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艺”之中,有《乐》之一目,实属自然,否则就不是“六艺”,而成“五艺”了。《周礼》之保氏一官,掌管以“乡三物”教万民,称礼、乐、射、御、书、数为“六艺”,在孔子门下,我说这是实践课。太史公讲的“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史记·孔子世家》),其中“六艺”,就不是《周礼》“乡三物”的“六艺”,而是指《易》《书》《诗》《礼》《乐》《春秋》六种典籍的“六艺”。
但刘歆《六艺略》记《乐》之一典,似乎特别,只分而记之曰:《乐记》二十三篇、《王禹记》二十四篇、《雅歌诗》四篇、《雅琴赵氏》七篇、《雅琴师氏》八篇、《雅琴龙氏》九十九篇,总共为《乐》六家,百六十五篇。那么这百六十五篇就是“六艺”中的《乐》这一典吗?似乎不好断定。不妨再看刘歆《六艺略》的整体论说,其文本是这样写的:
《易》曰:“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享祖考。”故自黄帝下至三代,乐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二者相与并行。周衰俱坏,乐尤微眇,以音律为节,又为郑、卫所乱,故无遗法。汉兴,制氏以雅乐声津,世在乐宫,颇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六国之君,魏文侯最为好古,孝文时得其乐入窦公,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献八佾之舞,与制氏不相远。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献二十四卷记。刘向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与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
此段论说倒是透露出不少值得注意的消息。
一是引孔子语,强调礼乐“相与并行”。二是周衰之后乐变得“微眇”。微者,小也。眇,看不到的意思。三是音律也发生了混乱,所以没有“遗法”留下来。就是说,《乐》这一典实际上并无成书可观。四是,直到汉文帝的时候,一位名窦公者终于得到了《乐》的书册,于是乃“献其书”。然其书者何?原来是《周官·大宗伯》的《大司乐》一章。呵呵,此一章对刚写完《周礼》的笔者而言,不啻是遇故知、晤旧游。大司乐的职能主要是掌管学政,负责教国子乐舞,包括《云门》《大卷》《大咸》《大夏》《大濩》《大武》等大舞,也有各种适合儿童的小舞。凡名为“舞”者,都是乐舞合称。虽然教者同时也教“乐德”“乐语”,但不会有现成的课本,而是口耳相传、身手相传。那么《乐》的书册在哪里?五是到汉武帝之时,河间献王与毛生等“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明言所谓《乐记》是武帝时期“作”的,然则并非孔子之前或秦汉之前无疑。那么此《乐记》绝不是“六艺”之《乐》,可以定谳矣。亦即刘向校书所得的《乐记》二十三篇,并不是原初的“六艺”之《乐》。所以刘歆在此段文字最后,才说“与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说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六艺”的《乐》这一部典册。
那么《乐》藏到何处了呢?难道真的迷失了?
追其原由,一种可能是在传衍过程中遗失了;更大可能是《乐》这一“艺”的文本压根就不存在。
且再看刘歆的叙述。殆至汉代,即使乐官,也只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可能是由于口耳相传吧,乐的铿锵音律尚能记忆,但意思是什么就不知道了。颜师古的注说得更明确:“言其道精微,节在音律,不可具于书。”呵呵!原来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乐”根本就无法著录在简帛方策之上,乐这一艺无论如何找不到,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乐”的来龙去脉,还是需要“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而且探究起来,更容易产生发覆索隐的兴趣。故我把“寻找迷失的《乐》”作为我经学研究的一章。说开来,乐舞固然不可分,诗和乐也是融在一起的。《史记·孔子世家》写道: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史记》,中华书局标点本,第1936至1937页)
关键词是,“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这说明诗和乐也是可以合而无间的。“六艺”的《乐》哪里去了?原来她就在我们的眼底口边,《乐》入诗、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