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禁止孩子用AI写作吗？

这个问题，最近总被人问起。问的人神情里带着焦虑，像手里攥着一枚两面都是背面的硬币。面对AI这场革命，但凡对孩子教育上点心的人，大概都免不了要有这种焦虑的。

这焦虑的根子，其实很深。它不单是写作的事，是整个学习的事。让孩子用手机、用AI帮助学习吗？不让，AI的知识可是天量级的，远不止“十万个为什么”。任何一个家长、任何一位老师，在知识储量上都无法与AI抗衡。而且，不会与AI一起思维，将来怕是寸步难行——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可让呢？孩子拿AI做作业，用AI写作文，用AI解数学题，手指一点，答案就来。长此以往，孩子会变成傻瓜吗？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点按键的力气。

两难。真是两难。

回答似乎也分了两路。一路是坚决不让孩子用AI，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还得是扎扎实实地学，一笔一画地练，来不得半点偷懒。另一路是听之任之，AI是工具，时代浪潮挡不住，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作业用AI做就做吧。

这两路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偏颇。今天我只想单挑写作这件事来说一说，因为这上面的矛盾，实在是突出得刺眼。

放任孩子用AI写作，会怎样？最直接的后果，是孩子将不能文从字顺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这不是危言耸听。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把模糊的念头变成清晰的文字，是把纷乱的思绪理出个条理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思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脑子的逻辑就慢慢清楚了，感觉就慢慢精细了。如果把这个过程全盘交给了AI，孩子省了力气，也省掉了思维的机会。久而久之，不是“提笔忘字”的问题，是“提笔无思”的问题。不会写作，意味着不会思想——这话重了些，但离真相不远。一个不能独立思想的人，将来怎么立身处世？这问题，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沉。

可若是反过来，一刀切地禁止呢？禁止孩子用AI写作，孩子将不能习惯于与AI一道思想。这在AI时代，恐怕是一个巨大的缺憾，一种教育上的抱残守缺。AI不是敌人，它更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对话者，一个思路广阔的参谋。学会向它提出好问题，学会甄别它的回答，学会在它的启发下迸发自己的灵感——这种与AI协作的能力，将来大概会像识字、算数一样基础。不让孩子碰，就等于让他们在未来起跑线上先退了一步。这一步退下去，损失未必比不会独立写作更小。

想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上乘的策略，恐怕还是那句老话：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手，是传统的写作教育，绝不能放。让孩子能够文从字顺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这无论如何是写作的基础，是思维训练的根本。这一关，非过不可。AI可以帮你写，但代替不了你感受世界，代替不了你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这一块的训练，没有捷径，就是要读，要写，要改。一笔一画，一字一句，笨功夫里出真本事。

不过，办法得想。时代不同了，家长和老师得学会与孩子“斗智斗勇”。我有一位学生，如今在大学里教书，她跟我说，她现在课堂提问，不再是先抛出问题再叫人回答，而是倒过来——先叫起学生，再提问题。她说，这就叫“斗智斗勇”，免得学生低头用AI查答案，脑子都不转一下。我另一位学生在中学教书，她说现在学生作文，大多在课堂里当堂完成。这也是个朴素的智慧：老师眼皮底下，AI自然无用武之地，孩子只能靠自己肚子里的墨水。这些法子，看着笨，却是必要的围栏。围栏之内，幼苗才能扎下自己的根。

另一手，是光挡不行，还得疏导。与其一味禁止，不如正面引导，积极地教孩子怎么用AI写作。这是一门新功课。教什么呢？教他们如何寻找有创意的选题，如何拟定有新意的立意，如何提出AI能懂、读者也叫好的标题，如何搭建文章的骨架、拟定清晰的提纲。等AI把初稿吐出来了，再教他们如何审阅、如何修改，如何把自己的血肉填进去，把AI的匠气打磨掉。这一切，比传统的写作教学可能更有难度，因为它直指一个核心——创造性。用AI写作，写作者的身份变了，不再只是伏案的工匠，更像是运筹的设计师。设计师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一砖一瓦的琐碎，而是整体的构想，是灵光一现的创意。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未来的语文课堂，模样大概会有些变化。我设想，中小学的语文课，不妨辟出三块园地来：一是阅读课，二是写作实践课，三是创意实践课。阅读课是涵养，是输入，是精神的底子。写作实践课是传统的功夫，是扎扎实实的表达训练，课堂作文、限时写作，都归这里。创意实践课则是新的疆域，专门教孩子用AI写作。在这里，孩子们学习做设计师：寻找创意，确定方向，拟定提纲，然后驾驭AI完成作品。课后的作业，最终的成果之后，必须附上学生的构思过程与写作提纲。老师评判的，主要不是最后的文章有多华美，而是那构思的过程里，闪耀着多少属于孩子自己的思想火花。这样，孩子们从小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创造性训练，而不是在AI的便捷里日渐慵懒。

推而广之，将来的语文考试，也未尝不可做这样的调整。试卷分成三块：阅读题、创意实践题、写作实践题。阅读题考的是理解和积淀；创意实践题给出情境，让孩子展示如何构思、如何设计，按创意的优劣给分；写作实践题则是传统的命题作文，考的是真实的表达力。甚至，我想得远一些，将来的高考语文卷，若也有了这三个版块，那我们还怕中国孩子的创造性得不到迅猛的提升吗？

说到底，这两手，一手是根基，一手是翅膀。根基不牢，人站不稳；没有翅膀，人飞不高。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在这个AI初来的时代，我们的教育，或许就得在这左右为难中，踩出一条细细的钢丝来。一边是传承，一边是开拓，都怠慢不得。

回到最初的问题：要禁止孩子用AI写作吗？答案或许不是简单的“禁”或“不禁”。它是在“禁”与“不禁”之间，寻一个平衡，做一番细功夫。教育从来不是一禁了之或一放了之的痛快事。它是一门拿捏的艺术，在约束与自由之间，在继承与创新之间，小心翼翼地，为孩子们撑开一片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广阔天空。

2026.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