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传刚:旧地图之上,没有新大陆:重新理解中国经济的范式跃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 次 更新时间:2026-08-02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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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传刚  

如果你只看房地产数据,你会觉得,中国经济正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调整阵痛。如果你只看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赛道,你又会认为,这里正在发生一场火热的经济赛跑。

过去两年,这种分裂感几乎成了所有经济观察者的共同体验。显而易见,房地产投资持续下行,地方财政承压,部分传统行业陷入价格战。但与此同时,高技术制造业保持着近两位数的增长,新能源汽车全球市占率持续攀升,大模型开源生态在国际开发者中引发持续关注。

有人说消费疲弱,但文旅、潮玩、演出经济不断刷新纪录;有人说贷款增速放缓是危险信号,但科技企业融资额、耐心资本规模和产业基金数量却在持续扩大。

如果把视野拉得更远一些,我们就会发现,这种分裂不仅存在于产业数据之间,也存在于人们对这个国家创新能力的认知之中。当很多人仍然认定中国的经济在依靠出口拉动,不能少了房地产的时候,中国在科学领域和先进产业的领域的突破正在接连不断地发生。

就在昨天一天,就发生了两件极度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中午时分,DeepSeek创始人梁文峰的一篇被疯传的内部讲话,让新一代中国企业家的精神内核得到了一次淋漓尽致的展现;而到了晚上,中国数学家首次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的消息正式得到确认,要知道,这可是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站上全世界的最高领奖台。这两件事情看似毫无关联,但却同时让我们确认甚至警醒:有些变化,正在大多数人熟悉的叙事之外悄然发生。

而让这一切变得更难判断的,是经济增长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无形”。在过去,增长是高楼、工厂、公路以及港口,它们是看得见的,每一个百分点的GDP都有清晰的物理轮廓。但到了今天,增长越来越藏在算法里、代码里、专利里以及实验室中。它们同样创造价值,但不再轻易显露形状。这进一步放大了社会感受的分裂。

没错,旧指标在发出警报,但新力量却还没有进入多数人的视野。而这种分析框架和视角的差异,恰恰是我们在面对当下时,产生各种认知分歧的核心根源。我们没有看错数据,我们也看似在实事求是,但之所以出现了两极的判断,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很多人仍然在使用上一轮增长时代形成的分析框架,去理解一个已经发生深刻质变的经济体

现实情况是,那些曾经准确刻画经济冷暖的指标,在今天给出的信号,正变得越来越模糊。如果我们继续依托于传统的思维范式,按图索骥,刻舟求剑,那么我们最终会得到一个看似完美但却差之千里的结论。

要想理解当下的中国经济,首先也是最关键的,就是在于建立一个新的认识和思考框架。

中国最大的现实是范式转换,不是衰退

必须承认,中国经济正面临不少现实压力。

房地产仍处于调整期,地方财政承受压力,传统产业竞争加剧,一部分居民和企业的信心仍在恢复过程中。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否认它们,并不能帮助我们认清现实。

但如果因此得出“中国经济整体进入长期衰退”的结论,同样不是基于事实的判断。

2025年,中国GDP突破140万亿元。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4%,增速为2022年以来最高,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升至17.1%。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2%。3D打印设备、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汽车产量分别增长52.5%、28.0%和25.1%。

2026年上半年,中国GDP达到69.57万亿元。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3%,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分别快于全部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3.9和7.9个百分点。3D打印设备、工业控制计算机及系统、工业自动调节仪表与控制系统等智能生产设备产品产量分别增长48.5%、34.9%、25.1%。

所以,正在发生的,不是一个经济体在整体变好或整体变坏,而是增长引擎正在切换,新旧动能正在经历一场规模空前的交接。旧引擎减速带来的压力是真切的,新引擎加速带来的机遇同样是真切的。任何只看到其中一面的判断,都是不完整、不准确的。

往更深一层看,这种交接背后,往往都意味着一个国家发展阶段的历史性转变。

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经济的主线是“追赶型增长”,我们学习先进技术,承接产业转移,推进工业化和城市化。这条路径的效率极高,因为它有明确的目标和可借鉴的经验。但到了今天,当人均GDP从几百美元走到一万美元以上,当制造业从劳动密集型走到技术密集型,增长的底层逻辑必然发生改变,因为越来越多领域已经没有现成答案。大模型如何迭代?机器人如何突破?新材料如何研发?面对着把大多数人甩在身后,走进一片“无人区”的状态,我们的答案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反求诸己,更多地依靠自己,去探索科技这片无尽的前沿。

