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婷瑶，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副院长；忻华，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13期

北极，这片曾经被冰雪封存的荒原，正在成为21世纪大国地缘竞争的核心舞台。全球气候变暖导致北极冰层加速融化，昔日封闭的区域逐渐开放通航，新的经济机会与战略通道随之涌现。与此同时，北极原有的国际合作治理架构趋于崩塌，各国在北极的军事活动日益频繁，竞争态势持续升温。

在此背景下，美国自2022年以来密集出台一系列北极战略文件，将北极从边缘地带提升至国家安全的核心利益层级。2025年特朗普再度执政后，美国北极战略的激进色彩进一步凸显。格陵兰岛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丰富的关键矿产储备以及在导弹防御体系中的关键作用，成为美国北极战略的首要支点。从扬言“收购”格陵兰岛到全面推进破冰船建造，从调整北约指挥架构到升级北极军事基地，美国的北极布局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紧迫性与进攻性。美国北极战略的推进，不仅意味着北极区域治理架构的加速崩塌，更预示着19世纪末帝国主义时代的强权政治理念正在回归国际舞台，全球经济运行与国际安全博弈的底层逻辑正在被重塑。

从边缘到核心

长期以来，北极在美国全球战略版图中并不处于核心位置。直至2013年，奥巴马政府才发布首份北极战略报告。此后，美国对北极的战略关注逐步提升。2022年，拜登政府发布新版《北极地区国家战略报告》，该报告判定北极正经历“巨大转变”，战略竞争“日益加剧”，明确提出美国将“加强北极地区军事存在，与盟友和伙伴采取安全措施，以保护共同利益”。2024年，美国国防部出台《国防部北极战略》，美军在阿拉斯加成立北极航空司令部并发布首部《北极和极寒气候作战条令》，标志着美国极地作战体系进入制度化阶段。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将北极安全进一步提升至“核心利益层级”。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则将北极划入国防战略“关键地域”范畴。从2013年到2026年，美国北极战略在十余年间完成了从“边缘关注”到“核心利益”的跨越式跃升。

美国北极部署围绕三个核心支点展开，三者构成覆盖陆、海、空、天的立体化军事存在。阿拉斯加是美国北极军事部署的枢纽，既是监视俄罗斯北极军事活动的前沿哨所，也是必要时向太平洋或日本快速投送力量的战略跳板。位于安克雷奇的埃尔门多夫—理查森联合基地，占地2.59亿平方米，常驻人员超过3.2万人，是美国空军第三联队的驻地，长期部署F-22隐形战斗机、E-3预警机、C-17运输机等主力装备。该基地被视为美国在亚洲、北极和西海岸地区军事行动的“关键据点”。2025年1月，“联合太平洋多国战备中心2025”北极部署演练在该基地举行，来自美陆军、空军、海军陆战队及加拿大、蒙古军队的约1万名人员参演。8月，“北方边缘2025”多域联合演习在阿拉斯加展开，展示了美军在北极和西北太平洋战区的扩展能力。

格陵兰岛是美国北极战略中最重要的地缘支点。该岛连接北极、加拿大西北航道与北大西洋航道，位于北美通往欧洲和俄罗斯的最短空中通道上。美国与丹麦于1951年签署防务协议，在格陵兰岛西北部建立了图勒空军基地（2023年更名为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该基地承担着导弹预警、导弹防御和太空行动任务，其升级型预警雷达是美国全球预警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用于探测和跟踪洲际弹道导弹。特朗普重返白宫后，表示“得到格陵兰岛是美国的国家安全优先事项”。据媒体报道，美国正寻求新增岛上三处地点的军事准入权限，并计划升级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基础设施。俄罗斯军事专家认为，美军可能在格陵兰岛增建地面跟踪站和雷达系统，建立为核潜艇提供支持的后勤基地，同时部署专用侦察船和破冰船，以实现对北极航道的综合监控与巡逻。

