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欣乔: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的生命播种书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 次 更新时间:2026-07-08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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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欣乔  

摘要“生命播种”这一概念或可概括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一类叙事模式:借助技术力量在未来社会或异质时空中创造、保存、修复、转移或延续生命形态及其文明潜能。这种叙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命创造书写,而是强调技术干预之下生命进入环境后成长及其结果的不确定性,是一种具有过程性、时间性与开放性的生命成长叙事。结合“播种”的文化语义,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生命播种叙事往往承载着农业文明的播种想象、家国同构的责任伦理,以及现代化进程中的技术焦虑。生命播种书写通过塑造创造者困境,揭示出生命被对象化、意义在时间中断裂以及创造者主体位置危机等问题,呈现出对生命、技术与主体性之间复杂关系的深层反思。生命播种书写并不是单纯的技术想象或道德寓言,而是以生命、技术与主体性之间的复杂关系为核心,展开具有问题意识的追问。

关键词科幻文学 生命播种 技术干预

一、引言

21世纪以来,中国科幻小说出现了在未来社会或者异质时空通过技术来创造、修复、存续生命的文学现象。生命书写原本就是文学中的常见母题,但在科幻文学中则多在星球建设、后末日情境、人工智能与基因技术等设定中将这一主题与技术、社会秩序和伦理问题相结合,从而不再只是简单的关于自然诞生与死亡的叙事,而成为理解生命本质和伦理选择的重要思想实验。

关于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生命想象,现有研究多围绕创造生命书写或者生育想象等来展开,或聚焦于某位作家文本中的后人类、生态叙事、技术伦理等具体问题,而将生命创造、文明延续以及共同体构建作为一种具有内在连贯性的叙事模式进行讨论的研究相对较少。基于生命政治学和科幻叙事学对生命问题的研究,本文提出“生命播种”这一概念,以概括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一类叙事:借助技术的力量,在未来社会或异质时空中创造、保存、修复、转移或延续生命形态及其文明潜能的叙事模式。这种叙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命创造书写,而是具有过程性的技术干预下的生命成长叙事,它关注的不是生命被创造出来的瞬间,而是被保存或被投放的生命如何进入环境,经历演化,以及在这个过程中生命对环境的接受、与他者的关系以及经历的成长、变异或断裂等。与生命主题不同,生命播种书写更强调技术对这个过程的介入,生命播种不同于一般意义的创造生命书写,它具有过程性与结果的不确定性,而且除了创造新生命,它还涵盖对生命的保护、修复与延续。与生育想象相比,它关注的并非生命繁衍的叙事,而是在不同的社会、时空中对生命进行培育的动态过程。本文认为,21世纪中国科幻中的生命播种书写是一种技术干预下的生命成长与文明延续的叙事,它通过复杂世界建构展示生命的开放性,通过创造者困境揭示技术干预的边界,并在未来情境中重估伦理选择的可能性。

二、作为叙事模式的生命播种——复杂世界的多元建构

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的生命播种书写将焦点转移到叙事世界的联动:它客观地呈现了生命播种实验不可避免地受到环境、历史与他者行为的制约现象,并通过文学呈现现实世界中的价值冲突和认知差异的深层结构。围绕生命的主题,中国科幻文学通过生命播种的叙事模式呈现出过程性与不确定性,而“播种”的含义在中国语境里具有独特的文化记忆,因此,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生命播种叙事往往承载着农业文明的播种想象、家国同构的责任伦理,以及现代化进程中的技术焦虑。本文试从“播种”的文化意象出发,对这一叙事模式进行阐释。

