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玢,青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教授。
摘要:红色文化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精神纽带。数智时代算法的深度嵌入从内源性上驱动重塑红色文化的认同机制,据此重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意义论域。基于数智传播语境进行审视:红色文化经由符号激活、情感触发与记忆嵌入实现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逻辑联结,遵循从认知到认同、从个体到集体、从在场到入场之作用法则,呈现认同聚合与圈层分化并存、意义消解与符号内爆共生、价值引导与算法博弈交替之演化张力;“算法叙事”驱动认同机制实现从单向灌输到技术主导、从认知覆盖到价值内嵌、从主体分离到要素融通、从集中仪式到场景再造之范式转换;算法适配的资源重构、价值对齐的技术善治、传播-认同的链式整合、素养提升的主体赋能等协同推进,共构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数智进路。
关键词: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算法叙事;认同重塑
红色文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各族人民在革命、建设与改革实践中共同创造的宝贵精神财富,其构成中华民族近代以来反抗压迫、追求独立、实现复兴的记忆图式、情感结构与价值取向的有机统一体,也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精神纽带。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部署:“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植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顺应信息技术发展潮流,发展具有强大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扎实推进文化强国建设。”立足红色文化传播格局的数智化变革,“算法叙事”指向以算法推荐系统为底座、以用户数据为驱动、以内容与受众之间的动态匹配为运行机制的文化传播与意义生产方式;“认同重塑”则具体指涉红色文化认同在数智条件下从生成方式到聚合形态的结构性转换。在数智传播场域中,以“算法叙事”驱动红色文化认同机制的范式转型,以红色文化认同形塑的价值锚定推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既是发展具有强大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任务指向,也是推进建设文化强国、夯实“五个认同”的实践要义。
一、数智时代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在机理
作为承载共和国记忆和中华民族集体认同的精神纽带,红色文化彰显鲜明的政治立场与强烈的意识形态属性,其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价值。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深入实施红色基因传承工程,大力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不断增强对中华民族的认同感和自豪感,振奋各族人民奋进新征程、建功新时代的精气神。”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指向红色文化价值意涵内化于民族成员主体心理、进而形塑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自觉的意义建构过程。在数智时代,基于算法叙事的深度介入推动实现红色文化从单向度“历史记忆”向多维度“价值资源”的有效转化,是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逻辑起点。
(一)数智场域中红色文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联结逻辑
