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明:论儒学之变迁与中华文化的发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 次 更新时间:2026-09-05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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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明  

摘要孔子提出儒家仁礼互动的社会组织理论,奠立了中华文明的基石。孟子以仁学为中心,作了第一步阐发,完善了儒家的价值共识理念。荀子以礼学为中心,作了第二步阐发,完善了儒家的制度共识理念。经学家沿着外王学方向,作了第三步阐发,使儒家政治哲学获得了成熟形态。理学家沿着内圣学方向,作了第四步阐发,使儒家人生哲学获得了成熟形态,并宣告了古典儒学的终结。近代以后,新型儒学产生并努力挖掘儒学的时代价值,呈现出多维发展趋势。现代新儒家走援西入儒之路,谋求新开展;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以后,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了马克思主义儒学,至今仍方兴未艾。

关键词:政治儒学;人生儒学;现代新儒家;马克思主义儒学;“第二个结合”

儒学史是一部不断发展的历史,后儒总会讲出前儒没有接触过的道理。作为一门不断发展的学问,儒学大体经历了四个发展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先秦原始儒学,形成了仁礼互动的社会组织理论,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根基;第二个时期沿着外王学展开,经学出场,形成了儒家政治哲学形态;第三个时期沿着内圣学展开,宋明理学出场,形成了儒家人生哲学形态,并为古典儒学画上了句号;在第四个时期,古典儒学转型为新型儒学,呈现出多维发展趋势,现代新儒家和马克思主义儒学行世。四期说只是笔者的一孔之见,能否成立还有待方家评判。

一、

文明基石

在人类历史上,哲学是文明时代与野蛮时代的分水岭。在野蛮时代,占据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是原始宗教。那时生产力水平低下,人把自己看作天神的附庸。首先破除原始宗教束缚的学派是道家,他们提出“道”这一哲学概念,标志着中华民族告别野蛮时代,走进文明时代。老子认为,道是解释万物的最高范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人和天神都受制于道,人不必再受天神的奴役。道家把人从天神的控制中解放出来,可惜他们对于人的认识还不够到位。人虽然在天神面前获得了主动性,但是在道的面前依然没有主动性可言。道家仅仅认识到人的自然属性,还未认识到人的社会属性。在他们眼里,人只是婴儿式的自然个体组合,还没有形成社会群体。

儒家克服了道家的局限性,加深了对人之社会属性的认识。首先创立仁礼互动社会组织理论的人是孔子,他为中华文明奠立了基石。儒家认为婴儿不能组成社会关系,强调兄弟才是组成社会群体的前提。因为婴儿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所以社会基础不能是婴儿,而只能是兄弟。孔子的弟子司马牛慨叹:“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同门师兄子夏安慰他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1]135这里的“四海”表征社会,意思是说人作为社会成员,理应相亲相爱,如同兄弟一般。儒家的兄弟说比道家的婴儿说更能反映人的社会属性。道家只能帮助个人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却不能成为全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正是在这一点上,儒家胜过道家,真正成为中华文明的基石。现在世界各地都建立了传播中华文明的学术机构,之所以叫“孔子学院”,而不叫“老子学院”,原因就在于此。道家只画出了关于中华文明的半幅图画,儒家才画出了全幅图画。

儒家和道家都是道的推崇者。老子在开篇就写“道可道,非常道”,孔子也说“朝闻道,夕死可矣”[1]71,是把道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儒道两家的根本分歧在于:人在道的面前有没有主观能动性?道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主张做一个无为的人。他们不承认人对道有主观能动性,主张被动地遵循道。在他们眼里,人同其他事物没有什么两样。如庄子所说,人在梦中化为蝴蝶,同蝴蝶化为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不认同儒家“天地之性人为贵”(《孝经·圣治》)之说,认为人只是万物中的普通一物,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如果刻意为人,那就是违背大道。

