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鹏颖,东北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院长、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来源:《世界社会主义研究》2026年第6期
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式现代化蕴含的世界观研究”(24&ZD025)的阶段性成果
摘要: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价值观、历史观、文明观、民主观、生态观等及其伟大实践,是对世界现代化理论和实践的重大创新。这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的重要理论命题。在“六观”中,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具有基础性和决定性作用。与西方资本主义现代化世界观相比较,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独特在现代化道路选择上,坚持普遍性与特殊性相统一;在现代化演进逻辑上,坚持历史性与时代性相统一;在现代化模式创造上,坚持自主性与包容性相统一;在现代化本质把握上,坚持先进性与进步性相统一;在现代化理想建构上,坚持反思性与超越性相统一。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的这一系列独特性表明,虽然近代欧洲发展起来的现代化方案经历几个世纪,仿佛相当程度上已经成为世界现代化的范本,但世界正在变得更加现代化却更少西方化的客观现实,清晰地标注了世界现代化的历史发展大势。
关键词:唯物史观 中国式现代化 世界观 独立自主 现代化≠西方化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价值观、历史观、文明观、民主观、生态观等及其伟大实践,是对世界现代化理论和实践的重大创新。”如果说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在“六观”中居于主导地位、发挥决定性作用,那么,这一独特世界观的独特性究竟体现在哪里,其生成根源何在,又具有怎样的重大意义?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研究,对于回答“世界现代化之问”,并在人类文明发展新的十字路口历史性地破解“世界现代化向何处去”的时代课题,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本质上是中国式现代化理论体系在形成过程中,关于现代世界图景、现代化发展道路、现代化一般规律的总的和根本的看法。回顾人类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从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现代化思想,到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对现代化理论的创新发展,人类关于现代化的认识不断深化,形成了多层次、多维度、多样化的理论谱系。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比较和现实检验中,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脱颖而出,展现出超越既有现代化理论尤其是西方现代化理论的鲜明优势,成为世界现代化理论与实践的重大创新,昭示着世界现代化未来发展的广阔前景。
一、在现代化道路的选择上坚持普遍性与特殊性相统一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实现现代化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民的不懈追求,也是世界各国人民的共同追求。”世界现代化不是少数国家的历史命题,也不是某一种固定模式的随意套用,而是人类在不同历史语境中必须交出答卷的重大时代课题。从大历史观视野看,现代化之所以具有普遍性,根本原因就在于其顺应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趋势,回应了人民摆脱贫困、走向富强、实现进步的共同愿望。
近代以来,伴随生产力持续发展和社会分工不断深化,人类社会不断突破封闭、保守和落后的发展状态,朝着更高水平、更高效率、更加文明的方向演进。无论国情如何不同、条件如何各异,只要迈向现代化,都要顺应社会发展进步的客观要求,不断推进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进程。现代化所昭示的,正是人类社会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落后走向进步、从低级走向高级的总体发展趋势,代表着一种具有世界普遍意义的文明发展形态。
