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孔子的学习之道,乃是“为己之学”、求道之学,强调经由日常生活之“学”“习”而成就君子或圣人。柏拉图的学习之道,乃是哲学化的学习,是“学习死亡之学”、求真之学。柏拉图认为,理念世界是纯粹的、理想的、真实的世界,只有哲学家才能真正把握理念世界,从而统治国家,因而其学习的目标就是培养“哲学王”来治理国家。孔子强调的君子人格、仁义优先和实践智慧,与柏拉图注重的“哲学王”、正义优先和逻辑思辨,构成东西文明两种不同的思想范式,二者在文明互鉴中相互补益、相互成就。
关键词:学习之道;君子;哲学王;孔子;柏拉图
《论语》通篇畅谈“学”“习”,强调在“学”与“习”的不断循环中成就君子,学以修德,学以见道,学以成圣,完成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超越与嬗变。孔子的学习之道,乃是“为己之学”、快乐之学、共享之学、求道之学,强调经由日常生活之“学”“习”而成就君子或圣人。如果放大我们的视野,把孔子以成就君子为目标的学习观放进“轴心时代”1来考察,尤其是与古希腊时期柏拉图以实现“哲学王”为理想的学习观比较,我们就会得出一些有趣的结论2。
一、“为己之学”与“学习死亡之学”
如果说中国哲学是关于生命的学问,那么这一基调的奠定源自孔子。孔子将学习视为“为己之学”,强调学以致道,学习的核心就是在日常生活实践中“下学而上达”,通过“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的实践,实现君子乃至圣人的理想人格,完成求道的终极使命。
何为“学习”?孔子之“学习”,有“学”有“习”,是认知与习得的统一。《说文解字》曰:“学,觉悟也。”《说文解字注》曰:“《学记》曰:‘学然后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按,知不足,所谓觉悟也。《记》又曰:‘教然后知困,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按,《兑命》上‘学’字谓教,言教人乃益己之学半。教人谓之学者,学所以自觉,下之效也;教人所以觉人,上之施也。故古统谓之学也。”[1]128段玉裁引用《书·说命》的文献,旨在说明“学”指觉悟,包括自觉(学)和觉他(教)两个方面,是“上之施”与“下之效”的统一。《学记》则有效地分别了“教”与“学”。朱子的注解则回到了“教人”即“下之效”,“学之为言效也”[2]47。“习”则指践习、习得。因而,孔子的“学习”,有“学”有“习”,是“教”与“学”的统一3、认知与践履的统一,是以先知觉后知、自觉与觉他的结合,其目标指向终极的大道。
学习贵在自觉体悟和自觉践履,因而学习乃是“为己之学”而非“为人之学”。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学习的目的在于道德的自我完善和人格的自我养成,而不是哗众取宠、做给别人看,这才是“为己之学”的真谛。孔子之后,最早对“为己之学”进行深刻解读的是荀子,他认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3]15在荀子看来,“为己之学”体现为“入乎耳,箸乎心”[3]14的内在涵养,体现为“布乎四体,形乎动静”[3]14的“法则”与“践形”,是“以美其身”的“君子之学”;“为人之学”则是“小人之学”、口耳之学和禽兽之学。荀子对“为己之学”的理解非常到位,德行的完善和人格的养成才是“为己之学”的内在要求,这一解释奠定了后世理解“为己之学”的基本方向。程颐继续发挥,古人的“为己之学”,最终能成就万物,使得物尽其用;今人的“为人之学”,以占有万物为目的,最终丧失了自我。对此,朱子深以为然:“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2]155“为己之学”始于成己,终于成物,乃是“成己成物”“合内外之道”的统一。儒家强调做人就要堂堂正正做一个大写的人,一个与天地并列为三才的人,一个为“天地之心”的人,一个尊贵的人,他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能致中和、参天地、赞化育,彰显了人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尊严。