数智场域中红色文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耦合联结,经由符号激活、情感触发与记忆嵌入形成闭环系统。技术驱动符号激活,将红色文化资源转化为可编码、可传播的数字叙事符号,情感触发在互动传播中唤起受众共享的历史感知与情感共振,并通过记忆嵌入进一步推动集体记忆在算法推荐的精准化逻辑中被定向唤醒且持续锚定,由此建构了红色文化联结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逻辑前提。
符号激活、情感触发、记忆嵌入在数智场域中交互耦合的关系指向,构成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论根基。符号激活是基础性环节。数智技术的深度嵌入从根本性上重构红色文化的符号存在方式与意义生产逻辑。特纳认为符号具有“意义的两极化、浓缩性与符号的统一性”等特点,红色文化的数智化再生产实质上是意义生成的“再符号化”过程,技术驱动不仅使得红色文化符号从具象物态转化为数字形态,而且实现其意义生成从“单向预制”到“多向互动”的范式转换,红色文化由此获得联结个体认知、触发情感共鸣的能动性,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活态符号载体。情感触发是关键性中介环节。数智环境所特有的去中心化、碎片化与强交互性等特征,驱动红色文化的情感触发机制从既往宏大叙事主导下的集体感召转向算法精准推荐所实现的个体唤醒,从仪式化场域中的情感渲染转向沉浸式场景中的情感共鸣,构建起红色文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叙事耦合的共情机制,推动临时性的文化体验逐步沉淀为相对稳固的集体性情感结构,集聚着形塑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自觉的情感基底。记忆嵌入是深化性巩固环节。算法推荐从根本上改写了集体记忆得以维系的传统轨迹,推动其唤醒方式从周期性仪式转向日常化的触达。扬·阿斯曼指出:“节日和仪式定期重复,保证了巩固认同的知识的传达和传承,并由此保证了文化意义上的认同的再生产。”算法推荐透过内容筛选、频次调控、关联性推荐等,在碎片化的文化信息流中以数字化、动态化、个性化的方式重构记忆的唤起与固着过程,不仅完成了对集体记忆的定向唤醒,更在深层结构上重塑记忆锚定的内在逻辑。
(二)数智生态中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作用法则
作为数智生态中其运行机理的规律性提炼,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作用法则并非单一向度的线性推进,而是整体呈现为从认知到认同、从个体到集体、从在场到入场之阶序递进。
首先,从认知到认同,揭示的是红色文化经由信息筛选、意义内化并最终转化为稳定信念的心理发生路径。信息筛选是个体以既有的自我图式为参照对信息进行价值裁决的过程,其结果关系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传播叙事能够被“可及可见”。意义内化是个体将红色文化符号与自身经验系统、情感结构、价值判断等进行关联的过程,唯有在内心深处将文化史实与自身信念关联印证,信息传播才得以实现从“他者叙事”到“自我认同”的真正转变。信念转化是在信息接触、情感唤醒、群体互动之循环过程中的结果沉淀,其在心理层面实现从红色文化认同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自觉的主体深化。其次,从个体到集体,本质上是分散的主体文化体验在数智互动中涌现为共享性群体意识的社会心理过程。数智场域中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集聚是在社群互动中“涌现”出来的集体现象。“相互熟知的人彼此间事实上也是信仰的伙伴,他们完全通过一条精神的纽带结合在一起,从事一个共同的事业。”算法推荐将具有相似价值取向的个体聚合为同质性群体,个体情感与价值表达在群体互动中不断被确认、放大与相互印证,使得微弱的个体感受即时增强为群体性的情感共鸣,并经由循环互动固化为相对稳定的集体共识,由此实现从“我”到“我们”的关键性跨越,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心理自觉迈向社会表达铺设有效通道。最后,从在场到入场,揭示了红色文化传播突破特定时空边界,推动主体的文化体验从偶然性接触向能动性参与的实质性跨越。在数智时代,“随着先进技术的持续演进与大数据分析的广泛应用,信息传播不仅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精准与高效,也在无形中重塑着社群人员的认知与行为模式。”数智技术打破了文化传播记忆锚定的时空限制,其通过精准匹配的反复推送不断强化关联性文化内容在用户界面的重复曝光与意义内化。当红色文化符号经由反复性的强化曝光推动其价值意蕴能够真正嵌入用户的日常生活实践,且逐渐转化为可触可见、可及可感的共享性精神资源时,也最终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个体的心理存续状态转变为群体的共意性存在,认同亦擢升为行为自觉、沉淀为生活方式。
