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 曹廿:“纸上江湖”说《水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9 次 更新时间:2026-06-16 23:17

进入专题: 水浒传   游民意识   江湖  

陈洪   曹廿  

内容提要:“江湖”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富意涵的词汇,在明清小说中所描述的“江湖”则更是在这一基础上丰富了其内涵。《水浒传》作为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之一,其构建的“江湖”世界,更是将“江湖”小传统的文学意涵推向顶峰。《水浒传》将“江湖”远离庙堂的特质发挥至极致,且将脱离社会主流的“游民”作为“江湖”的主角着重描写,其所描画的江湖世界,具有很强的主观心营意造的性质。小说中以“江湖”为核心,“好汉”“武艺”“本事”“义气”“仗义”“酒肉”“客店”“盘缠”等,则是围绕着这一核心的多见意象、语词,并成为作者讲述故事、刻画人物不可须臾离开的“建筑材料”,也就成为了辨识小传统的“纸上江湖”的重要标志。

关键词:江湖/ 《水浒传》/ 小传统文化/ 游民意识/

作者简介:陈洪,文学教授,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文学批评史、明清小说及理论批评; 曹廿,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明清小说及理论批评。

原文出处:《明清小说研究》(南京)2020年第4期 第4-28页

一、小传统中的江湖表达

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在上个世纪50年代提出了文化的“大传统”与“小传统”二分的观点,其内涵后来又有发展与变化,但大体来说,“大传统”指社会上层,精英知识分子所秉持的,也被官方意识形态所认可的文化内容;“小传统”则指社会下层,一般民众(乡土、市井之间)口耳相传,非正式的民间文化。用这样的思路来看“江湖”及其书写,我们会发现很有趣的现象:同一个名词,在不同的“传统”中有着迥异的书写——建构;但这种表面的差异底下,却又有精神层面的相通。

小传统中的“江湖”,与大传统中的“江湖”,有着密切的关联,这主要是在某些精神气质方面,如与“朝廷”“庙堂”的疏离,不受或少受“礼法”的约束,对自由生存状态的向往,等等。这些都是内在的,须“透视”方可见出。不过,之所以“共用”了“江湖”这个词,与这种关联是分不开的。至于差异,则更为明显一些。首先是在身份方面。大传统的“江湖”向往者都是文人,是文人中较有个性、怀才不遇者,或是政治斗争中的失意者。小传统的“江湖”人物则多为社会下层的游民。而由于这一根本性差异,大传统的“江湖”书写,是文人的自我表现;而小传统的“江湖”则包含了文人为“江湖人物”的代言与文人的大胆想象。因而,如前面所论述,大传统中的“江湖”散发着几分幽怨、几分潇洒,基调是怨而不怒,闲适自在;小传统中的江湖却是泼辣大胆,既有热血,也有罪恶的另类世界、异样天地。

全面呈现小传统的“江湖”样貌,首推《水浒传》,而对《水浒传》的阐发,也就和“江湖”书写紧密纠结在一起。评点《水浒传》的第一个大名人是李卓吾。他的历史观念与文艺观念都带有明显的异端色彩,所以在评点中反复强调:“《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水浒传》事节都是假的,说来却似逼真,所以为妙。”“施罗二公,真是妙手,……只是借此发泄不平耳。”“劈空捏造,条理井井如此,文人之心一至此乎!若实有其事,则不奇矣。”在他看来,《水浒传》是“文人之心”想象的产物,而想象的动力则出于对现实的“愤懑”“不平”,也就是他在《杂说》中鼓吹的“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对于小说中的离经叛道描写,李卓吾总是赞不绝口,如针对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一节批道:“此回文字分明是个成佛作祖图。若是那班闭眼合掌的和尚,决无成佛之理。何也?外面模样尽好看,佛性反无一些。如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无所不作,佛性反是完全的,所以到底成了正果。算来外面模样看不得人,济不得事,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其中有两个观点值得注意:作“恶”者具备成佛的条件,反之却不成;认真依照佛教规仪(“闭眼合掌”打座)修行,并非真修行。这两点结合到一起,就形成了背离社会主流道德标准的异端倾向——这正是李卓吾评论《水浒传》的出发点。

继李卓吾之后的《水浒》评论者是民间色彩更浓的金圣叹。他对于文人的“江湖”书写有更透彻的认识:

人亦有言:“非圣人不知圣人”,然则非豪杰不知豪杰,非奸雄不知奸雄也。以豪杰兼奸雄,以拟耐庵,容当有之。若夫耐庵之非淫妇、偷儿,断断然也。今观其写淫妇居然淫妇,写偷儿居然偷儿,则又何也?

