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在美国对华战略全面转向战略竞争、国会政治生态发生深刻代际变化的背景下，新生代国会议员日益成为塑造美国涉华决策的重要力量。基于对新生代议员群体及其涉华立法活动的全面梳理分析发现，该群体形成了将中国定位为美国霸权“系统性对手”的代际认知，在涉华议程中呈现出硬实力对抗导向、涉华议题内政化、对政策机制主动创新、立法精准务实等鲜明特征，助推了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制度化进程，但影响力同时也受制于国会制度架构、两党分歧与府会权力制衡。随着国会代际更替的持续发展，新生代议员在涉华决策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将进一步提升，未来在中美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势必更重要。
关键词：美国国会/ 新生代国会议员/ 对华政策/ 中美关系/
作者简介：张腾军，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原文出处：《当代美国评论》(京)2026年第1期 第47-67页
标题注释：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美国新生代国会议员涉华角色研究”(项目批准号：23CGJ053)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自2017年特朗普首次执政并大幅调整美国对华战略以来，美国国会逐渐从幕后走向前台，涉华立法力度空前加大，在意识形态、人权、经济科技、军事安全等领域对中美关系进行全方位干预，试图成为美国对华遏压政策的核心策源地。如美国学者罗伯特·萨特(Robert Sutter)所言，这一时期国会在对华政策上产生了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重大影响。①在这一过程中，一批关键议员相继涌现，在抨击和“鞭打”中国方面开展“逐底竞争”，将对抗中国作为推动国内改革、缓解国内矛盾、凝聚国内共识、重树民族自信的“灵丹妙药”，②也试图通过立法、重塑既定规则和程序、重设相关涉华机制等方式，引导美国对华政策方向。③
与美国对华战略转型相伴的，是美国国会政治生态特别是代际格局的深刻变革。据美国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统计，在第115届国会(2017-2019年)的参众两院中，属于婴儿潮世代(1946-1964年出生)的成员分别以65%和62%的占比成为最大代际群体，而X世代(1965-1980年出生)与千禧世代(1981-1996年出生)合计分别仅占16%和28%。但到第119届国会(2025-2027年)时，X世代与千禧世代的议员在众议院的合计占比已过半，其中X世代占比达41%，首次超过婴儿潮世代成为最大代际群体。此外，自第118届国会起，众议院首次产生了Z世代(1997-2012年出生)议员。④这种代际更替绝非简单的人员新老交替，而是国会政治主导力量具有重大意义的变化，已经或者即将对美国内政外交产生深刻影响。
在美国对华战略转型与国会代际更替的双重背景下，国会议员在涉华决策过程中的角色是否也发生了具有代际意义的变化？更具体地说，与婴儿潮等之前的世代相比，国会中的新生力量即新生代议员在涉华决策中是否展现出不同的群体属性和行为特征？如果其涉华行为具有稳定且鲜明的代际属性，那么这种属性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决策影响？本文将以美国国会新生代议员为研究对象，全面梳理该群体在美国对华战略竞争时期的涉华活动，分析其涉华行为特点规律，评估其对决策的影响及制约因素，为理解新时期美国国会涉华行为及其未来趋向提供更微观的观察视角。
一 美国新生代议员：概念界定与群体属性
在世代意义上，美国新生代议员存在与老一代议员截然不同的群体属性和行为特征，需首先对其内涵与特征进行系统全面的梳理。
(一)概念界定与样本选择
本文将从两个层面上界定参与涉华决策的新生代议员。
一是新生代。从代际社会研究视角看，新生代一般指涉千禧世代、Z世代乃至α世代(2013年后出生)，但在美国政治研究和媒体评论中，也常将X世代包含在内。这一方面是因为国会权力结构长期由沉默世代(1925-1945年出生)和婴儿潮世代掌控，以至于在其之后的世代都属被寄予厚望的新生力量；另一方面，国会议员的老龄化程度明显高于普通美国人，如第119届国会参众两院议员的年龄中位数分别为64.7和57.5岁，同期美国人口的年龄中位数则为39.1岁，⑤这种巨大差距使新生代的适用范围出现显著差别；X世代末段的群体在国会意义上仍算是年轻人，而从普通美国人的角度来看已难被归入新生代。但考虑到1965年出生的群体迄今已年满60周岁，将X世代整体划入新生代范围同样不妥。鉴于此，本文借鉴各国议会联盟(Inter-Parliamentary Union)的标准，将新生代的年龄限定为不超过45周岁。⑥为考察该群体在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全过程中的角色及影响，本文以美国开启对华战略竞争的2017年为主要时间起点，以第115届至118届国会(2017年1月3日至2025年1月3日)为涉华行为的考察周期，由此确定新生代群体的年龄范围为1972年及以后出生。同时，考虑到国会资历在议员决策过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本文亦对此进行限定，即以2017年为界，将两院议员截至2017年在国会的任职时长不超过6年者(参议员1届、众议员3届)列入考察范围。
二是涉华议员。本文认为，涉华议员的界定存在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上的涉华议员是指在涉华议题上存在法定职务行为或进行公开政治表态的议员，其核心界定标准在于“涉华行为的覆盖性”，即只要参与涉华事务、存在涉华行为均可被视为涉华议员。狭义上的涉华议员则是将涉华事务作为其国会生涯的重要政治议程，具有稳定明确的对华立场，持续主动发起、塑造和推动涉华议程，并试图对美国涉华决策与对华战略产生实质性影响的国会议员。其核心界定标准是“涉华事务的权重”，主要通过持久且专注的涉华行为(以立法提案为主要衡量标准)来体现。为加强研究的针对性和准确性，本文采用狭义的涉华议员定义，以深入研究新生代议员群体中的代表性成员在涉华决策中的行为特征及其影响。为避免文字堆砌带来的理解困难，后文中将用“新生代议员”指代“新生代涉华议员”。