(三)数智语境中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演化规律
数智语境中红色文化的传播叙事不仅仅是历史记忆的单向度传递,算法驱动的高频传播更是在历史记忆的社会嵌入中深层推动群体性共识的不断集聚,但与此同时,认同聚合与圈层分化并存、意义消解与符号内爆共生、价值引导与算法博弈交替之复杂张力,在现实性上注解着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规律演化。
认同聚合与圈层分化之并存悖论,深刻折射出数智语境中技术逻辑与价值逻辑之间的结构性张力。算法推荐有效实现了红色文化传播的“精准触达”,进一步强化了红色文化价值认同的主体嵌入,使得分散的认同力量汇聚为群体性认同合力。但算法逻辑所引发的“信息茧房”效应在客观上进一步加剧了圈层分化困境,亟待从技术善治与价值引导双重维度进行系统干预。算法推荐在持续强化红色文化符号可见性的同时,也催生其意义指向不断被稀释的风险,引发意义消解与符号内爆之共生悖论。当红色文化符号经由高频传播被反复推送至信息界面时,原本足以引发情感震撼的内容,已悄然退化为信息流中的“背景噪音”,乃至成为脱离历史事实与现实关照的“空转符号”,文化的意义深度在符号的过度暴露中被不断消解。在红色文化的算法叙事中,如何在坚守其意义深度的价值底线中广泛凝聚群体性价值共识,是不容回避的现实命题。价值引导与算法博弈在人机协同叙事中的主导交替,折射出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更深层困境。人总是努力将算法纳入既有的价值框架与传播秩序,但源于算法逻辑的固有特性,在技术设置逐渐获得了某种相对自主性的时候,算法反之会对人的预设导向形成干扰、偏离甚至抵抗。人的预设性价值引导与算法博弈的“自我校正”在数智语境中交替主导,尽管人的预设性价值引导是规制性前提,但过度引导可能引发算法机制的反向调节,反之削弱主流价值的叙事效果。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用主流价值导向驾驭‘算法’,全面提高舆论引导能力。”如何在尊重算法运行规律的前提下有机嵌入主流价值引导是关键要义,唯有达成二者之间的动态平衡,红色文化的算法叙事方能达成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有机统一。
二、“算法叙事”介入下红色文化认同机制的范式转型
智能算法凭借“个性化、集成化、迎合化等选择操纵的技术优势”,深刻变革着文化生产、传播与认同的生态格局。源于红色文化符号系统自身所具备的强烈的可编码性特质,如其物态遗存可经由数字化采集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形态,其精神意涵可经由话语提炼转化为可标签化的关键词体系,其价值指向可经由情感化分析转化为可量化的情感倾向指标等,算法叙事据此得以推动红色文化从具象化的“物质形态”转化为多重性的“数据模态”,赋予其在算法系统中被识别、分类、推荐与匹配的技术可能性。以算法叙事为主导的新型传播逻辑在重新配置红色文化可见性分配机制的同时,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主流价值的主体认知图式与情感联结方式,这一结构性演进从根本上推动红色文化认同机制的范式转型。
(一)从“单向灌输”到“意义共建”的逻辑转向
算法叙事的内在化介入,驱动红色文化认同机制完成从“单向灌输”到“意义共建”的逻辑转向。在数智媒介传播生态中,用户不再是信息的被动接收者,而是带着既有认知框架与情感偏好对信息流进行主动筛选的积极主体,其强调“我们只听我们选择的东西和愉悦我们的东西的通讯领域”,文化认同由此在信息传播的双向互动中实现意义协商与共建。
算法叙事所驱动的范式转换是文化传播逻辑基点的根本位移。在数智传播场域中,内容生产固然重要,但生产出来的内容“如何被看见”,并最终沉淀为群体性认同,成为决定传播效能的先决条件。文化传播的逻辑位移标志着红色文化认同机制从“传者中心”向“受众中心”的根本性转折。在数智传播格局中,算法深度参与了文化意义筛选、匹配与再生产的全过程,其通过技术手段将相似价值取向的个体聚合为同质性群体,在群体互动中促成情感共振与共识凝聚,用户由此从被动的文化信息接收者转变为能动的意义生产参与者,认同在持续性的群体互动中生成。但与此同时,这一位移并非意味着内容生产不再重要,恰恰相反,红色文化在数智化传播中对内容生产提出了更高要求——唯有经得起筛选、能够触发共鸣、值得被反复推送的内容,才能在算法筛选中留存下来,二者关系在红色文化传播的算法叙事中得以重置。
