承老师的教诲,反思自我,觉泛滥释老之非,意识到讲明学问当以“涵养本原”为先。朱子晚年拜为帝师,谆谆教导年轻的宁宗皇帝要重视小学“涵养本原”工夫,以此为帝王教育之根基。“及其齿,于胄子则又有大学之学。凡所以涵养其本原、开导其知识之具已先熟。……盖幼而不知小学之教,故其长也无以进乎大学之道。”皇族胄子如果像古人一样具有扎实的小学根基,内外凝肃、思虑通明、涵养纯熟,其君临天下之时就不会被奸言邪说乱其心术,就能够秉本执要、酬酢从容、取是舍非、赏善罚恶。涵养本原的工夫成为帝王治理天下的基本功,也是由小学进入大学的前序工夫。如果缺乏涵养工夫,其长大后也就无法进入大学之道。就这样,涵养工夫也被夸大,从内在心性修养工夫一跃而成为外王之学的基本功。

涵养工夫与进学工夫二者互为表里,所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者共同构成工夫论的基本架构,这是程朱理学的共识。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工夫论的践行者往往会产生困惑:居敬与穷理工夫究竟何者为先?在不同的场域,朱子的解答也不尽相同,更是加剧了弟子们的困惑。如从知行关系上来说,致知为知,“涵养”为行,知先行后,故二者当以“致知”为先。“王子充问:某在湖南,见一先生只教人践履。曰:义理不明,如何践履?曰:他说:‘行得便见得。’曰:如人行路,不见,便如何行。今人多教人践履,皆是自立标致去教人。榦。”当门人陈文蔚问及致知、涵养的先后,朱子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当然是先致知而后涵养。格物致知乃学者入道之门,入德之门,在朱子思想体系里具有奠基性和优先性,所有的一切都在“穷理”之后。义理不明,如何持守?没有义理的指引,持守只是空洞的持守。义理不明,如何践履?没有义理的指引,践履会迷失方向。湖南某先生之所以只教人践履,认为“行得便见得”,只是自己确立一个目标去教人,只是看到了知行之合一处,而忽略了知行的差异性。那种把“主敬涵养”先于“致知”的说法主要是从“大纲”上说,从“主敬”的重要性上来说,从“小学”到“大学”的工夫进路来说的。其实,知与行、致知与涵养之间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涵养、穷索,二者不可废一,如车两轮,如鸟两翼。德明。”朱子曰:“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譬如人之两足,左足行,则右足止;右足行,则左足止。又如一物悬空中,右抑则左昂,左抑则右昂,其实只是一事。广。”“一而二,二而一”的辩证统一方法是朱子哲学建构的方法论,又称为“两轮哲学”“两翼哲学”。朱子认为,致知和涵养二者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者并不存在先后问题,不可视为“两处”,就好比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人之双足、事物之左右,二者不可或缺。涵养纯熟,则穷理日密;穷理日密,则涵养日益,二者相互促进,辩证统一。致知与涵养辩证统一,达成一种“反思的均衡”,这也是朱子哲学最为鲜明的特色。

