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北京大学校报》2026年4月20日,第1715-1716期,
读书乃人间第一乐事。“无事此静坐,有福方读书”,人生最幸福之事,莫过于胸中洒落,廓廓荡荡,无俗事,无尘扰,静坐一室之中,披览古今奇书,忘怀天地,乐何如哉!故国人常说,“数百年世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积善则俯仰无愧怍,读书则身心有安顿。想象古人“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之意境,何其神往之至!
世间有功利之读书,有超越功利之读书。功利之读书,求“有用”,求其世俗价值,本是人生必需,无可厚非也。钱穆先生言大学有“事统”、“学统”、“人统”三境。“事统”求会做事,“学统”求新知识,此两种读书皆可以归为功利之读书;而“人统”求确立自我之道德人格,求成就自我之身心性命,此种读书乃超越功利之读书。读书若仅溺于功利境界,而不能在读书中安身立命、知天达命、存养心性、浸润性灵,从而确立自己的道德人格,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则终不是真读书者。
读书又有“记得”、“晓得”、“明得”三境。《传习录》第二百五十二章: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记得”,是记诵之学,纵记得六经,倒背如流,也是书蠹、掉书袋而已。“晓得”,是晓得其义,通得其理,读书到“晓得”地步,已然能融会贯通,然而尚不能自心了悟,仍处于“认知”阶段。“明得”,是自性呈现,本心洞明,自家本体豁然朗彻,读书至此“明得”境界,方寻到自家宝藏,这才是真得,此孟子所谓“自得”之境界也。不能“自得”,则圣人还是圣人,我还是我,圣人之言与我毫无干系。而到“自得”境界,则圣人与我化而为一,我与书化而为一。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离娄下》)“深造自得”,即是探得学问本源,使学问与自我本性化而为一,如此则“居安”,即内心安定地秉持固守所学之道;如此则“资深”,使学问积蓄得更为深厚而不会流于浅薄而表面之袭取;如此则无论怎样发挥运用这些学问,都能不离开学问之根本,此之谓“取之左右逢其原(源)”。何谓“源”?此源头活水,即是自己的良知,便是先生所说“自家的本体”。读书到此,方是真读书者。
近年来,吾每鼓励身边学生多读“元典”。元者,大也,长(zhǎng)也,首也,原(源)也;元典者,一国家一民族一文明最具源头性、经典性、根基性、权威性之典籍也。钱穆先生曾列出中国人必读之九种元典,分别为《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老子》《庄子》《六祖坛经》《近思录》《传习录》,将先秦儒道经典(“四书”与老、庄)及后来的宋明理学和中国化佛学(禅宗)典籍基本囊括(或许还可加上《周易》),中国身心性命之学尽在其中矣。无论何种职业,此九本书皆是生命根柢、心性源头,凡中国人不可不读也。近二十年来,吾陆续著述出版《论语心归》《老子心诠》《孟子心证》《中庸心履》《大学心法》《周易心解》《阳明心传》等书,我读古人,实获我心,由元典而得生命之滋养、性灵之浸润,真是愈读愈深,愈好愈乐,终生受用不尽也。
然读元典须有法。吾尝将元典之读法归结为“切己读书法”。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论语•子张》),此中“切”、“近”之说,与《周易•系辞下》之“近取诸身”,同一意蕴(朱子与吕东莱编《近思录》,亦用此意)。切问者,从自己身心上发问;近思者,从自己身心上深思;“近取诸身”者,从自己身心上取法体悟也。吾曾撰《切己读书论》曰:“圣人一字一句,惟从自家心上体贴,方能会得真切。眼前境遇,身边俗事,一一俱是圣人开示之机关要命处,不可轻易放过。至于颠沛造次之际、困厄蹇难之时,更是圣人接引吾辈之良机。此时若不能识得圣人面目,犹学禅者不解师傅尘尾所指何处,则终生亦难悟入。若于仓皇沦惑、愤悱难危之际得圣人言语,与圣人意思一刹那接著,其妙不可言喻,其益处亦不可胜用矣。若真如此从心上体贴圣人意思,则不啻登堂入室、亲聆謦欬,直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欲与古人共拊掌矣。”从自己心上体贴圣人意思,这才是真正的读元典之法。而时人惟知记诵字句,以博闻强记为能事,如此,圣人是圣人,吾辈仍是吾辈,圣人与我两不相干,圣人不能入得我心,我亦不能入得圣人之心,则圣人与我终为陌路殊途。如此读书,岂书之过耶?
伊川先生曰:“读《论语》者,但将诸弟子问处便作己问,将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又曰:“凡看语、孟,且须熟玩味,将圣人之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又曰:“《论语》,有读了后全无事者,有读了后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伊川所言读书之法,乃切己反身之法,一语道破千古读书之秘。
“一室之内自有至乐,六经以外别无奇书”。望年轻学子们都能在专业知识之外,读元典,学圣贤,锤炼心性,努力践履,将学问思辨行打并一处,惟精惟一,深造自得,真正从元典中获得生命与心灵向上之力量。
丙午年三月初一日东莱舒旷于善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