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实践标准大讨论恢复了“第一个结合”即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是揭开改革开放序幕的思想解放。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即“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不仅对进一步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而且对整个当代中国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具有普遍的思想解放意义。只有从总体性的历史视野出发，从当代中国实践出发，才能深刻领会“第二个结合”的思想解放意义。“第二个结合”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文化建设实践、中国式现代化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等多个方面具有重要的思想解放意义。只有在实际工作中坚持“第二个结合”，进一步解放思想，才能推进相关领域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
关键词：第二个结合；思想解放；方法论意义
作者：罗骞，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本文载《哲学分析》2026年第3期。
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大会上的讲话和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明确提出了“两个结合”。近年来，学术界从哲学基础、理论内涵、历史脉络和实践意义等多个角度对“两个结合”进行了深入阐释。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再次阐释了“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基本内涵和重大意义。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指出，“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为什么说“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思想解放？“第二个结合”在哪些方面具有思想解放的意义？在我们看来，改革开放初期的“实践标准大讨论”是一次思想解放。它强调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是“第一个结合”的生动体现，恢复了马克思主义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第二个结合”强调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它从更深远的历史纵深和未来发展出发，将人们从“古今中西之争”的二元对立思维中解放出来，为当代中国的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提供了基本的方法论遵循。“第二个结合”作为又一次的思想解放，它不是对第一次思想解放的否定，也不能被归并到第一次思想解放之中，而是新的历史条件下重要的方法论创新。突出“第二个结合”的思想解放意义，是当代中国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的客观需要。在此，本笔谈将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文化建设实践、中国式现代化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四个维度，阐释“第二个结合”作为思想解放的重要方法论意义。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从现实到历史纵深
马克思主义诞生于19世纪的西方，但就其基本原理与根本宗旨而言，它是一种具有普遍性与总体性的理论。它所探讨的并非民族国家发展的具体问题，而是在批判资本主义文明的基础上，探索人类总体解放道路与未来存在方式。自马克思主义诞生以来，始终存在如何将马克思主义与特定社会历史条件相结合的具体化问题。马克思主义在全世界的传播，本质上就是马克思主义与特定民族国家及时代特征相结合的过程。历史证明，当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本国具体实际结合得好的时候，它就充满活力，能够推动社会历史发展；一旦脱离实际，理论与实践都会陷入困境。可以说，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必须与本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已成为马克思主义发展的规律性认识。
过去我们理解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指的就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也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概括提出的“第一个结合”。“第一个结合”的核心是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强调理论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既要求理论符合客观实际，又要求理论解决实际问题。毛泽东同志曾形象地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关系比喻为“矢”与“的”的关系、船和桨与河的关系。“第一个结合”的重心在于立足中国实践、解决中国问题，批判本本主义、教条主义和主观主义。实践标准大讨论恢复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极大地解放了人们的思想，为改革开放提供了思想准备。
经过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发展，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和中国式现代化进入了新的历史阶段，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正确看待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传统文化的关系成为重大的理论问题和实践问题。总结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经验，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两个结合”的重大命题，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基础上，强调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从方法论角度看，“两个结合”的提出是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经验总结和科学认识。“第二个结合”与“第一个结合”并不是时间上的先后替代或理论上的否定关系，而是思想上的升华和拓展。如果说“第一个结合”侧重于“空间性”结构逻辑的话，“第二个结合”则侧重于“时间性”的历史过程，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纳入中华文化发展的历史纵深，强调辩证处理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关系，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找到了历史文化的根脉。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始终是“两个结合”统一的过程。在“第一个结合”的过程中就存在“第二个结合”的丰富实践，只是这种实践没有达到方法论的自觉。今天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提出“两个结合”并突出“第二个结合”，是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客观需要，是对现实重大问题的思想回应。“第二个结合”澄清了一些模糊认知，要求我们辩证地看待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关系，既不能抽象地将马克思主义视为外来的、否定传统文化的极端理论，也不能将中华文化复兴视为纯粹内在的、排斥马克思主义的文化复古主义过程。在这个意义上，“第二个结合”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又一次的思想解放，对推动建构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的马克思主义自主知识体系必将发挥重要作用。