儒家给出的答案却是肯定的。孔子认为,人不是被动的遵循者,而是主动的弘扬者,故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1]168人对道有主观能动性,道对于人来说则是被动的存在,不能自己表现自己,必须借助人的主观能动性才能表现出来。因此,人不是无为的人,而是有为的人。孔子指出,人的主观能动性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能自觉地树立价值共识即“仁”,二是能自觉地树立制度共识即“礼”。仁礼互动,就是孔子创造的社会组织理论。他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1]132孔子作为仁礼学说的创造者,还来不及对其作出充分的论证。孔子的两个后学孟子和荀子,分别对他的仁学和礼学作了更为深入的论证。庄子在《天下》篇中提出内圣外王之说,后儒借鉴庄子模式诠释儒学,将其区别为内圣学和外王学。他们把《大学》八条中的前四条“正心、诚意、格物、致知”称为内圣学,把后四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称为外王学。照此分法,仁学以孟子为代表,属于内圣学,以人生哲学为主题;礼学以荀子为代表,属于外王学,以政治哲学为主题。

孔子只提出了仁的概念,但没有给出行仁道的充分理由。这个充分理由孟子找到了,就是人性善。他把孔子仁学从一种想法变成系统的论说,充分阐释了儒家的价值共识理念,迈出了儒学发展的第一步。孟子在分析统治的过程中形成了性善论学说。他指出,先王作为统治者,有充分理由推行仁政。先王“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1]238-239。被统治者即臣民也乐于接受仁政,因为“有恒产者有恒心”[1]257。这两个方面合起来,就表明人性善具有普遍性。但孟子性善论只适合于文明人即君子,不包括野蛮人即小人。因为小人已沦为欲望的奴隶,不配谈人性善。孟子是个理想主义者。在他那里,人性善是关于理想人格的预设,意思是但凡是人,就应该善。他不否认现实中的人有恶亦有善,有君子亦有小人,不能一概而论。性善论是孟子在人类征途上设置的一盏明灯,引导人类向往文明时代,摆脱野蛮时代的旧观念。孟子认为,人性善犹如水往低处流,是人先天具有的品格,与后天历练无关。他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1]360性善好比大树的树干,把儒家的伦理规范连缀成一个体系。“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1]335其他诸如信、温、良、恭、俭、让、宽、忠、孝等,也是从性善生发出来的。既然性善是人的价值共识,那么伦理规范对于所有人都有约束力。

孟子创造的性善论在人类文明史上开辟出一条新路。略早或略晚于孟子所处时代的外国思想家,大都否认人生价值,而是到人性之外,也就是到神那里寻找道德根源。比如佛教认为人生是苦,主张经由佛祖点化超越到佛国;基督教认为人生而有罪,主张经由上帝拯救超越到天国。唯独孟子肯定人生价值,承认人性善。他开辟出一条人类自我完善之路,不再需要任何外力襄助。虽然他试图找到人性善的根源,认为人性善来自天性善,但他所说的天乃是义理之天,而不是主宰之天,因而其思想属于哲学,而不属于宗教。中华民族后来之所以走上内在超越的哲学之路,孟子有奠基之功。

孟子性善论是一种维护价值共识的儒家学说,强调人性善是组成社会的必要条件。道理很简单,只有性善的人才能相互欣赏,相互为伴。善的反面就是恶,恶意味着善的缺失。善对于恶具有根源性,是衡量恶的准则;恶对于善却不具有根源性,更不是衡量善的准则。因此,人类组成社会只能以善为必要条件。荀子接着孟子仁学讲礼学,迈出了儒学发展的第二步,完善了儒家的制度共识理念。他指出,社会组成除了要以性善为价值共识外,还必须以礼义为制度共识。二者都是组成社会的必要条件,缺一不可。如果没有制度设计,任何社会都建立不起来。礼与社会的关系犹如秤锤与秤杆,不可分离。没有秤锤,还能称其为秤吗?同样,没有礼义设施,还能称其为国家吗?