在孔子看来,学可修德,学可致道,亦可成圣。孔子是一个非常好学的圣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论语·公冶长》)。学不仅能成德,还能致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论语·学而》)“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君子忧道、谋道、学道,以道为标准正己正人,孜孜向道,学以成圣。因此,唯有“学”(认知)“习”(践行)礼乐文化之道,体悟并践行“仁道”,才能成就真正的君子。孔子是一个终身学习者,《论语·为政》称,孔子十五岁立志学习,不断追求仁道、追求礼乐文化,三十而立于礼,四十不再困惑,五十知晓自己的使命,六七十而大成,达到“仁熟”“烂熟”之圣人境界。孔子期望后来者能像自己一样,经过艰苦卓绝的学习与努力,最终成为精通六艺、致道行道、“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君子儒”,实现君子之学和圣人之学,完成儒家“为己之学”的使命。
柏拉图是一个先验论者,主张理念先在,“先验理念”论和“灵魂不朽”说构成了柏拉图哲学体系的核心和标识。柏拉图指出,灵魂不朽,它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所谓的学习实际上只是一种回忆”[4]72。《美诺篇》也认为:“探索和学习实际上不是别的,而只不过是回忆罢了。”[4]507理念(知识)原本就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只是不被意识到而已。学习就是将这种不被意识的状态转化为清醒的意识状态,这个转化过程即回忆。柏拉图的“学习即回忆”说强调理念是先验的,学习的作用是唤醒灵魂中沉睡的理念,学习的目标是通过理性认识理念,让灵魂摆脱肉体的限制。然而,只有死亡才能真正摆脱肉体的限制,回归理念世界。因而,哲学的学习就是不断学习死亡,进入完美无缺的理念世界、知识世界和“真”的世界。
在《斐多篇》中,柏拉图十分悲痛地描述了“苏格拉底之死”,这是人类思想史上的一个伟大时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审判,苏格拉底为了维护城邦正义而选择了直面死亡而非逃亡;面对弟子和友人的悲伤与无奈,苏格拉底宁静地、理性地直面死亡。他认为,死亡就是灵魂不断摆脱肉体实现自由的过程,这也是每一个哲学家毕生的追求。唯有经过死亡,灵魂才得以永恒、不朽;唯有经过死亡,才能实现真正的自我。面对审判,他坦言:“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但是无人知道谁的前程更幸福,只有神才知道。”[4]32“苏格拉底之死”是人类思想史上一个伟大的事件,他不仅仅是为良知、正义和社会责任而死,也是为自己的思想信念而死。既然哲学就是不断学习死亡之学,死亡是灵魂的净化与回归,那么死亡意味着灵魂摆脱肉体的束缚,从感性、私己的视角中抽离出来。既然死亡只是理念世界的回归,死亡又何惧之有?柏拉图关于理念世界、灵魂、哲学、死亡的睿智与认知对西方哲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将理念世界视为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存在,将灵魂视为独立于肉体而存在的精神实体,深刻影响了西方哲学的形而上学世界观。正是在此意义上,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指出,一部西方哲学史,只不过是柏拉图的注脚,[5]50突出了柏拉图哲学在西方哲学史上的奠基性和根源性。
通过比较柏拉图与孔子的学习观,我们发现两者存在一个明显的差异。孔子坚信道不离伦常日用,在其教学活动中,孔子永远是在场者、施教者和对话者,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始终“在场”的孔子,有血有肉的孔子。与之相反,柏拉图所著的二十八篇对话录,都是敬献给他的良师益友苏格拉底的礼物。“每一篇对话都按照一场戏剧的方式编排和组织。”“然而,柏拉图本人从未在自己的对话录中现身,正如他缺席了最重要的场景——苏格拉底之死。”[6]20柏拉图认为,知识是灵魂对理念世界的先天记忆,“哲学家的事业完全就在于使灵魂从身体中解脱和分离出来”[4]65。如《理想国》中著名的“洞穴比喻”所示,人生如戏,学习是挣脱感官束缚、追求永恒理念的精神觉醒,学习死亡是哲人的宿命。因而,在学习的过程中,身体是多余的,柏拉图身体的“不在场”(或死亡)才是走向灵魂(理念世界)的真正方式。
二、君子与“哲学王”
《论语》开篇就拈出“学”“习”二字,并以此为全书的主旨。孔子所“学”所“习”,无非圣人之道,无非礼乐之道与仁义之道,也是他孜孜以求的君子之道。孔子的学习之道,乃是“为己之学”、求道之学,也是行道之学、践履之学。那么,何谓“学习”?宋儒杨时给出了一个经典定义:“大概必践履圣人之事,方名为学习。”[7]293学习就是做圣人所做的事情,学是知,知后必须力行,力行才是知的归宿。这一理念,与英国思想家马克·哈瑟格罗夫(Mark Haselgrove)的学习理论遥相呼应。哈瑟格罗夫从行为主义理论及实验的角度,深入浅出地介绍了学习的原理和特性。他指出:“尽管给学习下一个定义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但我们对这个词的理解都可以被概括为‘由经验引起的而又相对持久的行为改变’。”[8]21-22学习是两件事的关联或连接,是知与行的统一,它离不开经验的活动,能够带来持久的“行为改变”。只不过孔子的“学”“习”目标在于成就理想人格,在于成圣成贤,经由“行为改变”而完成人格的蜕变。
