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上卷)第22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 次 更新时间:2026-07-18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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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22

刘家庄迎来了一个让人扎心的春天。

旱情继续,经历了一个无雪的冬天,陕北的山川,光秃秃的只有一种黄颜色,土地干旱的程度远比去年严重,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接受的程度。河边的柳树开始发芽的时候,河岸上的水草开始发绿,但从山脚往上,一片荒漠,连野草都看不见几棵。赶集道路上的溏土能淹没脚脖子,黄尘跟行人抢速度移动,呛得路人只能掩鼻呼吸。接连不断的沙尘暴从毛乌素沙地起身向南,所到之处,遮天蔽日,沙子扑到脸上,针扎一样的难受。人们无心下地劳作,多数人甚至不敢出门,只好在家猫着。

出乎人们的预料,刘家庄又出现了粮食短缺现象。去秋,家家户户收了不少粮食,加上自留地的收成,理论上吃一年也没有问题,但是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反转。不是国家平调,也不是公社推行平均主义,而事情的由头起始于正月,刘西昌出嫁姑娘。

正月十五那天,刘西昌出嫁大女儿,这本来是件好事,坏在刘西昌一家人一贯高调生活。他女儿的婆家在擂鼓川上川神树沟。办喜事的这天,刘西昌一家喜气洋洋,请全村人及远近亲戚赴宴吃席。中断了好几年的习俗被他重新恢复了,全村人皆大欢喜。要说,这也没啥,人有粮了,请大家吃饭庆祝,也在合情合理的范围之内。只是,他老婆把自己陪嫁姑娘的礼品说出去以后,让所有的人惊掉下巴。送亲那天,按照以前流传下来的习俗,请了一班子吹鼓手,敲锣打鼓吹唢呐,花轿前后有两队迎送人的队伍,身穿上辈子留下来的锦缎扎花裙礼服的女眷,送亲的人们,赶着驴队,驮着大红油漆箱子,装着被褥,毛毡,锅碗瓢盆。最让人羡慕的是,刘西昌给女儿陪嫁了一石黄澄澄的小米。这一石小米可不是个小数字。当地一石等于10斗,一斗小米35斤,合起来就是350斤,还原成原粮要500斤谷子。在这大旱之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一石小米分装在四条羊毛口袋里,分四头驴驮着,浩浩荡荡的向上川进发。吹鼓手吹吹打打,每经过一个村庄,都要停下来吹一番,有意让人们观看这庞大的迎送亲队伍。这哪是接亲呀?这简直是迎了一个财神娘娘回家。他们这个有声有色的宣传,让刘家庄声名大噪。刘家庄的人太富有了,这年头这么有钱有粮的人家十分罕见。一时,各村的媒婆子,媒汉子纷纷的奔赴刘家庄。给刘家庄小伙子介绍姑娘,也把刘家庄的姑娘许配到别的村庄。名声大了,也引起了刘家庄人的亲戚朋友们羡慕。各路亲戚,沾亲带故,吃不饱饭的人都跑来借粮。不给借,有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好多人家没办法,只好从自己的嘴里往出省,给的少了还不行,说是打发要饭的,给的多了,自己吃饭又成了问题。刘西昌追悔莫及,他老婆娘家小舅子要结婚,上他家要粮。老婆手一松,又一石粮食被送了出去。刘西昌这下傻眼了,这么个弄法,自己的日子还咋过啊!他把矛头对准了刘景凡,往刘景凡眼里揉沙子。想刘景行的自留地收了不少谷子,还有半年的分配口粮。要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还存在刘景凡家里。这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一些来吃。第一次上门时,刘景凡告诉他,刘景凡的粮通过粮站转城里去了。

刘西昌说:“我过不下去了,家里就剩些玉米,你长短借我一点小米,让我也能喝口稀饭。”

刘景凡说:“你不是抖擞吗,我还以为你腰有多粗。你这是自作自受,说了多少回,节省粮食,你不听,你害自己,还害别人,庄里人恨不得想捶死你!”