孟子的理论动机是维护价值共识,故其设想出抽象的理想人格。他认为理想人格只是善,没有恶,故其对欲望抱着敌视态度。他认为欲望会妨碍人性善发挥,是一种消极因素。小人之所以不是君子,是受到欲望诱惑所致,失掉了本然的善心。如果小人肯把善心找回来,就可以重新转化为君子。他所赞赏的理想人格不受任何欲望诱惑,“养心”“寡欲”[1]328,专事精神修炼。这样的人显然只是抽象的人,不具有现实性。荀子的理论动机是维护制度共识,他所设计的人格是一种具体的现实人格,有善亦有恶。荀子同孟子一样,以维护群体性为宗旨。他强调,“能群”[2]194是人特有的生存方式。由此透露出,荀子并不拒斥性善论,至少他不否认圣人至善。正因为圣人至善,才能设计出以仁为核心的价值共识,又能设计出以礼为核心的制度共识。制度共识乃是人们结成群体的必要条件。人在生理上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论速度,没有马跑得快;论力气,没有牛劲大。那么,人为什么能牵牛驭马呢?原因就在于人懂得礼义,能够用制度的力量征服牛马。由于有了礼义制度,人才取得“最为天下贵”[2]194的尊严。

荀子认为孟子的性善论仅限于理想人格,对现实人格不适用。因为我们不能设想现实中的人只有善,没有恶。现实中的人皆有利己的一面,遇事不免为自己着想。也就是说,现实中的人可能趋恶乃是不掩的事实。如果放任不管、不加以约束的话,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2]74“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2]517普通人见到好吃的东西,都会抢着吃;见到重体力活,都会绕开走。之所以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是礼义法度起了约束作用。他由此得出结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2]513现实中的人趋恶并不可怕,可以用礼义制度加以治理,从而取得隐恶扬善的效果。荀子把这叫作“化性起伪”。

孟子敌视欲望,荀子却对欲望表示宽容。人的现实性其实就来自欲望,且欲望不能根除,只能调节。设置礼义制度就是为了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设法满足合理的欲望,限制不合理的欲望,使大家各得其所。制度的作用在于“养人之欲,给人之求”[2]409,使人不发生冲突。“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2]210荀子设想的礼义制度,虽然没有超出君臣父子各守其位的范围,但比孟子的寡欲说更切合实际。

基于对现实人性善恶二重性的分析,荀子不认同孟子的仁政说,而是推出王霸兼施、两手并用的理政策略。他说:“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2]573另一种说法是:“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2]359王道的特点是重视义,针对现实中的人有善而言,重视教化的作用,引导人们主动为善,属于软的一手;霸道的特点是重视信,针对现实中的人有恶而言,使人被动地不为恶,属于硬的一手。两手相互为用,“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2]239。由于荀子强调两手并重,遂使他成为先秦儒家营垒中的最后重镇。虽然荀子主张两手并用,但他没有等量齐观。在他提出的四项主张中,隆礼、尊贤、爱民都关乎王道,只有重法一项关乎霸道。总的来看,荀子仍旧保持着儒家王道本色。尽管荀子想把孟子的说法变成具有操作性的做法,但先秦诸侯并没有给他实践的机会。战国末年,法家抢了儒家的风头,成为第一种官方哲学。秦始皇欣赏法家理论,冷落儒家学说,甚至采取焚书坑儒等极端手段打压儒家,致使儒学第一次陷入低谷。虽然先秦儒学在当时没有获得实践机会,但它对中华文明的形成产生了长久而深远的影响。仁和礼犹如两条纽带,促成了中华文明的形成,使中华民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人类共同体之一,昂然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二、

理政利器

汉承秦制,再次建立大一统帝国,使儒学获得发展机会,从奠基期进入展开期。奠基期的核心话题是:天下该如何统一?法家给出了答案,那就是用暴力扫平六国,使天下归一。展开期的核心话题发生了根本变化:大一统帝国该如何治理?对于这个新话题,法家无言以对。因为法家只懂硬的一手,不懂软的一手,能帮助皇帝打天下,却不能帮助皇帝治理天下,显然称不上成熟的政治哲学形态。秦二世而亡以后,刘邦建立汉王朝,他不得不接受前车之鉴,取消法家的官方哲学头衔,另寻治国理政利器。这就为儒学走出低谷、再次振兴带来了机遇,促使经学亮相。经学,其实就是儒家政治哲学的成熟形态。

在先秦留下的思想资源中,除了法家,还有道家、儒家和墨家。墨家首先被刘邦淘汰,因为墨家为“农与工肆之人”代言,不符合统治者的口味,其选择范围便只有儒、道两家。刘邦废除秦朝制定的挟书令,允许两家传播。鉴于汉初积贫积弱的国势,他选择有道家色彩的黄老之学作为第二种官方哲学。此学不是先秦道家的复兴,而是道、法两家的糅合。“黄”,是皇权的象征,而不是华夏人文始祖黄帝。“老”,不是仅指道家学说,而是道、法两家的融合体。“无为而治”中的“治”字,透着对法家强硬政策的认可。