谓耐庵非淫妇、非偷儿者,此自是未临文之耐庵耳。……惟耐庵于三寸之笔,一幅之纸之间,实亲动心而为淫妇,亲动心而为偷儿。既已动心则均矣。又安辨眦笔点墨之非入马通奸,眦笔点墨之非飞檐走壁耶?经曰:因缘和合,无法不有。……而耐庵一传,直以因缘生法为其文字总持,是深达因缘也。深达因缘之人则岂惟非淫妇也,非偷儿也,亦且非奸雄也,非豪杰也。何也?写豪杰、奸雄之时,其文亦随因缘而起,则是耐庵固无与也。或问曰:然则耐庵何如人也?曰:……真能格物致知者也。①

“非圣人不知圣人”之类的疑问涉及了作品真实性与作者生活经验的关系,金圣叹用“因缘生法”说来解释这一种奥秘,换成今天的话语就是“无中生有”的想象与虚构。在一定程度上,他看到了《水浒传》一类作品描画的江湖世界,具有很强的主观心营意造的性质。

到了近现代,构建“纸上江湖”的工作主要由武侠小说承担起来。有些作家自述其创作心得,也涉及这类观点。如上世纪40年代,朱贞木在其名作《罗刹夫人》中自承武侠的写作乃是“文人造谣,聊以快意。”

小传统中的“江湖”文学书写,主要见于白话小说,文言小说次之,戏剧、弹词又次之。这方面,最早集中描写,同时内容又极其丰富的作品首推《水浒传》②。将《水浒传》称之为小传统的“江湖宝典”殆不为过。

二、《水浒传》中的江湖指向性

《水浒传》是一部世代累积而成的作品。宋元两代的二百余年间,下层文人与民间艺人陆续为搭建这一“纸上江湖”添墨着色;到了明初,某天才文人——姑名之为“施耐庵”,集其大成,又发挥丰富的想象力,终于完成了任何一部经史子集都未曾涉及的另一个世界——“江湖”的构建。既通过故事、描写,也表现在意象群的建立。

纵观文学史,无论大传统方面还是小传统方面,当“江湖”成为文学书写的对象时,作者的笔触都不是局限于“江湖”这一个词语、一个概念。如前文已经讲过的,文人笔下的江湖生涯,除了“江湖”这一核心用语外,“小舟”“扁舟”“舟楫”“渔父”“渔翁”“渔樵”“簑笠”“蓑衣”“渔簑”等,都具有互文见义的表达功能。甚至,“沧海”“白鸥”等意象也是同一主旨下的代用语。

同理,小传统中的对“江湖”的文学书写也含有相当庞大的意象组合。“江湖”,当然居于组合的核心位置,而“好汉”“武艺”“本事”“义气”“仗义”“酒肉”“客店”“盘缠”等,则是围绕着核心的多见意象、语词。正是这些意象、语词,成为作者讲述故事、刻画人物不可须臾离开的“建筑材料”,也就成为了辨识小传统的“纸上江湖”的重要标志。

在最表层的意义上,《水浒传》中,“江湖”一词出现了46次;“好汉”一词出现了86次,“英雄”则有60次;“义气”一词出现了34次,“仗义”则为26次(仗义疏财16次);武艺出现了43次,本事则有38次。其无论是其中某一意象、语词,还是作为一个组合,出现的密集程度,古今作品无与伦比。