在中国农业文明中,“播种”并非一次性的生命创造,也不是机械化的制造行为,而是遵循时序、土地与环境规律,经过播撒、培育并等待成熟的过程,同时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命观念、文明发生的最初意义与对生命延续的期望。农业类文献如《齐民要术》记载着播种的技术性要求,将不断积累的经验记录其中;礼制类文献则关注农事应当遵循的时令,将农业生产纳入四季运行的规律之中,并进一步赋予其生活秩序和社会规范意义,例如“先秦月令思想的形成与演变,反映了早期先民对于时间意义的追寻,形成了四时循环的思维模式,体现了自然秩序的重要性。同时,人们在尊重自然秩序的基础上,建构政治、思想与文化,形成合理的社会秩序”;在《诗经》等文学类文献中,则赋予农耕价值和意义,将其作为生命与文明延续的象征。因此,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播种”既蕴含着符合自然规律和技术经验的生产活动,也是对时令秩序和社会习俗的遵守,同时还是农业文明精神的文化表征。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播种”不是停留在土地,而是把土地经验迁移到其他星球、时空和数字空间中,也就是说,传统的“种植—生长—收获”逻辑被移植进未来世界或异质时空。生命播种叙事模式所蕴含的过程性,对应着“播种”的多层意蕴:对自然规律和环境条件的判断,对生命成长过程的慢慢培育和不完全控制,接受成功与失败的现实,对下一代(植物)生命延续的希望。而在科幻文学生命播种叙事中,技术投入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生命进入未来社会或异质环境中发生的变异、断裂和失控等情况,都是一个不可完全控制,需要接受时间与环境检验的过程。因此,相比于生命创造书写的瞬间性,生命播种书写更强调在生命生长的过程里的时间性与开放性,这一内涵与中国农业文明中观察规律、积累经验、付出过程与怀揣希望的文化精神相契合。“播种”也象征着家园同构的责任伦理,或意味着第二年收获,或意味着集体的收获,也就是播种者自身可能是为了家园、未来和后代的生活而劳作,具有责任感与奉献精神。中国科幻文学中的生命播种叙事模式也往往赋予主体强烈的代际传承责任、家国责任和文明续存责任。而且,中国科幻文学中并不只将生命播种作为传统文明经验与精神的复归,还将现代性的焦虑叠加其中,即技术是否可以模拟与超越自然演化,技术使用者是否可以干涉他者的生命进程,技术是否可以复制文明。这些问题是中国科幻文学在现代性进程中对技术干预的思考,因此生命播种叙事模式不仅承载着中国农业文明独特的文化内涵,同时也是对未来技术深层焦虑的隐喻。

因此,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的生命播种书写,是一种由播种主体、技术手段、播种对象、生长环境、进化过程以及播种结果等共同构成的叙事模式。这些因素相互关联,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将生命问题中的这一环节转化为具有独特性的生命生长叙事,通过文本呈现的创造、保存、修复、转移或延续生命的不同类型,将其转化为具体的叙事实验。创造生命型的书写以《水星播种》为核心,小说围绕在水星中播种并培育新生命的实验展开,在这里,“播种”首先是农业文明从土地到太空的延伸,经历了漫长的培育过程,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对生物自然规律和异质文明发展规律的理解和判断,最后是播种过程和结果不可控制的风险性。小说描绘的是创造出来的生命如何偏离了人类的预设,将技术实验转化为文明的悲剧。《吞食者》则是保存生命以延续类型的代表,元帅等人牺牲自己为未来播种生命火种,使“播种”呈现出鲜明的代际责任和家园责任意味。而后代对牺牲行为认知的隔代断裂,既是播种结果不可控的体现,也是对技术文明进程中可能出现的价值迷失进行具象化,思考责任伦理如何传承的问题。阿缺《忘忧草》呈现的是生命的修复与延续,小说以病毒和治疗技术为核心线索,展示了技术以修复生命为初衷,但是却在资源分配中形成了新的问题,“播种”不再是田园记忆的复归,而是叠加了现代性的技术焦虑。宝树《人和狗的三个故事》则通过转移来改变生命,女主人公希望从起源上改变狗与人类共存的形态,驯化出新的物种,并带着它们穿越到史前,然而却遇到了尚处于原始生存状态的人类。这些原始人并不理解主人公和新物种,于是将他们抓了起来。故事描写的是生命关系的重构,跨越生长阶段、违背生存逻辑的“播种”结果走向了失败与断裂。