中国经济正在从追赶型增长进入前沿创新驱动的增长。这不仅仅是主观路径取舍,更是发展阶段的必然变迁。

那为什么这个转变偏偏发生在现在?这也绝非偶然,而是发展的必然——经过几十年的积累,一系列条件终于在今天同时成熟了。现如今,我们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每年超过500万理工科毕业生的工程师红利,整个国家的研发投入强度已经超过OECD平均水平;与此同时,我们的数字基础设施全面普及、制造业供应链的深度和弹性已经到了史无前例的高级阶段。这些条件,二十年前不具备,十年前不完整,但在今天,却开始第一次同时出现。

承认双周期并存,是理解分化感受的关键

过去二十年,中国经济有一个相对统一的周期感。房地产热,则建材、家电、装修、家具跟着热;基建投资发力,则钢铁、水泥、工程机械景气回升。大多数人的经济感受,与这条主线高度绑定。

但今天的情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旧经济板块仍然庞大。房地产相关产业合计仍直接影响大量就业和相当比例的GDP。因此它的调整带来的压力像退潮一样,波及面极广。

与此同时,新经济板块虽然绝对体量尚在追赶,但增速惊人,并且在不断创造新的需求、新的投资链条和新的就业岗位。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生物医药等领域,正在形成一批年复合增长率超过30%的产业集群。

于是,一个中国经济的全新特征出现了:不再是“一个周期”,而是“两个世界”。

处于房地产、建筑、传统零售、低端制造行业的人,感受到的是收缩和压力。处于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半导体、创新药行业的人,看到的是机会和增长。

这不只是一种感受偏差,而是“双周期并存”在微观层面的真实投射。

数据可以佐证这个判断。2024年,“三新”经济(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达18.01%。根据现有趋势判断,2025年这一比重将继续攀升。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从2020年的7.8%攀升至2025年的10.5%以上,核心产业规模由约8.1万亿元增长至超过14.7万亿元。

旧引擎仍在减速,新引擎尚未完全接管。但趋势线已经交叉。理解这一点,也就理解了为什么今天中国经济的社会感受如此分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房地产已经不重要。房地产仍然关系到居民财富、地方财政、金融稳定和消费预期。正因为如此,新动能能否最终接棒,不能只看新产业自身增长有多快,还要看它能否逐步弥补旧动能调整带来的缺口。这是转型中最关键也最艰难的课题。

比互联网更重要的变化:从模式创新转向技术攻坚

过去二十年,中国创造了全球最成功的互联网经济。移动支付普及率达到86%,电商渗透率全球第一,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改变了数亿人的生活方式。这是中国商业模式创新最辉煌的时期。但商业模式创新的天花板正在逼近。当流量红利见顶、获客成本飙升、平台监管趋严,靠模式创新驱动增长的空间越来越有限。

但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中国的企业和产业结构,正在发生一场长期但关键的转折:从商业模式创新走向技术创新。

互联网时代,中国最大的创新,是把已有技术做到全球最好。但今天,中国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回答别人没有回答过的问题。过去,中国企业更多是在全球技术体系中提高效率;今天,中国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参与定义全球技术前沿。

以大模型为代表的新一轮人工智能浪潮,是这个转折最鲜明的信号。过去两年,中国出现了多个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模型,在中文理解、多模态能力、行业应用等方向形成了独特优势。更值得关注的则是底层能力的进步:模型架构的自研比例上升,训练效率持续优化,开源生态更是吸引了全球开发者社区的深度参与。

机器人领域,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28.0%,技术自主化率快速提升。智能驾驶领域,L2级及以上辅助驾驶渗透率突破50%,核心算法和传感器国产替代加速。高端芯片领域,尽管外部限制持续加码,成熟制程产能扩张迅速,先进封装技术取得关键突破。

这不是某个领域的单点突破,而是一批中国企业竞争核心从“怎么卖”转向“怎么做”的系统性转变。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索洛有一句经典论断:长期经济增长最终来自技术进步,而不是资本积累。中国今天正在验证这一逻辑。增长的动力,正在从“多建一个工厂”变成“多解决一个别人没解决的问题”。

