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26年第4期
人类知识生产史上发生过两次根本性的知识建构的范式革命:第一次始于约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5世纪,其革命性在于建立了“素材—方法—理论”的知识创新体系,但知识传播几乎完全依赖口耳相传,扩散渠道有限;第二次始于16世纪,系统性地构建了知识创新、传播、扩散三重范式的完整协同体系。如今,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力的智能时代,正在催生知识建构的第三次范式革命。与前两次变革不同,这一次不是单纯的媒介更替或渠道拓展,而是知识生产主体本身的根本性重构。当人工智能不再仅是辅助知识生产的工具,而是知识生产的参与者,知识建构的底层逻辑正发生前所未有的质变。
底层逻辑的改写:从“求真”到“运算”
传统知识生产,无论是第一次范式革命中的精英思辨,还是第二次范式革命中的组织化传播,其终极指向都是“求真”。知识精英通过理性的逻辑推理与经验归纳,怀着对“绝对真理”的追寻,缓慢、审慎地建构知识的“体系”。在智能时代,知识建构的这一底层逻辑正在被逐步改写。知识的生产与验证机制,正从确定性范式迁移到流动性、关联性和概率性范式。
首先是数据主义的兴起。知识被预设为可被完全数据化,知识的对象不再是“事实”本身,而是事实留下的“数据足迹”,一切皆可量化,一切皆可分析。例如,“唐宋文学编年地图”项目,通过GIS地理信息系统把古代诗人的行迹投射到地图上,“让历史动起来”,这正是数据驱动知识发现的典型例证。
其次是关联主义的盛行。意义不再被认为深藏于事物的本质之中,而是浮现于海量数据节点之间的关联模式。相关性取代因果性,成为更受青睐的认识工具,知识图谱的构建,其核心便是挖掘和可视化这种关联网络。例如,数字文博平台“山海”APP,把数据应用于知识图谱、多模态大模型等功能,并进一步运用在科研、教育、文创等场景。
最后是概率本体论的登场。知识不再以确定的命题或定律形式存在,而是表现为概率分布、预测模型和可能性叙事,“可能是什么”比“是什么”更具操作价值,大语言模型生成文本的“正确性”往往只是一种基于统计概率的“最相似”。这一知识建构底层逻辑的转向意味着,知识生产的评价标准,已从“真实性”“逻辑性”,转向“算力友好性”“模型可拟合度”。能够被高效数据化、易于被算法处理的内容,在新的知识生态中可能更具有结构性优势。
生产流程的再造:数字知识产业的运行逻辑
如果说智能时代知识建构的底层逻辑重写,提供了知识建构范式变革的元逻辑,那么知识生产流程的再造,则深刻体现出这一变革在产业层面的影响。当知识的生产、编审、经典化等核心权力,从学术共同体、出版单位组成的“守门人体系”,部分让渡给算法、平台与流量时,我们正面临一场数字知识建构从体系到生态的运行逻辑转变。
其一,算法前置介入的知识生产。传统知识生产的核心逻辑是“好奇心驱动”的自主创新:研究者基于自身的学术兴趣与问题意识,自主设定研究问题、梳理文献脉络、开展研究实验并形成研究成果,编辑与评审的介入仅发生在研究成果完成之后的出版环节。而在智能时代,算法已深度介入知识生产的全流程,在研究的起点就已经充当了隐形的“第一编辑”。算法编辑的崛起,带来了知识生产效率前所未有的提升,也部分改造了知识生产的流程与逻辑:从“人想研究什么”转向“流量数据显示应该研究什么”。当算法为研究者预设了“高潜力”的研究方向,当大模型为研究者提供了标准化的研究框架,研究者的问题意识与原创能力可能被工具所规训,知识生产可能陷入竞争加剧的陷阱。
其二,平台动态赋值的知识传播。传统的知识传播通过一套封闭的、慢速的、严谨的评审机制,完成对知识的筛选、认证和价值赋值;在智能时代,知识的评审与传播是开放的、快速的、追求流行性的,平台和算法通过多重技术手段对内容进行分类、标签、关联、排序及打包,根据不同圈层进行个性化分发,从而赋予知识以语境、价值和意义。需要明确的是,智能时代的知识传播与传统的知识传播并非是取代关系,而是共生与制衡的关系:传统的知识传播为知识生态提供了严谨性、权威性与长效性的底线,而数字知识传播为知识生态提供了开放性、流动性与大众参与的活力。
其三,流量竞争的知识扩散。传统知识扩散的广度与深度,取决于该领域群体的认可程度与内在的学术价值;而数字时代的知识扩散,遵循一种“符号化”的注意力竞争逻辑:知识被提炼、压缩为易传播的最小单元,如标签、口号、叙事原型等,以促进其实现有效扩散。知识扩散的成功与否,不仅取决于知识本身的深度与严谨性,还取决于其能否嵌入当下的情感结构与社群话语,能否获得足够的流量。知识的符号化扩散,打破了学术圈层壁垒,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大众传播,在推动知识的民主化与普惠化的同时,也带来知识碎片化和思维浅表化的潜在危机。
边界的反思:数字知识建构的系统性矛盾