(二)从“认知覆盖”到“价值内嵌”的系统重构
在数智时代,“算法不仅获得了支配物质资源的权力,也获得了支配精神资源的权力”。算法叙事驱动的认同机制转型,深刻触及到红色文化从单向度“认知覆盖”到多向度“价值内嵌”的系统重构,其基于认知重塑、情感唤醒、价值锚定与行为转化等环节,共同构建了红色文化深层认同的主体性嵌入通道。
算法推荐通过界定认知边界重构红色文化认同的基础性框架,并通过人机协同叙事有效唤醒群体性情感共鸣。算法推荐通过用户画像、协同过滤等,对受众的认知偏好进行持续追踪与习惯识别,实现红色文化传播内容的精准适配,为受众清晰界定了“看什么”以及“怎么看”的认知边界。当红色记忆以特定的算法叙事框架反复呈现时,受众的认知图式在潜移默化中得以重塑,借由文化事项的沉浸式体验、情境化创设、主体化参与等,充分唤醒群体性的共通情感,为红色文化认同铺设了有效的情感通道。算法驱动下的认知重塑与情感唤醒,指涉红色文化符号的意义内化与价值锚定,其在场景濡染中持续形塑共同体实践主体参与的行为自觉。事实上,“算法设计的价值特性在现实中会直接形成基于不同价值观念的伦理立场,在此过程中进一步延伸其自身的伦理内涵和伦理实践。”当算法推荐基于明确的目的性强调,将标识性红色符号不断向同质社群进行高频次的场景化推送时,红色记忆不再是“他者的历史”,已然成为“我们的价值”。此时,分散的个体经验固化为共享的集体认同,红色文化价值从“被给予”的外在性附加沉淀为“被持守”的稳定性心理结构。在此过程中,群体性互动进一步促使认同感持续从稳定性心理转换为能动性自觉,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也由此实现从理念倡导到实践浸润的真正落地。
(三)从“主体分离”到“要素融通”的耦合互动
算法叙事驱动红色文化传播从“传者中心”的意义生成体制转向“多主体协商”的意义生成空间。这一转向的实质是意义生产权力从单一中心向多元节点的结构性重组。基于传播结构的功能性变革,技术驱动、符号重构、主体激活之深度交互,构筑了红色文化认同机制从“主体分离”到“要素融通”的转向基础。
从“主体分离”到“要素融通”,是算法叙事驱动红色文化认同机制形态转换的根本方向,其在技术驱动、符号重构、主体激活之协同演进中获得基础性支撑。技术驱动的重点在于算法逻辑下红色文化可见性分配机制的深层转换。算法介入打破了红色文化自上而下的传统分配模式,其可见性转而由用户行为、算法计算与内容特征之间的动态匹配共同决定。但是,“算法不仅仅是一系列冷冰冰的计算规则,它们承载着设计者的价值理念与文化倾向”。如何在算法的可见性分配中植入主流价值导向是技术驱动的核心关注。符号重构本质上是红色文化在数智化编码中实现意义再生产的方式转换。在算法叙事语境中,意义再生产的多中心化既带来叙事活力又潜藏可能性的离散风险——文化内涵被稀释、历史深度被消解、价值内核被扭曲,在开放中守住边界亦成为重要难题。主体激活指向用户从被动接受者到主动共创者的身份转换。算法叙事驱动下,用户通过主体性微观行为转化为文化意义生成、扩散与再创造的参与者,但算法的识别与引导也可能将主体锁定在可预测的行为轨道上,如何在有效激活中保持主体自主性亦为现实困局。技术、符号与主体之交互耦合,既为重塑红色文化认同机制创造历史机遇,也为达成价值认同带来多重难题。有鉴于此,寻求技术与价值、技术与价值、开放与边界、激活与自主之间的动态平衡,成为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现实关切。
(四)从“集中仪式”到“场景再造”的多维浸润
算法叙事主导的场景创设推动红色文化认同机制实现从“集中仪式”向“场景再造”的深刻转型。在传统传播格局中,红色文化的认同建构高度依赖于“集中仪式”,但认同感也往往伴随仪式散场而迅速衰减。算法叙事的深度嵌入打破了这一僵局,其通过碎片整合、场景适配、常态浸润之过程性链接,有效回应了认同如何被持续性生成,并不断在主体层面得以强化的深层命题。
算法叙事所驱动的碎片整合、场景适配、常态浸润,共同构筑了红色文化认同从间断性激活向持续性生成转化的基本逻辑。在数智传播场域中,红色文化内容往往被拆解为视频片段、图文摘要等碎片化形态推送至用户界面,为红色文化的认同建构带来深层挑战:离散的信息何以凝聚为稳定性认同?因为“如果信息过剩,信息无意义,信息失去控制机制,文化也可能会吃尽苦头”。算法的整合功能恰恰回应了这一张力,其通过高频次的关联性推荐,使得原本孤立的碎片因反复出现而被感知为联结性整体,并逐渐在受众心理层面形成聚合效应,文化碎片在算法组织下获得了系统性的意义结构。当然,红色文化的认同生成高度依赖于触发场景与接受主体之间的适配程度。算法叙事驱动的场景适配依据使用情境、心理状态、接受偏好等对用户进行精细化群体区分,将红色文化内容以最适宜的方式嵌入信息环境中,并依据对用户行为轨迹的持续追踪不断校准内容与场景的匹配度。与此同时,算法推送下的常态浸润,将红色文化内容自然编织进受众日常的信息流中,认同感在反复接触中得以沉淀与强化,认同也由此逐渐凝聚为相对稳定的被持守状态。