因应这种历史发展大势,在现代化道路选择上,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并不是简单拒绝现代性或者根本否认现代性中具有的普遍性要素,而是如何在自己的历史、文化、国情中重新诠释西方现代化的概念、术语、范式,重新建构这些概念、术语、范式同自己历史、文化传统的相互关系,反对把现代化简单等同于西方化、资本主义化,奉某一种发展模式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唯一标准”,反对脱离本国国情、照搬照抄别国经验,陷入路径依赖的历史误区。现代化作为人类社会由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变的历史进程,尽管在不同国家呈现出各具特色的实践样态,但总体上仍展现出一定的共同特征,并遵循一定的共同规律。这一现代化发展的普遍性,归根结底源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内在逻辑。
现代化不是单选题。一个国家走什么样的现代化道路,归根到底是由其历史传统、社会制度、发展条件和外部环境等多重因素共同决定的。历史传统决定着一个国家现代化发展的文化根基和价值底色,社会制度影响着现代化推进方式和运行机制,发展条件制约着现代化的起点、进程和重点任务,外部环境则深刻影响着现代化道路选择的战略空间和现实条件。
现代化道路问题,归根到底不是一般规律与具体实际的取舍问题,而是二者的贯通问题;不是抽象原则与现实条件的对立问题,而是二者的统一问题。正是在这一重大问题上,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作出了科学回答,树立了思想理论典范。
中国式现代化之所以能够不断开辟发展新境界,根本原因在于它始终立足人类社会现代化发展的一般规律,同时坚决摒弃对西方现代化模式和别国发展路径的简单模仿。中国式现代化坚持把现代化普遍逻辑同中国具体实际紧密结合,走出了一条既遵循现代化建设一般规律、又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只有把遵循规律与立足实际统一起来,把借鉴人类文明有益成果与坚守自身发展根基统一起来,把面向世界与扎根本土统一起来,现代化才能获得坚实基础、深厚底蕴和持久动力,才能不断开辟人类文明发展新境界。
二、在现代化演进的逻辑上坚持历史性与时代性相统一
现代化是一个在历史传承中积厚成势、在时代变革中开创新局的动态发展过程。任何国家走向现代化,都不可能摆脱自身的历史“纠缠”和时代条件。马克思主义认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现代化是历史发展的产物,任何国家走向现代化,都有其自身的历史和逻辑起点,都是在既有文明积淀之上展开的新探索,在延续历史传承过程中逐步形成的现代形态。历史、文化、传统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多余包袱,而是一个国家和民族安身立命的重要依托。
黑格尔说过:“思想的活动,最初表现为历史的事实,过去的东西,好像是在我们的现实之外。但事实上,我们之所以是我们,乃是由于我们的历史。”“过去”乃是规定现在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东西。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根基,总是在历史过程的连续性中把握、解释和创造现代化。在其理论视野中,一个国家今天所面对的发展课题,往往都能在其长期历史演进中找到深层根源和发展基因。一个民族今天所选择的现代化道路,总是与其既有的文化传统和精神世界紧密相连。历史不仅保存着一个民族走向现代的经验、智慧和精神力量,而且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自己现代化的现实进程,规定着道路选择的认知边界,塑造着制度生长的内在逻辑,彰显着文明发展的应有形态。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一个抛弃了或者背叛了自己历史文化的民族,不仅不可能发展起来,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幕幕历史悲剧。”传统与现代并不是彼此割裂、绝对对立的两个世界,而是在历史发展中相互联系、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的有机整体。没有脱离传统的纯粹现代,也没有凝固不变、完全封闭的传统。现代化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扬弃旧传统、同时又不断生成新传统的过程,是旧与新、变与常在复杂互动中持续实现转换的过程。恩格斯指出,“一切依次更替的历史状态都只是人类社会由低级到高级的无穷发展进程中的暂时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是必然的,因此,对它发生的那个时代和那些条件说来,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在不同历史时期,现代化的核心任务、实践重点和表现形式并不相同。工业革命兴起时期,现代化更多体现为工业化、城市化的加速推进;进入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阶段,现代化则越来越表现为信息化、市场化、国际化水平的不断提高,表现为产业体系升级、社会分工深化以及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增强;而在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的背景下,现代化又被赋予了更加复杂而深刻的时代内涵,不仅要回答经济增长和物质积累问题,而且要回答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生态环境约束趋紧、贫富分化加剧、文明交流互鉴、全球治理失序等一系列重大现实问题。现代化已经从单维度的经济命题,转变为涵盖经济建设、政治发展、文化繁荣、社会进步、生态文明建设等多领域协同推进的系统性历史进程。