朱子的“主敬涵养”是“下学而上达”的涵养,绝非“空头的涵养”。朱子把“敬”视为涵养的根本,把“敬”视为“圣门第一义”,圣门传授心法,圣门之纲领,存养之要法。“敬”是此心的主宰处,时时刻刻都心存敬畏,则此心湛然,一片光明澄澈,本心常在,天理长存。可见朱子的“主敬涵养”绝非牟宗三先生所说“空头的涵养”,“只是于日常生活中使心收敛凝聚”,“只在养成一种不自觉的从容庄敬的好习惯”,“故在朱子系统中,涵养只是消极的工夫,积极工夫乃在察识,全部事业、劲力全在格物穷理处展开”。所谓“空头的涵养”,就是缺乏源头的涵养,不能把道德本心视为最高本体的涵养。朱子的涵养工夫,在牟先生眼里只剩下“主一无适”的“收敛凝聚”和“整齐严肃”的日常“好习惯”,这是牟宗三先生从“心”本论的视角审视朱子所得出的结论。其实朱子所谓涵养于“未发”,就是体验先验层面的心性本体,在心体未发之际,心与理一,涵养纯熟,亦是心与理一。朱子所谓“涵养本原”,其目的是达到本心的“虚明纯一”,即对“未发之中”的直觉体认。朱子进一步指出,认定心性,敬则长存,不敬则不存。程子“主敬”的工夫功不可没。释老也能持敬,但是只有上半截,缺乏下半截。今人做工夫,只有下半截,却缺少上半截的根本工夫。所谓“下半截”指的是“下学”工夫,所谓“上半截”指的是“上达”工夫,下学而上达,上达最高本体,本体与工夫二者缺一不可。牟宗三先生的误判在于,只看到了朱子的“主敬”“下学”层面,而忽视了朱子“主敬”的“上达”层面。涵养需要敬,持久而永不间断的“主敬”,终究会带来涵养纯熟。反过来,涵养纯熟,也会带来“主敬”工夫的持续不已。

工夫的可贵就在一个“熟”字,居敬穷理也不例外。“或问:‘持敬患不能久,当如何下功夫?’曰:‘某旧时亦曾如此思量,要得一个直截道理。元来都无他法,只是习得熟,熟则自久。’”“也如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亦是熟后便精。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所以贵乎熟者,只是要得此心与义理相亲。苟义理与自家相近,则非理之事,自然相远。思虑多走作,亦只是不熟,熟后自无。”如果能做到义精仁熟,本心自然与义理相亲,融贯为一。如果义理亲近于自家本心,那么,那些违背义理的事情,自然会远离本心。人的思虑走作,心神不定,也只因为工夫不够纯熟。我们开始做工夫的时候,居敬工夫向内收敛,穷理工夫向外拓展,二者相互矛盾,相互阻碍。只有工夫日益纯熟,出神入化,二者自不相碍。涵养纯熟,天理自明,心体自明,便进入了圣贤之域。“如涵养熟者,固是自然中节。便做圣贤,于发处亦须审其是非而行。”总之,朱子的主敬涵养论,强调致知以涵养为本,强调致知与涵养的内在统一,强调在伦常日用处用功,强调下学而上达,重视“敬”贯始终、上下、内外,重视工夫的永不间断,久之自然纯熟,成就圣贤境界。

三、义精仁熟   

中国哲学是一种“生命的学问”(牟宗三),工夫与境界乃其最为鲜明的理论特质。如果说熟读精思、涵养纯熟皆属于工夫论,那么,“义精仁熟”则是工夫论与境界论的完美结合,其中,“义精”主要指格物致知的工夫,“仁熟”主要指圣人的境界。工夫只是手段,工夫纯熟,自然心与理一,自成圣贤境界。朱子云:“圣人与庸凡之分,只是一个熟与不熟。”圣人与庸凡之区分,其关键就在于“熟与不熟”,此处之“熟”,既指工夫之纯熟,也指境界之“纯熟”,朱子又称为“义精仁熟”“仁熟”和“盛德仁熟”。然而,何谓“义精”?何谓“仁熟”?何谓“义精仁熟”?