君子为孔子的理想人格。孔子认为,学习是为了“修己安人”,“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论语·阳货》)。君子与小人相对,理解君子必须将其与小人区分开来。君子与小人之别,首先在于义与利的分野。面对民风凋敝、礼制崩坏的社会现实,孔子怀着对理想社会秩序的迫切渴望,对“义”“利”二字进行了改造和诠释,提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将“义”与“利”作为区分君子和小人的标准;又提出君子“见得思义”(《论语·季氏》),“君子义以为上”(《论语·阳货》),“君子义以为质”(《论语·卫灵公》),将“义”作为君子的本质,将“重义轻利”变成一种社会规范,使之成为儒家传统价值观的核心内容,为历代儒家所继承。君子与小人之别,其次在于德与位的分野。一般认为,《论语》中“君子”从两种意义上说:一是从地位上说,一是从道德上说。子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论语·泰伯》)朱子注曰:“君子,谓在上之人也。”[2]103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论语·宪问》)这些都是在位之君子。君子还指有德之人。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君子有五种美德:“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论语·尧曰》)可见,孔子的“君子”范畴,指称的是有德(仁智勇等)有位者,“小人”则反是。君子与小人之别,还在于言与行、大与小的分野。君子言行一致,小人则反是。上博简(五)《弟子问》曰:“言行相近,然后君子。”[9]580只有言行密切相合,才可能称得上君子。君子之为君子,皆因其能成其大;小人之为小人,则因其只能成其小。君子与小人之别,还体现为劳心与劳力之分。《左传·襄公九年》曰:“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10]167孔子的弟子樊迟学稼、学为圃,孔子很不高兴,待樊迟出门,子曰:“小人哉,樊须也!”(《论语·子路》)君子治理天下重在礼、义、信,何用稼穑?在知识上,君子与小人也有很大差异,体现为大知与小知、可大受与不可大受之别:“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论语·卫灵公》)在道德境界上,君子也能成其大,小人则反是。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论语·颜渊》)其实,君子小人之不同,主要在义利之间、公私之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见,儒家的君子是与小人相对的现实人格典范,君子是有德有位、义以为先、言行一致、文质彬彬、孜孜向道的社会精英,是一个“大写的人”。在《论语·宪问》中,当子路问孔子何谓君子?孔子回答说,修己以敬,可成君子;修己安人,足以致道;修己以安百姓,则可致尧舜,成就圣人人格。
柏拉图认为,理念世界是纯粹的、理想的、真实的世界,只有哲学家才能真正把握理念世界,从而统治国家。因此,在柏拉图这里,学习的目标就是培养“哲学王”来治理国家。他说:“除非哲学家成为国王,或者现在的国王和统治者拥有哲学的精神和力量,使政治权力和智慧合而为一,而那些顾此失彼的庸碌之辈必须被强行排除出去,否则城邦将因为自身的邪恶而永无宁日。我相信,[在此之前],无论是人类还是我们的城邦绝不会有存在的可能和成功的一线希望。”[11]196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将教育作为城邦灵魂的锻造工具,通过音乐和体育训练激情,借助数学和辩证法培养理性,最终选拔“哲学王”来主持城邦正义,成为城邦的统治者。程志敏认为:“‘哲人王’观念只是一种理论预设,其目的在于批判人间‘理想国’、为现实政治寻找理论‘范式’、指导尘世国度的统治者以及为现实政治寻找超越性的神圣依据。”[12]22