刘西昌说:“我晓得我错了,你高抬贵手,要不把社里仓库的粮借我几斗,我秋里还。”

刘景凡说:“你想多了,那是社员的救命粮,天旱成这个样子,你咋就晓得秋天有收成,现在给你把口子开了,就扎不住了,村里还有比你困难的人。今年秋天粮食歉收,明年饿死人,我就是罪人。实在不行,你先在我家拿半斗米吃。刘景行在城里日子也不好过,一个月一人才有26斤粮,副食品也赶不上趟,你在瘦子身上刮油水,亏你能张开口!”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十天以后,刘西昌再次上门。刘景凡忍无可忍,把刘西昌痛骂了一顿,赶出院子。幸好,去年秋收以后,刘景凡想刘景行工作忙,一时也回不来,粮食放家里,被老鼠偷吃,长期下去,损失太大,叫了几个人把粮食拉到粮站。按规定的70%比例,给刘景行全部换成了粮票,一直在家里放着,等刘景行回来拿走。

现在,到了四月底,就要立夏了,山上的地还空着,没有下种,人们急得团团转。幸亏刚开春时,任社长照搬了去年春播的做法,把川地,沟渠水地都种好了,这会儿苗子也出齐了,能看见了一些绿色。不知道是受天旱影响还是什么原因,今年社员的干劲没有去年高,好像不在乎秋季收成如何,把主要精力放在耕种自留地上,或许是对老天无望了。任社长也说,大家如果提不起来种粮的积极性,天继续旱下去,今年吃饭一定会成大问题。这期间。还召开过几次社员大会,效果并不好。人们有习惯思维,觉得老天不可能不下雨,只是迟几天罢了,一天天的就这么跟老天爷耗下去。不过,大家对已经出来的庄稼苗还是挺上心的,需要浇水就浇水,需要间苗就间苗。刘景凡再次上山查看,冬小麦完全旱死了,干苗子拔出来,连根都没有。眼看着等不来雨,任社长想出个办法,对这些地块儿进行无墒补种。库房里还有些麻籽,糜子,黑豆,小豆,荞麦小杂粮种子,舍不住孩子套不住狼,找几块土地较好些的地方,像麦子地,苗死了,肥料还在,一旦将来有雨水,长得也会很快。干墒浅种,先翻地,撒种,耙耱平整。没有水分,种子不会发芽,一旦有雨,会迅速发芽出苗。错过这个时间,再种就晚了。但是,任社长把这个办法提到会上以后,众人七嘴八舌,分成两派,一种看法是继续等雨,另一派要冒险下种,寻求主动。任社长只好说,那就再等几天。

刘景凡越来越焦虑,立即去找牛书记,想让牛书记拿个办法出来。

牛书记说:“种地的事,你们比我懂得多。没想到老天爷又将了我们一军,抗旱,怎么抗法?从上到下没有具体指示,浇水,也得有水,人喝的水都快没了。小任的想法就是破釜沉舟,拼一下或许也是个办法,总比傻等要好。我们以往的做法要坚持,基本上符合中央提出的十二条要求。今年咱们公开的向外宣布,按人分配的时代结束了,十二条明确指出要打破平均主义,向工分倾斜,今年一律按三七分配。告诉社员们,不上山,不劳动,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否则今年生产不好管理。我有这十二条垫底,也不害怕犯错误,愿意承担责任。”

得到了牛书记的计策,刘景凡立即向社员们传达了牛书记的意见。还是经济杠杆厉害,社员们陆续开始上山了,抢种小杂粮,希望的种子总算播下去了。

 

这天下午,当刘景行推开刘景凡的家门时,和刘西昌撞了个对面。坐在炕沿上的刘西昌立刻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刚才还说,想跟你借点粮来着。刘书记说你转走了,我寻思什么时候转的,我也没看见。公家人也缺粮?”

刘景行觉得来的真不是时候,便说:“你们有事你们先说,我一会儿再进来。”说着,把给育华带的两包点心和书包放在桌上。

刘景凡说:“没当紧事,坐吧。刘西昌来借粮,我说,你的粮食转走了,没有粮可借。”

刘景行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哦,对的,那点粮帮上大忙了,开春后没饿过肚子。”

刘西昌还不甘心的说:“你旱涝保收,还吃不饱?”

刘景行说:“刘西昌你快走吧,他回来一定是有事,让我们说点事儿。”

刘西昌赖着不走:“问题还没有解决,我家断顿了,你好歹再借点米,要不今晚上就过不去。”

刘景凡有些生气:“你揭不开锅怪我?你走到处扬名呢,出手大方,左手一石米,右手一石米往出送,擂鼓川谁不晓得你是财主,你哭什么穷呢?你去年收的粮食够两年吃,你当我不知道。三番五次到我门上借粮,我还供在古城上学的儿子。你现在是第三次来我家借粮了。老话说有第一第二,没有第三第四。我没有米可以借你。快走!”