如果再细分一下,这些意象、语词既是互相依傍,又是彼此分工,成为“纸上江湖”世界的特殊的、不可或缺的一个维度。

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核心——“江湖”,是与“朝廷”“官家”相对的意象。这一点,与大传统中的“文人江湖”有相通之处。但是,区别也是明显的。如果说“文人江湖”更多的是精神世界的幻像,建构的是心灵抚慰场域;与庙堂的关系也是“分居的夫妇”而已。那么《水浒传》构建的江湖则是实实在在的空间,里面活跃着有血有肉的众生。它与庙堂、朝廷的关系在多数情况下是剧烈冲突的,即使冲突没有爆发的时候,也是被强烈排斥的。这在使用“江湖”这一语词时也可明显感觉到。例如:

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无人敢欺负他。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

“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这是明目张胆地招降纳叛。而由于所谓的“陈桥让位”,这种行为更是带有十分危险的政治色彩,至少也是和朝廷分庭抗礼。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完全是下层文人与民间草根想象出来的。之所以有这种想象,其实就是给处于边缘的“江湖”树立旗帜,扬威壮胆。

如果说柴进是“江湖”的一面旗帜的话,另一面更高更大的旗帜非宋江莫属了。作品里唯一的一次由作者出面介绍人物:

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之急,扶人之困,因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同样是自觉树立在江湖中的威信,成为这个隐形社会的无冕之王。作品里写到这二人的会面,把“江湖”与“朝廷”的对立、对抗性质揭示得淋漓尽致:

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贯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彀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俱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也敢藏在庄里。”

“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也敢藏在庄里。”“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俱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两位“江湖”领袖人物见面,自诩与相互推许的都是谋逆造反的话题。按说,两个人都属于统治阶级,特别是柴进,地位与财富都堪比王侯。但由于与当政者的矛盾,便转持了敌对的态度。而支撑这一态度的实际行动就是混迹于“江湖”。

《水浒传》中,与“江湖”这一意象关联最为密切的语词当属“英雄”与“好汉”这一组。“江湖”可以说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半隐半现的空间,这个空间的主体部分五行八作,而共同的身份则为“游民”。孟子讲过“有恒产者有恒心”,而江湖人物正是这句话的反面——无“恒产”者。在这个群体里,自然也会按照其特有的标准分为上层与下层。“英雄”与“好汉”便是“江湖”上层的流行称谓。二者合计,《水浒传》中出现了146次,可见其核心性地位。

书中写武松在十字坡与张青相遇之后,因同为“江湖好汉”便不打不相识成了好朋友:

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两个公人听得,惊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难得你两个送我到这里了,终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

“好汉”与“江湖”密切相连,成为一种身份;这种身份既是相互辨识的基础,又是自我正当化的出发点,也是内心自豪感之所在。

“江湖”世界以道义支撑的,还有“义气”与“仗义”一组语词。如前所言,《水浒传》中,“义气”一词出现了34次,“仗义”则为26次(仗义疏财16次),合计达到60次。可以说,《水浒传》在构建“江湖”世界的时候,作者的脚是站在梁山大寨中的。他为这一评价暧昧的世界建立的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就是“义气”。所以“好汉”们相互推重、自我标榜,无不把“义”挂在嘴边。如第七回,回目即为“公孙胜应七星聚义”,标榜这个“义”字。其中,吴用介绍阮氏三雄入伙道:

这三个是亲兄弟。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

显然,“真有义气”是非常高的评价,由于有义气,所以断定“是个好男子”,可以放心拉他们入伙。而三阮上梁山后,这个“义”仍然是支撑起他们正当心理的核心。阮小七被关胜俘虏后,视死如归,一派凛然地斥责关胜:

阮小七应道:“俺哥哥,山东,河北大名,叫做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你这厮,不知忠义之人,如何省得!”

道德上的优越感使得他虽为俘虏却显得义正词严。

晁盖等明明做的是触犯刑律的危险勾当,但有了“义”做心理支撑,一切就理直气壮了,于是他们之间言必称“义”:

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

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香花灯烛,……个个说誓道:“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诛地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纸钱。

刘唐道:“……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

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受否?”