中国式现代化没有离开中华文明另起炉灶,而是从中华民族长期形成的文明传统中走来,在传承历史文脉中开辟现代发展道路。五千多年连绵不断的文明史,为中国的现代化奠定了深厚基础,也赋予中国独特的文化性格和精神追求。由此生长出来的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总是从中华文明延续发展的历史脉络中理解现代化,坚持从中华文明的连续发展中推进现代化,从中华民族深厚的历史传统中开辟现代性,使现代化深深扎根于中国自身的文明根脉之中。
无论从纵向还是从横向考察,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总是在现代化的历史性与时代性交织互动中把握其发展规律,从承继性和发展性中把握现代化发展趋势,既立足于人类历史文明绵延发展的深厚基础把握人类现代文明的实际走向,也着眼现代化进程中的现实课题和未来趋向,从而在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统一中,为理解现代化提供了不同于西方“断裂式”发展道路的另一种可能。
三、在现代化模式的创造上坚持自主性与包容性相统一
由于现代化道路、现代化演进总是呈现异中之同和同中之异,因此,人类现代化进程中必然始终伴随“自我”与“他者”的相互纠缠,亦即不同的具体发展模式的比较、鉴别、差异和碰撞。在西方现代化世界观视野中,资本主义现代化道路、现代化模式是人类现代化的唯一选择,因而现代化是“排他”的。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则认为,现代化道路是多元、多样的,现代化的自主性与包容性是统一的。
自主性是现代化模式创造的内在根据。从根本上看,现代化是一种主体性实践。所谓现代化的主体性,就是一个国家能够立足自身实际,独立回答本国发展的重大课题,独立确立符合自身实际的发展目标,独立选择适合自身国情的发展道路,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增强自我调适、自我更新、自我完善的能力。没有主体性,现代化便失去内核力量,就难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模式创造。因为“创造”即意味着从本国现实出发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回应问题并解决问题,意味着在历史与现实的结合中探索出一条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相统一的现代化新道路。
一方面,现代化模式的创造,必须建立在对本国实际的深刻把握之上,建立在对本国发展规律的主动探索之上。一个国家选择什么样的发展道路、采取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把握什么样的发展节奏、形成什么样的现代化形态,归根到底都应当由这个国家的人民依据本国实际来决定。
另一方面,自力更生是一个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奋斗基点,现代化模式要真正立得住、走得通、走得远,必须建立在独立自主、自立自强的基础之上。在世界现代化深入发展的时代条件下,一个国家要在激荡变革的世界潮流中站稳脚跟、赢得发展、开辟未来,关键还在于能否把握现代化发展的主动权。只有把国家和民族发展放在自己力量、自己历史、自己文化、自己国情的基点上,把现代化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有效地应对外部风险挑战,才能不断增强发展的稳定性,才能真正形成具有持续生命力的现代化模式。
包容性是现代化模式创造的本质要求。世界历史是现代世界的产物,现代化是民族史向世界史的转化过程,只有现代世界才将自身展现为普遍的世界历史。因此,现代化天然具有面向世界、走向开放的属性。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都不可能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完成,而只能是在同外部世界持续接触、交流、碰撞和融合中不断向前推进。甚至可以这样说,不同的现代化模式既是现代化的背景,又是现代化发展的结果,更是现代化发展的广阔空间。坚持现代化模式的包容性,以现代化模式的多样性为前提,意味着尊重不同国家依据自身历史传统、社会条件和现实需求探索现代化道路的自主性。包容性所要求的,正是以开放、平等和理性的态度看待这种差异的客观存在,反对以单一标准裁剪丰富多样的现代化实践,反对将某一种现代化经验绝对化、神圣化,并强加于其他国家。吹灭别人的灯,并不会让自己更加光明;阻挡别人的路,也不会让自己行得更远。