刘西昌看刘景凡态度坚决,只好站起身走了。

刘景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人说他聪明吧,脑子里一堆糨糊。去年收成那么好,打了点粮食,到处炫耀,弄的刘家庄的人十分被动,来借粮食的人乌泱乌泱,每天都有。刘家庄就这么一季粮,能供得起十里八村的人?他咋就想不开这个道理呢?我也是实在拿他没办法。你回来也好,上次我看粮食问题严重了,也没和你说。我把你的粮都拿到了粮站,按比例换成了粮票。你这回赶快把粮票拿走,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事。放在我这里,保不住哪天就被人弄走了。我也是服了咱们村里人了,前几天播种,时间这么紧迫的,上山腰来腿不来的,不好好干活。这两天我找牛书记讨了个主意。今年倒三七分配,这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看天这么旱,谁晓得什么时候会下雨,吃了几天饱饭,咋就没了忧患意识?”

刘景行说:“我以为你遇到多大的事情。粮食分到他们手里,如何处理是他们自己的事,你管也管不住。根据去年的收成他们不至于断了口粮,不会全部给人家借出去。真是这样的话,别说你,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这才几天,吃了几顿饱饭,就忘乎所以了。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怎么个教育?谁有好办法?农民嘛,自古以来就是小农意识,不是一年两年就能解决的。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明天就回去了。”

刘景凡说:“就这么一点碎碎的事儿。孩子见我心情不好,给大毛写了信,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也好,牛书记说如果你回来的话,去见一下他。他好像有什么要事跟你说。”

刘景行说:“我刚才从公社门口经过的时候,想了想要不要进去看看?后来怕他忙也没进去。不知道牛书记在不在?要不,咱俩现在就去公社,路也不远。看他要问什么事?让我先喝口水,再走。你家育花是不是想到城里上学呢?你要是让她去的话,就和她说说,这半年,大毛学习很有长进,城里的教学质量还是高。”

刘景凡说:“不要听她说。去了以后,你们俩都有工作,有一个就够你管了,再加上一个,管不过来。我的孩子娇气,动不动就生气,就让她在这儿学吧。学成什么算什么,她要是努力了,将来考县里中学,县城中学是住宿制,住在学校,有困难去找你。现在去太麻烦,离考中学还有几年呢?”

刘景行说:“随你吧。有需求的话就给我说。自己人不要客气。”

随后,两人出村,刘景行看着到处荒芜的土地,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感叹这旱情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没多久进了公社大院,牛书记正好在办公室,寒暄了几句,牛书记直接进入了主题:“听说你在副食公司还有点权力,把你的权力给我们用用。”

刘景行笑着说:“那没问题。你要是犯了事儿,我来给你审计。我就这么一点权,全心全意为你服务。”

牛书记说:“说正经的,你们副食公司职工多,部门多,业务也宽。一路上,你也看见了,今年这日子不好过,春天的地种了不到五分之一,我是一筹莫展,群众的生活必定要出大问题。现在全国物资都比较紧张,我想广开财路,擂鼓川还有几个村子自然资源还不错,有长流水水源,我想请你们支持一下,建立个蔬菜基地。给你们城里边生产,供应蔬菜。你看我这想法可行不?”

刘景行沉思了一会儿说:“想法倒是挺好的。我们现在的蔬菜基地主要是城区边上,把基地建在离城市这么远的地方,运输问题不好解决。全公司只有两辆卡车,把蔬菜拉到城里卖,成本很高。靠你们自己送去,不能保证蔬菜新鲜。如果仅仅是土豆,萝卜这一类瓜果还行,绿叶蔬菜恐怕很难。”

牛书记说:“我也想过,运输问题确实不好解决。要不然,范围窄一点,跟你们签这个合同,种土豆和萝卜,好比说,一周你们来这拉一次,一道川定上五六个点,好处是城里的蔬菜比我们这里的贵一些。我们不说赚钱,只要把东西卖出去,能让群众增加一点的收入就行。如果定点的话,刘景凡你们村里能不能定个点?”