“精”与“义”的结合最早见于《周易》“精义入神以致用也”。《说文解字》:“精,择也。从米,青声。”“精”最早的含义指选择,指精选的大米。后引申为“精妙”“精湛”“精深”“精神”“精华”等。“义”,《说文解字》:“己之威仪也。从我羊。”《说文解字注》:“义之本训谓礼容各得其宜,礼容得宜则善矣。故文王、我将毛传皆曰:义、善也,引申之训也。从我,从羊。威仪出于己,故从我。董子曰:仁者,人也。义者,我也。谓仁必及人,义必由中制也。从羊者,与善美同意。”义(義),从我,从羊。“我”是兵器,又表仪仗;“羊”表祭牲。本义为正义,合宜的道德、行为或道理,引申为善、情谊、亲属、意义等。朱子经常把“理明义精”联系在一起。“要在精思明辨,使理明义精。大雅。”“问:先生于二礼书、《春秋》未有说,何也?曰:《春秋》是当时实事,孔子书在册子上。后世诸儒学未至,而各以己意猜传,正横渠所谓‘非理明义精而治之,故其说多凿’,是也。唯伊川以为‘经世之大法’,得其旨矣。”“《春秋》是学者末后事,惟是理明义精,方见得。”在朱子看来,熟读而精思,精思而明辨是非,便是“理明义精”,熟读经典,尤其是熟读《春秋》《周礼》和《礼记》就是“理明义精”。朱子称许孟子“义精理明”,“问:‘四十不动心’,恐只是‘三十而立’,未到不惑处?曰:这便是不惑、知言处。可见孟子是义精理明,天下之物不足以动其心,不是强把捉得定。榦。”“孟子是义精,所以不放过。义是一柄利刀,凡事到面前,便割成两片,所以精之。集义者,盖毫厘微细各有义。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所以要‘精义入神’者,盖欲‘以致用也’。至。”朱子称许孟子义精理明,到了“四十而不惑”的境界,天下万物不足以动其心,这便是“不惑”“知言”。孟子之所以义理精妙,主要是因为“不放过”。朱子形象地比喻“义是一柄利刀”,在事物面前丝毫不放过,举刀割为两片,善与恶、精与粗、美与丑,高下立判,义理精妙,天理自明。所谓“集义”,大概是毫厘微细各得其宜,条分缕析各得其所。《周易》之所以要“精义入神”,主要是为了经世致用的考量,朱子则视之为格物穷理的工夫。

“仁”与“熟”的结合最早见于《孟子·告子上》:“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朱子注解曰:“荑稗,草之似谷者,其实亦可食,然不能如五谷之美也。但五谷不熟,则反不如荑稗之熟;犹为仁而不熟,则反不如为他道之有成。是以为仁必贵乎熟,而不可徒恃其种之美,又不可以仁之难熟,而甘为他道之有成也。尹氏曰:‘日新而不已则熟。’”仁义之道,乃儒家出入之门户,为儒者所坚守的核心价值观。朱子提倡“熟仁”,反对那种认为仁难熟而追求佛老之道的错误做法。他认为,只要持续不已地体认天理,持续不已地做好“克己”工夫,经历一番艰难困苦,道理自然纯熟,“仁”自然“熟”。儒家之道,就在伦常日用之间,日用间乃其用功处。日用之间,时常体认天理,一味就理上去做,次第渐渐见得,道理自然纯熟,仁亦可见。“克”的工夫,就是在自身上着力做到事情。一旦到了“仁熟”的境地,便“着力不得”。“问:程子曰‘到此地位’,至‘着力不得’,何谓也?曰:未到这处,须是用力。到这处,自要用力不得。如孔子‘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这处如何用力得!只熟了,自然恁地去。淳。寓录同。洽录云:到这里直待他自熟。且如熟,还可着力否?”孔子四十而“义精”,六十而“理熟”“仁熟”,七十而“烂熟”。六十、七十岁的孔子,早已“义精仁熟”,成就圣人境界,一切皆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到此地位,自然“着力不得”。