基于以上概念界定，本文以第115届至118届国会为时间范围，在国会网站(Congress.gov)上以“中国”(China)或“中国人”(Chinese)为关键词进行搜索，逐条筛查后共计得到440项涉华提案，形成82名新生代议员名单。
(二)群体属性
1.代际属性：成长于后冷战时代美国深陷危机的世代。该群体出生年中位数为1980年，位于“X世代”与“千禧世代”的过渡时期，年龄中位数显著低于国会整体，在政治生命周期上处于黄金成长期。与婴儿潮世代等老一代议员不同，该群体缺乏对冷战胜利的深刻感受，短暂见证过冷战结束后美国的“单极时刻”和全球化扩张时代，但成年时期更多亲历了“9·11”事件、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2008年金融危机等重大事件，直面美国政治极化加剧、经济不平等恶化、社会阶层高度分化等多重危机，形成了特有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一方面，其对全球化及美国在其中的利益分配多持怀疑和批判态度，对美国持续提供国际公共产品以维护现行国际体系的意愿不如老一代强烈；另一方面，其普遍存在较强的危机意识和不安全感，倾向于将所有议题上升为生存和安全问题。例如，美国副总统、前参议员万斯(J.D.Vance)在其《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一书中写道，其幼年“始终处于战斗—逃跑应激反应的预备激活状态，因为生活里永远有一头‘熊’如影随形：它可能是酗酒成性的父亲，也可能是情绪失控、喜怒无常的母亲。”⑦由此，在美国所面临的不稳定内外环境下，这一群体更强调个人责任、社会韧性、经济复兴与国家安全，更主张务实的爱国主义而非抽象的理想主义。
2.职业特征：专业知识与实务经验相结合。在当选议员前，新生代议员群体存在较为相似的履历特征：一是高等教育水平突出。与第119届国会相比，约96%的议员拥有本科学位(与该届议员整体持平)，85%的众议员(高于该届众议员66%的整体水平)和67%的参议员(低于该届参议员78%的整体水平)拥有大学以上学历，其中35人(占43%)拥有博士学位(高于该届国会的27人)。⑧值得注意的是，近半数议员毕业于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大学等知名高校。例如，时任众议院中国特设委员会主席、共和党众议员迈克·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先后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和乔治城大学，博士论文即是研究冷战期间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战略调整这一国际问题。二是军事背景鲜明。在全部82名议员中，共有31名议员(占38%)有从军经历，远高于第119届国会整体约18%的水平。⑨整体看，这些人并非一般的文职军官，很多是深入国外一线的作战人员或情报官，其中26人曾参与过伊拉克战争或阿富汗战争，部分人因此负伤或立下战功。例如，共和党众议员丹·克伦肖(Dan Crenshaw)曾作为海豹突击队员在阿富汗服役，因遭遇简易爆炸装置袭击失去右眼。军旅生涯塑造了这些议员较强的韧性和硬朗的作风。克伦肖在其自传中就明确表示，“美国必须建立由意志如钢铁般坚韧的个体所构成的社会，因为只有以坚韧、自律、自力更生为特质的文化，才能长盛不衰”。⑩三是具有实务部门工作经历。过半数议员有着公共政策或国家安全领域相关的实践经验，其中15人曾在国防部、国务院、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委员会等联邦行政机构任职，10人曾在国会担任助理、工作人员或实习生，8人曾在市县议会和政府部门工作，23人曾在州议会担任议员或其他职位。这三种履历的结合，使新生代议员群体既拥有精英阶层的战略视野和专业知识，又熟谙官僚体系的运作及其弊病所在，同时兼具较强的战术执行力和环境适应力。
3.资历情况：资历较浅但成长迅速。从任期情况看，该群体首次当选的中位数年龄为39岁(众议员38岁，参议员46岁)，中位数任期为5年(众议员5年，参议员9年)，仅有16人(占20%)为2017年之前进入国会，32人(占39%)为2021年以来首次当选。从任职情况看，议员以进入两院外交、军事、情报委员会等传统委员会任职居多，部分议员已实现政治地位的快速跃升，担任委员会乃至本党的重要领导职务。如1984年出生的共和党众议员埃利斯·斯特凡尼克(Elise Stefanik)在2014年当选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性国会议员，并在就职后次月就被任命为众议院军事委员会就绪度小组委员会的副主席，此后在2021年进入共和党领导层担任众议院共和党会议主席。这种快速晋升轨迹在素来讲究“论资排辈”的国会制度架构中极为罕见。
4.选区倾向：整体趋向保守化，但两院差异化分布明显。总的看，该群体共和党与民主党议员的数量对比为57∶25，共和党占据绝对优势，其所代表的选区也总体保守。从两院层面看，包括9名参议员和73名众议员，其选区属性呈现不一样的分布情况。在参议员层面，主要集中于中西部和西部(8人)，多为土地广阔、人口密度较低的内陆地区(如内布拉斯加州、密苏里州)，农村比例高，人口增长缓慢、多样性有限，经济依赖农业和制造业等传统产业。在众议员层面，呈现南部主导(33人，占约45%)的局面，其中22人来自共和党根基深厚的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东北部(18人)居于其后，主要来自民主党力量稳固的纽约州，地理上覆盖农村、郊区到城市都会区，但共和党人以7∶3的人数优势占主导地位，这并非表明纽约州已大幅右转，而更可能是共和党的代际更替速度更快，且在涉华议程中展现出较强的竞争力。中西部(14人)排在第三位，集中分布于铁锈带工业区和农业区，前者多两党竞争激烈的摇摆选区，以汽车和机械制造业为主，郊区化明显，后者以玉米、大豆为主业，人口密度较低，为共和党控制的保守选区。