正义是柏拉图建立理想城邦的出发点和归宿,而“哲学王”思想正是这一构想的核心。城邦中的“哲学王”则是理念世界下的人格化象征,是人格化的正义,是柏拉图理想国家的正义、城邦的正义,也即“大字的正义”4。在理想的正义的城邦之中,主要有三类社会成员:统治者、护卫者、农民和工人。在正义的城邦中,每一个人都应该尽其所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能在社会中发挥自己最大的效用。其中,统治者统筹整个城邦的事务,保障城邦合理合法有序地运行,保障每个城邦公民的权益和福祉。护卫者就是军人,他们负责城邦的安全,抵御外敌入侵。农民和工人则是生产者,负责城邦的经济生产和日常生活的正常运转,为统治者和护卫者服务。柏拉图认为,城邦具有四种美德,分别是智慧、勇敢、节制和正义。其中,统治者拥有智慧的美德,有知识、有能力管理城邦事务,护卫者拥有勇敢的美德,而节制则是统治者、军人、农民和工人都必须遵守的美德。只要人们按照自己的美德行事,城邦的正义就能完美实现。柏拉图的理想国设计类似于他的理念世界的设计,他认为,理念世界是纯粹的、先验的、真实的世界,只有哲学家才能真正把握理念世界,因而理想国只能由理想的“哲学王”来治理。“哲学王”代表了最高的正义——城邦的正义,是智慧、勇敢、节制和正义的化身,是理性、激情和欲望三者的和谐统一。其他阶层只拥有某个具体的德性,个人正义或者个人完美德性的实现,必须依靠理性和激情战胜欲望。可见,柏拉图的“哲学王”承载着纯粹理念中的理想正义,是哲学、道德与王权的三者结合,但其理想过于高妙,只是一种哲学的“乌托邦”。
综上所述,在学习目标上,孔子与柏拉图基本一致,都是要培养德才兼备的治理型人才,“哲学王”与圣人(君子)理想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柏拉图的“哲学王”太过理想化,当哲学家成为国王,成为最高统治者,不可避免带来思想的僵化,破坏理性的自由。而孔子的君子人格既是现实人格,又是理想人格(圣人),注重在日常生活实践中学习和养成,是理想与现实的统一。
三、求道与求真
孔子率先把“君子”引入道德哲学范畴。君子学以修德,学以致道,学以成圣,乃孔子的理想人格。孔子认为,君子人格的修炼,需要持之以恒地学习,在学习中成长,在学习中觉悟,在学习中见道。“道”乃《论语》最基本的文化意象。子夏曰:“君子学以致其道。”(《论语·子张》)通过学习,君子可以闻道,可以致道,求道、见道是君子学习的最高目标。
“学以致其道”之道是礼乐文化之道。孔子生活在春秋时代,正值社会转型时期,周室衰微,社会剧变,诸侯争锋,礼崩乐坏。面对文化失范和价值失范的社会现实,孔子认为,社会急剧动荡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天下无道”。“道”的失落意味着道德价值与文化秩序的失落,因而孔子创建“仁学”,重振儒家之“道”,立志恢复“天下有道”之局面。孔子以周文化的继承者自居,他声称,文王既殁,“斯文”的担当就在自己身上。只要上天不希望“斯文”沦丧,就没有人能够阻止自己对“斯文”的自觉担当,此乃天命所归,势不可挡。朱子注解曰:“道之显者谓之文,盖礼乐制度之谓。”[2]110可见,孔子对“道”的自觉本质上是对“斯文”的自觉,对礼乐文化的自觉。君子学以致道就是要广博地学习礼乐文化,自觉地用“礼”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以“乐”来提升生命的境界。
孔子之道就是仁道,“仁”是礼乐文化的内在本质。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孔子承继了周礼和先王之道,重建仁学,并将其视为“礼乐”的内在本质。首先,孔子之“仁”旨在唤醒人们的主体自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仁”是一种自主自觉意识,在文化上体现为“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意识和忧患意识,一种深厚的文化使命感”[13]9。其次,“仁”是以血亲之“爱”为核心的道德情感。“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仁不仅以爱人为基础,还必须以亲情为基础,“仁”体现出人类血缘关系的族类本质。最后,“仁”就是儒家之“道”的代名词,孔子之道即为仁道。孟子记述说,孔子之道有二:仁道和非仁道。可见,“仁”乃孔子思想之最高范式。虽然孔子曾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论语·述而》)当然,孔子只是自谦而已,他本身就是“仁且智”的圣人。孔子之下,“仁”的境界是不可企及的。
