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闲草堂本《儒林外史》所收第五十六回的开头确是一段不可多得的妙文:
话说万历四十三年,天下承平已久,天子整年 不与群臣接见,各省水旱偏灾,流民载道;督抚虽然题了进去,不知那龙目可曾观看。忽一日,内阁下了一道上谕,科里抄出来,上写道: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内阁奉上谕:“朕即作以来,四十余年,宵旰兢兢,不遑暇食。夫 欲迪康兆姓,首须进用人才。 ……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欤?不然,何以不能臻于三代之隆也?
接着,便是御史单飏言应命上疏,皇帝准奏,为生前不得志的士人立“幽榜”等事的叙述。
何满子先生在《论儒林外史》一书(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的后记中曾评开头那段文字说:
天下承平已久,却又水旱偏灾,流民载道;天子整年不与群臣接见,奏章不知可曾观看,却又宵旰兢兢,不逵暇食;兆民遣灾流离,却在奢谈三代之隆。把统治集团丑恶虚伪的真相在寥客数语中 尽情刻画了出来,只有吴敬梓那样的作家,才有这样的笔力。
所以,他不同意清人金和斥该回为“陋劣可哂,宜删之以复其旧”之说,以为“幽榜”一回很可能是吴敬梓的作品,而且有其不可删的价值。
但是,在论证该回不可删的理由时,何先生认为其价值还在于揭露了“科举制度的无远勿届的势力”,暗示了“封建统治者对知识分子的收买政策”,却不够准确。如果细读全回,就会发现,作者实际上是说,“势力”、“收买”不过是一场滑稽剧、荒诞剧而已,其讽刺意义与开头那段妙文完全一致。
开头那段文字,妙就妙在作者不带情感、 不加分析、不发感慨且不管是否合乎逻辑地将那些互相矛盾的事实平静得像“道平”、“拉家常”似的写出,仿佛这已是封建社会中十分正常、决不会引起任何惊异、任何神经颤动的生活和思维逻辑。正由于此,何先生指出的那些矛盾才会在不动声色的“并置”中形成“张力”,产生“黑色幽默”效果。
皇帝“上谕”也堪把玩。开头的“自我表扬”固然是 他不容别人评论的“专利”,马上接写“夫欲“云云却令人莫名其妙。这究竟是他“宵旰兢兢、不遑暇食”思索出来的具有“超越性”、“超前性”的问题?还是在以间接方式对内心实有的苦衷(如已闻水旱流民等情,深 感无法可治)加以掩盖?不清楚。所谓“今岂有贤智之 士处于下欤?不然,何以不能臻于三代之隆也”译成语 体便是:“现在难道还有贤智之士不得志吗?如果不是 这样,我的统治为什么还达不到三代的水平呢?”这真 是“天真”得令人忍俊不禁的语言:前一句仿佛外国观光者,提出了一个根本不用回答的问题;后一句,又像赖账的小孩,把天下大乱的因由往瞎里凑,用装傻、赖帐、隐含自负的方式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诱导甚至威胁群臣只能把天下治乱与取士政策联系起来。这倒说 明该皇帝不傻,“忽一日”便写出了合吹牛、装傻、诱 导、威胁、苦衷为一体也同样不动声色、可圈可点的文字。
有如此聪明的皇帝,自然也有同样聪明的臣下,单飏言(谐音“善扬言”,即善于领略皇上意图而阐扬之)上疏奏,先说了些“人才之盛衰,关乎国家之隆替”等引经据典的套话,说明他对皇上的“立意”已经“领旨”,而其要害则在用“神话”、“鬼话”寓“建议”于合规合矩之中。他在指出“萃天下之人才而限于资格(按:指士人不入翰林院之选,便不能算“清华之品”,死了也不得谥为“文”等规定),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之后, 便开始说神说鬼:
其不得者,抱其沉冤抑塞之气,嘘吸于宇宙 间。其生也,或为佯狂,或为迂怪,甚而为幽僻诡 异之行;其死也,皆能为妖、为厉、为灾、为侵,上薄 乎日星,下彻乎渊泉,以为百姓之害。