二 新生代议员的涉华立法活动
在全面梳理前述筛选得出的440项新生代议员涉华提案的基础上，结合美国对华政策调整的现实，本文将涉华议题分为公共卫生、经贸金融、军事安全、人权民主、台湾问题、信息科技、影响力(11)、战略综合、其他等九类，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进一步统计分析，考察其整体变化趋势和特征。
从总体趋势看(如表1所示)，涉华提案从第115届国会的14项激增到第116届的105项(增长了6.5倍)，并在第117届国会进一步增至152项(增长约45%)，直至第118届国会达169项。这种变化与中美关系变化的趋势相符，反映了两国关系从2017至2018年因贸易战和打压中国科技企业而产生的早期摩擦，到2019年起美国政府对华摆出“新冷战”架势。特别是在新冠疫情暴发和涉港涉疆问题发酵等情况下，美国对华大肆抹黑攻击，显著驱动了新生代议员的立法热情。拜登政府上台后延续了对华战略竞争的整体框架，致使高频立法态势得到延续，并不断推动国会深度介入对华决策议程。
从议题分布看，总量排名前三位的是经贸金融(94项，占21.4%)、信息科技(76项，占17.3%)和影响力(74项，占16.8%)，合计占比超过半数，体现出新生代议员所认知的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核心领域。公共卫生(61项，占13.9%)属于新冠疫情的特定产物；军事安全(41项，占9.3%)、人权民主(34项，占7.7%)和台湾问题(29项，占6.6%)则是中美关系中长期以来的固定议题。值得注意的是，涉台和涉疫议题都在立法上取得了一些突破，例如共和党参议员科里·加德纳(Cory Gardner)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提出并获快速通过的《台湾“邦交国”国际保护与加强倡议法》(Taiwan Allies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and Enhancement Initiative，S.1678)，明确提及台湾是一个2300万人的自由、民主和繁荣的“国家”，公开阻挠其他国家与台“断交”。共和党参议员约什·霍利(Josh Hawley)提出的《2023年新冠疫情起源法》(COVID-19 Origin Act of 2023，S.619)要求国家情报总监解密涉及病毒溯源的相关信息，这是国会大量涉华疫情立法中唯一通过生效的法案。
从政策举措看，通过对提案文本的解读分析，本文将其大致分为四类：一是表态型，涉及谴责中国行为、阐明美国政策立场、呼吁或敦促美国政府采取措施、呼吁或要求国际组织采取涉华行动，以及声援受到中国“侵害”的国家、实体或个人等。此类措施多为象征性表态，没有强制执行力；二是审查型，涉及要求美国政府提交报告，要求美国实体披露涉华信息或资金等关联，要求中国实体和个人提交有关信息；三是限制型，涉及针对中国的官员、实体、个人实施签证、金融交易、购买土地等限制，限制美国资金流向中国或资助涉华合作，对华实施技术、产品、服务等出口限制或加征关税。这类措施主要用于事前预防和主动威慑；四是制裁型，涉及就中国所谓“损害美国利益”等行为采取综合制裁措施，也对美国涉华违规实体进行制裁。这类措施主要用于事后追责，针对已经发生的行为对中国进行“惩罚”。
经过统计分析，共归纳出867项举措(平均每个提案约2项)，见表2。从变化趋势看，新生代议员的涉华提案举措从第115届的21项激增到第116届的214项，在第117届进一步上升至345项后略有回落，至第118届的287项。其中，前三届的发展趋势与两国关系的变化趋势相符；而到第118届国会的数量回落，部分原因在于涉华立法的重心从数量扩张转向落地执行。具体而言，审查型(315项，占36%)和限制型(302项，占35%)占比最高，反映该群体立法偏好多为易实施且有威慑力的监督与预防举措(如报告披露和出口禁令)；表态型(150项，占17%)次之，主要用于施加象征性压力(如谴责决议)；制裁型(100项，占12%)最低，但针对性强，主要聚焦涉疆涉港问题等高关注度事件。
从代表性人物看，为体现新生代议员在涉华议题领域的持久性和活跃度，本文以涉华提案数量为基本参照，同时引入在至少任意两届国会有涉华提案的筛选标准，进而统计得到立法活跃度最高的前十位新生代议员名单。如表3所示，在表现最突出的前十名新生代议员中，共和党占据绝对主导，而民主党方面仅有1人(即华裔民主党众议员孟昭文，Grace Meng)。其中，共和党参议员科顿(Tom Cotton)处于领军位置，共提出46项涉华提案，约占四届国会相关提案总数的10%。同时，2017年首次进入国会的共和党众议员加拉格尔和参议员霍利与2019年首次当选的共和党众议员吉姆·班克斯(Jim Banks)、格雷戈·施托伊贝(W.Gregory Steube)和兰斯·古登(Lance Gooden)自第116届国会起就展现了较为积极的涉华立法意愿，表明涉华议题对部分新晋新生代议员具有较强的吸引力。此外，过半数议员来自保守派根基深厚的南方州和选区，特别是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州，与新生代议员的地理分布特点趋近。
三 新生代议员的涉华行为特点
基于对新生代议员群体属性及涉华立法活动的综合分析，结合其在涉华问题上的其他表现，可以发现该群体存在如下行为特点。
(一)清晰的认知驱动逻辑
德国著名社会学家卡尔·曼海姆(Karl Mannheim)曾提出“社会代”概念，意指因受重大历史事件影响而形成独特社会性格的同龄群体。他们在关键成长期(Formative Years)尤其是青年时期共同经历了如战争、革命、经济危机等重大社会事件，进而产生了具有持久影响且有别于前代的代际意识(Generational Consciousness)。(12)通过该理论视角观察美国新生代议员群体，会发现其成长阶段经历了全球变局下中美实力对比发生的巨大变化，具体体现为美国实力和影响力的快速下行以及中国在科技、经济、军事等领域的全方位快速崛起。该群体由此逐渐形成了“中国挑战美国”的共同认知，将中国锚定为美国全球霸权的“系统性对手”和“存在性威胁”。正如民主党众议员赛斯·莫尔顿(Seth Moulton)声称，中国想取代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重塑有利于威权主义的全球秩序。