文化建设实践：坚持根脉与魂脉的结合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以来，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文化建设并取得丰硕成果，提出了一系列重大规律性认识。党的十九大报告正式提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如何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这是当代文化建设面临的理论课题。“第二个结合”为文化强国建设，为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基本遵循，解放了人们的思想，澄清了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优秀传统文化关系的错误观念。习近平总书记曾经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比喻为魂脉和根脉，“第二个结合”就是魂脉与根脉的结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这个重大命题本身就决定，我们决不能抛弃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决不能抛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坚守好这个魂和根，是理论创新的基础和前提。理论创新必须讲新话，但不能丢了老祖宗，数典忘祖就等于割断了魂脉和根脉，最终会犯失去魂脉和根脉的颠覆性错误。”
中华民族拥有上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华文明是绵延至今没有中断的伟大文明。但在现代化过程中，中华文明发展遭遇了西方现代文明的冲击和挑战。古老的中华文明面对现代西方文明的入侵和挑战，何去何从？如何看待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关系成为根本问题。“古今中西之争”长期困扰着中国文化发展。不论是19世纪末的“中体西用”还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人提出的“西体中用”，都没有跳出“古今中西之争”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无论代表本土的文化保守主义还是代表西化的自由主义，只是文化优劣、主次判断的立场不同而已，基本思维框架并无实质性的差异。
“第二个结合”从根本上打破了文化争论中的二元论思维束缚。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的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有条件破解‘古今中西之争’，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迫切需要一批熔铸古今、汇通中西的文化成果。我们必须坚持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外来文化本土化，不断培育和创造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代表西方先进文明成果的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秉持开放包容的立场，强调文化创造要熔铸古今、汇通中西，意味着不同文化之间要相互成就，而不是冲突对抗。“第二个结合”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发展找到了精神灵魂和基本方法。
“第二个结合”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马克思主义提供了对待传统文化的辩证方法，在反对文化虚无主义的同时反对文化保守主义，更重要的是为正确辨识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和糟粕提供了基本尺度。马克思主义作为诞生于西方的先进文化代表，既批判地继承了西方优秀传统文化，又揭示了现代西方文化的历史局限性，为我们提供了反思和激活传统文化基因的思想资源。它对现代西方文明的批判，让我们避免了文化发展中的西化和美化，避免了单向度地肯定西方自由主义文化，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获得了超越西方现代文化和面向未来的方向。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马克思主义把先进的思想理论带到中国，以真理之光激活了中华文明的基因，引领中国走进现代世界，推动了中华文明的生命更新和现代转型。从民本到民主，从九州共贯到中华民族共同体，从万物并育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从富民厚生到共同富裕，中华文明别开生面，实现了从传统到现代的跨越，发展出中华文明的现代形态。”正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开辟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代发展的新局面。“第二个结合”的提出破除了长期存在的一些错误认识，打开了继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新视野，是当代文化强国建设的基本指导原则。
中国式现代化：优秀传统与先进思想的结合
现代化发端于西方。通过文艺复兴、新航路的开辟、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西方率先开启了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几乎所有的国家和民族都以不同形式、不同程度地卷入了这一历史进程。西方现代化树立了现代化的基本模式和基本形象。人类现代化过程是在西方模式的主导下逐渐展开的，这是一个客观的历史事实。在这种情况下，现代化就被等同于西方化，西方资本主义的现代化被看成了现代化的唯一模式，现代化道路似乎就是西方化、自由主义化和资本主义化的道路。广大的后发国家有没有一条不同于西方化、资本主义化的现代化道路？“第二个结合”揭示了中国式现代化得以形成的历史逻辑，破除了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的迷思，对理解中国式现代化和现代化本身就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
马克思主义创始人所处时代的现代化就是资本主义现代化，就是西方现代化。马克思主义对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批判就是对西方现代化的批判。这种批判为反思西方现代化奠定了思想基础，指明了人类社会超越西方现代化的未来方向，代表了西方传统孕育的先进思想。作为后发现代化国家，立足马克思主义对西方现代化的辩证批判，中国式现代化在汲取西方现代文明成就的同时克服其历史的局限性，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确立了中国式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本质。马克思主义的指导赋予了中国式现代化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现代化的本质特征。中国式现代化不是简单从传统走向现代，从封建社会走向资本主义的过程，而是逐步克服资本主义现代化历史局限性，最终超越资本主义现代化的过程。