生命播种叙事没有聚焦于技术本身带来的失败,而是将其放置于生长环境之中,将中国农业文明中生命生长的种植、培育、等待、风险与传承的经验结构放置于语境中,并且将现实世界中的资源分配、代际传承、文明误读与生命治理等问题呈现出来。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在生命播种叙事模式中建构了世界的复杂性和非线性逻辑,它把生命创造问题转化为生命如何生长并承担后果的问题,由此使生命实验转化为对现实的思考。《吞食者》中人类的牺牲选择是基于对生态链的考量,而不是简单的道德判断,生态伦理也寓于叙事逻辑之中。《忘忧草》展现的是资源分配冲突,《水星播种》和《人和狗的三个故事》没有将悲剧指向技术失控,也同样阐释了生命播种的技术实验必然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播种生命的技术实验本身是科幻文学叙事的重要因素,然而除了操控技术本身的能量之外,还有生命形态的推进内力与外力的共同作用,以及现实世界里人类与他者社会本身的不可控要素。这是科幻文学审视现实生命内在规律与外部环境压力之间的张力和冲突。在以民间童话为代表的一类幻想叙事中,“因为斩断了与现实的多样联系,童话的人物、时空、情节是孤立的,同时也就获得了与其他各种元素任意联结的能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和逻辑重新编排世界和叙事;”科幻文学在生命播种的叙事里则保留世界的真实矛盾性,用理性的话语来演绎人类世界发展的多元性:生物真实的本性、物种文明的鸿沟、意外事故的发生以及外界的真实不可抗力等多重因素。正如沃尔夫所指出的,想象“世界”并不只是地理空间,而是一种经验性的整体,其中包含文化、自然、事件等要素。生命播种叙事通过多重设定建构出具有内在逻辑的可能世界。读者在阅读这些未来世界时,也会进一步“提问或思考每个可能世界里发生的故事是否与我们真实世界所书写的相匹配。”刘慈欣在文章中曾提及,科幻小说“它只是把未来的各种可能性排列出来,就像一堆想象力的鹅卵石,摆在那里供人们欣赏和把玩。这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哪一个会成为现实,科幻小说并不能告诉我们,这不是它的任务,也超出了它的能力”。宝树也指出,科幻作家“建构一个陌生的世界也就是挖掘自身现实世界的深层内蕴,世界本身就具有开放性和无限可能的概念”。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的生命播种叙事通过失败播种、文明断层等情境展现内外力交织的世界:生命的塑造不是单一的,而是与生物本性、文明差异和偶然性等综合作用的联动过程。生命播种在这里既是科学实验,也是对许多现实问题的追问:在多元世界里,人类如何定位自身与他者、生命个体与文明整体的关系。

三、技术干预的限度——生命播种书写中的创造者困境

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中的生命播种书写,集中呈现了播种主体在运用技术创造、保存、修复和转移生命时所面临的困境:生命一旦进入具体世界,便会在环境、时间、他者及偶然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朝着偏离播种主体预期的方向发展。播种主体既无法完全控制生命演化的过程与结果,也无法确保自身寄托于其中的责任感、价值观念与创造初衷得以延续,本文将这一处境概括为“创造者困境”。这种困境并不局限于传统“弗兰肯斯坦情结”中造物反噬造物者的悲剧,而是进一步关注技术干预生命之后,生命在世界中持续发展并不断生成后果的整体过程。其核心在于,当生命脱离创造者进入世界后,创造者是否仍能按照自身意志支配其发展方向与意义生成。因此,生命播种书写所呈现的创造者困境本质上是对技术干预生命限度的反思。

