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亮中共江苏省委党校（江苏行政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教研部讲师；张萌萌，《世界知识》杂志社编辑
来源：《边界与海洋研究》2026年第3期
近年来，美国将“印太”确立为优先战区，形成以其为核心、盟国分担责任的“第一岛链”集体威慑模式。冷战时期美国海外最大海军基地、可同时辐射南海与吕宋海峡的苏比克湾成为“制海”的关键依托。特朗普第二任期将苏比克湾确立为未来“全球最大战备基地”。在此背景下，“软基地”模式应运而生：在无专门基地条约的前提下，通过协议安排、军事合作与商业活动，实现对东道国特定设施的常态化、功能性军事占用。美国对苏比克湾的介入即为典型案例。
一、战略调整与美国亚太前沿部署模式拓展
随着美国全球战略调整与亚太联盟体系重构，苏比克湾凭借易守难攻的深水良港、完备的冷战设施遗产及辐射关键海域的区位优势，被重新激活为对冲中国军力增长、强化“第一岛链”的新锚点。
（一）地区战略调整与美国亚太军事战略转型
进入21世纪，中国崛起与大国竞争回归驱动美国亚太军事战略转型。特朗普再度执政后，更以“重建威慑”为核心，推动盟友承担地区防务支柱角色，强调降本增效与分布式部署，并将台海明确为防务战略重点，由此对更具韧性的前沿节点产生迫切需求。
（二）美国对菲律宾战略角色的再定位
战略转型重塑了美国对盟友的期待，北望台湾岛、西扼南海要冲的菲律宾被重新定位为大国竞争时代的前沿支点。美军方要求更广泛地使用其领土与设施。菲律宾已成为“印太安全架构”的核心成员，扮演“内引”美日澳力量、“外联”其他域外大国的关键角色。
（三）苏比克湾与美国亚太前沿部署模式拓展
苏比克湾成为战略转型的核心承载地。传统大型基地的脆弱性与敏感性推动美军由“集中前沿存在”向“战略分散”与“集体韧性”转型。苏比克湾既保留了冷战时期的完备基础设施，又能提供战略纵深与联合军工基地，恰好满足这一需求。在美国主导下，它正从舰队维修中心演变为集海军基地、预置仓库、维修站、弹药生产于一体的“多功能枢纽”，意在为以台湾地区为中心的“第一岛链”提供可持续的弹药补给与后勤保障，服务于从“惩罚”转向“拒止”的战略目标。
二、“软基地”模式与美国重返苏比克湾
美国因传统基地在台海方向的脆弱性而产生了寻找替代节点需求，但重返苏比克湾又面临菲律宾主权敏感的法律与政治障碍。两相作用之下，一种非正式的“软基地”新模式应运而生。
（一）“软基地”模式的内涵与特征
“软基地”并非官方术语，本文用以统合“远征前进基地作战”“适应性基地”“软军事存在”等概念的部分要素，指代以协议准入、临时部署和商业合作为主要路径的系统性军事存在模式。与永久型基地和轮换基地相比，“软基地”具有政治敏感性与成本更低，灵活性与韧性更高的优势，其遵循“战略需求驱动——法律协议包装——实践默契固化”的演进逻辑：以各类协议提供合法外衣，规避“永久性”与“排他性”字眼，再以高频实践将“临时访问”转化为“常态存在”。
（二）美国为何采取“软基地”路径
选择“软基地”路径，是主客观条件的共同结果。客观上，菲宪法为外国永久基地设定了极高门槛；苏比克湾自由港区又是菲关键经济引擎，大规模军事化可能影响投资预期并削弱菲对战略基础设施的控制权，小马科斯政府对此亦持审慎态度。主观上，美国内政极化与“降本增效”取向共振，要求以更低成本维持前沿存在、推动盟友分担责任；而菲在安全上又有借力提升威慑能力的现实需求。“软基地”恰好平衡了这组矛盾：既满足菲方保留法理主权的诉求，又以商业性和隐蔽性掩护军事部署，堪称现实约束下的适应性创新。
三、美国对苏比克湾的“软基地化”进程
美国对苏比克湾的“软基地化”正是循着上述逻辑展开，呈现为多个承前启后、层层深入的阶段。
（一）冷战后美菲同盟恢复阶段：法律奠基与接触重启