三、数智赋能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进路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用互联网思维和信息技术改进文化创作生产流程,推动‘硬件’和‘软件’全面升级,实现文化建设数字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把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文化发展优势。”数智赋能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探索,亟待从资源重构、技术善治、传播整合、主体赋能等多维度明晰其进路指向。
(一)从内容生产到算法适配的资源重构
红色文化在数智传播场域中的资源重构涉及内容生产、资源配置与传播效能等结构性调整。算法叙事的深度嵌入驱动红色文化传播的资源中心从“生产端”转向了“适配端”。“适配”即是在坚持内容正确导向的前提下,使生产出来的红色文化产品更符合算法的识别逻辑与推进机制,其现实指向于三重转化。一是形式适配,将红色文化内容转化为更适宜算法分发的呈现形态,如生动鲜活的短视频、图文并茂的文字摘要、年轻化的数字动画等。二是标签适配,为红色文化传播内容配置精准的数据标签,使算法能够精准识别其主题指向、情感倾向、价值导向等,从而在协同过滤中获得更合理的推荐权重。三是场景适配,依据不同平台和受众群体的接受偏好,对同质化红色文化内容进行差异化包装与精细化分发。三重适配实现了红色文化传播内容优势与技术逻辑的有机融合,将宏大的红色政治叙事转化为符合算法传播规律的适配形态,较大程度上提升了传播效度。
从内容生产到算法适配的资源重构,本质上是红色文化传播资源配置方式的结构性调整,实现了资源重心从单一的生产端向生产与适配并重的方向转移。但与此同时,资源重心的迁移密切关系到对红色文化内容生产力的社会性理解,尤其是如何将民间自发的传播热情纳入红色文化传播的整体资源配置中。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抓紧做好顶层设计,打造新型传播平台,建成新型主流媒体,扩大主流价值影响力版图,让党的声音传得更开、传得更广、传得更深入。”在数智场域中,民间创作者愈加成为红色文化内容生产的重要力量,其创造的作品以更独特的民间视角、更贴近民众生活的日常语态、更易引发共鸣的真挚情感等收获了更具影响的传播效果,有力填补了主流传播渠道存在的盲区。据此,必须基于顶层设计将民间自发的传播力量纳入红色文化资源配置的视野,形成“民间生产—主流筛选—平台分发”的高效协作链条,实现红色文化传播资源的有效扩容与结构优化,是在技术条件下坚持价值导向的必然选择。
(二)从“平台规训”到“价值对齐”的技术善治
算法推荐的商业逻辑与主流价值的引导逻辑之间存在的深层错位,是红色文化数智化传播面临的核心困境。平台算法以“注意力最大化”为根本目标,在算法分配逻辑支配下,越是遵循主流价值规范的内容越可能在算法筛选中被边缘化,越是迎合流量逻辑的内容反而越容易获得较高的可见性,这一悖论是资本逻辑在数智传播条件中的必然投射。马克思强调:“作为资本的货币的流通本身就是目的,因为只是在这个不断更新的运动中才有价值的增殖。”“注意力最大化”恰恰是这一论断在算法时代的崭新表现形态,唯有从制度层面推进技术善治,价值引导方能从算法的外部约束真正转化为主流价值的内在规制。
技术善治的关键是实现“平台规训”到“价值对齐”的根本转向,在承认算法逻辑合理性的同时,对资本逻辑的既定偏向进行制度性矫正。《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指出:“加强人工智能治理,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准则。”基于顶层设计的制度性矫正需要在以下层面协同发力。一是算法设计的价值前置,其突破口在于将价值指标纳入算法的运行与评估体系,让“内容是否导向主流价值”成为算法优化的核心维度。二是平台治理的制度建设。2022年,国家网信办发布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明确要求:算法推荐服务应当坚持主流价值导向、优化推荐机制。这一要求为技术善治提供了政策依据,技术善治提供了政策依据,但具体落实仍然面临“软约束”困境,亟待将算法合规性纳入平台社会责任的常态化评估体系。三是算法透明的社会监督,平台须定期披露算法推荐的内容分布、流量倾斜、价值观审核等关键指标,主动接受第三方评估与社会监督,从而使得价值对齐效果能够被持续性验证。事实上,技术善治的深层目标是实现算法在追求经济效益与响应主流价值引导之间的动态平衡,据此,将制度设计转化为具有可操作性的技术路径与可评估的治理机制是其关键所在。