既将天下之乱归罪于不得志之士的阴魂不散,为 皇帝开脱罪责;又以其为害之烈引动皇帝“解决问题”的“决心”。真可谓既体现了“顺着竿子爬”的精神,又取得了哗众取宠的“轰动效应”、暗合“朕意”的微妙效果,完全掌握了传统疏奏“主文而谲谏”的最高“义法”!然后说,如能为这些已故儒生立“幽榜”,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职衔,“则沉冤抑塞之士,莫不变为祥风甘雨,同仰皇恩于无既矣”!话虽说得合规矩而不合逻辑(已 为祥风甘雨,自可沾溉天下,还须仰什么“皇恩”?),但要害已经点出:皇帝老子你只要一纸“幽榜”,给他们些虚名,就可以让天降甘露、地聚生民、坐享“三代”之治了!这就最终以说神说鬼、自欺欺人的方式煞有介事地 “解决”了皇帝表面上和内心里提出的诸问题,协助皇帝唱好了假戏,让皇帝,让自己,让公卿百官,也让普天下愚夫愚妇一同陶醉、沉浸自失于“为妖为灾”之气化作“祥风甘雨”的梦幻、神话里。人类的确需要神话,皇 帝及其近臣尤其需要。单飏言正因为深谙神话的魅力,才立马大获青睐并留名于《儒林外史》。可惜这是小说,不然正统史家又可大书特书天子如何明察,忠臣如何进谏,皇上如何从善如流了。
皇帝准奏着礼部执行后,大小官僚那种“煞有介 事”,作者也写得十分简洁生动:
礼部行文到各省,各省督抚行(文到)司、道, 司、道行(文)到各州、府、县,采访了一年。督抚汇齐报部,大学士等议了上去 ……
文笔就像苏轼《百步洪》所云:“有如兔走鹰隼落, 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掀起了一股“急急风”,但大小官吏围绕“神话”忙活实际用去的时间却是整整“一年”。文短时长,“反差效应”令人莞尔。其间,已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老百姓为此多交了多少银子,锱铢必计的官僚为争功斗了多少闲气,自可想象。
下面便是录取报告。 一长串姓名令人厌读,但仔 细分析亦寓机趣。报上去的是九十二人(实为九十一人),批下来授进士及第和翰林院职的是五十五人,占百分之六十。如果分门别类统计,则证明皇帝及其近臣并非没有“全局”观念,向武官、和尚、道士、女子等人数少的类别倾斜,向“布衣”倾斜,既照顾了方方面面,又体现了怜悯“布衣”的“慈怀雅量”。但是,余下的百分之四十“倒霉蛋”会不会依然“为妖、为厉、为灾、为橙……以为百姓之害”?作者故意不说!而一“故意不说”,“幽榜”究竟能否有助“大治”就成了留下让你 想的问题。
最妙的是,礼部刘进贤奉旨到国子监隆重献祭致辞之后,作者不像其他小说作者一样,用花团锦簇的 陈腔滥调、烂熟时文大写祥风和畅、甘雨普降、生民解悬 、额手称庆、“三代”之治不旋踵即临等辉煌景象,以 照应前文,反而来了一首冷飕飕的肠断词(调寄《沁园 春》):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凤止高梧,虫 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篇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按:指佛祖)
这仿佛一场大戏进入高潮后突然“空场”,也仿佛 天子群臣乃至诸多“死魂灵”美梦正酣突然射来了一道 令他们寒颤的冷峻目光。急管繁弦顿时化作无限凄凉,作者对“神宗帝下昭旌贤,刘尚书奉旨承祭”(该回 回目)这场大戏的本质究竟怎么看,也就昭然若揭了。“势力”乎?“收买”乎?不过“无聊”且令人“断肠”;“忽一 日”、又“一年”地装模作样乎?自有人看得透底,“伴药 炉经卷,自礼空王”!
笔者马齿渐长,已不大喜欢那些“熟透了”的花言巧语,“大气”得令人直想溜作者膈肢的文章。倒是这种古拙中透出“冷眼”、“冷气”的文字,使我反反复复琢磨了好几次。看来,不管它是否吴敬梓所作,我们都应为这中国古典小说中少见的“冷笔”浮一大白,酌几“霞觞”!
原载于《书屋》1997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