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出自《论语·为政》。“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意思是一个人如果没有信誉,就不知道他在社会上如何立足。如同牛车(大车)缺少连接车辕与横木的輗,马车(小车)缺少固定车辕与马轭的軏,少了这两处关键连接销钉,车马便无法前行。孔子将“信”以“大车无輗,小车无軏”的形象比喻,不仅言近旨远地讲明了一个人重诺守信的重要性,也将其作为一个人为人处世、安身立命的基本准则与根本遵循。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是孔子面对春秋乱世“礼崩乐坏”而发出的呐喊。这一时期,各诸侯国为了谋求自身利益而背信弃义、相互征伐,以致社会动荡、人心离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遭受严重破坏。如《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谓:“《春秋》之中,弑君者三十六,亡国者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孔子为改变无序的现实社会,开创私学,教育弟子“主忠信”,要求为政者“敬事而信”,以期建构“朋友信之”的理想社会。在孔子看来,“信”首先是个人修身以成君子的必备品格,主张“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将“信”视为达成君子人格的关键;其次,“信”是朋友相处以及和谐人际关系的基本准则,人与人之间只有彼此守信,才能建立“朋友有信”的和谐社会秩序;最后,“信”是安邦治国的根本,认为“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为官从政者只有带头讲信,老百姓才会讲信、守信。如子贡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他将“民信”置于比粮食、军队还重要的地位。与之相反,若为官从政者言而无信、朝令夕改,就会失去百姓的信任,失掉民心,国家将会出现“民无信不立”的悲惨结局。“信”并非高高在上、空洞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个体安身立命的道德底线,也是社会正常有序运转的内在支撑,更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基所在。
“信”是人格完善的内在精神需求,是儒家“修齐治平”人生价值追求的逻辑起点。其核心要义在于信守承诺、诚实不欺。一个人只有做到言行一致,才能赢得他人尊重与社会认可;反之,失信于人,终将丧失人格尊严,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即便身怀才学,也难成大业。《宋史·司马光传》记载,司马光始终将信作为修身的首要准则,无论身居高位还是退归林下都是言行一致、表里如一。退居洛阳十四载,潜心编撰《资治通鉴》,以笃实态度完成了这部史学巨著,但他在给宋神宗的《进书表》中,不夸大功绩、不掩饰艰辛,以恳切笔触如实陈述编撰历程,尽显其“不欺心、不欺人”的本色。他承诺照料恩人庞籍的孤儿寡母,数十年如一日,视其子女如己出,供其读书成家,从未食言。
“信”是社会正常有序的基础与保障。“信”如同社会运行的“润滑剂”与“黏合剂”,能够和谐关系、化解矛盾、凝聚人心,促进人际和谐、邻里和睦、社会有序;反之,失信成风,人与人之间相互猜疑、互不信任,以致相互欺诈、人心涣散,社会秩序必将一片混乱,其害不可胜言。《战国策・魏策一》记载魏文侯终生信守承诺,《资治通鉴・周纪》亦引述其事。他对待群臣百姓、下层官吏都是言而有信,以自身诚信引领社会风气。一次,他与管理山林的虞人约定打猎,但当日天降大雨,侍从纷纷劝阻,他却坚持冒雨赴约,向虞人致歉并取消约定。这一诚信之举,在魏国上下引发强烈反响,促进了魏国形成守信重诺的风气,让群臣同心、百姓归心,因之魏国成为三晋之首。《后汉书·董宣传》记载,董宣在任洛阳令时,面对权贵横行、百姓受欺的局面,他向百姓承诺整顿吏治、严惩不法。面对宦官张让的弟弟张朔仗势杀人、躲匿避罪,董宣不顾权势,亲自将其捉拿归案、依法定罪,即便面对汉光武帝问责,也始终坚守承诺、直言不讳,最终获“强项令”之称。这一举动震动洛阳,权贵收敛恶行,一时间社会秩序焕然一新。
为官从政者重信守诺,会得到民众的信任,实现国家的治理良性循环;反之,言而无信、朝令夕改,民众会无所适从。历史一再证明,“祸莫大于无信”。《汉书·黄霸传》记载,黄霸以诚信治国、实干安民,被班固称赞道:“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在任颍川郡太守时,他面对豪强称霸、百姓困苦的局面,承诺推行教化、重视农桑、严惩豪强,引导百姓讲信守信,结果颍川出现“田者让畔、道不拾遗”的景象。《汉书·召信臣传》记载召信臣以诚信安民、稳固国本,被百姓尊为“召父”。他在任南阳郡太守时,面对水利落后、旱灾频发、百姓流离的困境,承诺兴修水利、发展农业,让百姓摆脱困苦。经过亲自勘察水源,组织百姓修建沟渠塘堰,解决了农业灌溉问题;通过劝农教耕、倡导节俭、严惩豪强,使百姓富足、社会安定。他用实干取信于民,兑现了对百姓的所有承诺,印证了以信治国的根本道理。
(作者系孔子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