首先,创造者困境的起点在于技术改变了其理解生命的方式,当生命进入环境之后,播种者把生命看作可以预设、规划甚至控制的对象,给播种行为带来了本体论危机。海德格尔关于技术的思考认为,现代技术以集-置(Gestell)的方式使存在者作为可调用、可储备者而显现。例如“通过这样一种订置,田野成了煤炭区,土地成了矿产区”。“水力发电厂被摆置到莱茵河上。它为着河流的水压而摆置河流”,在这种情况下,河流、土地不再首先作为它们自身而出现,而是被人类优先看作可以为自己使用的资源,遮蔽了其作为自然存在的一面。“唯有如此这般被订置而马上到场摆置自己的东西,才作为存料而持存,并且才在存料意义上持存的。”由此,人类看待事物和世界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海德格尔对‘技术物’的存在本质的批判和追问,其意并不在一个个具体的‘物’,而在‘人’,在于‘人’在这一个个物的‘在起来’的解蔽过程中的作用和状态。”海德格尔认为:“集-置之所以是危险,并不是因为它是技术之本质,并不是因为可能从技术中产生出威胁性的和危险的作用。构成危险的并不是作为技术的集-置,而是作为存有的集-置。危险之本质现身乃是存有本身,因为它随着其本质的被遗忘状态而追踪其本质的真理。”现代技术的危险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人类将事物看作可以支配和利用的对象,遮蔽了其自然发展的一面。在科幻故事中,创造者创造了生命之后,为其规划生长计划,希望他们按照自己理解的文明路线去发展,此时创造者将新生命视为可以被自己规划甚至控制的对象,也就是在技术的干预下,创造者认为自己可以为新生命接下来的发展做出设计,本质上也是将生命看作可以被自己所使用的技术对象。而在生命播种叙事中,一旦生命被设想为可以被创造、保存、修复、转移的技术对象,它就已经在播种主体的认知中从自然生长的生命转化为可以被技术调用的资源,由此形成了生命可以被控制的想象。对于被播种的生命而言,一旦进入到世界之中,就意味着其不会被完全置于创造者的控制中,当创造者与生命在这里形成碰撞时,悲剧就会出现。《水星播种》中人类在进行干预的时候便预言到“生物的本质是自私的”,但实验者认为可以通过实践“进化出一种文明生物,成为人类的兄弟”,人类试图为新生命规划发展轨迹;《忘忧草》中通过技术修复,“半尸”成了人类可以利用、可以治理的生命群体;《人和狗的三个故事》中女主人公认为自己可以通过技术来重新设计狗的生命,同样也是以人类安排其命运为前提。从海德格尔的技术追问视角来看,生命播种书写创造者困境的逻辑起点在于技术干预使创造者相信自己可以预设或者规划他者生命和文明,将生命视为可以控制的对象,却没有预见,生命一旦进入世界,便会在技术之外形成自身的发展轨迹,而不再仅仅局限于创造者的技术设想。

生命被对象化并不意味着其真正能够被掌控,在时间与环境的多重作用下,其生长会不断生成新的可能,生命播种书写关注生命进入世界后的生长过程,因此叙事具有时间性。生命播种叙事中的时间性并不只体现为时间跨度的延展,更指向经历时间跨越之后生命本身所发生的改变。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中指出,技术不只是工具,还是记忆、经验与传承的装置;技术可以保存记忆,也重构了进入未来的方式。技术可以保存文字或者物品,但是这并不等于经过代际的断裂,它们会被理解、接受和传承。技术可以在形式上延续,但不保证意义可以传递。在生命播种叙事中,创造者将延续的责任和希望寄托于技术可以保存生命或文明,但是这并不能保证将原本的意义都传递到未来。生命离开创造者进入世界,会在新的社会结构、历史条件和情感经验中被重新解释。未来是否愿意接受和继承,创造者是否还具有解释权,都已经超出了创造者所能控制的范围。《水星播种》中“圣书”被水星生命的蒙昧解读说明我们传递的“善”在其语境中并没有按照人类的意志去继承;《吞食者》通过时间来审视文明救赎本身的意义,出生在吞食帝国的曾孙一代人经过时间的间隔和乌托邦生活的改变已无法理解元帅等人为地球抗争的价值所在,元帅等人的牺牲在他者的价值观里不再是单一的“崇高”,因为经过时间的断裂,后一代人在乌托邦中已丧失了对故乡的精神认同;《忘忧草》用技术修复生命的初衷在社会治理、利益分配的矛盾中发生了转向;《人和狗的三个故事》中女主人公的设想并不为另一个时空的原始人所接受。从斯蒂格勒的时间—技术视角来看,生命播种书写的创造者困境揭示的并不只是单纯的延续问题,而是传承中的意义危机,技术固然能够将生命或文明投向未来,但它并不能保证这些对象在未来仍以原有的意义被理解和继承。创造者无法控制的不只是生命是否能延续,更重要的是延续之后成为怎样的生命。