汉初几代皇帝推行黄老之学,固然收到了与民休息、提升国力的效果,但也造成了尾大不掉的弊端。地方诸侯屡屡举兵造反,要求脱离中央政府,危及中央集权。由此看来,道家作为官方哲学也不称职,政治哲学形态依旧不够成熟。汉武帝刘彻毅然把儒家扶植为第三种官方哲学,开启了儒家政治哲学形态走向成熟的时代。继荀子之后,以董仲舒为代表的经学家迈出了促进儒学发展的第三步。他们沿着外王学方向,促成了儒家政治哲学形态的成熟。儒家政治哲学形态之所以被称为经学,有“大经大法”的意思,相当于现在的宪法,是历代皇帝治国理政的利器。

董仲舒没有照着先秦儒学讲,而是谋求儒、法两家的综合创新。经学接着法家的话题讲儒家政治哲学。董仲舒没有否定法家的强硬政策,只是补上了软的一手,叫作教化。阳儒阴法是董仲舒的思想特色。在董仲舒经学思想中,法家虽然不再拥有官方哲学的光环,但它并没有退场,而是作为经学的一个环节继续发挥作用。董仲舒提出软硬两手治理策略,自然比法家强硬策略高明。两手治理策略的源头可以追溯到荀子,但荀子的说法还停留在理论层面,并没有被诸侯采纳。董仲舒对荀子的发展在于:他成功地说服皇帝吸收法家的智慧,把两手治理策略转化为中国古代社会的政治实践,真正成为实际的做法。

董仲舒意识到,法家只有硬的一手,孟子只有软的一手,皆不能成为治国理政的利器。如果只用硬的一手,势必造成皇帝与臣民之间的对立,从而引起恶性反弹,导致政权迅速垮台;如果只采取软的一手,放弃制度约束,势必会使人没有遵循,从而造成混乱。所以,最合适的策略就是两手并用:用软的一手引导人们主动为善,用硬的一手防止人们被动为恶。董仲舒的政治哲学比法家和孟子都要成熟:他既伸张儒家的教化,力求营造良好的社会氛围;又伸张法家的刑罚,利用制度的力量维系社会秩序。法家的政治哲学只有两个元素,一方是统治者,另一方是被统治者,二者尖锐对立。君王用强制手段压制臣民,必然引起激烈反抗,最终导致政权被推翻。董仲舒的政治哲学却有三个元素:天、皇帝、臣民。臣民和皇帝都是天的后代,具有共同点。这等于在皇帝和臣民之间设置了缓冲地带,使二者不至于截然对立。既然大家同种同源,皇帝对待臣民自然不能太刻薄,而应负起教化的责任,“与天共持变化之势”[3]324。董仲舒的两手治理策略被历朝皇帝采纳,李世民称之为治国理政金律。

董仲舒将两手治理策略的可行性归结于天。他认为天在人之上,与人有相同的构造,叫作“人副天数”。“天以终岁之数,成人之身,故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分,副月数也;内有五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瞑,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乐,副阴阳也;心有计虑,副度数也;行有伦理,副天地也。”[3]350天缩小了,就是人;人放大了,就是天。皇帝治国理政的两手治理策略取法于天:天有寒,也有暑。效仿天之暑,皇帝应当采取软的一手,推行仁政;效仿天之寒,皇帝应当采取硬的一手,依法治国。虽然两手并用,但还是得把教化放在首位。这叫作“任德不任刑”。董仲舒的政治哲学仍然以儒家为主色调,但不排斥法家的智慧。

“性三品”说是董仲舒施行两手治理策略的理论依据。他不再抽象地议论人性善或恶,只谈具体的人性。具体地说,人性有三种类型。第一类是圣人之性,天生就善,不用治理。圣人是人的楷模,发挥着范导作用,应当得到尊重。第二类是斗筲之性,业已定型。对于这种人,只需要动用硬的一手,不必用软的一手。第三类是中民之性,可善可恶。大多数臣民都属于中民之性,所以必须采取两手策略加以治理。