当然,最能显示“义”对于“纸上江湖”的重要性的细节,是“聚义厅”“忠义堂”的名目。无论桃花山、清风山,还是早期的水泊梁山,山寨的中心都是“聚义厅”——这一字样出现过22次。宋江主持梁山之后,“聚义厅”改为“忠义堂”,隐隐指向了“招安”的后续情节。而“忠义堂”也出现了22次。虽然改来改去,“义”字是不能变的。

还有一组语词,也是构建“纸上江湖”不可或缺的,就是“武艺”与“本事”。二者基本同义,只是因语境而有所区分,如: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着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

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

刘唐道:“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倘蒙哥哥不弃时,情愿相助一臂。

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

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谁不知道?放着我和你一身好武艺,愁甚不收留?”

杜迁道:“吴军师一来与你相识,二乃知你两个武艺本事,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

无论是自负的刘唐,还是心虚的王伦,都十分看重“武艺”与“本事”。显然这是成为“好汉”的必备条件,也是行走“江湖”的通行证。所以书中频繁出现这些语词,也频繁出现展示“武艺”与“本事”的情节。

当然,列举“江湖”及其关联的语词,只是“纸上江湖”最表面的现象。接下来我们稍微深入一些,看看从《水浒传》中可以看到一个怎样的江湖。

三、《水浒传》中“车船店脚牙”的江湖

过去民间有一个说法:“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是“走江湖”者打交道最多的五种职业,此话意思是这五种从业者,都有犯罪的很大嫌疑。当然,这里不无夸张,不无想象,可以看作是“江湖”之外的人们对“江湖”的恐惧心理的流露。

《水浒传》正可以拿来作为这种说法的注脚。

先来看“店”——客栈及饭店——的有关描写。

十一回朱贵开的酒店:

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林冲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挂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③

一个典型的黑店,令人毛骨悚然。其功能既是强盗的眼线,本身也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而且手段极其残忍。特别可骇怪的是这种吃人的“业务”竟然是梁山的日常惯例!

更有名的黑店是张青孙二娘的十字坡:

来此间盖些草屋,卖酒为生;实是只等客商过住,有那些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卖。如此度日。

模式与朱贵一样,但在吃人一点上更为恐怖:人肉包子还要到村落里出售,可见“经营的”规模(这种描写对于后世社会的恐慌心理产生了持久的影响,甚至到了现代还会衍生出吓人的谣传)。还有揭阳岭上的催命判官李立,情况完全一样,此不赘述。

作品还通过武松与宋江之口,把“江湖上”黑店现象进行归纳性描述:

武松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三个人一头喝酒,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⑤

这样写,把江湖上的“黑店”普泛化,再加上武松在景阳冈上的猜疑——“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造成了几乎无店不黑的印象。这分明既有揭露的成分,也有猎奇、夸张的成分。

再来看“车船”——江湖上的运输行业。

最有名的当属浔阳江上的船火儿张横了。

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那梢公睁着眼,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你若要‘馄饨’时,你三个快脱了衣裳,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李俊道:“哥哥不知。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姓张,是小孤山下人氏,单名横字,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⑥

“馄饨”“板刀面”已成为后世水上抢劫的代用语,可见这段给读者印象之深。而更可怕的是,不仅张横,李俊与二童也干着类似的营生,而且实力显然又超过张横。“江湖”之可怕实令读者心惊。这段描写也成为后世无数小说的范本。《西游记》、还珠楼主等,都有类似的仿制品。

《水浒传》中写“车”之可怕不多,但也有间接笔墨,如:“姓王名英,江湖上人叫他矮脚虎;原是车家出身,为因半路上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上清风山,和燕顺占住此山,打家劫舍。”“车家”与“船家”路数一样,差别只在作案的地点。

更为明目张胆的自然是劫匪了。这方面,《水浒传》写的就更多了。既有安营扎寨、团伙作案的,也有个人单干、出没无常的。后者最典型的是“假李逵”,根据他的自述:“孩儿虽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风;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鬼也害怕,因此孩儿盗学爷爷名目胡乱在此剪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三个字,便撇了行李逃奔去了。以此得这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李鬼,只在这前村住。”后面李鬼的老婆更是给他出主意:“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那厮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对付了他,谋得他些金银。”也就是说,看似平民,随时可以“转换身份”成为劫匪,成为黑店。还有“九纹龙翦径赤松林”一节,史进没有了盘缠,就临时作“翦径”的营生,也属于单干户。