“义精仁熟”并非朱子首创,但它却是朱子最喜用之话语之一。然而,“义如何而能精”?“仁如何而能熟”?何谓“义精仁熟”?让我们先来看看《朱子语类》关于萧子庄的一段非常有趣的记载。萧子庄为福建浦城人,受业于龟山门下,天资出众,又非常朴实。“又如第二书言:‘士之所志,舍仁义而何为哉?惟仁必欲熟,义必欲精。……又曰:据公所见,若有人问自家‘仁必欲熟,义必欲精’两句,如何地答?这便是格物致知。道夫。”可见,朱子非常欣赏萧子庄的“仁必欲熟,义必欲精”,然而,仁固欲熟,义固欲精,也要知道如何而能精、如何而能熟。相对于“义精仁熟”,孟子“不动心”和“养气”之说,皆是泛说而已。若有人问自己“仁必欲熟,义必欲精”两句,我们又该如何作答呢?朱子回答说:这便是“格物致知”。道夫问:“莫非是克去己私以明天理,则仁自然熟,义自然精?”朱子回答说:“此正程先生所谓‘涵养必以敬,进学在致知’之意。”朱子的意思是,“仁必欲熟,义必欲精”是对仁义的认知,属于“格物致知”的范围。而“克去己私以明天理,则仁自然熟,义自然精”正所谓程子“涵养必以敬,进学在致知”之境界。其中“克去己私”对应的是涵养工夫,对应的是“仁熟”;“明天理”对应的是致知工夫,对应的是“义精”。到了“明天理”的阶段,则“仁自然熟,义自然精”。朱子受到萧子庄的启发提出了“义精仁熟”的命题,它包含两个层次:其中“仁必欲熟,义必欲精”属于格物致知的工夫,属于“穷理”的工夫,而“仁自然熟,义自然精”则是涵养工夫(“克去己私”)之后的圣人境界。在一般的意义上,“义精”属于格物工夫,然而,一旦通过“克去己私以明天理”,也就达到了圣人的境界,此时“仁自然熟,义自然精”,涵养与认知、工夫与境界二者之间的界限完全破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者不再分隔对立,而是圆融统一。朱子还说,圣人“义精仁熟”,不再执着于一端,自然无过不及,无时不中。“盖圣人义精仁熟,非有意于执中,而自然无过不及。故有执中之名,而实未尝有所执也。以其无时不中,故又曰时中。”“又问:巽有优游巽入之义。权是仁精义熟,于事能优游以入之意。曰:是。学蒙。”圣人义精仁熟,懂得权变,不会有意于执中,一切自而然,优游自得,无过不及,无时不持守中庸之道。

朱子不仅喜欢用“义精仁熟”来称许圣贤,还喜欢用“德盛仁熟”表达对圣贤的景仰。“德盛”一词出自《周易·系辞下》:“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张载注解曰:“义以经为本,经正则精;仁以敦化为深,化行则显。”“‘精义入神’‘利用安身’,此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则在思勉力行,可以扩而充之。……大则可勉也,化则利用安身以崇德,然后德盛仁熟,自然而致也。故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在熟而已。《易》谓‘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强也。”张载的注解非常精当,首次把“德盛”与“仁熟”相结合,拈出“德盛仁熟”,这是张子之独特贡献。“义”有精粗,需要穷理以至于“精义”,“精义”尽性,才能进入神妙莫测的境地。“精义入神”,即为致知,穷尽一切义理,才能心具万理,应事无碍,以致用也。“利用安身”,即利用精义来安顿身心,涵养德行,以崇德也。“精义入神”“利用安身”,只是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则在思勉力行,可扩而充之。“穷神知化”就是《孟子》提倡的“大而化之”,乃圣人之事业。化则利用安身以崇德,然后德盛仁熟,自然而然,浸入圣人之境域。如果说义理必须以六经为本,经正则义精。那么,仁则以敦化为深,以“仁熟”为归宿。“大”可以转化为行为而显现出来。“大而化之”则是自然而然,只在熟而已。张载把《周易》“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与《孟子》“大而化之之谓圣”结合在一起,提出了“德盛仁熟”,为“圣人”境界开创出一个新方向。