一方面,坚持包容性,意味着把现代化理解为一个开放的学习过程、持续的文明吸纳过程和不断自我更新的创新过程。一个社会越是走向现代化,就越需要打破以自我为中心的认知边界,增强对他者经验、先进技术、制度成果和文明智慧的借鉴和吸纳能力。人类社会在长期发展中创造的各类文明成果,不论产生于何种国家、何种制度、何种文化传统,只要符合社会进步和人民发展的需要,都可以成为推进现代化的重要资源。只有在交流中拓宽视野,在互鉴中取长补短,在开放中激发创新,在比较中不断校正自身发展方向,现代化道路才能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另一方面,坚持包容性,意味着现代化成果应当惠及更多国家和民族,并在更大范围内转化为推动世界共同发展的现实力量。现代化作为世界历史进程中的重要实践,其价值不仅在于推动一国生产力发展,更在于促进人类共同进步的实现。如果现代化只是表现为少数国家对资本、技术、规则的长期垄断,乃至将自身发展建立在对其他国家发展空间的挤压之上,那么这样的现代化就偏离了现代文明发展的正确方向,也违背了世界历史发展的基本逻辑。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着眼于现代化与世界历史相互生成、相互塑造的总体进程,坚持从世界历史的普遍联系中理解现代化、从各国发展道路的多样性中把握现代化、从人类前途命运与共的客观现实中推进现代化。它既不是以牺牲主体性为代价融入世界,也不是以拒斥世界为方式维护主体性,而是在深度互动中巩固自主发展的能力,在开放合作中拓展共同发展的空间。坚持自主性,是面向世界、立足自身、积极塑造发展条件的自主;坚持包容性,是在尊重各国自主选择权基础上,推动不同文明、不同制度、不同道路和平共处、交流互鉴、共同发展的包容。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中国式现代化,是我们为如何唤醒‘睡狮’、实现民族复兴这个重大历史课题所给出的答案,是选择自己的道路、做自己的事情。我们无意也没有输出中国式现代化、‘中国模式’,但中国式现代化为广大发展中国家独立自主迈向现代化树立了典范,必然会为一些发展中国家所借鉴。”中国始终坚持独立自主推进现代化,既坚定不移走自己的路,也始终尊重各国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不输出模式,不强加于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式现代化的世界意义仅仅止于中国自身。恰恰相反,中国式现代化在长期实践中所积累的经验、所开辟的道路、所展现出的现实成就,已经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探索符合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提供了重要启示和有益借鉴。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超越了将自主与开放、民族自决与世界发展置于紧张甚至对立关系中的传统逻辑,开辟出一条关于现代化与世界关系的全新认识路径,创制了一种有别于西方中心主义叙事的新的现代化原则,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实践空间和思想视野,为人类探索多样现代化道路提供了新的思想资源和智力支撑。
四、在现代化本质的把握上坚持进步性和先进性相统一
现代化是对“前现代社会”生产生活方式的一场深刻而持久的历史性变革。从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大势来看,这无疑是一个不可逆转的伟大进程。近代以来形成的各种现代化理论,就现代化作为人类社会发展必经阶段这一历史性前提,已达成充分共识。然而,在现代化的本质问题上,不同理论的理解却分殊有别。
从马克思主义哲学视角考察,所谓中国式现代化蕴含的独特世界观的进步性,就是指这种世界观符合人类文明发展演进的基本规律,在人类现代化思想史上是“新生”事物,既不是简单延续我国历史文化的母版,更不是国外现代化发展的翻版。其立场、观点、方法都呈现了鲜明时代特点,并以其全新的历史叙事实现了现代化世界观的术语革命。所谓中国式现代化蕴含的独特世界观的先进性是相比较而言的,不是其他国家社会主义实践的再版,而是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这种新的文明形态既不是资本至上的资本主义现代化老路,不是市场野蛮生长、社会失控的西方邪路,也不是墨守成规、把市场一刀切死的僵化老路,其根本落脚点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
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立足于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根本立场,将“现实的人”置于现代化本质规定的核心,强调现代化不仅是“物”的现代化,更是“人”的现代化,而且现代化的本质在于人的现代化。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深刻回答了现代化事业“为了谁”的根本立场问题。发展为了人民,是马克思主义的根本立场,也是中国式现代化最鲜明、最本质的价值指向。马克思认为,“人,作为人类历史的经常前提,也是人类历史的经常的产物和结果,而人只有作为自己本身的产物和结果才成为前提”。人是社会发展的前提和目的,是现代化事业的最终尺度。现代化归根到底是“人”的现代化,现代化的一切实践都应当服从于人的发展、服务于人的发展、落实于人的发展。