创造者困境不仅揭示了技术干预生命的限度,还展现出更加深层的含义:究竟是谁在为生命下定义,为什么可以由他来定义。如果说前两层困境分别表现为生命被技术对象化,以及生命在进入世界和时间之后脱离预设,那么更深一层的问题则在于,创造者为何认为自己能够代表最高秩序,并据此定义其他生命。后人类主义为阐释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以人类为代表的创造者,总是试图按照自身的理解和标准去界定新的生命。“在这个阶段,人类不再被视为唯一具有理性思维的物种,也不再在地球上所有物种中发挥主宰的作用”,哈拉维认为,人类与其他生命,尤其是与“伴侣物种”的关系,并不是单向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而是在长期共同生活中形成的相互塑造、彼此适应与共同生成的关系。因此,人类不应该以自身的标准去要求其他生命。布拉伊多蒂在后人类的视野里对传统主体观进行反思,“后人类中心主义替换了物种等级观念和一个‘人’作为万物尺度的单一共同的标准概念”。人类不再是世界唯一的尺度,因此我们要做的诚如孙云霏所言“既非将动物作为他者排除,也非将动物纳入人类的政治权力,而是将人与动物都视为生命力量”,后人类并不是人类的终结,而是“提出一种思维方式的质变,思考关于我们自己是谁,我们的政治体制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与地球上其他生物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等一系列重大问题;我们的共同参照系的基本单元应该是什么”,要重新思考人类与非人类生命、人类与技术、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对于生命播种叙事而言,创造者并不是这个过程里最高的秩序,也不能用他的标准去衡量和设计生命,他不是站在生命之外的设计者,相反,他也是世界之中与生命共存的一部分,因此当创造者用自己的尺度去定义生命和环境时,便进入了主体性误认的危机。《水星播种》中人类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设计水星的文明;《忘忧草》通过技术对生命进行重新排序,“半尸”需要按照人类的要求去生存;《人和狗的三个故事》试图设计人与狗的地位平等,但却是按照人的尺度去衡量狗想要拥有的智慧与生存状态。这些作品揭示的并不只是创造者计划的失败,而是创造者从一开始就以自己的尺度预设生命、进入生命世界并提前规定未来意义。正因为生命本身具有开放性和差异性,任何试图从外部对其进行规划的行为都必然暴露出创造者主体位置的内在危机。

综上,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生命播种书写的创造者困境具有内在的逻辑:首先是创造者在技术的干预下将生命看作可以支配的对象,于是形成了规划与控制生命的想象;其次是技术可以实现生命和物质的连续,却无法保证意义的延续,生命在世界和时间的重新塑造下会发生新的变化,意义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断裂;最后是创造者将自己认知为在生命之外可以创造、定义与规划生命的角色,出现主体位置认知的危机。生命本身具有开放性,创造者的预设无法覆盖生命进入世界后在现实与时间的重构后发生的变化,结果与意义的失控也就成为生命播种叙事的结果。生命播种书写通过创造者困境的塑造,呈现出对生命、技术与主体性之间复杂关系的深层反思。

四、生命意蕴的未来想象——生命播种书写的思想实验价值

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的生命播种书写作为一种展现过程性与开放性的叙事模式,揭示了技术干预下生命生长过程出现的创造者困境。生命播种书写的意义不在于呈现创造者的失败,而是通过对创造者困境的演绎来追问生命、技术与主体性之间的张力。达科·苏恩文关于“认知陌生化”的观点表明,科幻文学的想象并不只是对技术新奇或异质世界的展示,它通过陌生化情境重组现实经验,使读者得以重新审视现实中的生命、伦理问题。由此观之,生命播种书写并不仅是生命创造的情节设置,也是一种借助未来情境展开问题意识,组织读者重新理解世界的叙事模式。生命播种书写并不是单纯的技术想象或道德寓言,而是提供具有问题意识的思考:它没有为生命播种的失败提供一个稳定的方案,而是通过展开创造者困境来启发读者思考技术时代生命如何被理解与定义,以及生命的生长应当如何去实现。

