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谈谈您少年时期的阅读吧,听说您小时候酷爱看书?
钱乘旦:我父母都做教育工作,对我的影响很大。我非常喜欢读书,小学的时候就读《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中国古典名著,初中读了《红楼梦》……基本都是读很有分量的书。还读了一些国外的名著,屠格涅夫、巴尔扎克、福楼拜……主要的世界名著是初中时读的,高一没上完就下乡了。
中华读书报:您这么喜欢文学,为什么没选择文学道路?
钱乘旦:差不多下乡以后,我发现自己缺乏想象思维能力,却具备相对比较强的逻辑思维能力。文学和做学问是两回事。文学主要靠想象,我比较擅长推理的能力、逻辑的能力,所以没有走文学道路。
中华读书报:回顾治学之路,您提到“文革”上山下乡时期,即使像康德《宇宙发展史概论》那样艰涩的书籍也硬着头皮啃读。那段特殊年代的阅读,是否在某种意义上奠定了您作为历史学者的思维底色?
钱乘旦:那个时候读书非常困难,找到什么书就赶紧读,有什么书看什么书。我涉猎的领域很广,文学名著、自然科学、政治经济学、逻辑学等等,马恩原著,列宁、斯大林的书我都看过,还有其他自然科学方面的书。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也是在农村插队时读的。我忘记是在什么背景下有机会看到《国外科学动态》,是一本小册子,在当时20世纪70年代,属于非常尖端的科学的发现理论,像双螺旋基因结构等等,现在是普及的科学知识了,那时候刚出现,开始看不懂,硬着头皮看,渐渐地就知道一些知识了。
中华读书报:北大温儒敏教授就提倡对于阅读,要“连滚带爬”地读,在你们那一代人身上比较普遍。但对于现在的读者来说太难了,因为大家选择的余地大了。
钱乘旦:我们经历过非常特殊的时代,想办法找任何书看,越看越杂,反而给你自由选择的余地,积累了很多知识,为以后的发展提供了很好的条件,知识面更宽阔,同龄人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像地球板块漂移说,我很早就知道喜马拉雅山是地球板块运动造就的地质奇迹,其形成是源于印度洋板块与亚欧板块的碰撞。看书杂是有一定好处的。
中华读书报:您曾提到在阅读马恩原著时,被书中丰富的注释引向了历史研究之路。
钱乘旦:马恩原著也是在农村开始读的,刚开始读的时候许多内容读不懂,因为里面有很多时代的背景、时代的事件,我当时都是不知道的。但是原著后面都有详细的注释,我就开始看注释,这也是接触世界历史知识的起点,逐渐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人类是怎么回事。
中华读书报:在求学过程中,您受到哪些名师的影响比较大?
钱乘旦:我本科学的外语。为什么学外语?当时中国太封闭,我希望了解国外的情况。我在农村自学外语,也是读马恩的外文著作。那时候在书店里买不到什么书,但是有英文的马恩著作。
外文毕竟只是一种工具,所以研究生我读了南京大学历史系,跟的老师是中国的英国史研究方面的开山鼻祖蒋孟引先生,是伦敦大学历史学博士、中国英国史研究会首任会长、世界史研究著名教授。
蒋先生第一次见到我,没有多说话。“你跟着我读书啊?”我说是啊!他说:“那你自己看书好不好?”我说好!他就把我带到资料室。
南大资料室的英国史全部是外文的,他点了几本书,说:“这几本书你先看。读完了告诉我什么想法。”幸好我本科是学外文,但是读起来也有难度,专业词汇的表述是我没有接触过的。我按蒋先生的指点读了,都是非常基础的,属于启蒙读物。不同的学派、不同的观点,包括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等等,都是通史性质的。看完我去蒋先生那里,他也不多说,问我有什么感想和体会,听我讲完,他说,下面就是你自己读书了。
现在研究生写论文,老师基本手把手教。要给学生自由,学生才发展得好。后来我来带学生,也采用这个办法,让他们自己去找书读。
我有两位导师。除了蒋先生,还有一位英国老师哈里·狄金森 (Harry Dickinson)。哈里·狄金森曾两次出任英国皇家历史学会副会长,三次出任英国历史学会的会长,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到中国来讲英国历史的英国历史学家。他来中国时,我已在南大读研,给他担任翻译。他也成为我的英国老师,一直指导我的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告诉我应该看哪些英文书、哪些最新的成果要想办法找到。他还自己掏钱买书寄给我。英国学术书很贵,几十个英镑一本。当时中国进外文书很慢,要先报到学校,批准后还要经过中国进出口图书公司,一两年才能进来,这时候文章早写完了。
他不仅对我一个人有帮助,南大读英国历史的研究生,包括后来我带的学生如果找到他,他都给他们买书。我转到北大,在北大带读英国史的学生,他也会帮助买书。在中国,专门做英国史研究的老师,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学者,要么是经过他的帮助成长起来的,要么是他曾经帮助过的同学的学生。他对中国的英国史研究领域的发展起了重大的推动作用。
中华读书报:您在研究中跨越多学科领域,涉及政治、经济乃至自然科学。您有什么阅读方法或习惯,能分享一下吗?
钱乘旦:我看的门类比较多,新书也试图了解一下。是不是有几本书对我影响大,很难讲。我好奇心很重。AI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也想了解它。所有对我有帮助的书,对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的书,我都会记住,我没有在书上写字的习惯。我读书都是做笔记的,我现在还有很多笔记,有一大摞。
毛泽东主席说过,社会是学校,一切在工作中学习。学习的书有两种:有字的讲义是书,社会也是一本书——“无字天书”。学历史,单纯读书不大容易学得好。没有社会经历,历史很难学得透、学得深。要有社会的历练才能让学生深刻理解到那一段历史。有社会经历的人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会让人感觉到有一种时代感,你看了以后会觉得,当下和历史有相通之缘。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和完全脱离社会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中华读书报:您有枕边书吗?有什么书值得您一读再读吗?
钱乘旦:作为学历史的人,我们要尽可能读各种书,各种观点都需要了解,然后才会有自己的思考。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邀请一位已故的历史人物或作家共进晚餐,您最想邀请谁?您最想向他请教什么?
钱乘旦:如果有这样的可能性,我愿意见所有能见的人:曹操、刘邦、李白……黄道婆也好啊;西方的查理大帝也很好,我希望和他们聊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这些人不是板着脸孔一本正经,只要和你熟悉,会有说有笑。所以如果有这样的可能性,我想跟历史上的所有人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