君子之道是礼乐文化之道与仁道的融合,是“文”与“质”的统一。孔子的得意门生曾子云:“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如果说礼乐文化之道只是君子的外在表现,只是一种“文”饰;那么,仁道则是君子深沉的道德内核,一种来自内在的“质”地。成为一个谦谦君子,必须在文与质之间取得平衡。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在这里,“质”指仁义,“文”指礼乐文化。孔子认为,真正的君子应该是“文”“质”的和谐统一,损有余而补不足,从而达成德性的完善。“质”指本质,质朴,质地。《论语·卫灵公》:“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钱穆认为“质”为“实质”义,意即“君子以义为其行事之实质”[14]409。余英时也指出,“此处‘义以为质,礼以行之’一语透露出‘仁’与‘礼’二者在君子的实践中决不能分开”[15]122。因而,“质”明确指向儒家所强调的以“仁义”为核心的道德伦理观念。“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就是说君子之道是礼乐之道与仁道的融合,是礼乐之道与仁义之道的均衡发展,是“文”与“质”的统一。
理念在《美诺篇》中并未成为柏拉图哲学体系的核心范畴,它真正成为形而上学的哲学概念是在《斐多篇》中完成的。[16]5柏拉图认为,世界可以区分为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理念世界是完美的、永恒的,现象世界是暂时的、残缺的“影子世界”。在《美诺篇》中,对话人之一美诺向苏格拉底问道:“但是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去寻找呢?你会把一个你不知道的东西当作探索的对象吗?换个方式来说,哪怕你马上表示反对,你又如何能够知道你找到的东西就是那个你不知道的东西呢?”[4]506这就是著名的美诺悖论。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对美诺的问题作出了回答,知识和理性认识是先天的、完满的和永恒的,它们存在于灵魂之中,因而学习就是回忆,它无非是灵魂唤醒其前世固有的知识而已。美诺提出的“学习悖论”给苏格拉底带来了极大的挑战。学术界普遍认为,美诺的“学习悖论”包含两个独立悖论:一个是探究悖论,即人怎么能去寻找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另一个是认识悖论,即人怎么确认自己找到的东西就是一直想找到的东西?[17]60其中,探究悖论属于典型的诡辩论,其谬误在于其前提的极端错误,即认为人要么完全不知道某个事物,要么完全知道某个事物。其实,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对某个事物的认知并非完全认知或者完全无知,而是介于二者之间。对某一事物拥有部分答案或意见,才是对某一事物最为真实、最为普遍的认知状态。柏拉图认为,学习的过程就是回忆,灵魂是不朽的、全知的、完美的,由理性认识而通达的理念世界也是完美的、永恒的世界。
《斐多篇》中柏拉图阐明了理念具备的特点:理念具有永恒、不可分解、稳定和不朽的特征,表现为一种最高的实体,是现存一切事物的本体。在理念与具体事物的关系上,柏拉图提出了“分离”“分有”“模仿”的观点。柏拉图假定有两类事物存在,“一类可见,一类不可见”[4]82。理念世界是永恒的、不朽的、看不见的,现实世界则是可见的世界,现实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分有与模仿。理念世界是本体世界,它是完满自足的、先验的、永恒的存在,它并非现实世界的对立面,而是现实世界的理想类型,是对现实世界的超越。在柏拉图的哲学世界中,理念是现实世界的原型和目标,对理念的把握就是对真理的把握,认识理念和真理,是人类认识的最高境界。通过对理念的认识,我们可以超越有限的感觉经验,追求真理和智慧,回归理念世界,从而实现心灵的超越。
柏拉图将知识(episteme)与意见(doxa)区分开来。知识是对理念的理性把握,是确定的、永恒的;而意见则基于感官经验,是暂时的、不可靠的。学习的目标是获得真正的知识,而非停留在意见层面。学习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具体事物上升到抽象理念。他通过“洞穴寓言”说明,学习者如同洞穴中的囚徒,逐步摆脱感官束缚,最终认识真实的世界。柏拉图在《国家篇》中通过“洞穴比喻”和“光的比喻”来阐述两个世界之间的关联。“洞穴比喻”隐喻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理念世界(洞穴外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洞穴内的世界)。“光的比喻”则是一个与真理关联最为密切的“绝对隐喻”5,“光”隐喻的是真理世界(光来自理念世界,真理来自对理念的认识),光照留下的影子就是生活在“洞穴”的人们虚幻的错误的认知。当被虚幻的认知囚禁的人们挣脱束缚走出“洞穴”,来到真实的世界,他们终于发现,之前一直误以为的“真”的世界(“洞穴”内的世界)只不过是理念世界的“影子”。“因为人只要活着,灵魂就离不开肉体,而灵魂通过(或者透过)肉体来认识世界时,只能看到‘本真存在’的影子,无法获得一种对于确实存在的把握。”[18]98
