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挺(1899-1981),字毅生,祖籍福建长乐人,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学门,抗战时期曾任西南联大总务长、文科研究所副所长。是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明清史专家、原中国史学会执行主席、第一届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历史组组长、南开大学历史系系主任、副校长。郑天挺先生是我国五四时期造就的老一代史学家代表之一,他继承了清代朴学严谨治学的朴素作风,深厚的古文献基础和五四以来民主思想学术自由的研究精神,所以他的史学成就具有五四以来中国学术史的时代特色。现仅就个人学习先生遗著的体会,略述一二。
一、研究历史在于求真务实
历史已经成为过去,我们研究它,首先就是求得它的真实。只有真实对我们现在才有用。他曾经多次讲“研究历史要求真、求用,首先是求真,然后才能求用,要求真是相当不容易的。”这就涉及到我们研究历史的一个实际问题,怎样才能求真,这一点我国清代的乾嘉学派对我国的学术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因为清王朝实行了残酷的文字狱,一些学者避开现实,对中国古代典籍中一些疑难问题进行了考证和清理。一方面解决了古代一些学术疑难问题,一方面创造了一些解决这些疑难问题的考证方法,这些考证方法是强调要认真读懂古书。要读懂古书,必须懂得古音。清代的考据学大家顾炎武说:“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诸子百家,莫不皆然。”(顾炎武《答李之德书》)因为古代的文字与现代不同,要认识古字的本意,必须知道它的读音,因为同一字,读音不同,其意不同,所谓“识字审音,乃知其意”(惠栋《九经古义序》)。这就是说,要读懂古书,必须懂得文字学和音韵学。其次还要了解当时的典章制度与地理沿革等事,进行相互证明,证明至少要有本证和旁证两条,本证就是自身证明,旁证必须采自他书,才能成立。孤证必须存疑。郑天挺先生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学门,受业于声韵训诂学大家钱玄同。他说他们当时读书,一本《尔雅》、一本《广韵》、一本《说文》,经常翻阅,读古文则是《文选》。所以他在古文字学和音韵学方面有深厚的基础,对一些历史疑难问题,大多是用这种考证方法而研究成的。例如他关于西藏的著名论文《发羌之地望与对音》就是用古文字学、音韵学、地理沿革相互对证,证明了《新唐书》上的发羌即吐蕃的先世,远在隋唐以前东汉时就与中原有了交往。由此可见历史求真之难。所以研究历史,尤其是古史离不开考证,只有经过考证,才能求得历史的真实,只有真实的东西,对人们的认识才有用,所以有用是以真实为前提的。不真实的东西,不但没有用,还会起相反的识用。例如引用《庄子·盗跖》篇说盗跖痛批孔子是“巧伪人”。乃是借预设的寓言故事来阐发自己的政治观点,根本不是历史事实。该书说盗跖为柳下惠之弟,据《左传》柳下惠是鲁禧公(前659-627)时人,与孔子相去百余年,怎能与孔子互相辩说呢。又如关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问题,据《汉书·武帝纪》载,当时汉武帝诏贤良方正进谏时,“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罢黜的是战国以来以诈术乱政的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之流的学说,“独尊儒术”根据董仲舒的对策建议“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汉书·董仲舒传》)是提倡以孔子所推崇六艺:《诗经》、《书经》、《易经》、《礼记》、《乐经》、《春秋》的古代典籍。汉武帝接受董仲舒的这个建议,于建元五年(前136年)置五经博士,《诗》、《书》、《易》、《礼》、《春秋》各置博士官,教授子弟。其他道家、阴阳家等并未禁止。