(13)这种对中国的误读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对美国霸权衰落的深刻焦虑。该群体还持“对华接触政策失败”论调，认为历届政府推行的“接触+防范”对华政策范式存在严重问题：其既未能通过“接触”实现对中国的“改造”，也未能通过“防范”阻止中国在经济科技领域挑战美国主导地位。特别是该群体坚信，正是因为美国“允许”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并获得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地位，才导致了美国制造业的空心化、加剧了其经济困境，因而必须拨乱反正。在2020年的参议院演讲中，霍利宣称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是美国外交政策犯下的重大错误。(14)这种认知随后转化为实际立法行动。在第118届国会中，霍利、科顿以及众议员班克斯等人相继提出三项要求撤销中国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地位的法案，授权美国总统每年重新审查该地位，并对中国输美商品设定高关税。(15)
(二)秉持明显的硬实力对抗路线
新生代议员的对华路线深受其军事情报背景及实务部门工作经验的影响。一方面，上述经历使其往往习惯于从国家安全视角看待涉华议题，将原本属于经济、科技、人文等领域的常规议题进行系统性的泛安全化建构，不同程度纳入国家安全的紧急议程，进而采取非常规措施加以应对。2023年9月，民主党众议员米基·谢丽尔(Mikie Sherrill)、拉贾·克里希那穆提(Raja Krishnamoorthi)与加拉格尔共同发起决议案，系统梳理了“中国制造2025”计划的23项所谓“公开已知的恶意行为”，内容涵盖知识产权盗窃、强制技术转让、网络攻击、人才交流、农业威胁等几乎所有政策领域，试图塑造中国对美国的系统性威胁叙事。(16)另一方面，面对步步紧逼的所谓“中国威胁”，该群体倾向于通过行使“硬实力”的逻辑来处理，毫不退让、直至取胜。从经贸金融、信息科技、军事安全等领域涉华提案的政策措施看，“制裁”“实体清单”“禁令”等对抗性较强的词汇频频出现，充分反映其涉华认知上的强硬零和思维。例如，在台湾问题上，加拉格尔提出《2021年台湾防御法案》，明确越过美国长期以来在台湾问题上的“战略模糊”，提到如果中国大陆对台湾地区动武，美国及其盟伴在东北亚和东南亚地区维持对中国有利的实力平衡将面临严重困难；对此美国必须采取拒止战略，维持威慑或阻止中国“造成既成事实(Fait Accompli)”的能力。(17)2021年2月，科顿专门发布了一份名为《击败中国：有针对性的脱钩与经济长期战争》的报告，提出美国应当在关键领域对华脱钩，制裁中国行为体，终止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加大出口管控，摆脱基本物资上的对华依赖等。(18)而在此前的2019年，当被问及美国对华“关税战”会对其所在的阿肯色州的农民产生何种负面影响时，科顿回应道，与美国士兵在海外所做出的牺牲相比，美国人做出的这点牺牲是微不足道的。只要美国能在经济和安全领域维持全球超级大国的地位，那便值得。(19)这种坚持“竞赢”乃至遏压中国的既定路线是新生代议员群体的主流共识。
(三)强烈的内顾化趋向
与更关心国际事务和全球参与的老一代议员不同，新生代议员对国际事务的兴趣不浓，而对美国自身的问题保持高度敏感性，尤其表现出强烈的“国土防御”意识。因此，该群体立法重心大幅向国内转移，关注点下沉至农田、校园、港口以及外溢到数字空间，试图构筑一道抵御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影响的“全方位防护网”，以捍卫美国的本土安全、民主制度与生活方式。其涉华提案数据显示，影响力议题的提案数量从第115届国会的0项激增至第118届国会的27项，总量排在所有议题分类中的第三名，并在第117届国会一度成为单项第一名。其中涉及高等教育领域的有27项，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内容涉及禁止给予中国学生学习或访问签证、限制与孔子学院的合作、禁止高等教育机构与中国政府或有军方背景的机构合作等，充分展现出其对于中国在美活动的恐惧和担忧。同时，斯特凡尼克提出《2023年促进农业保障和安全法案》，要求修改《1950年国防生产法》，禁止代表中国的个人购买或投资美国农业用地和公司以维护美国国家安全，并提出农业部长也应参与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审查相关交易的行动。(20)此外，涉及新冠疫情病毒溯源、芬太尼治理等议题的立法虽针对和指责中国，但在实际政策举措中更侧重于规范、限制和影响美国国内的实体、机构、个人或政策，这本质上还是旨在通过立法调整美国自身的经济、安全、教育和公共卫生框架，来间接应对所谓的“中国威胁”。对新生代议员而言，在喧嚣的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氛围之下，将中国列为各类内部问题的头号“罪魁”，有助于其争取在全球化进程中利益受损的中下阶层选民和相关群体的支持。因此，该群体具有将涉华议题服务于内政的充足动力。(21)
(四)主动的政策创新意识
在政策实践中，新生代议员群体敢于突破固有政治架构、资历制度与政策环境的束缚，在其所关心的外交政策领域主动作为，而非被动等待行政部门行动，积极推动自身偏好议程落地。第一，主动寻求政策创新。例如，在华为问题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曾于2017年12月签署《2018财年国防授权法》，禁止国防部采购、获取任何使用华为设备或服务作为重要组件的系统及续签相关合同。(22)这被视为对华为设限的开端，但当时这种限制只局限在国防部职能范围内。到2018年2月，科顿提出《捍卫美国政府通信法案》，要求禁止所有美国政府机构采购华为和中兴的设备或服务，(23)显著扩大了先前“华为禁令”的适用范围。科顿针对该提案明确表示，“华为实际上是中国政府的一个部门，它完全有能力通过黑客手段窃取美国官员的信息。现在很多其他公司可以满足我们的技术需求，我们不应该(因为使用华为设备而)让中国更易于监视我们”。