(三)从“圈层区隔”到“共识凝聚”的传播整合
红色文化的数智化传播面临难以绕开的圈层化困境。算法推荐的同质性偏好能够高效聚合同质化认同群体,但也客观上构筑起异质化群体之间的认知壁垒。如何在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实现从圈层区隔到共识凝聚的传播整合,探求能够穿越圈层边界、抵达多元化受众的普遍性价值表达,使分散的认同力量汇聚为超越圈层的集体共识,是破解现实困境的实践要义。
圈层化困境的根源在于资本逻辑对算法推荐系统的深度裹挟,基于共识凝聚之上,红色文化的传播整合需协同强化关联性范畴的社会性表达。一是红色文化符号的普遍化升华。圈层区隔的深层动因源于不同群体拥有不同的文化记忆与价值参照体系,打破圈层区隔亟待从地方性红色文化资源中提炼能够引发普遍共鸣的价值内核,将地方性红色知识转化为家国叙事,将个体经验升华为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二是情感共鸣的跨圈层穿透。算法推荐虽擅长识别个体偏好,却难以捕捉普遍性的情感结构,红色文化传播须强调“情理交融”,以群体性的真挚情感为纽带搭建跨圈层的认同桥梁。三是共同体意识的具象化表达。红色文化在数智化传播中需将共同体意识这一宏大命题转化为具象化叙事,当抽象意识被具象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人物命运与情节张力时,认同亦能够成为内心生长的自觉信念。文化传播的成功实践表明,优秀的文化产品具有突破“信息茧房”的潜能,关键在于能否找到穿透圈层边界的社会化表达。以影片《给阿嬷的情书》为例,其绕过算法的刻板识别和固化分类,将“侨批”这一极具地域性特色的红色文化符号,升华为“跨越山海的家国情怀”。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影片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宏大叙事,转化为一封封泛黄侨批中的思念与坚守、一代代华侨“走得再远也不忘根”的信义担当,以普遍性的情感共鸣为纽带的认同建构,恰恰是算法有效凝聚广泛共识、破解圈层区隔困局的实践智慧。
(四)从技术依赖到素养提升的主体赋能
伴随算法推荐的深度嵌入,技术依赖与主体能动性之间的张力日益尖锐,红色文化传播亦面临异化风险——当技术从“工具”蜕变为“目的”,人反而沦为技术逻辑的执行者。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深刻揭示了劳动异化的内在机制:“对对象的占有竟如此表现为异化,以致工人生产的对象越多,他能够占有的对象就越少,而且越受自己的产品即资本的统治。”在数智时代,算法本是人为提升传播效率而创造的工具,如今却反之规约人的认知、判断与选择。破解异化困局必须强化提升主体数字素养,促使主体从技术的被动服从者转变为技术的能动驾驭者。
主体赋能从技术依赖到素养提升的实质转变,亟需优化传播者的核心算法素养,其聚焦协同培育三种能力。一是算法认知能力,传播者需要穿透算法“黑箱”准确识别算法对红色文化内容可见性的潜在影响,摆脱对技术装置的盲目服从。二是价值判断能力,传播者须保持对文化内容导向的清醒定力,在追逐传播效能与坚守红色文化的价值内核之间作审慎权衡。三是叙事创新能力,传播者需掌握将宏大叙事转化为具象表达、将政治话语升华为情感共鸣的传播能力,使红色文化能够凭借内容叙事在算法筛选中获得应有的可见性。三重核心素养的培育亟待纳入专业传播人才培养的制度化轨道,形成可操作、可评估、可持续的素养提升机制。事实上,基于主体赋能的素养提升需充分整合多重合力。就具体策略而言,将媒介素养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全过程,建立常态化的数字素养培训机制,开展红色文化主题叙事的算法素养普及活动等,广泛提升人民群众对算法推荐机制的认知水平与理解能力,最大程度增强算法推荐过程的主体可控性。
概言之,主体赋能的深层目标指向红色文化的数智化叙事从“技术驱动”回归“人的逻辑”。马克思强调:“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在数智传播生态中,算法的效率优势凸显绝不能以人的主体性弱化为代价,当传播者能够驾驭算法而非被算法驱使时,当用户能够基于主流价值导向自主建构意义而非被动接收信息时,数智赋能红色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也由此获得真正的内生动力,这也是红色文化的数智化传播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之价值立场的本质体现。
文章来源:《西北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