在中国古代社会,经学家的两手治理策略一直被各朝统治者沿用,形成了“以儒治国”的传统。汉宣帝直言不讳地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4]195儒家政治哲学经过董仲舒的阐发,对中国古代社会的政治生活实践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看,谭嗣同所说“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5]337,并不确切。准确地说,古代统治者的理政利器是董学,而不是荀学。荀学产生于法家产生现实政治影响之前,尚未接受法家的影响;董学则形成于法家产生现实政治影响之后,完成了儒、法两家的综合。自董仲舒以后,儒家一直在政治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董仲舒是“汉家制度”的设计者,也是整个古代社会政治制度的设计者。按照鲁迅的说法,王道和霸道并非敌手,而是兄弟。把二者变为兄弟的人,正是董仲舒。

虽然董仲舒的政治哲学把外王学讲到位了,但未涉及内圣学。它帮助两汉维系国祚四百余年,最终还是破产了。东汉衰落后,中国进入了长达四百余年的分裂时期,经学失去了言说空间。此间的核心话题也发生了变化,治国平天下之类的宏大话题不再引人瞩目,人们更为关切战乱时期的精神应该如何抚慰。在这种语境中,玄学取代经学流行起来。不过玄学只是突出了精神抚慰的话题,并未给出实际的解决办法。玄学的困惑为佛教传入中国提供了契机,宣告了以儒家政治哲学为主导的时代的终结,开启了以佛、道二教为主导的宗教哲学时代。在宗教哲学时代,儒学再次陷入低谷。

三、

成德指南

经过宗教哲学的洗礼,宋明理学抓住“翻身”机会,走向了儒学的高峰。理学家没有接着经学讲政治哲学,而是开辟了人生哲学的新话题。经学侧重于外王学,理学侧重于内圣学,二者之间不存在直接的逻辑联系。有些现代新儒家主张由内圣开出新外王,笔者对此存疑,因为经学家讲外王学在先,理学家讲内圣学在后,怎么可能由后者开出前者?且经学家只讲政治现象学,不涉及精神现象学,与人生哲学没有直接关联。人生哲学是一种精神现象学,只有接着宗教哲学才讲得出来。在前宗教哲学时代,先哲虽然接触了人生哲学,但由于没有搭建精神世界,总不能深入并切中肯綮。首先搭建精神世界的是佛教。他们把物质世界叫作此岸,并对此表示否定;把精神世界叫作彼岸,并以之为精神的终极归宿。由宗教哲学讲到人生哲学,才顺理成章。

在佛教流行的时代,华严宗和禅宗已将其中国化。华严宗强调此岸与彼岸的整体性,靠近人生哲学。禅宗断言佛国不在西方,就在当下。尽管他们在佛教内部做了解构的工作,但毕竟还是僧人,不可能突破佛教藩篱而讲人生哲学,只有俗世中的宋明理学家才能胜任此项工作。他们针对佛教的外在超越说,提出新的核心话题:内在超越何以可能?他们力主内在超越说,使儒家人生哲学形态臻于成熟,完成了古典儒学的最后一步发展。理学家对儒家人生哲学的贡献主要有以下三点。

第一,搭建精神世界,创造出儒家式的超越。这应主要归功于程朱。中国哲学原来的本体论学说皆没有价值意涵,不能搭建精神世界,故不能就人生哲学展开论说。由于先哲无力解释精神现象,故不能同佛教真如说相抗衡。程朱从佛教那里受到启发,循着形而上学路径创造出天理本体论。天理之所以与以往的本体论概念不同,在于其具有价值意涵,与佛教的真如说类似。理有应该、必然、规范等意思,具有价值导向功能。理既可以解释物质现象,又可以解释精神现象。就物质世界而言,“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6]193。就精神现象而言,“君臣父子,定位不易,事之常也”[7]665-666“三纲、五常终变不得”[8]868。由于天理能够解释精神现象,故可以树立超越目标、向往终极价值。原来的儒家没有终极价值、超越目标一类的概念,二程补上了这一环节。他们认为儒家的终极价值就是体认天理、把圣人树立为精神偶像。圣人对于凡人构成超越,叫作“超凡入圣”。这是一种内在超越,有别于外在超越。理学家终于创造出儒家式的精神超越理论,成功地把佛教“挤”到了后排。