正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遇、相通、相融，开启了现代化新的思想空间。全过程人民民主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观体现了传统民本思想与人民史观的结合。就像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那样，“‘第二个结合’让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现代的，让经由‘结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中国式现代化是“两个结合”的根本成果，其理论内涵、本质特征、战略步骤、总体布局和丰富思想都体现了社会主义本质和中国文化特色。“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走出来的，也是从五千多年中华文明史中走出来的；‘第二个结合’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有了更加宏阔深远的历史纵深，拓展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文化根基。”
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深度融合，使中国式现代化扎根深厚的文化传统，凝聚了强大的精神动力，具备鲜明的民族特色。在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下，经过百余年的艰苦努力，走出了一条中国式现代化发展道路并取得了伟大成就。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成功实践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过程。“第二个结合”揭示了中国式现代化理论得以形成的思想逻辑，这就是代表西方先进思想的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第二个结合”为我们深入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特殊性，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提供了思想方法，也为超越资本主义的现代化模式指明了方向。
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相互成就与守正创新
中国式现代化打破了西方现代化的单一模式，为人类实现现代化提供了新的选择。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仅是实现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人民幸福的过程，更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过程。中国式现代化是具有原则高度的实践，其目的不仅是达到西方发达国家已经达到的现代化水平，而且要达到西方发达国家资本主义现代化尚未达到的水平。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式现代化是以民族复兴的方式推进人类文明进步，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伟大实践。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所以具有这种世界历史性的意义，根本在于作为当今时代精神之精华的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
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建构，不是文明的线性发展，不是一般的文明崛起，而是曾经创造了辉煌成就的伟大文明的复兴。复兴不是复古，不是简单地恢复自己曾经的地位和影响，而是顺应历史发展趋势，创造性地激活优秀文化基因，使之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成为开创未来的基本要素。面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第二个结合”揭示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实践路径。马克思主义激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熠熠生辉，成为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文化力量。“对历史最好的继承就是创造新的历史，对人类文明最大的礼敬就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就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过程。就像发端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开创了现代文明的新纪元一样，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是在现代文明的框架和原则内成为一个强者，而是通过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超越西方现代文明成就，探索新的人类存在方式，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
西方现代文明曾经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主流形态，主导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凭借强大的文明优势，西方将自身的文化观念与发展模式奉为“普世”标准，向世界各国强制输出，由此形成了西方中心主义。在这一意识形态主导下，许多发展中国家忽视自身文化传统与具体国情，在现代化进程中简单复制、盲目照搬西方模式，最终丧失自身文化特色，或者陷入社会动荡，甚至沦为西方文明的附庸。许多国家甚至将放弃自己的传统文化特色和主体地位，全面西方化和资本主义化，看成与世界接轨，看成走进新的文明形态。“第二个结合”强调融合发展、相互成就，打破了将西方现代文明的特殊性等同于普遍性的误区，指明了超越现代西方文明形态，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实践路径。走进现代并不是简单西方化、资本主义化的过程，而是在反思现代西方文明的基础上，激活优秀传统文化，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过程。在“第二个结合”的方法论指引下，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不再被视为单向的输出输入、简单的模仿和移植，而是交流互鉴、综合创新，是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开展平等对话，汲取彼此的文化精华，既推动自身文明的发展，也为人类文明的整体进步贡献力量。
结语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在五千多年中华文明深厚基础上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必由之路。这是我们在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中得出的规律性认识。”“两个结合”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必由之路，是建设文化强国的必由之路，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必由之路，也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必由之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习近平总书记突出地将“第二个结合”视为又一次的思想解放，具有重大理论和实践意义。我们不仅要深化对“第二个结合”本身的理解，而且要在理论和实践工作中将“第二个结合”作为基本指导原则，进一步解放思想，大胆地推动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