朱子基本沿袭张载的思路,保持了思想的连续性。只不过,朱子更重视从本原处说德性,圣人根基深厚,合内外之道,便能“德盛仁熟”,便达到了“所过者化”,也即“大而化之”之化境。当然朱子对“德盛仁熟”的发扬主要体现在以下六个方面:“盖言圣人德盛仁熟所以自明者,皆极天下之至善。故能大有以畏服其民之心志而使之不敢尽其无实之辞,是以虽其听讼无以异于众人,而自无讼之可听。盖己德既明而民德自新,则得其本之明效也,或不能然,而欲区区于分争辩讼之间,以求新民之效,其亦末矣。”“圣门之学,下学而上达,至于穷神知化,亦不过德盛仁熟而自至耳。若如释氏理须顿悟,不假渐修之云,则是上达而下学也,其与圣学亦不同矣。”“所谓德盛仁熟,‘从心所欲不踰矩’,庄子所谓‘人貌而天’。盖形骸虽是人,其实是一块天理,又焉得而不乐!夔孙。”朱子不仅喜欢用“义精仁熟”来称许圣贤,还喜欢用“德盛仁熟”表达对圣贤的景仰。当然,朱子对“德盛仁熟”的发扬主要体现在从“明德”“下学而上达”、与释氏之区别、孔颜之乐、纯然天理、从心所欲不踰矩等六个方面阐释了自己对“德盛仁熟”的理解,把《周易》“德盛”思想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在朱子看来,圣人的“德盛仁熟”属于“穷神知化”“大而化之”之化境,在心性论上,它根植于儒家先天的、纯粹的、内在的“明德”;在工夫论上,它与佛教的顿悟截然不同,严格遵循着儒家“下学而上达”的渐修路径;在境界论上,它从属于儒家“孔颜之乐”“纯然天理”“从心所欲不踰矩”的圣人境界。

四、结语   

“熟”是中国哲学所特有的标识性话语。“熟”就意味着从陌生走向熟悉,从幼稚(笨拙)走向成熟(纯熟),从窒碍走向圆融和贯通。朱子是中国哲学的杰出代表,其哲学本质上是一种“生命的学问”,是一种“为己之学”。朱子哲学以工夫论为中心,工夫修炼最高原理就是“熟”的原理。通过工夫论的修炼,尤其是通过致知和涵养,人能熟读精思、义精仁熟,成就圣贤境界,进入自由之境界,本体之境界,从心所欲不逾矩,实现人的自我完善与超越。

首先,“熟”即贯通。

朱子论“熟”,首先从读书入手,“熟”是读书的第一原则、第一要诀。“熟”的原理落实在读书方法上,就是要求学者能“熟读精思”。朱子曰:“古人诵书,亦必是记遍数,所以贯通也。佐。”读书成诵,反复玩味,领悟其中圣贤之意,完成由陌生到熟悉、由陌生到熟练的转变,这才是真正的“熟读精思”之学。朱子指出,熟读的目的在于背诵和贯通。“贯”训“熟”,训“通”,“熟”即贯通。何谓“贯通”,孔子言“一以贯之”,可见,贯通在“一”。圣人之学,一以贯之,一天人,一内外,成己成物,下学而上达。故“熟”不仅在于熟悉熟练,更有总括之义、疏通之义、贯穿之义、感通之义。读书是学者基本的生活需求,更是学者普遍遵循的生活方式。学者读书明理,必须通过诵读、思考以求贯通,达到“心与气合”与“心与理一”,“熟”也获得其普遍性本质。

其次,“熟”的工夫指向“源头工夫”,是贯通形上形下的工夫。

读书属于格物工夫。朱子要求学者要“熟读精思”,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毕生进行的事业和基本要求。格物工夫要求纯熟,涵养工夫也追求纯熟,二者为朱子的“源头工夫”,即叩见本源的工夫,即贯通形上形下的工夫。朱子云:“所谓‘源头工夫’,莫只是存养修治底工夫否?曰:存养与穷理工夫皆要到。然存养中便有穷理工夫,穷理中便有存养工夫。穷理便是穷那存得底,存养便是养那穷得底。广。”“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所谓“源头工夫”就是回溯源头的根本工夫,即存养(居敬)与穷理工夫。朱子把“敬”视为涵养的根本,把“敬”视为“圣门第一义”,圣门之心法,圣门之纲领,存养之要法。“人能存得敬,则吾心湛然,天理粲然,无一分着力处,亦无一分不着力处。方。”“敬”是此心的主宰处,时时刻刻都心存敬畏,则此心湛然,一片光明澄澈,本心常在,天理长存。存养工夫就是尊德性工夫,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穷理工夫就是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正是因为见得道体,我们才称之为“源头工夫”。存养(涵养)与穷理(格物)工夫是朱子工夫论系统中最为关键的理论架构,是见得本体(“源头”)的工夫,是贯通形上形下的工夫。