尽管该提案未继续推进，但其内容在随后的《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委员会审议中被采纳并生效，成为美国大规模实施“华为禁令”的原型。(24)第二，创设专项机构，塑造涉华议题话语权。2023年1月，新生代议员通过推动创设中国特设委员会，跨越国会传统委员会架构和资历制度束缚，为自身搭建“专属政策平台”，以源源不断地炮制涉华议题和政策，提升自身在国会涉华决策中的话语权。该委员会由加拉格尔担任创始主席，成员以新生代为主，两党比例均衡。截至2026年1月，委员会已先后召开35场听证会，发布12份专项报告，内容覆盖经济、科技、安全等领域。尽管委员会不具备立法管辖权，但其提出的大量政策建议被吸收转化为实际立法。例如，在2023年12月发布的题为《重置、预防、建设：赢得美国与中国共产党经济竞争的策略》(25)的报告中内含的涉及封禁TikTok的内容日后单独成法，而要求终止与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合作的生物安全相关报告的内容被成功吸收入《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并生效。委员会还成功推动禁止联邦政府使用大疆无人机的立法。2024年9月在众议院所谓“中国周”内通过的25项立法中，至少有12项立法与该委员会发布的多项报告所提建议相关。(26)这种创新性的机制设计，使该委员会一跃成为国会对华政策的重要策源地。第三，利用新媒体造势，重构议程传播模式。新生代议员深谙社交媒体的传播规律，将X(原Twitter)、Instagram、TikTok等新媒体平台作为涉华议程传播的核心阵地，将专业立法议题转化为通俗化、年轻化、情绪化的传播内容，既扩大了涉华议程的公众关注度，也凝聚了年轻选民的支持。例如，早在2020年，加拉格尔就在X上谈论TikTok对美国的威胁，此后连续多年在该平台上呼吁禁止该应用程序在美国运行，并在2024年3月推动封禁TikTok立法期间频繁发帖。尽管没有证据表明其相关举动直接促成了最后的投票结果，但至少也明确发挥了助推作用。
(五)精准务实的政策切口
在涉华立法过程中，新生代议员在选题上展现出相对务实的策略特点：一是不同于老一代议员更关注宏观战略性议题，新生代议员往往采取“高频次、小切口、精准化”的策略，聚焦具体领域的单一问题，提出针对性强、争议性小、利益博弈范围窄的“微提案”，通过积累“小胜利”，逐步提升自身在涉华事务中的立法话语权与政治资本。例如，民主党众议员里奇·托雷斯(Ritchie Torres)近年来不断围绕涉疆问题做文章，其在第118届国会的8项提案中有4项为涉疆提案；其于2023年5月提出的《维吾尔族种族灭绝情报审查法》要求国家情报总监就维吾尔族有关情况向国会提交年度报告。(27)此外，他们提出的大量法案涉及要求美国实体披露其资金或原材料来源等涉华关联，这些总体上属于针对具体领域的技术性管理而非要求全面管制，因此相对不易引发利益集团的集中反对。二是聚焦于特定领域或特定实体，以精准打击其所关心的政策痛点，特别是关涉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先进技术、关键供应链等领域。例如，加拉格尔和克里希那穆提于2024年3月共同提出《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要求字节跳动公司在规定时间内剥离与TikTok的关系，否则将在美国应用商店下架该应用。(28)加拉格尔多次称TikTok为“数字芬太尼”，宣称这是“外国对手控制的应用程序”，渲染其被中国用以监视美国人、收集敏感数据、操纵言论以推进中国利益，并在国会介绍提案时宣称“TikTok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是一个威胁，因为它属于字节跳动，而后者听命于中国共产党”。(29)这种专注于“外国所有权控制”的精准话语建构使其巧妙避开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规束，因而得以在众议院以压倒性方式得到通过，体现出部分新生代议员在立法策略与法律技术层面的娴熟运用。
四 新生代议员的涉华决策影响及其制约因素
在美国涉华决策中，新生代议员并未取代行政部门的主导地位，而是通过共识固化、精准立法、国内动员及制度化议程塑造等方式扮演“战略锚定者”与“制度化推手”的双重角色。这在客观上大幅限制了中美关系未来转圜的灵活性与可能性，成为中美战略博弈中必须面对的长周期挑战。
(一)对政府决策的影响
第一，以制度化路径进一步锚定了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刚性目标。在战略目标层面，随着美国对华战略竞争框架的确立及国会两党形成共识，新生代议员群体并未跳出这一既定框架，其核心行为逻辑是对既有对华竞争共识的制度化巩固，而非重构对华战略的底层逻辑。一方面，该群体通过国会立法程序，将特朗普首任政府确立并经拜登政府继承发展的对华战略定位予以制度化、法律化，从根本上降低了对华战略随政府更迭出现大幅波动的可能性。在这一过程中，其并未试图在行政分支之外另辟蹊径，而是扮演了“对华共识护卫者”的角色。另一方面，这种锚定效应在客观上收窄了美国对华政策的活动边界。通过在各项预算法案和国防授权法案中植入大量的涉华竞争条款，新生代议员群体有效地防止了对华战略的“漂移”。即便在行政部门寻求通过外交接触建立“护栏”或缓和局势时，国会内部形成的这种刚性对华共识也会作为一种隐性的“政治审计机制”，令白宫在考虑任何可能的重大“让步”政策选项时保持审慎，进而使中美关系很难在战略层面出现大的转圜空间。
第二，通过精准立法建构了对华“竞赢”的范式。在政策手段层面，新生代议员群体凭借其专业背景与持续的涉华立法投入，聚焦美国对华竞争的关键痛点领域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例如，在生物医药领域，克里希那穆提、斯特凡尼克、莫尔顿等人于2024年5月参与联署共和党众议员布拉德·温斯特普(Brad R.Wenstrup)发起的《生物安全法案》，要求禁止联邦机构与中国华大基因、药明康德等公司签订合同，(30)试图利用美国政府的采购权推进对华精准科技脱钩。该提案后被并入《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得以通过，不仅在法律层面切断了这些中国企业与美国联邦政府的合作往来，更在资本市场层面塑造了强烈的脱钩预期，在该产业内制造了相当程度的“寒蝉效应”。这种对特定供应链节点实施“定点清除”的策略，既展现了该群体通过熟悉技术细节实现战略遏制的实战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行政部门的外交灵活调整空间。但值得注意的是，该群体并非时常与行政部门处于对立状态，二者在战术层面的“共谋协同”更多。如在针对TikTok剥离的法案中，国会通过立法先行描绘法律底稿，为行政部门以维护数字主权为由对华实施打压提供了充分的法律依据、铺垫了较好的民意基础，进一步巩固了该群体作为“竞赢”路线坚定推行者的形象。