衡量现代化成败得失,不能仅仅看经济总量增长了多少、技术水平提高了多少、城市规模扩张了多少,更要看人的主体地位是否真正确立、人的尊严是否得到维护、人的需要是否得到回应、人的潜能是否得到释放、人的全面发展是否获得了更为广阔的现实空间和更为充实的现实条件。离开了这一根本前提和根本判据,现代化就会偏离正确方向,甚至异化为压迫人的现实力量。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深刻回答了现代化推进“依靠谁”的主体力量问题。现代化的本质问题,内在包含着现代化的动力来源问题。西方现代化理论通常主要从知识增长、制度变迁、技术创新等维度来解释现代化的动力机制,主张现代化社会新知识、新技术、新制度,从而历史地规避了人的彻底解放、人的现实需要、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现代化发展的根本动力源泉问题。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深刻回答了现代化成果“由谁共享”的价值落点问题。回顾世界现代化进程不难发现,“由谁共享”从来不仅是经济问题,而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不是现代化实现以后附带出现的“分配问题”,而是贯穿现代化全过程、决定现代化性质和发展方向的根本问题之一。一个国家的现代化水平,不仅取决于其创造了多少社会财富、形成了多高的发展效率,更取决于这些发展成果最终归属于谁、惠及谁、服务于谁。“一些发达国家工业化搞了几百年,但由于社会制度原因,到现在共同富裕问题仍未解决,贫富悬殊问题反而越来越严重。”现代化如果不能有效解决成果共享问题,就会在看似繁荣的表象之下积累尖锐矛盾、埋下社会危机的隐患,最终背离现代化应有的文明旨归。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正是建立在对人民历史主体地位的深刻把握之上。在这一世界观的视野中,人民不是被动接受现代化成果的对象,而是现代化事业的参与者、实践者和创造者。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的:“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必须充分发挥亿万人民的创造伟力。”现代化的力量源泉在人民、根基在人民、成败也取决于人民。只有始终坚持依靠人民,尊重人民主体地位和首创精神,把人民群众中蕴藏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充分激发出来,把各方面智慧和力量凝聚到现代化建设中来,才能形成无坚不摧、源源不断的发展动力,为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提供最深厚、最持久、最可靠的力量支撑。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未来社会应当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一经典论断深刻揭示了未来社会发展的根本旨趣,即社会进步不能建立在少数人占有多数人发展机会和社会发展成果的基础之上,而必须建立在全体社会成员共同享有发展条件、共同参与发展进程、共同分享发展成果、共同迈向自由全面发展的基础之上。
现代化不仅包含“做大蛋糕”的问题,也包含“分好蛋糕”的问题。现代化成果为全体人民所共享,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构成了现代化本身应有的价值规定,构成了人民作为社会主体所应享有的正当权利。只有当现代化成果真正落实到全体人民身上,使人民群众在教育、就业、收入、医疗、住房、养老等方面获得更加充实、更有保障、更可持续的利益,现代化才具有普遍的正当性,才真正体现出其文明进步的本质属性。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坚持把现代化成果的价值落点明确锚定于全体人民,把现代化的评价标准,从单纯追求速度和规模的增长逻辑,提升到效率与公平相统一、发展与共享相协调、物的全面丰富和人的全面发展相促进的更高境界,充分展现了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新”,充分体现了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价值观所具有的进步性和先进性。
西方资本主义现代化的深层困境恰恰在于将手段当成目的,将资本增殖等同于发展本身。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人的价值被压缩为生产要素的价值,人的存在被简化为资本增殖链条中的一个环节。这种受资本逻辑支配的生产率增长,虽然在一定时期内推动了生产力迅速跃升,也积累了庞大的物质财富,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克服人与劳动、人与社会、人与自我之间的异化关系,其“对于人的需要和才能的自由发展是破坏性的”。单纯以资本增殖为目的的现代化,不但没有可能真正解决人的解放问题,反而会在新的现代化条件下加剧更深层次的人的异化。