2025年,中国研发经费支出39262亿元,比上年增长8.1%,占GDP比重达2.80%,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其中,基础研究经费2778亿元,增长11.1%。这些投入毫无疑问正在进入一个“成果兑现期”。一个标志性的信号是便是在昨天,王虹、邓煜双双获得菲尔兹奖。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而是意味着这个国家在最根本的层面进行原创性知识生产的能力,正在得到验证。

决定一个国家长期竞争力的,从来不是互联网平台有多少,而是能否持续创造世界级的新技术。当年英国如此,美国如此,现在中国也将如此。从这一点来看,当下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比互联网时代更具深远意义。

三场静悄悄的范式转换

如果说刚才讲的只是技术层面的突破,那么现在要讨论的,是这些突破正在引发的经济结构层面的深层变化。

第一场转换,在于产业。

先进制造正在成为增长主引擎。根据中汽协的数据,2025年,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分别完成1662.6万辆和1649万辆,同比分别增长29%和28.2%,连续11年位居全球第一。2026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继续保持稳健增长,产销量分别达743.8万辆、744.6万辆,同比增速分别为6.7%和7.3%。今年6月,新能源汽车新车销量占汽车新车总销量的比例从2025年的47.9%进一步提升到58.5%。动力电池、驱动电机、智能座舱、车规级芯片等上下游集群全面崛起。工业机器人市场连续多年保持20%以上增速。人工智能开始从实验室进入生产线,制造业智能化改造覆盖率持续扩大。

新产业不是在PPT上,而是在产值、就业和出口数据中。

第二场转换,在于生产要素。

古典经济学的生产要素,包括土地、劳动和资本等等,仍然重要。但新的生产要素正在成为增长的关键驱动。数据成为新的“石油”,算法成为新的“发动机”,算力成为新的基础设施,人才密度取代人口数量成为竞争变量。

一个直观的信号是:中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已达2.8%,超过欧盟平均水平。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0%以上,每年新增理工科毕业生超过全球其他主要经济体之和。

更重要的是人才流向的结构性变化。十年前,顶尖高校毕业生的首选是金融、互联网和房地产。今天,越来越多最聪明的年轻人正在涌入人工智能、机器人、芯片、具身智能、生物医药和基础科学研究。

人才去哪,未来就去哪。资本可以流动,资源可以购买,但一个国家最优秀人才的职业选择,往往最能反映它未来十年的产业方向。经济史上,每一次大的产业爆发,背后都是一次人才流向的提前迁移。这个信号,比很多宏观数据更值得重视。

第三场转换,在于增长模式。

过去,增长主要靠投资扩张,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建设更多的工厂、修更多的公路、开发更多的楼盘。这种模式在追赶阶段效率极高,但当基础设施趋于饱和、投资回报率递减时,增长必须找到新的来源。

未来的增长,将越来越多依靠创新带来的生产率提升。这意味着用同样的资源创造更多价值,意味着在产业链上向高附加值环节移动,意味着从量的竞赛转向质的竞争。

经济学家熊彼特把这种变化称为“创造性破坏”:旧的产业和模式被淘汰,新的产业和模式取而代之。房地产投资的下降和人工智能投资的上升,正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不是衰退,而是结构的更替,范式的转移。

这三场转换都不是突然爆发的。它们是过去十年积累的渐进式变化,只是在今天开始显现系统性力量。

在旧地图上找不到新大陆

截至今日,大多数人对中国经济的判断,依然依赖着一套沿用数十年的指标体系:房地产投资增速、社会融资规模、CPI、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出口增速。

这些指标仍然重要。但如果只用它们来理解今天的中国经济,就像只用血压和体温来诊断一个正在经历剧烈生理变化的人。你会得到一些读数,但你看不到变化的本质。

关键在于,同样的数据,在不同的经济结构下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贷款增速放缓。如果是企业缺乏投资意愿,这是危险信号。但如果股权融资、债券融资等直接融资占比上升,企业更多通过资本市场而非银行信贷获取资金,贷款放缓就是一个结构升级的信号。贷款少了,不一定是变冷,可能是融资方式变了。

物价低位运行。如果是需求严重不足导致的通缩,这是衰退信号。但如果技术进步和规模效应带来成本下降(比如光伏组件价格十年下降90%,锂电池价格持续走低)物价温和下降恰恰是生产率提升的结果。当然,当前物价水平中确实包含需求不足的因素,但把物价低迷简单等同于经济衰退,就忽略了供给侧发生的深刻变化。