再次,“百事只在熟”,“熟”指熟知、熟用与熟境的三位一体。

“熟”的原理不仅指认知(穷理)上的熟读精思,也指向涵养(居敬)工夫的精熟与境界之纯熟。朱子认为,“百事只在熟”,熟乃熟知、熟用与熟境的统一体。朱子的格物致知论,立足伦常日用的世界,强调“物犹事也”,于事事物物上格物穷理,一旦“豁然贯通”,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于是达到了“合内外之道”的悟道之境界,圣人之境界。朱子的主敬涵养论,强调致知以涵养为本,强调致知与涵养的内在统一,强调在伦常日用处用功,强调下学而上达,重视“敬”贯始终、上下、内外,重视工夫的永不间断,久之自然纯熟,成就圣人境界。熟读精思、涵养纯熟皆属于工夫论,工夫纯熟,自然心与理一,自成圣人境界。工夫只是手段,达到“义精仁熟”“盛德仁熟”,成就圣贤境界才是工夫修炼的终极目标。道体之道既是天道之流行不已、生生不息,也是圣人之道的极致。通过体道之工夫,突破现象世界,进入本体世界,从而获得的一种完满性与丰富性,进入“他者境况”之中。那时,寻常的现实被“废除”,而某种极为“他性”(other)的东西呈现出来。这一特殊的体验就是“悟道”,就是格物致知所追求的“豁然贯通”的体验,贯通是对本体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一种融合意识,即通过“源头工夫”修炼,超越现实世界,进入一个全新的更高维度的世界——道体的世界,超越的世界。

最后,“熟”是中国哲学特有的标识性概念。

通过工夫修炼而见道悟道、成圣成贤是中国哲学一以贯之的传统,工夫与境界因而构成了中国哲学最为鲜明的特色。工夫与境界贵在一个“熟”字,于是,“熟”也成为中国哲学特别的追求。在中国哲学史上,孟子最早把“仁”与“熟”关联在一起提出“仁熟”说。《周易·系辞下》则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率先把“精义”与“德盛”关联在一起。经过张载、二程的继承和发扬,朱子进一步认为,“百事只在熟”,居敬与穷理能否圆融统一,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圣(境界)与凡的区分,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这一理念深得阳明、船山等思想家的认同。阳明指出,“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熟处”;“日用间何莫非天理流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则义理自熟,孟子所谓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矣”;“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王船山认为:“以乾道保合太和,历危疑而时乎中,大人义精仁熟而至乎圣,此孔子耳顺、从心之候也”;“义精仁熟,当为而为,与时偕行,而所过者化矣”;“故学莫妙于熟,人之所以皆可为尧舜也”;“自大人而上,熟之则圣,圣熟而神矣”。综上所述,从《周易》、孔孟、张载、二程、朱子、阳明、船山对“熟”的认知可以看出,“熟”能贯通古今、内外、始终、圣凡、形上形下,它不仅具有历史的普遍性(古今)和现实的普遍性(百事只在熟),还具有空间的普遍性(贯通形上形下)。正是在此意义上,朱子认为,圣与凡的区分,居敬与穷理能否圆融统一,只是一个熟与不熟的问题,甚至“天下事无他,只是个熟与不熟”,把“熟”的原理提升为天下万事万物都必须遵循的普遍性原理,成为中国哲学的一个标识性概念。

基金项目:202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礼与服饰的关系研究”(项目编号:22&ZD038)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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