第三，通过内政化叙事重塑了美国对华强硬的社会动员机制。在社会动员层面，新生代议员群体的核心贡献在于通过“议题下沉”策略，成功地将复杂的国际地缘博弈转化为美国国内可感知的安全挑战与内政议题，将相对抽象的中美竞争叙事转化为美国民众“家门口的危机”，系统性地筑牢了对华强硬路线的民意基础。例如，以共和党议员为主体的新生代议员发起多项提案，要求保护美国农业生产和土地，这在过去是相当少见的现象。此举显然有意将对华竞争与美国农民的土地所有权、粮食安全等核心利益深度捆绑，试图争取农业州选民进一步倾向共和党。新生代议员群体在新冠疫情溯源和芬太尼危机问题上的持续炒作，也不断加剧了美国民众对华的负面认知。这种“涉华议题内政化”叙事的不断强化，从长远来看将构成中美关系演进过程中愈发难以跨越的障碍。
第四，以机制化运作实现了美国对华竞争议程的长期路径锁定。在制度层面，新生代议员群体通过机制创新与个人职业路径的深度绑定，确保了涉华议题在国会决策体系中的高关注度，从而在制度上保障了对华强硬议程的可持续性。其一，以中国特设委员会为核心的涉华政策策源地实现了机制化、高频的政策产出。该委员会通过召开听证会、发布深度调查报告及推动跨部门资源整合等方式，对国会涉华议程进行了持续且系统性的负面塑造，成为“涉华立法产业链”上的重要一环。其二，中国议题已成为新生代议员实现政治跃升的关键跳板。例如，尽管加拉格尔于2025年辞职，但任内能从一名普通的众议员快速成长为国会共和党中最具影响力的新生代领袖之一，其对华强硬的立场与政治生涯跃升紧密关联，并为国会其他议员提供了清晰的行为示范。此外，在涉华议题上表现突出的科顿已进入参议院领导层担任共和党会议主席和情报委员会主席，班克斯在2024年选举中成功当选参议员，共和党众议员拜伦·唐纳兹(Byron Donalds)等人宣布将竞选所在州的州长席位，中国特设委员会首席成员、民主党众议员克里希那穆提、共和党众议员阿什莉·欣森(Ashley Hinson)等人宣布将竞选所在州的参议员席位。(31)这种职业前途与对华强硬议程的相互促进与路径锁定，不仅意味着中国议题将成为伴随新生代议员整个政治生涯的核心驱动力，也确保了国会对华立法体系将在未来数十年内维持高度的竞争导向，从而对未来中美战略博弈的演进方向产生深远影响。
(二)制约因素
尽管新生代议员对新时期美国国会涉华决策的走向产生了重要影响，但国会政治架构及该群体的内部多元化等特征，使其涉华行动及影响力面临多重刚性制约。
首先，资历至上的国会传统政治架构是新生代议员尚难以跨越的制度性障碍。尽管新生代议员打破了老一代议员对涉华决策的垄断，其群体也从占比少数演变为多数。但从现有权力架构看，老一代议员仍然把持院会、党团及常设委员会的多数关键岗位，主导议事日程、人事任命等权力；新生代议员即便可以在中国特设委员会酝酿涉华立法，也需提交至常设委员会开启正式立法进程，需要争取委员会主席或资深议员的支持。有学者研究指出，在第118届国会众议院通过的17个法案中，有11个是由外交、能源和筹款三大委员会的主席、首席成员或资深成员提出的。(32)而由中国特设委员会成员提出的、在全院或委员会通过为数不多的法案中，其提出者也多在常设委员会中担任重要职务，例如《2023年阻止中国芬太尼法案》(Stop Chinese Fentanyl Act of 2023，H.R.3203)的提出者安迪·巴尔(Andy Barr)时任金融委员会金融机制与货币政策小组委员会主席和外交事务委员会成员。由此可见，新生代议员首先需要在国会权力分配中占得重要位置，才有可能发挥更具决定性的涉华决策影响力。
第二，党派分歧是新生代议员形成统一对华立场的潜在障碍。总体上，历史包袱较少的新生代议员在涉华议题上的跨党合作较为普遍，但这不意味着两党议员在所有问题上都存在高度共识。在涉华政策的重点方向和策略力度上，两党新生代仍存在分歧：共和党新生代主张对华强硬打压，如全面禁止TikTok、扩大对华技术出口限制甚至全面脱钩断链等，同时他们对全球治理合作不感兴趣。民主党新生代则相对谨慎，主张调控对华打压的范围和幅度，避免两国关系失控。以克里希那穆提、众议员罗·卡纳(Ro Khanna)等人为代表的民主党鹰派认为，美国应聚焦产业竞争力与贸易平衡，通过产业政策和谈判重塑中美经济关系，限制中国获取美国高技术但反对脱钩，提出避免与中国发生军事冲突，并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全球治理领域保留合作通道。卡纳还提出，中美经贸关系应进行“建设性再平衡”：第一，重塑对华经贸关系以减少贸易逆差和紧张局势；第二，保持中美沟通渠道畅通；第三，维持有效的军事威慑以避免战争；第四，尊重亚洲伙伴，并与世界保持强有力的经济交流。(33)针对新冠疫情对华溯源和索赔以及重启所谓“中国行动计划”等问题，孟昭文联合其他议员在2024年初采取行动，阻止了国会共和党人重启“中国行动计划”的尝试，(34)孟昭文还多次发起提案要求打击反亚裔仇恨犯罪，韩裔民主党众议员安迪·金(Andy Kim)等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有关工作。不过，在对华强硬成为政治正确、涉华议题被过度安全化的环境下，相关行动也面临结构性困境；呼吁对华接触或合作的立场可能被视为“软弱”或“亲华”，使有关议员面临高强度政治风险。
第三，行政部门是新生代议员发挥涉华影响的主要外部制约因素。美国三权分立体制下，总统与行政部门掌握对外事务的主导权，国会则通过立法、拨款、宣战等权力介入决策过程施加影响。这一宪政权力划分机制构成了新生代议员涉华影响力的外部约束。即便新生代议员推动涉华法案在国会两院通过，其主张能否落地为对华实际行动，最终仍取决于行政部门的立场与执行意愿，而府会在外交政策上的利益与立场冲突长期存在。其一，行政部门的规则制定权与执行裁量权是消解其涉华立法影响力的核心工具。国会通过的涉外法案多为原则性框架条款，具体执行规则、实施范围、处罚标准与豁免权限多由行政部门负责解释。后者可根据外交现实、国内产业利益、盟友协调需求调整法案执行力度与范围，甚至借助法定豁免权限暂缓或不执行法案中的极端涉华条款。其二，行政部门与国会间的信息不对称，进一步削弱了新生代议员对行政部门决策的监督与约束能力。美国对华外交、国防、情报领域的核心机密几乎完全由总统及相关行政部门掌控。即便任职涉华相关委员会，新生代议员获取的信息也经过筛选脱敏，使其无法全面掌握对华政策的完整背景。这种信息差，既让新生代议员的涉华提案常脱离外交实际、易被行政部门忽视，也使其无法对法案执行情况进行有效监督与问责。
