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三件事的新闻,都是关于学术研究方面的,听来让人不可思议又百感交集。
第一件,是关于一个叫耿同学的博士生。他从985高校肄业,却以一己之力,公开举报并实锤了至少五位教授的学术造假,其中不乏长江学者这样的“学术大牛”。一个连博士学位都没拿到的人,凭着一股倔劲,撕开了学术共同体那袭华美的袍,露出了里面的虱子。
第二件,发生在西南财经大学。2021年,他们以“科研能力不达标”为由,解聘了一位名叫菲利普·迪布维格的美籍外教。讽刺的是,仅仅一年之后,2022年,菲利普·迪布维格便因其在银行和金融危机方面的研究成果,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我们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将一个诺奖得主扫地出门。
第三件,某位教授被曝一年之内发表了一百多篇学术论文,平均三天一篇。这早已超出了人类智识的极限,沦为赤裸裸的数字游戏。
这些新闻让我联想起近年来听到的有关“论文工厂”的真实故事:博士学位论文、硕士学位论文,不必自己写,只要交足钱,便有人代你做好;职称论文,则只要交足钱,不仅有人代写,而且还代发表,一条龙完成。
一年发表一百多篇学术论文可说是荒诞不经;“学术大牛”学术造假与论文工厂是恶性学术腐败;解聘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则是西南财经大学,甚至是中国学术界的奇耻大辱!
这么多的学术怪相,乱相,说明我们的学术环境已经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必须要有个真正的改变,否则怎样与人竞争?怎样称雄世界学术?除非我们永远安心做个抄作业的国家,至少永远安心一到一百的模仿和改良,而绝不问津零到一的原始创新。
我想,改变可以首先从改革我们的学术评价体系做起。
其一,改革学术论文评审制度。论文作者向学术刊物投稿时,可否向高考阅卷学习,设法先隐去作者一切个人信息:姓名、年龄、性别、职称、学位、单位、学科、前期科研成果等等,待决定录用后再公开论文作者个人信息。这样,编辑将纯粹根据论文质量,论文的创新度进行选择,外审亦完全依据论文质量,论文创新度进行评判。这样也并不会增加编辑的工作量,因为可以让AI负责初选,AI也是不会分亲疏远近的,也是纯客观的。当然,要训练好,让AI有对未知观念和知识的最充分的敏感。
其二,改革所获课题在科研成果评价中的位置,完全取消未完成课题在科研成果评价中的得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课题及课题经费一经到手,便成为重要科研成果,校级、厅级、省级、部级、国家级课题,一经到手,无需完成,便在一切科研成果评价中占有重要位置,得分大头。例如评职称,评副教授需要什么层级的课题,评教授需要什么层级的课题,课题经费多少,等等,(不必完成,只要申报到手),都被规定为必要条件,在评价中占绝对重要位置,这根本是荒诞的,未完成的课题,怎么能成为科研成果,且在评价中占如此重要位置?一项课题申报成功,最多只能证明该项研究的大方向受到肯定,根本无法证明该项研究有多大的创造性。且真正有创造性的想法,谁也不敢拿去申报课题,因为课题并非成果,没有法律承认,一申报即可能泄密。所以课题申报本身是不可能具有什么创造性的。完全取消科研课题在科研评价中的位置,一切评价对象只能是具有法律意义的最终成果,才能回归科研成果评价本义。
此外,凡只需后期资助的课题应一律予以后期资助,相当一部分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学科的成果,一般只需资助出版费用。应拿定稿参加资助评价。并以出版物作为科研成果评价的最终成果。
再次,改革科研成果评价中论量不论质的弊病。对科研人员或教师的科研要求常是按年进行,每年必须有一定量的完成。这就迫使科研人员或教师匆促写论文凑数,没有时间去进行真正有价值的,长期的,坐冷板凳的研究工作。西南财经大学解聘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可笑可悲事,想来也是因为科研评价论量不论质才造成的。我认为,至少对教授以上人员的科研评价应当有一个适当宽松的时限,尽量少看量,多看质。在职称评审等工作中,也应尽量少看量,多看质。
上述三点,只是我暂时能想到的一些建议,而且还只是浅层次的建议。
不管怎样,如果我们不想做个在科学研究上永远只会抄作业的国家的话,我们就一定得改革我们的科研评价体系,甚至是改革我们的整个科学研究系统。当然,更重要的是改变我们的整个科学研究的大环境——从功利主义转向真理探求,从浮躁喧嚣转向沉潜静穆,从头脑封闭转向思想自由,从而形成为一种尊重原创、敬畏真理、容忍失败、鼓励沉潜,观念开放的学术生态。
2026.6.10-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