1992年，美国撤离经营近百年的苏比克湾，但并未战略放弃，而是转向构建允许军事力量灵活重返的法律框架。1998年签署的美菲《访问部队协定》将美军入菲界定为“访问”性质，规避了菲宪法限制，为美军舰停泊苏比克湾提供了法律依据；军工企业亦以商业协议获得大型干船坞等设施运营权，在商业外壳下维持其可军用状态；“全球反恐战争”则开启美军常驻菲律宾的进程，为此后的轮换基地奠定基础。
（二）亚太再平衡阶段：威胁共识对接与“准基地化”探索
法律框架搭就之后，共同威胁认知成为新动力。奥巴马政府“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出台，叠加阿基诺三世政府对华强硬立场、黄岩岛事件与“南海仲裁案”的发酵，推动美菲形成共同威胁认知。2014年《加强防务合作协议》签署，虽次年美方要求将苏比克湾纳入未获批准，仍为“准基地化”提供了合法性包装：美军舰艇停靠、演习常态化，防务承包商深度介入造船厂运营。即便杜特尔特拒绝将苏比克湾列为轮换基地，美国仍建起以临时访问和商业合作为外衣的保障网络。
（三）印太战略初期：大国竞争驱动与“枢纽化”成型
特朗普第一任期将大国竞争确立为国家安全战略核心。中国“反介入/区域拒止”体系使美国传统基地战时功能受到质疑，“软基地化”由此进入枢纽化成型期：一是强化同盟机制，推进海洋调查、海军交流等防务合作；二是将轮换基地增至9个，借大规模演训预置装备、武器与燃料，将“临时访问”固化为“常态存在”；三是公私协调“借壳上市”，2022年美国以博龙公司收购占地300公顷的最大造船厂，此后又借“吕宋经济走廊”联合盟国升级基础设施，引入日韩军工，打造美国控制、盟国运营的“最先进海事综合体”。
（四）特朗普第二任期：加速构建“海外最大战备基地”
特朗普再度执政后，这一进程全面加速：美国每年向菲提供约5亿美元的军事援助，特朗普更亲口向小马科斯强调苏比克湾弹药设施的战略重要性。在已占用约28平方千米造船厂基础上，美军又多次租赁数万平方米仓储维修设施，规划部署能源与弹药储备、机舰维护、无人系统及导弹设施等；还计划兴建北约标准的弹药制造中心，评估作为台军弹药替代货源；军用燃油秘密运抵事件暴露美军已在此长期储油。至此，苏比克湾已超越功能单一的维修基地，助力美军将后勤保障线压缩为“岛链内循环”，“软基地化”亦升华为“以资本控制基础设施、以联盟分担安全成本、以商业覆盖战略意图”的融合模式。
四、美国对苏比克湾“软基地化”的前景及战略意涵
这一进程能否持续、影响几何，值得进一步研判。
（一）美国重返苏比克湾的前景研判
中短期内，既定路径延续的可能性较大，主要依托于美国跨党派共识，菲政府对美依赖的政权逻辑、“软基地”模式与菲方复杂心理的契合以及盟友的成本分摊等因素。长期则面临多重制约：该进程已高度依赖菲特定政治势力而缺乏“硬制度”锚定；开放程度在菲存在争议，菲“漫天要价”亦与“美国优先”原则冲突；美国单边主义触及菲主权神经。这些均可能削弱该模式的可持续性。
（二）美国重返苏比克湾的战略效应
军事上，它弥补了美军在“第一岛链”的部分劣势，联通盘活驻菲基地，在南海强加成本、在台海强化拒止性与韧性威慑，挑战中国“反介入/区域拒止”布局。联盟层面，深度嵌入美日澳菲等小多边机制，整合日韩资本、技术与军工，为美军事霸权提供“成本分摊、风险共担”机制，助力未来构建“太平洋防御公约”。其风险亦不容忽视：军民两用、法律模糊、多国参与使传统军事界限趋于模糊，增加误判风险、降低危机升级阈值；借此构建排他性安全体系，亦削弱东盟中心地位与安全共同体建设，可能使亚太陷入更深分裂对峙。
此类模式的扩散可能成为地区安全新常态，要求地区国家发展更为精细的战略认知工具与应对框架，并超越对传统基地的单一关注，兼顾应对分布式、嵌入式的力量存在网络及其毛细血管般的运作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