破冰船是美国保障在北极利益的关键抓手。目前，美国海岸警卫队仅运营三艘远洋破冰船。海岸警卫队评估显示，为全年保障美国在北极地区的国家安全利益，至少需要九艘破冰船。为弥补这一短板，美国加速推进破冰船建造计划。2025年底，美国海岸警卫队宣布在美国和芬兰合作框架下签署合同，建造六艘“北极安全破冰船”。新船总长约112米，可破开厚达1.2米的冰层，航程达12000海里。首批船只预计2028年起交付。此外，美国2025年通过的联邦预算调解法案为海岸警卫队拨款约86亿美元用于破冰船建造。

军事与资源的双重驱动

美国对格陵兰岛的觊觎，背后是军事与资源安全的双重战略驱动。在军事安全层面，特朗普力推的“金穹”导弹防御系统与格陵兰岛紧密绑定。特朗普明确表示，格陵兰岛对“金穹”导弹防御系统至关重要。俄罗斯军事专家分析认为，美国意图在格陵兰岛部署“金穹”系统，以监控北极局势并获取拦截俄罗斯高超音速武器的能力。从地理上看，在北美大陆与亚欧大陆之间运行的弹道导弹最短路径必经格陵兰岛上空，该岛因此成为导弹预警与拦截的天然要塞。

在资源层面，格陵兰岛蕴藏着极为丰富的关键矿产。据丹麦政府报告，2022年欧盟公布的34种关键原材料中有25种在格陵兰岛已发现丰富储量；美国地质调查局列出的50种对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关键矿产中，有43种可在该岛找到。格陵兰岛的稀土矿产总储量位居世界第八，这些矿产被美国视为破解供应链依赖、确保地缘经济竞争优势的关键突破口。然而，岛上矿产至今尚未大规模开发，欧盟和丹麦严格的环保政策与行政审批流程构成主要障碍——这也正是美国希望直接控制该岛、踢开欧洲管制的重要原因。

强权政治回归，美欧裂痕扩大

北极曾拥有相对成熟的国际治理架构。1996年，北冰洋沿岸各国建立北极理事会，各方搁置主权争议、减少军事活动、开展国际科研协作，共同维护北极的环境与生态。2007年俄罗斯向北冰洋海底沉入金属国旗，以宣示对北极地区的主权声索，各国在北极的军事活动日趋频繁，主权与海洋权益争端日渐突出。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俄与美欧在北极的敌对性军事活动进一步增加，北极理事会难以发挥实质性作用，北极区域呈现出“新冷战”特征。在此背景下，特朗普的北极战略带有浓厚的“历史回归”色彩，其言论与行动和20世纪初老罗斯福推行的“大棒政策”如出一辙。美国试图通过控制格陵兰岛造成在北极一家独大的既成事实，进而主导乃至操控北极区域事务。这一战略逻辑意味着后冷战时代发展起来的多边主义架构和国际法体系正在被抛弃，19世纪末帝国主义时代的强权政治理念正在回归国际社会。

特朗普的北极政策对跨大西洋联盟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今年初，特朗普多次暗示可能使用军事手段占领格陵兰岛。1月5日，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警告，若美国以武力夺取格陵兰岛，“北约将不复存在”。1月16日至18日，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瑞典、挪威、芬兰乃至冰岛都象征性地派出军人登上格陵兰岛，以示对美国的不满。与此同时，北约内部出现了“去美化”的趋势，丹麦大幅增加格陵兰岛防务预算并增派驻军。丹麦还在格陵兰岛发起“北极耐力行动-2026”演习，德国和法国派出精锐部队参与，该演习完全由欧洲国家主导，美国全程缺席，美欧之间的互不信任已深刻影响了北约的凝聚力和行动效能。

美国北极战略的加速推进，标志着北极正在转变为大国博弈的前沿阵地。从2022年《北极地区国家战略报告》到2026年全面军事部署，从阿拉斯加的F-22机群到格陵兰岛的“金穹”系统，从破冰船队的紧急扩充到北约指挥架构的深度调整，美国正在北极构建一个“军事—安全—资源”复合体系。然而，这一战略的推进也面临着多重制约：破冰船等关键能力的建设仍需时日；与丹麦等北约盟友的矛盾持续发酵，北约内部裂痕难以弥合；俄罗斯在北极的传统优势不容小觑。更为关键的是，特朗普的北极战略正在加速推动世界回归崇尚强权的帝国主义时代，重塑全球经济运行与国际安全博弈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