关于求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理解。历代有些统治者也强调用,他们的用就是要为他的统治所用,以巩固他的统治地位。顾炎武提出“经世致用,“则是于国计民生有用,治世安民有用。郑天挺先生在抗日战争期间所撰写的《清代皇室之氏族与血系》、《清入关前后几种礼俗的变迁》一系列重要论文,都是为了考察历史的真实,以揭露日本帝国主义制造满洲国的阴谋。所以他的考证不是鑽故纸堆,脱离现实的为学术而学术。所以对于用,不能用实用主义的态度,要符合科学客观规律。今天我们应该继承他这一优良学风和学术遗产,加强对古文献方面的学习,以便做出新的成绩。这就是说我们做事,除了有良好的愿望而外,也要有很好的技能。
二、重视史科
解放前,郑天挺先生被称为“史料派”,这当然是片面不正确的,但他重视史科却是事实。史料就是研究历史的原料,历史已经成为过去、我们要了解过去的历史,只能根据历史上遗留下来的材料,有文字的,有实物的。他曾说:“我们研究历史,是根据事实,事实是现象和本质的统一,依据史料而知道事实。”因为历史是一种客观存在,客观存在是不能任意制造的,所以要知道事实,必须依据史料,不能凭主观想象。对于史料,他强调要详细地占有史科,每一条史料只是一个事件的片段,要研究一个历史事件,了解它的历史全貌,必须详细地占有资料,包括正面的、反面的,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尽可能多的占有更多的资料,尤其要重视新发现的资料,然后才能从这些材料中,得出正确的结论。他曾经多次讲,我们对某一历史事件下判断时要“字字有根据,处处有来历。”材料少了,“孤证”只能存疑。决不能只找合乎自己愿望得到的材料。其次,他说史料并不等于历史,史料只是某一历史时代,某一历史事件分散的、片断的、甚至是重复的资料,只有对资料进行科学的提炼、分析、组织,才能成为历史。所以他特别强调对资料要广泛联系和深入分析,广泛联系就是对史料所涉及的各个方面,如时代背景典章制度,上下左右都要说得通,没有矛盾,因为历史事件是彼此有内在联系的,不能这一方面说得通,那一方面却说不通,说不通硬要说通,就容易穿凿附会。这是我们在历史研究中常见的一种现象,为了坚持已见,对于不合自己观点的史料就任意解释,只选取符合自己观点的材料,对相反的材料不用或者视而不见。由此可见,在历史研究中收集材料分析材料上,也要下大功夫。
占有史料问题,他曾说历史上有些死结问题。由于史料不足无法解决。例如关于赵匡胤的死“烛影斧声,千古之谜”。还有建文帝的下落,这些问题,前人已经纠缠了几十年或几百年,都无法解决,没有新的材料,不要去搞,以免浪费精力而无所得。这一点很有现实意义,有些初学的历史的人,不了解这种情况,总想通过搞这些问题一鸣惊人,提出某些主观设想去找史料 ,实际这是不可能的。
三、因果关系不能颠倒
历史的发展是一个客观过程,原因在前,结果在后,我们研究某一历史事件时,也要先从起因入手,一步一步往下深究,最后达到结果,绝不能颠倒因果关系,对于这个问题他曾说:历史研究和自然、技术科学研究一样,也有一个科学的方法,爱因斯坦曾告诉他的学生三句话,一、因果律不能颠倒,二、时间不能倒过去,三、将来不能影响到现在。我想学历史也是这样:
(一)因果关系不能颠倒;
(二)时间先后不能错乱;
(三)历史是向前发展的,不能用后来的发展附会当时。
这三条对我们研究历史极为重要,在自然科学方面,凡是规律、一有普遍性,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如此,二有重复性,可以重复。但在历史科学方面则有差别,历史是不可重复的,又因不可重复,给人们的主观推断留下很大的空间,往往有人会用结果来说明原因,或者以结果为前提来找寻适合于结果的原因,叙述历史,好像历史的发展一开始就直奔主题。这种观点就是以今律古,用结果来附会原因,颠倒了因果关系,是一种历史的宿命论,割裂了历史的全貌。这种现象是我们当前历史研究中必须警惕的。
本文为2021年08月04日《中国社会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