结语
作为东西方古代思想史上的两位巨人,孔子、柏拉图的哲学思想对中西方文化传统产生了深远影响。虽然二者所处时空迥异,但他们都把学习、教育和德行作为人生重要的问题来思考,尤其是纳入政治哲学的层面进行思考,他们在理想人格塑造方面既有相似的人文关怀,又展现出鲜明的文化差异。二者的相通或相似之处在于:孔子和柏拉图都把学习视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一种“精神的修炼”;二者都通过对话的形式、面对特定的人群(学生等)展开学习活动;二者都非常重视学习对于知识的把握和人格形成的作用;学习的最终目的都是实现社会理想(“天下有道”或理想国)。但二者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孔子所倡导的君子之学习以悟道为目的,注重道德技能的培养,兼顾教与学、知与行、经验与先验、个体与社会、道德与情感、理想与现实,是一种基于日常生活实践的学习之道,塑造了一种君子型的现实的主体人格。柏拉图的学习之道则是一种先验论学习观,它强调培养“哲学王”以实现哲学的拯救、知识的拯救,以求真为目的,通过学习、回忆,回归永恒的、纯粹的、完美的理念世界,塑造了一种哲学理想类型的主体人格。二者的思想差异本质上是农耕文明与城邦文明不同生存境遇的反映,但都体现了对人类精神成长的终极关怀。正如雅斯贝斯所言,他们共同参与了“轴心时代”的精神突破,为东西方文明奠定了不同的思想范式。孔子思想孕育出“修齐治平”的入世传统,柏拉图开创了西方追求绝对真理的形而上学传统。孔子强调的君子人格、仁义优先和实践智慧与柏拉图注重的“哲学王”、正义优先和逻辑思辨,构成东西文明两种不同的思想范式,二者在文明互鉴中相互补益、相互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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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林美茂.柏拉图“洞喻”问题再认识.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3).
注释
1“轴心期”理论是雅斯贝斯的独创。他认为,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发生的精神过程,标志着人类历史正处于一个轴心时期,公元前500年是它的高峰期。中国、印度、巴勒斯坦、希腊圣哲如云,“在这数世纪内,这些名字所包含的一切,几乎同时在中国、印度和西方这三个互不知晓的地区发展起来。……这个时代产生了直至今天仍是我们思考范围的基本范畴……无论在何种意义上,人类都已迈出了走向普遍性的步伐”。参见卡尔·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7—9页。
2学术界关于孔子和柏拉图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但是关于二者学习观的比较研究相对较少,已知文献主要有包利民:《孔子与柏拉图:一种理想智慧纲领》,《杭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4期;廖申白:《哲学的教育与儒者的教育——以孔子和柏拉图为例》,《晋阳学刊》2015年第2期;徐小洲:《孔子与柏拉图教育思想比较研究》,《比较教育研究》1992年第4期;等等。
3孔子注重教与学的统一,他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论语·述而》)“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孔子重视学习主体(学习者)的多样性和灵活性,主张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故被称为“圣之时者”。
4相对于理想国家或者城邦的“大字的正义”,个人的正义则是“小字的正义”。
5所谓“绝对隐喻”,即“按照对一个直观对象的反思向一个完全另外的、也许根本没有一个直观能与之相应的概念的转换,而对概念所作的表达”(汉斯·布鲁门贝格:《隐喻学范式》,李贯峰译,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23年,第9—10页)。
朱人求,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原文刊发于《船山学刊》2026年第2期11至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