结语
新生代议员的崛起，是美国人口代际更替的必然结果，更是美国对华战略转向、中美战略博弈常态化与美国国内政治极化等叠加的产物。美国对华认知的转变，为该群体借涉华议题突破国会传统权力架构、实现政治跃升提供了抓手；其持续发力则进一步固化了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制度框架，深刻影响着中美关系的长期演进。
从政策路线看，当前新生代议员群体将中国定位为美国霸权“系统性对手”的代际认知，成型于世界观塑造的关键期，具备极强的稳定性，不会因中美关系的阶段性缓和而发生根本性逆转。随着其逐步占据国会核心权力岗位，对华角色将从涉华议题的“边缘造势夺权者”转向“核心主导设计者”。面对中美战略博弈长期化、复杂化特别是美国短期内难以完全对华脱钩的现实，该群体在锚定对华竞赢战略框架的基础上，可能减少“逐底竞争”式的极端对抗，更注重核心领域的精准打压与非核心领域的有限策略性回调。从发展态势看，Z世代、α世代将成为未来10～20年国会新生代力量的核心群体，其对华行为将呈现出新的代际特征。一方面，该群体成长于中美竞争全面铺开的时期，缺乏对两国合作共赢的历史记忆，对华强硬的政治成本与舆论约束更低，在涉华议题上的内顾化、民粹化倾向可能更为突出。另一方面，其深度嵌入全球化数字生态，对人工智能治理、数据安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新兴议题与全球性挑战存在较强的使命感与专注度，对华政策的重心将从传统的地缘政治和经贸摩擦更多转向新兴领域的规则制定与话语权竞合，对中美全球合作共担大国责任也有着更为灵活务实的认知。
总体而言，当前及未来的国会新生代力量是塑造未来数十年国会对华政策的主要群体，其带来的冲击与挑战将是中美关系长期面临的结构性议题。对此，我们既要充分认识到该群体既有的对华认知，做好应对长期挑战的准备，也要精准把握其行为特征与政策逻辑，搭建分层次、分领域的常态化沟通渠道，增进相互认知与理解，围绕管控两国分歧和构筑有效“护栏”建立更多共识，以推动中美关系朝着相互尊重、和平共处、互利共赢的方向稳步前行。
本文的前期成果曾于2025年5月27日在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的学术报告会上宣读，得到美国所领导和刁大明、王欢、付随鑫、石培培、郭馨怡等老师的指导和帮助，写作过程中也得到了王震宇老师的帮助和支持。感谢《当代美国评论》编辑部和匿名审稿专家提出的修改意见，本文文责自负。
注释：
①Robert Sutter,"Congress Is More Important Than Ever in US China Policy," The Diplomat,January 11,2022,https://gffgg2b83728a39fc47d0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2/01/congress-is-more-important-than-everin-us-china-policy/.
②张文宗：《美国政治极化与对华政策的极端化》，《和平与发展》，2020年第2期，第40～55页。
③Baogang Guo,"Sino-U.S.Decoupling:The Roles of U.S.Congress," Journal of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Vol.26,No.3,2021,pp.485-504.
④Drew Desilver,"Age and Generation in 119th Congress:Younger,Fewer Boomers,More Gen Xers," Pew Research Center,January 16,2025,https://gffggc2e0ac6783d84943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hort-reads/2025/01/16/age-and-generation-in-the-119th-congress-somewhat-younger-with-fewer-boomers-and-more-gen-xers/?_gl=1*zaeja*_up*MQ..*_gs*MQ..&gclid=Cj0KCQiAp-zLBhDkARIsABcYc6u_fTgW-uYo1uVxb-ZWi76u8jzPH9d0tPPFbmFlQ1qtsSAbP7aWMQ0aAoKCEALw_wcB.
⑤Drew Desilver,"Age and Generation in 119th Congress:Younger,Fewer Boomers,More Gen Xers," Pew Research Center,January 16,2025; "National Population by Characteristics:2020-2025," January 13,2026,https://gffgg43188645da934515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data/tables/time-series/demo/popest/2020s-national-detail.html.
⑥"Youth Participation in National Parliaments," Inter-Parliamentary Union,https://gffgg73d8a7ade713485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resources/publications/reports/2016-07/youth-participation-in-national-parliaments-0.