刘景凡说:“你突然提出来,我也没有思想准备,按正常年份,种山地土豆问题不大,要是在好地里种,恐怕不行。现在的好地都是保命田,要靠它解决吃饭问题。我们现有的菜园子都分给社员了,面积太小,做不到商品化生产,平时种的菜大部分都是社员自己吃的,大规模的给外边输送,也做不到。你问别的村吧,你这个想法是不错。但是我估计今年实行起来很难,天气太干旱,种菜需要大量的水。”

刘景行说:“就算个意向吧,我回去和经理说一下,看能不能签个合同?签了合同就得执行。合同执行要有信用,要有契约精神。不敢看土豆价格高了就涨价,这个我们也赔不起,公司利润很薄。要给农民们说清楚,不能随便中断合同,那会扰乱城市秩序的,不是小事。说实在话,就目前的供销情况看,城周围的产量基本上能满足城市,给你们的空间不会太大,土豆,红薯,萝卜这一类蔬菜耐储存,有空间。否则我不敢跟你说这话。”

牛书记表示出很大的兴趣:“那好,等我们把具体方案拿出来,去你们公司谈。抓速度,抢时间,现在种土豆还来得及。有五六十天时间就可以收获。我这里说说容易,还要看下边配合不配合,看农民有没有积极性。他们没有积极性的话,想法再好也没有用。”

随后,他又对刘景凡说:“你们村里把事闹得太大了,刘西昌这人真不省心,现在全县人都说咱们擂鼓镇人有钱有粮,生活好。他搞得大家很被动,把家里的一点破事情弄的山呼海啸。处理吧,还没有个正当理由。你回去和他说,叫他夹着尾巴做人,这年头不是炫富的时候。天不早了,就在我们灶上吃饭吧。”

刘景凡说:“不用了,就几步路回去,家里做上饭了。要不你到我家去吃饭?”

牛书记笑着说:“你要是去年请我吃饭,我肯定去了,今天不去了。就这样吧,咱们各忙各的,有事随时通报。”

回家的路上,两人继续聊着刚才的话题。刘景凡说,牛书记想干一番事业,也得看看时机,尤其是今年这种情况,命保住就不错,谈发展是空话。刘景行也没有想到牛书记会突然提出这个助农方案,县城常住人口不到两万人,尽管是大路菜,需求也不是特别大。而且这几年来又形成了稳定的供需关系,要打破也有难度。回去和王经理提一下牛书记的想法,至于怎么做,由领导定吧。他不自觉的感到自己好像对农村有些疏离,或许是工作不同,个人的关注点变了。第二天上午,他提着刘景凡给他的一袋小米和一些粮票粮款,登上返程的汽车。

 

1961年1月14日到18日,中央召开了北京会议。讨论60年国民经济执行情况和61年国民经济计划主要指标,总结了大跃进造成的经济比例失衡,带来的严重困难局面。要继续全民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基本建设路线,适当降低重工业发展速度。会议通过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毛主席号召大兴调查研究之风。这次会议标志着党在指导思想方面的重要转变,国民经济转入调整轨道。1月20日中央工作会议制定整社整风若干规定。认为农村80%的社队是好的。基本上是好的和存在严重问题约有20%。90%以上的干部是基本是好的,有近7%的同志犯有严重错误和比较严重错误,其中属于五类分子,脱化分子的有3%。要求所有的农村人民公社进行整风整社。彻底调查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风,特殊化风,命令风。要彻底反对贪污,浪费,官僚主义。彻底查清平调账,坚决退赔。3月6日。安徽省根据农民的要求,实行定山稻田责任到人的田间管理制度,得到群众的欢迎。后来毛主席否定了这个做法,认为这是一种单干行为,受到了批判。3月15日到23日。中央在广州举行工作会议,制定了农村人民公社条例(60条),全面指导农业生产。

同年,北方干旱继续发展,尤其是黄土高原,从1月份到8月份没有有效降雨,受灾面积超过了一半。人们望天兴叹。刘家庄无墒浅播的庄稼苗十分瘦弱。过于干旱,呈半死不活状态。6月份,大麦收了以后,任社长动员社员,在大麦地里点播一季荞麦。8月份降雨来临的时候,山上的庄稼苗开始生长。大部分开始抽穗扬花结荚,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秋天寒流来的过早,这些本身营养不足的庄稼,在尚未成熟之前,全部被冻死。年终结算,人平均分到300多斤原粮。由于实行了按劳取酬。有些人口多的家庭立刻陷入了恐慌。刘景凡开了动员大会,要求全体社员,男女老幼齐出动,搞小秋收,上山进沟挖苦菜,收集草籽儿,储藏野干菜,准备过苦日子。过年以后,春播时,迫不得已将队里边的储藏在刘景行家地窖的粮食挖出来,分给了社员,维持春播正常进行。