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所呈现的先进性和进步性,即在于从一开始就把人民置于现代化逻辑的中心位置,把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把人的发展需要作为现代化实践的根本依据。这种人民至上的现代化逻辑,不仅是现代化实践的目标前设,而且是现代化何以成立、因何正当,从而是人类文明新形态之所以“新”的根本依据。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来看,任何现代化事业皆是广大人民群众长期实践、持续创造、不断积累的历史产物。人民群众不仅是社会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主体,也是推动社会变革和文明进步的决定性力量。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关系的变革、制度形态的演变、文化形态的创新,归根到底都离不开人民群众的实践活动,离不开人民在现实生活中的探索与创造。因此,现代化越是向纵深推进,越需要依靠人民群众的创新实践,越需要在尊重实践、尊重创造、尊重主体的基础上,把人民群众中蕴藏的巨大智慧和力量不断转化为现实发展的新动能。
五、在现代化理想的构建上坚持反思性与超越性相统一
对以往的认识进行再认识即为反思。反思是超越的前提,没有对既有现代化道路深刻而彻底的反思,就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理论突破和实践开新;超越是反思的目的,反思的价值正在于打开新的历史视野、开辟新的文明道路、转变新的发展逻辑。在反思性和超越性的辩证统一中,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深刻检视资本主导的现代化所引发的文明危机,积极探索和创造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的人类文明新形态,不断深化对现代化未来理想的科学认识,并以倡导全人类共同价值、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科学回答“建设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何建设这个世界”的世界之问。
马克思早在19世纪50年代就曾经针对资本主义现代化悖论指出,“机器具有减少人类劳动和使劳动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却引起了饥饿和过度的疲劳。财富的新源泉,由于某种奇怪的、不可思议的魔力而变成贫困的源泉。技术的胜利,似乎是以道德的败坏为代价换来的。随着人类愈益控制自然,个人却似乎愈益成为别人的奴隶或自身的卑劣行为的奴隶。甚至科学的纯洁光辉仿佛也只能在愚昧无知的黑暗背景上闪耀。我们的一切发明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成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现代性悖论的深刻批判,不仅为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提供了反思资本主义现代化的重要方法论,而且让我们获得了“重建社会”的思想动力。
毋庸讳言,资本主义现代化曾长期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单线发展进程。然而,资本主义现代化的历史和现实并未印证这种简单的线性期待,它在使人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能力改造自然、创造财富、拓展交往的同时,也不断催生出新的矛盾、新的问题、新的风险,甚至使人类文明走到了新的十字路口。这种进步与衰颓并存、财富与危机交织的历史雄辩地证明,对现代化的认识不能停留于经验描述和表层判断,而必须透过表面繁荣深入其底层逻辑,展开更深刻的理论反思与价值追问。
根据唯物史观,现代化是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关系不断调整和变革的过程。资本主义现代化不能真正协调好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之间的关系。在人与自然关系上,对效率、增长和扩张的持续追逐不断突破生态承载边界,导致自然日益成为被无节制索取和支配的对象;在人与社会关系上,资本逻辑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深处,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逐渐被利益关系所主导,人的社会联系在一定程度上异化为“物的关系”;在人与自身关系上,人的主体性也在无止境的功利追逐和欲望扩张中被不断侵蚀,精神世界趋于空洞,生命意义愈发失落。一句话,“现实的个人”一直在自然和社会的双重压迫中生存。