第二,强调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的一致性,把内在性落到天理上。这应主要归功于陆九渊。程朱虽然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把精神世界的超越性讲到位了,却没有把其内在性讲到位。发现精神世界内在性的理学家是陆九渊。他指出,如果只把天理放在天上,而不放在心中,或者说只讲形而上学,而不讲形而中学,就谈不上内在性。要讲出内在性,首先必须承认人与宇宙同在。他断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9]273儒家与佛、道不同,没有彼岸观念,不把精神世界看成单独的存在。陆九渊强调精神世界只能通过生活世界表现出来,二者具有一致性。他认为精神超越的终极目标不是成佛或成仙,而是成圣。他既讲形而上学,又讲形而中学,主张“发明本心”,即在生活世界中通过内在修行的路径来体认天理、成就圣人,进入超越的精神境界。

第三,兼顾超越性与内在性,讲出儒家的成德意向。这应主要归功于王阳明。陆九渊所论的本心还比较抽象,只是圣人的标配;而王阳明所说的良知则比较具体,包括每一个普通人在内,即便是小偷,也不例外。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良知或善根,这是成德的根基。良知与天理等值。他终于把超越性和内在性统一起来了,标志着内在超越理论的完全成熟。陆九渊以本心为核心,突出一个“本”字;王阳明以良知为核心,突出一个“良”字,强调价值判断同主体有关。在王阳明的价值世界里,良知既是本体,又是主体。王阳明强调良知具有普遍性,把致良知看作成德的唯一途径。他认为圣人就是道德高尚的人,既与位无关,也与才无关。

在王阳明之前,儒学基本上是一种政治哲学;将其成功改造为人生哲学,是王阳明的贡献。他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10]205前句是说政治哲学,后句说的则是人生哲学。他充分发扬内圣学,使儒家的圣人观念更加丰赡,达到人生哲学的高峰。前儒总是把圣人同“王”联系在一起,鼓励人们到朝廷去做官。但这主要是对文化精英言说的,具有浓重的政治哲学意味,属于外王学。从王阳明开始,圣人被落实到普通人层面,方把儒学平民化,变成人生哲学形态。这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次重大变革,标志着儒家人生哲学形态的成熟,并走出朝堂、走向民间。

四、

时代价值

1840 年鸦片战争失败以后,古代社会宣告结束,中国社会迈入近代。随着时代变迁,与古代社会伴生的古典儒学也结束了自己的发展历程。在近代社会里,儒学再次遭到厄运,第三次陷入低谷。古典儒学被视为封建主义的帮凶,成了被批判的对象。康有为开了批判古典儒学的第一枪,他在《新学伪经考》中宣称,古文经全是新朝王莽伪造的垃圾,不足为训。批儒思潮愈演愈烈,直到五四时期形成高潮。儒学被人们讥为“吃人的礼教”,欲除之而后快。在一些人眼里,儒学妨碍社会发展,丝毫没有时代价值可言。但他们抨击儒学不是出于认真的学术研究,而是出于激进的情绪宣泄,用来表达自己对当局者的不满。五四时期之所以掀起批孔高潮,就是因为袁世凯执意要把尊孔写入宪法。批孔的人实际上是借批孔之名批袁。关于五四时期出现的批孔高潮,教科书通常表述为“打倒孔家店”,这其实是一种误传。五四时期出现过文学革命、白话文运动、科学和民主等口号,唯独没有出现过“打倒孔家店”的口号。近似的提法是“打孔家店”,没有中间那个“倒”字。且此话只出现过一次,并没有形成流行的口号。胡适在《吴虞文集》的序言中称赞吴虞是“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这就是“打孔家店”一语的由来。“打孔家店”的意思是点到为止,并不是往死里打。犹如父母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丝毫没有敌意。“打倒”就不一样了,完全是敌视对方。