⑦J.D.Vance,Hillbilly Elegy: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New York,NY:Harper,2016),p.228.
⑧Jennifer E.Manning,"Membership of the 119th Congress:A Profile,"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May 13,2025,pp.4-5,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crs_external_products/R/PDF/R48535/R48535.1.pdf.
⑨Jennifer E.Manning,"Membership of the 119th Congress:A Profile".
⑩Dan Crenshaw,Fortitude:American Resilience in the Era of Outrage(New York:Twelve,2020),p.17.
(11)影响力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政治宣传影响力，涉及指控中国通过媒体宣传、政治游说、“散布虚假信息”以及“打压言论自由”等方式塑造美国对华舆论，削弱西方国家影响力。二是教育与科研影响力，涉及以保护美国学术自由、知识产权和“国家安全”为名，加大审查及限制中美在教育和科研领域的交流与合作。三是外交与国际组织中的影响力，涉及限制中美双边人员往来及在国际组织内部遏制中国的影响力。
(12)Karl Mannheim,"The Problem of Generations," in Paul Kecskemeti,ed.,Essays on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London:Routledge,1952),pp.276-322.
(13)"Moulton Appointed to New House Select Committee on China," Seth Moulton,February 1,2023,https://gffgg20dfdb981ac94682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press-releases/moulton-appointed-new-house-select-committee-china.
(14)"Senator Hawley Gives Floor Speech on Reforming the Global Economy,Preventing China's Domination," May 20,2020,https://gffgg2908457be0eb40f0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nator-hawley-gives-floor-speech-reforming-global-economy-preventing-chinas-domination/.
(15)"S.906-Ending Normal Trade Relations with China Act of 2023," U.S.Congress,March 21,2023,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senate-bill/906; "S.125-China Trade Relations Act of 2023," U.S.Congress,January 26,2023,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senate-bill/125; "H.R.4673-Ending Normal Trade Relations with China Act of 2023," U.S.Congress,July 17,2023,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4673.
(16)"H.Res.697-Expressing the Sense of the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Relating to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s ‘Made in China 2025' Plan and Publicly-Known Malign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s Actions Supporting the Goals of Its 'Made in China 2025' Plan," U.S.Congress,September 18,2023,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house-resolution/697.
(17)"H.R.3934-Taiwan Defense Act of 2021," U.S.Congress,June 16,2021,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7th-congress/house-bill/3934/text.
(18)"Beat China:Targeted Decoupling and the Economic Long War," U.S.Congress,the Office of Senator Tom Cotton,February 2021,https://gffggc032bb370a564442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imo/media/doc/210216_1700_China%20Report_FINALL.pdf.
(19)Emily Tillett,"Tom Cotton Says Sacrifice of Americans Paying Tariffs Is 'Minimal' Compared to Those Serving Overseas," CBS News,May 13,2019,https://gffgg5c630470335a43a6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tom-cotton-says-sacrifice-of-americans-paying-tariffs-is-minimal-compared-to-those-serving-overseas/.
(20)"H.R.683-PASS Act of 2023," U.S.Congress,January 31,2023,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683.
(21)张腾军：《美国近三届国会涉华立法议程变迁：特点、动因及前景》，《当代美国评论》，2022年第1期，第29～30页。
(22)"H.R.2810-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18," U.S.Congress,June 7,2017,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5th-congress/house-bill/2810?q=%7B%22search%22%3A%22National+Defense+Authorization+Act+for+Fiscal+Year+2018%22%7D&s=4&r=67.
(23)"S.2391-Defending U.S.Government Communications Act," U.S.Congress,February 7,2018,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5th-congress/senate-bill/2391.
(24)Seth J.Chandler,"Constitutional Law:Huawei Technologies USA,Inc.v.United States(E.D.Tex.2020)," https://gffgg002057681b4b448e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casebooks/4501-constitutional-law/resources/11.3-huawei-technologies-usa-inc-v-united-states-ed-tex-2020/.
(25)"Reset,Prevent,Build:A Strategy to Win America's Economic Competition with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The House Select Committee on the Strategic Competition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December 12,2023,https://gffggbdca915eb913491f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ites/evo-subsites/selectcommitteeontheccp.house.gov/files/evo-media-document/reset-prevent-build-scc-report.pdf.
(26)"CHINA WEEK RECAP:Congress Passes 25 Bills to Combat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Threats," Select Committee on the CCP,September 12,2024,https://gffggbdca915eb913491f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media/press-releases/china-week-recap-congress-passes-25-bills-combat-chinese-communist-party.
(27)"H.R.3349-Uyghur Genocide Intelligence Review Act," U.S.Congress,May 15,2023,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3349.
(28)"H.R.7521-Protecting Americans from Foreign Adversary Controlled Applications Act," U.S.Congress,March 5,2024,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7521.
(29)"Protecting Americans From Foreign Adversary Controlled Applications Act," Congressional Record,Vol.170,No.45,H1163,March 13,2024.
(30)"H.R.8333-BIOSECURE Act," U.S.Congress,May 10,2024,https://gffgg7946a1715b384034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bill/118th-congress/house-bill/8333.
(31)"List of U.S.House Incumbents Who Are not Running for Re-election in 2026," Ballotpedia,January 27,2026,https://gffggdffb0de74e6a4180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List_of_U.S._House_incumbents_who_are_not_running_for_re-election_in_2026.
(32)陈佳骏：《美国众议院“中国特设委员会”的活动及影响评析》，《当代美国评论》，2023年第4期，第13页。
(33)"Rebalancing China With New Economic Patriotism," Hoover Institution,April 24,2023,https://gffgga935e54521c84a1c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events/rebalancing-china-new-economic-patriotism.
(34)"CAPAC Leaders Stop House Republicans from Relaunching Trump-Era China Initiative," Congressional Asian Pacific American Caucus,https://gffgg388de96e2f3e4e31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press-release/capac-leaders-stop-house-republicans-relaunching-trump-era-china-initiati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