连续的自然灾害让刘景凡遭受了一生中最痛苦的磨难。谁能知道啊,这场灾害会持续那么长时间。从1959年下半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962年。人活的不如一条狗。刘家庄由一个曾经富裕过的村庄,几年下来,变得贫穷破败。山上的草根几乎被挖光,树皮,树叶都进了人的肚子。最饥饿的时候,连柳树叶子都成了最佳的食物。从山里采集来的沙蓬,藜,绵蓬种子几乎成了村民的主粮,甚至狗尾巴草,莎草穗子都成了人们争抢的对象。酸枣,杜梨果被晾干,和谷糠炒熟,上碾磨磨成粉,搅炒面,豆腐渣再次成为人们的美食。因为有刘景行在副食公司工作的关系,有一些便利条件,时断时续地给村里购买一些回来,维持人没有被饿死。全国多地爆出因饥饿浮肿死亡的消息,以河南最为严重,逃荒人流络绎不绝,甚至有人倒毙路边。中央转发了河南信阳事件的通报,说报告夸大敌情,混淆敌我矛盾。把该地发生的粮食严重减产和大量饿死人的现象,归结于当前当地的地主封建势力的破坏。极“左”风再度吹起,扰乱了农村经济工作的秩序。1963年冬,全国掀起了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在这次运动中刘景凡受到严重的冲击。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初期,清理项目是小四清:清仓库,清财务,清分工,清账目。后来,二十三条出台后,拓展为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大四清。前后时间拉的很长。强调了运动的重点是整治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制定前十条,后十条等文件。运动开展同时,注重依靠贫下中农,要求干部参与。城市社教是反贪污盗窃,反投机倒把,反铺张浪费,反分散主义,反官僚主义为核心的五反运动(新五反)。政务机关,国营企事业单位开展了打击资本主义势力,规范干部作风。要求干部洗手,洗澡,强调了阶级斗争的重要性。等等。

在这一系列的运动当中,几乎所有干部无一幸免,刘家庄村委会班子,人人过关。刘景凡有些心灰意冷,如果说整风整社受到一点冲击的话,大四清差点把他整成阶级敌人。有人认为他领导无方,不敢得罪人,书记不讲政治,光抓生产,甚至把刘景行拉出来说事,对地主分子过于仁慈,犯了政治错误。具体事例,就是把生产队的库存粮食,秘密藏在了地主家地窖里。虽然,在社员们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拿出来给社员分了,但是损害了党的形象,相信地主而不相信贫下中农,阶级阵线不清,这是立场问题。刘景凡没有原则,依然和老地主勾勾搭搭,把姑娘送城里读书,委托老地主照看,是阶级斗争界限不分明。开始,他还和人争论,后来也就不再开口了。不管当时出于什么目的,事实已经形成。他有口难辩,一次会议说不清,二次依然无法过关,结果是越描越黑。尤其是刘西昌,跳的比谁都高,他扬言要把刘景行抓回来一起批斗。他认为,刘景行是幕后黑手,遥控着刘家庄的政治。驻队社教组组长老朱,带人去县里副食公司调查,问刘景行。刘景行说,当时说要借地方用一下,想地方空着,生产队要用也是好事,没犹豫就同意了。至于说成分的事,政府有定论,庄里大多数人都晓得。老朱回村后,在下次会上把调查情况给大家讲了,希望社员们尊重历史,四清不是翻新中国成立前的老账,引导说:“不要扯的太远了,目前刘景行还是国家干部,有问题人家单位会处理。装粮食的地窖本身没有阶级性,不要胡乱上纲。”

刘西昌不依不饶:“我郑重的跟大家报个大料,60年,刘景凡主持队委会,给大家多分自留地,这算不算多吃多占?”

老朱愣了,心想这个人疯了,想达到个人目的不择手段,宁愿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全场的人都炸开了锅,刘三锤跳起来骂:“刘西昌你他妈的是条疯狗,毬咬腿,当年多分自留地是救命,没把你饿死,咋逮谁咬谁!我还把你当好人看,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要是没有队干部们付出那么多的心血,辛苦,咱们能活到今天?”

老朱赶忙挡住了还要站起来的群众说:“这件事没有必要在这里争论,中央十二条规定鼓励适当增加自留地,搞活经济。既然大家都受益了,这个不算问题。刘西昌,你发言要注意,不要把大家引入歧途,这是开会,要严肃对待!”