教科书在描写五四时期出现的批孔高潮时,往往一边倒,盛赞那些批孔的人,不提那些肯定儒学时代价值的人。凭实而论,当时确有否定者的声音,但也不乏肯定者的声音。肯定者就是现代新儒家思潮的发端。这些人不是顽固派,而是新式知识分子。他们不反对新文化,也认同儒学的时代价值,对儒学抱着同情态度。杜亚泉认为儒家如同断了线的散钱,可以用现代文明连缀起来,使之重新焕发活力。梁漱溟把杜亚泉的想法变成做法,成为现代新儒家思潮的开山,创造出新型儒学。新型儒学不是古典儒学的翻版,而是中外哲学会通后的理论创新,预示着儒学的新走向。现代新儒家对于激进派的民族文化虚无主义倾向的批评,也是新文化运动的组成部分,被冯友兰称为“右翼”。现代新儒家从新式知识分子队伍中走出来,认同科学与民主的价值,反对封建主义。他们接纳现代性,有别于守旧派;他们拒斥全盘西化,以理性的眼光和同情的态度看待儒学的时代价值,亦有别于激进派。在提升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方面,他们是有贡献的。

现代新儒家思潮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广义型的,以冯友兰、贺麟、牟宗三等人为代表;另一种是狭义型的,以梁漱溟、熊十力、唐君毅等人为代表。他们只接着古典儒学讲,但不照着讲。他们运用中西两种思想资源,讲自己的新见解,深入挖掘儒学的时代价值,推动了儒学的新开展。援西方哲学入儒是他们的共同特征。狭义新儒家器重西方非理性主义资源,试图以柏格森生命哲学为依据来阐发陆王,借用生命、直觉等语汇彰显儒学的现代价值。广义新儒家器重西方理性主义资源,冯友兰借鉴新实在论,阐发朱熹的理在事先说;贺麟借鉴新黑格尔主义的唯心主义学说,阐发陆王的心学;牟宗三甚至说不懂康德,就没有资格研究新儒学。

现代新儒家走援西入儒之路,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仍未能挽救儒学的颓势。他们借用西方哲学的话语阐释儒学,晦涩难懂,很难起到扭转世风的作用。他们往往只在小圈子里自话自说,很难进入大众的视野。就连他们自己也感叹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犹如“花果飘零”[11]3一般。

由于现代新儒家未能遏制儒学衰微的趋势,儒学遭受了更深重的危机。这次危机来自教条主义者的残酷打压。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受苏联教条主义风气的影响,中国的教条主义者对儒学进行全面封杀,儒学被完全等同于封建主义,被列为必须清除的对象。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教条主义者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批儒运动,直至衍化成全国规模的批林批孔运动。“左”的学风致使儒学跌至谷底。但有顽强生命力的儒学竟能触底反弹,找到了新的生长点。除了现代新儒家思潮,另一种新型儒学出现了,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儒学。

在改革开放时期,率先站出来开创马克思主义儒学的人是张岱年、李泽厚等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学者。张岱年认为,尊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批孔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而今到了研究孔子的新时代。所谓研究,就是运用马克思主义武器发掘儒学的时代价值,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服务。李泽厚认为,孔子学说里包含的原始人道主义,完全可以实行现代转化,帮助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笔者也撰文指出,过去把儒学完全等同于封建主义的看法是片面的。儒学的根脉不是一个,而是四个,即君权、民族、家庭和个人的精神生活。其中,只有君权一条不存在了,其他三条依旧存在。因此,儒学在新的时代仍有发展空间,完全可以用马克思主义讲儒学。毋庸讳言,马克思主义儒学正在发展过程中,现在概括其理论形态还为时尚早。马克思主义儒学没有走现代新儒家援西入儒的老路,只讲马克思主义儒学。

综上所述,儒学绝不是一成不变的道统,而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儒学,后儒皆为推动儒学发展作出过贡献。先秦儒者提出仁礼互动的社会组织理论,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基石;经学家使外王学得到长足发展,形成了儒家政治哲学形态,提供了理政利器;理学家使内圣学得到长足发展,形成了儒家人生哲学形态,提出了成德指南,并为古典儒学画上了句号。近代以后,新型儒学多维发展,其中既有现代新儒家的不同类型,也有马克思主义儒学。而今中国历史已进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马克思主义儒学恰逢其时。在“两个结合”方针指导下,马克思主义儒学必将蓬勃发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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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船山学刊》2026年第4期1至11页,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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