知识建构在智能时代的系统性矛盾,并非表层的技术适应问题,而是深植于数字知识产业内在逻辑与人类文明积淀传统之间的根本性张力:“快知识”挤压“慢智慧”的生存空间;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持续瓦解着社会共识的对话基础;虚拟空间的高频互动替代了真实的知识碰撞。这三重系统性矛盾共同勾勒出数字知识的现实边界,也可能构成我们未来反思与重塑数字知识边界的起点。
首先,是“速度”对“深度”的驱逐。数字产业的发展逻辑需要快速生产、快速消费、快速迭代的知识产品,这是一种“快知识”;而文明的积淀需要长期浸润、深度思考的“慢智慧”。当深度思考所需的连续性、沉浸性的“深时间”被驱逐,这不仅是体验问题,更是“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碾压。当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快速的、专业的输出逐步替代人类独立思考,深层认知所必需经历的挫折过程等被数智技术的捷径所消解,个体便可能逐步从“知识的主动建构者”退化为“知识的被动消费者”。
其次,是“个体茧房”对“共识平台”的瓦解。当每个人都被算法编辑、算法推荐带入高度个性化的信息回路之中,在提升信息获取效率的同时,也构建了“认知茧房”。人们共享的“共识平台”持续缩小,理性的公共对话所必需的社会共识可能难以形成,从而导致我们虽身处信息的海洋,却缺少就公共议题进行有效辩论的共识平台。
最后,是“数字互动”对“真实知识碰撞”的取代。点赞、评论、转发等构成了高频的社会互动,然而这种由算法促成的互动,往往基于相似性推荐与情绪化共鸣,缺乏真正意义上的、跨认知鸿沟的知识碰撞。正如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所指出的“共情”与“移情”式的沟通,在追求即时反馈和信息茧房的算法环境中可能难以实现。
困境的回应:出版在数字知识生态中的新使命
传统出版范式在各种冲击下效能式微,但同时也促进了其角色的历史性跃迁。过去十年间,中国出版业经历了从传统出版向数字出版、从数字出版向智能出版的双重跃迁,中国特色出版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也从愿景走向实践。出版对知识建构三大困境的回应,并非被动地补救,而是主动地、系统性地进行价值重塑与秩序建构。
其一,以“深时间”创设者的新定位,回应“速度对深度的消解”。面对时间被切割为可消费的“即时”的异化,出版通过将流动的思想固化为稳定的知识客体,系统性地建构了一个“深时间场域”,为被驱逐的连续性思考与价值理性,重塑了得以栖身的时空基底。出版通过打造融合图文、音视频、知识图谱的“一书一世界”,创设能够屏蔽信息流干扰的“深时间结界”。同时,它未来还可以作为知识“调度中心”,对海量信息进行“深度压缩”与“动态解压”,为“慢智慧”提供生存空间。
其二,以“共识基础设施”建构者的新功能,回应“圈层对共识的瓦解”。算法推荐为每个人定制了“合身”的信息通道,但是在不经意间也可能削弱了社会交往的“共情前提”。出版正在从“反映共识”的被动角色,转向“共识基础设施”的主动建构者,铺设一片超越个体偏好、可供理性对话的“话语大陆”,从而修复公共理性的社会认识论基础。在未来,出版可以通过动态调度、关联、评价、再生知识,实现跨时空、跨主体、跨领域的深度链接,为日益分化的个体认知提供能够凝聚共识的标识性概念体系与理性讨论范式等。
其三,以“服务人的全面发展”的新使命,回应“数字互动对深层次交流的异化”。数字空间中的高频点赞、转发,常常是一种由算法数据驱动的“交互幻觉”,缺乏思想的真实碰撞。在此背景下,出版的破界之路,在于从提供静态知识产品转向构建良性的知识互动生态。例如,通过发起线上共读社群与线下系列研讨,将作者、行业专家与工作者以及普通读者等有效连接起来,提出真问题,进行有环节设计的深度对话,这种互动不再是基于标签的浅层交流,而是围绕严谨知识文本的思想交锋。在这里,固化的立场被挑战,认知边界得以拓展,出版由此将个体吸引到以真问题为导向的一个个微型认知网络中。
结语
智能时代的知识建构,经历了从“体系”到“生态”的范式革命,呈现出一系列深刻的内在张力:效率逻辑对深度思考的挤压,个性化适配对共识性基石的侵蚀,以及高频互动对深度沟通的削弱。未来的人工智能将更加深入地参与知识生产与社会决策,要使这一过程真正造福人类,需要在效率与可靠性之间找到新的平衡。既不能因风险而拒绝技术进步,也不能在便利面前放弃批判意识。在算法时代,信任不应建立在对机器的盲目崇拜之上,而应建立在透明、责任与持续反思之上。这场范式革命的终极命题,是文明如何在技术性的“无限可能”中,守护并发展人文性的“价值内核”。出版的未来,在于构建并捍卫以个体的深度思考、社会的价值共识和理性的公共对话为基石的“平行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