生命播种书写在表现生命时保持了叙事的开放性。它关注的并不只是生命被创造出来的瞬间,而是生命从播种开始,到技术介入、外力作用、发展演变,再到最终结果的整个过程。由于过程的时间性和动态性,生命进入世界之后会生成新的结果,脱离预设,于是叙事走向创造者困境。因此生命播种书写展现的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一个在世界、时间和他者关系的适应与变化中不断前进的问题域。创造者无法控制结果,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实现意义。作品叙事表现出的开放性也阐释着技术干预的有限性,生命问题不会因为技术的干预而完全解决。技术帮助人们克服不确定性,但是又使生命的不确定性以另一种方式出现,生命不是封闭的对象,而是在世界和时间的塑造中不断生长的,所以任何试图以技术将其完全把握的努力都会走向失败。

因此,生命播种书写提供了关于技术、生命与主体性关系的思想实验。它通过叙事表达播种者借助技术来实现生命创造、拯救的希望,也通过技术将这些愿望变成可能,但同时也展现出技术的有限性和断裂性。它通过创造者困境的塑造阐释:创造生命不代表它可以按照创造者的意愿去生长,生命未必接受创造者的解释和设计。保存记忆不一定等同于保存意义,生命和世界的不确定性无法消除。这些作品通过创造者困境所提出的问题,将叙事表面的技术想象转化成为更加深刻的生命与主体性问题思考:是否能把生命当作对象来判断,技术是否能够完整地继承文明,物种平等是否可以通过预先设定来实现,主体是否有资格来对他者进行定义和规划。生命播种书写所关注的是技术干预下生命如何被重新定义、重新规划和排序等问题,并由此进入对生命价值、伦理秩序和未来想象的思考之中。

这种开放性的思考体现了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生命播种书写中独特的问题意识。它在创造生命书写的基础上进一步追问,创造生命之后会发生什么,被技术延续的记忆或者文明是否可以完全复制,人类应该以什么样的资格和尺度去改善他者的命运。“中国科幻小说家承继科幻小说的思想实验性,发挥中国力量与想象力,为世界科幻想象添翼。”一方面,生命播种书写延续了“播种”在中国传统农业文明中包含的责任、时间、规律等内涵,丰富了“播种”的过程性和多重意义;另一方面,它将“播种”置于技术想象之中,使其不再只是文化的隐喻,而成为关于生命、技术与主体性的话题。生命播种书写通过设计的失败让人重新思考生命、技术与主体性的联系。它没有专注于技术失控的后果,也没有对道德伦理进行简单的判断,而是在中国科幻文学的语境中将生命延续、文明传承、共同体想象与现代性焦虑相结合,形成具有历史记忆和现实投射的未来想象。

五、结语

21世纪中国科幻文学生命播种书写并不是对创造生命书写这一科幻母题的简单重复,也不是单纯的技术想象或道德寓言,而应被视为一种具有过程性与开放性的叙事模式:它围绕生命的创造、保存、修复等展开,关注生命进入现实世界与时间之后如何脱离预设,生成新的后果,进而动摇播种者对生命、意义与未来的想象。生命播种书写通过创造者困境的层层展开,揭示生命、技术与主体性之间无法被轻易消解的悖论与张力,展现出生命的开放性、不确定性和技术的有限性。因此,生命播种书写是一种思想实验,而不是道德的宣传,它本身所呈现的是问题本身,而不是一个终极的答案。与此同时,21世纪中国科幻中的生命播种书写还与农业文明的记忆、家国同构的责任伦理,以及现代化进程中的技术焦虑相联系,使问题不再只是个体性的实验,而是与命运共同体、文明延续和未来秩序联系在一起。在对问题的追问中,生命播种叙事成为具有思想张力的叙事实验。

文章原载:《人文杂志》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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