由于刘西昌等人的节外生枝,老朱只好将会议草草结束,害怕再继续开下去,检讨会变成摆功会。

会议虽然结束了,刘景凡也没有来得及再次检讨,但他极度郁闷,只有一个感觉,想整你,可以编造出无数莫须有的罪名来惩治你。会后,他给朱组长提出,不想干了,刘家庄人才济济,让别人当书记,他累了,心累。你们看刘西昌能当的话,我让位。

老朱说:“整风嘛,有没有事都得给整出来点事。关于组织调整的事,社教组没有权力,你去和牛书记说。”

刘景凡摇摇头:“我开不了口,牛书记自顾不暇,我不想给他添乱。我就不明白,四清难道要从鸡蛋里挑骨头,这咋就不像党的一贯作风啊!”

老朱说:“理解不理解,都得理解,社教的最终目标是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你当权,就要接受群众的考评。我们是上边派下来执行任务的,最少得把过程走完。你回去考虑一下,找几件你认为做的不周全的事上台给群众再讲讲,力争下次过关。”

刘景凡想了三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去他的,我想不出来就不想了,由他们去吧!

后来的会议更是滑稽。刘西胜说:“我有私心杂念,肚子饿的咕咕叫时,我就想钻崂山,撇下社员自己享福去。”

有位社员站起来说:“你还想拉着我去,你这是破坏生产。”

刘西胜赶忙承认:“对着哩,我就是破坏生产,大家批判我!”

会议开成这样,老朱觉得非常没面子。后来,还是任世成给他解了围:“朱组长,我想说几句。整个擂鼓川的人都知道,我们刘家庄是个模范村,是周围村庄的榜样,大旱之年,全县干部代表来我们这里开现场会,推广我们的抗灾经验,是因为我们有个团结,干实事,不断创新,不谋私利的队干部班子。政治清了,我们没有发现有反动分子;经济清了,账务你们也查了;思想方面,大家都把农业社当成家,尽管刘西胜提出要钻崂山,最终也没去,还是丢不下我们生产队;至于组织,你也能看得见。所以,我觉得没有大的问题,就不必大费周折了。你看,年头刚好转,咱们把力量集中用在生产上,多打粮食,不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吗?”

朱组长说:“也对,会议开成这样,我都觉得寒碜,我给上边汇报,就说我们的四清工作完成了,工作组撤了,剩下的枝节问题叫公社去解决。”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最少,大家不用夜夜开会,得了大批判疲劳症,能睡好觉了。只是,社员们过于乐观了,运动并没有结束,而且在进一步深化。公社牛书记也遇到了同样的冲击。毫无疑问,擂鼓川人民公社最大的当权派非他莫属。至于走没走资本主义道路尚未定论,而利用权力瞎指挥这顶帽子稳稳的戴在了他的头上。起源还是由刘景行回擂鼓镇那次,商讨建立蔬菜基地的事情。

那天,刘景行返回公司跟王英武专门谈起了牛书记的提议。王英武觉得这是好事情,支援农业也是公司里边的一项任务。如果光种土豆和红薯一类的蔬菜,压力不是很大。他还有想法,副食公司在川口建有粉条作坊,万一土豆卖不出去,可以加工成粉条出售,提高商品附加值,应该不会赔本。他基本上同意了这个意向,就等着牛书记上门。几天后,牛书记亲自上门来,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这事。只要土豆能找着出路,就大规模种植,那东西好储存,找几个窑洞就能存放,冬天都能保证不会坏。回来以后,他就给各个村大力宣传,因为旱情还在继续。各村的好地都已经种了救命粮!只有山地还荒着,让土豆上山。下边的人说,你要是派任务,我们种点,让我们主动种就算了。这天年,收成不会好。牛书记坚持要种,他说:“种了才有收成,不种肯定还是荒地一块。”他动员起十几个生产队,签订了土豆种植供销协议,制定了土豆收购价格。一级品,二级品的分类标准。协议特别说明,不够标准的土豆,一律不收购。副食公司为此提供一笔预付款,供买土豆种块专用。土豆种下以后倒是发芽了,因为干旱,出苗以后长得普遍不好。到土豆开花儿的时候,还没有等来雨水,八月份,雨水到来的时候,土豆秧子已经蔫了。大家只好把土豆刨出来。品质太差,最大的有鸡蛋大,大部分块茎只有手指肚大小,完全达不到收购要求。而这段时间正赶上青黄不接,大点的土豆都被社员拿回家吃了,剩下的自己也看不过眼,没法给公司送。王英武急了,跑公社和牛书记一起到基地检查,两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王英武说:“人要讲诚信,你们把好的挑走。剩下的叫我们咋处理,卖又卖不出去。拿去做粉条,出不了粉,淀粉含量低,我们还得倒赔钱,把预付款还给我们。”