近代以来,资本主义在推动世界市场形成的过程中,打破了地域、民族和文明之间相对封闭的状态,使世界各国在经济、政治、文化等层面建立起前所未有的联系。从世界历史的视野看,这是人类社会由分散走向整体、由封闭走向开放的重要跨越,标志着人类历史开始以更加普遍、更加紧密的方式展开。然而,现代世界体系是在资本逻辑主导下逐步形成的,效率优先、竞争至上、资本逐利成为支配世界运行的重要原则。人的全面发展受到挤压,社会公平正义受到侵蚀,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权利受到制约,现代化成果难以公平惠及全体人民。尤其是在资本扩张与强权政治相互交织的条件下,零和博弈、丛林法则、霸权支配等旧逻辑反复显现,全球发展鸿沟持续拉大,各类风险挑战相互叠加,世界和平与共同发展面临严峻考验。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创造性地回答了“世界之问”。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西方现代化的最大弊端,就是以资本为中心而不是以人民为中心,追求资本利益最大化而不是服务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导致贫富差距大、两极分化严重。”“尽管资本主义制度和西方现代化模式也在不断演变,但其骨子里的资本至上、弱肉强食、两极分化、霸道强权的本性没有任何改变,其弊端愈益明显。”“今天,西方国家日渐陷入困境,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无法遏制资本贪婪的本性,无法解决物质主义膨胀、精神贫乏等痼疾。”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正是在这种深刻反思基础上,形成了对现代化价值旨归的重新把握。其所实现的超越,根本上在于对现代化理想作出了新的规定,使现代化不再被理解为以资本增殖和效率扩张为核心的发展过程,而是被赋予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实现社会整体进步的价值内涵。这种理论和实践的双重超越,不仅是发展目标的调整,更是对现代化内在逻辑和文明取向的根本纠正,意味着现代化必须在更高层次上重建发展的实践原则,重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的关系秩序,从而以新的现代化世界观重新定义现代化理想,推动现代化真正实现以人民为中心的历史回归。
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将现代化问题由一般的发展问题提升为关乎人类文明走向的重大时代命题,彰显出深沉的历史自觉、历史主动、历史自信。对资本主义现代化的深刻反思,并不是要否定它所创造的现代文明成果,而是试图在深入考察其内在逻辑和文明后果的过程中,寻找突破既有现代化模式的可能,并在文明比较中重新校准现代化理想的价值尺度和实践方向。这不仅表现在对资本主义现代化本身的反思和超越,从而创造和发展人类文明新形态上,而且表现在对全人类共同价值的塑造、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上。现代世界是一个没有世界政府和世界社会的世界,因此,必须从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客观实际出发,在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这一全人类共同价值感召下,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是中国式现代化世界观在深刻反思人类社会发展进程和世界前途命运基础上提出的重大原创性思想,是对资本主义主导的现代世界体系的根本性超越,也是对“建设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何建设这个世界”这一时代课题给出的中国答案。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深刻把握了和平、发展、合作、共赢仍然是时代潮流的基本大势,深刻把握了各国人民对和平发展、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普遍期待,明确提出了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清洁美丽的目标追求,为世界现代化确立了符合人类共同利益、体现历史进步方向的价值坐标。从世界历史和人类文明发展的高度来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所实现的突破,是方向性的、全局性的、根本性的。它不仅拓展了人类社会对国际关系发展规律的认识,深化了世界各国对全球治理变革方向的把握,而且对现代世界应当走向何方作出了具有整体视野和长远眼光的回答。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用一种社会制度替代另一种社会制度,不是用一种文明取代另一种文明,而是把不同国家、不同制度、不同文明、不同发展阶段的制度、文明统一到共同价值、共同责任、共同使命之中,彻底打破了丛林法则、零和博弈、强权政治的狭隘世界观,代之以世界人民休戚与共、携手发展的崭新世界图景。
总之,中国式现代化中蕴含的独特世界观超越狭隘的西方中心主义,融通马克思主义世界历史思想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宏阔视野,在世界历史坐标中把握人类前途命运的宽广境界。随着中国式现代化高歌猛进,其所蕴含的独特世界观的真理力量和实践力量必将进一步显现,并不断为促进人类文明进步提供科学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