出口增长。如果是靠价格战抢来的份额,这是低质量增长。但如果出口产品结构从服装、玩具转向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高端装备,同样的出口增速背后是完全不同的附加值含量。

一个经济体在转型,意味着旧的指标读数和它们过去代表的经济含义之间,出现了脱节。今天判断中国经济,必须同时观察创新能力、劳动生产率、研发投入、人才流向、产业链位置等新维度的数据。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信号来自外部。

过去,国际舆论讨论中国经济,关键词是“廉价”“代工”“模仿”。但最近两年,风向在变。DeepSeek开源大模型引发全球开发者社区震动,宇树科技的机械狗视频在海外社交媒体刷屏,华为、大疆、宁德时代成为各自领域绕不开的名字。就连当初频频讽刺中国创新甚至宣称中国只会复制的《经济学人》《自然》《科学》等杂志,也开始用“China Innovation”作为封面标题。外界对中国经济竞争力的定义,正在从成本优势转向技术能力。这是比出口数据本身更值得关注的变化。

如果只盯着房地产和CPI,你会得出悲观的结论。但如果把新动能的数据也纳入分析框架,结论会截然不同。每一次经济范式转换,最先落后的往往不是经济本身,而是人们理解经济的方式。真正需要更新的,不只是数据,而是观察世界的方法。

真正的悬念:新动能的加速度能否超越旧动能的减速度

既然转型在发生,结果会怎么样?

我们必须承认,任何下注都有风险,所以结果从来不是确定的。

中国经济正在穿越一段“换挡期”,旧引擎减速的速度和新引擎加速的速度,正在赛跑。而结果是平稳交接还是剧烈颠簸,主要取决于几个核心变量。

第一,房地产能否实现软着陆而非硬着陆。 这不仅关乎投资数据,更关乎地方财政的可持续性、居民财富效应和金融系统的稳定。所以,未来一段时间,我们既要降低房地产调整的风险和波动,更要关注保障性住房、城市更新等新领域能否补上投资缺口。

第二,科技创新的供给能否转化为广泛的就业和收入增长。这是最有挑战性的问题。新产业创造就业的能力毋庸置疑,但速度和结构与旧产业流失的岗位能否匹配,仍存在不确定性。如果新动能主要惠及高技能劳动者,而传统行业的中等技能岗位持续收缩,收入分化将加剧,消费信心的恢复将更加困难。

第三,外部环境的约束如何演变。中美技术博弈是这一轮转型无法回避的变量。芯片、工业软件、高端设备的进口依赖度仍然较高,国产替代的进度将直接影响新动能的成长空间。如果外部限制持续收紧,转型的成本将显著上升。如果出现阶段性缓和,回旋空间会更大。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确定的答案。这意味着中国的经济转型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充满曲折的路径。

但不管如何,有一个基本判断是成立的:转型的方向是不可逆的,中国绝对回不到房地产驱动的老路了。这或许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中国的人口结构变了,债务空间也几乎已满,环境承载力也有极限。所以,即便未来的范式转换过程有波折,增长引擎从投资转向创新这条主线,也绝没有回头路。

一场增长源泉的革命

今天的中国经济,既没有陷入长期停滞,也没有完成全部转型。它更像一艘正在穿越海峡的巨轮。身后,是持续数十年的工业化、城镇化和房地产时代,那段航程波澜壮阔,成就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经济奇迹。身前,则是以科技创新、先进制造、人工智能和绿色发展为坐标的新海域,那里无比开阔,但也充满未知。

穿越的过程从来不会风平浪静。阵痛、颠簸、焦虑,都是真实的。但真正决定航向的,不是短期的风浪,而是驱动的底层逻辑是否正在改变。

如果说四十年前,中国最大的竞争优势,是勤劳而低成本的人口,二十年前,中国最大的竞争优势,是完整而高效的产业链,那么到了今天,中国正在努力建立第三种竞争优势,那就是持续创造新知识、新技术和新产业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会因为一个季度GDP的波动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某些产业的调整而停止。它决定的,不是明年的增速,而是这个国家的长远未来。

历史上的每一次增长革命,都伴随着一种新的增长源泉。蒸汽机如此,电力如此,互联网如此。今天,中国正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增长源泉。它最终是否成功还需要时间回答;但毋庸置疑,它已经开始改变中国经济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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