人家生产队社员不干了,我们费劲把活的种了几个月,你说不要就不要?我们的损失谁负责?搞得牛书记也下不了台。

牛书记说:“我本来想给大家做点好事,没想到结果会这样。这事是我起的头,试验失败了,责任我负。”

社员说你让大家种的,你现在又说这话。既然没有把握,你为什么动员大家,这不是瞎指挥吗?现在出了问题,我们还没要求叫你赔呢,你这一句话说负责就完了?

王英武看着实在是太难缠,便对牛书记说:“算了,预付款就算是我们白出了,这土豆拉回去连运费都不够。土豆不要了。这是个教训,好人当不得。”

这次土豆事件以两败俱伤结束,但是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副食公司方面觉得和农民打交道,的确很难,不守信用,说翻脸就翻脸。而农民方面认为公社既然没有这个能力,不该鼓动社员干这种明知不靠谱的事情。两方都把责任推到牛书记身上。有几个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们向上级反映问题,要求在整社整风中责令牛书记到各队去检讨,承认是瞎指挥,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理由很充足。第一,牛书记是当权者,第二,就是为了挣钱,走资本主义道路,且造成损失。现在不整你,何时整你!第三,公社干部也对这个事情也有看法,把手伸得太长,管生产有社长,自己一窍不通,想起一出是一出,失败是必然的。

现在,牛书记几乎是每天要跑一个生产队,去和人解释,说自己的初衷是想让群众在大灾之年能够有点收入,好心办成坏事,承认他在农业方面缺少科学知识,缺少管理经验。就这样去各村检讨,接受批判,慢慢的把这个事情平息下去。这几天,刘家庄的社教小组来公社汇报工作,他再不敢自作主张,说你们去社教团汇报请示。公社机关也在社教,说实在话,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老朱对他说:“我是来和你通报一下。我已经给总团汇报了,团长说,上面没有说,社教工作什么时候结束。所以,要觉得这个生产队没有问题,四清工作做的很彻底的话,团里可以考虑减少团员。留一两个人配合村里边的工作。你要是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做了。”

牛书记当然没意见了:“需要我表态的话,我当然没意见。这也是好事,这种旷日持久的运动,把人搞得身心疲惫,我有点撑不住了。”

老朱说:“刘家庄社教运动,先走了一步。其他村庄,问题不少,还需要继续。会可以少开几次,集中处理问题。有些团员想回家的,就让他们回去。不想回的,继续留着。团员们大部分都是农村调来的,又不给人家发工资,一个月就六块钱津贴,让他们回去好好干活吧。我也觉得时间跨度这么长,确实很为难。”老朱停了一下接着说,“当然,情况也不完全是这样。有些村比较复杂,工作还得继续。要给那些以前行为不轨的人戴帽子。王家庄有一人,从外头弄了些炸药,说是炸狐狸,做成羊油弹丸,往别人跟前摔,群众意见很大,征求过群众意见,果断地送去法办坐监,对真正的少数坏分子手腕要狠。当然,对于我们社教团来说,也是一个成绩,向上面汇报时候,是要有绝对数字的。”

不久,刘家庄的社教干部,除了老朱外,其他队员都撤走了。老朱原来就是榆林某个公社的书记,觉得自己在哪里工作都一样,留了下来。名义上保持着刘家庄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还在继续。

这期间,刘景凡抽农闲机会,去古城看望儿子,住了一段时间。儿子儿媳带他参观,游玩了不少景观,让他大开眼界。相比之下,刘家庄的世界太小了,有时想自己这一辈子窝在那个小村子里,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一心为村民着想,最终还是得不到大家的认可,挨批挨斗,想起来很是悲哀。但是,过去的事,后悔也没有用。时代变了,社会发展的节奏太快,他的思想跟不上。决定回去就找牛书记,脱官帽,这辈子就这样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想让女儿和他儿子一样,走出这个大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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