安营扎寨的就更多了,梁山之外,还有桃花山、清风山、二龙山、白虎山,等等。日常的粮草靠抢劫,招待朋友靠抢劫,考验同伙也靠抢劫。他们的自存之道就是利用险要的地形地势,“占山为王”——梁山还多了一层“水泊”。而在他们打家劫舍的威胁之下,有实力的村寨便组成武装民团,形成“准”割据的局面,如祝家庄、曾头市,还有史家村等。这也构成了江湖的另一种景观。

至于“走江湖”者,《水浒传》也描写了各色人等。打把势的如李忠、薛永、汤隆等。他们走州撞府,收入微薄——李忠的小气乃缘于贫穷。而且随时会受到恶势力的挑衅。李忠碰到周通,只好入伙。薛永碰到孔明孔亮两个恶霸地痞,几乎送了性命。作品描写其场面:

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见了,却认得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⑦

原来使枪棒与卖药是相关联的。而薛永一段描写得更细:

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正来到镇上,共见那里一伙人围住着看。宋江分开人丛,挨入去看时,却原来是一个使棒卖膏药的。宋江和两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一回棒。那教头放下了手中棒,又使了一回拳。宋江喝采道:“好棒拳脚!”那人却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口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骨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休教空过了。”那教头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钱与他。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着眼看,又没一个出钱赏他。⑧

如何习武,如何卖药,如何讨钱,以及凄惶的场面、心酸的生涯都生动呈现出来。

卖艺的则写了卖唱的金翠莲与父亲金老、宋玉莲与父母、白秀英与父亲白玉乔,还有画匠王义与女儿玉娇枝。这里又分成了两类:一类没靠山的,如金翠莲、宋玉莲、玉娇枝,完全是“被侮辱、被损害”,而女孩子处处受气。情况最好的是宋玉莲,虽被李逵打伤,却得到宋江的赔偿。金翠莲被霸占了身体,还要受到奴役与敲诈。玉娇枝更是被地方官强占,父亲被判罪,本人投井自尽。另一类则是白秀英,出卖色相靠上了官府,有靠山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勾栏里,说唱诸般宫调。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是戏舞,或是吹弹,或是歌唱,赚得那人山人海价看。”得意忘形之下,倚官仗势未免嚣张跋扈,于是与地方另外的势力冲突,死于非命——其实也是一种悲剧。

描写卖艺女子的命运,我国古代没有一部作品如《水浒传》这样多着笔墨的。书中不仅写了她们的悲剧生涯,还描写了演出的情况:

雷横听了,又遇心闲,便和那李小二到勾栏里来看。只见门首挂著许多金字帐额,旗杆吊著等身靠背。入到里面,便去青龙头上第一住坐了……只见一个老儿裹着磕脑儿头巾,穿著一领茶褐罗衫,系一条皂条,拿把扇子上来开科道:“老汉是东京人氏,白玉乔的便是。如今年迈,只凭女儿秀英歌舞吹弹,普天下伏侍看官。”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出四句七言诗道:新鸟啾啾旧鸟归,老羊赢瘦小羊肥。人生衣食真难事,不及鸳鸯处处飞!雷横听了,喝声彩。那白秀英便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著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蕴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了开话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那白秀英唱到务头,这白玉乔按喝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聪明鉴事人。’看官喝采道是过去了,我儿且回一回,下来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白秀英拿起盘子,指著道:“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过。”白玉乔道:“我儿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赏你。”白秀英托著盘子,先到雷横面前。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不想并无一文。……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狗头上生角!”众人齐和起来。⑨

这是一段具有多方面价值文字。首先,关于勾栏演出的实况,从门首、旗杆,到演出的服装、道具,甚至收费的方式,如此详细、具体的描写几乎是仅见。其次,“院本”演出的内容、体制,如“开科”、定场诗、务头等,也都是戏曲、说唱艺术史的宝贵资料。还有就是与“走江湖”有关的材料:白秀英原在东京演出,老相好到郓城作知县,便来投靠;在官方势力下,演出异常火爆,连观众都分外买账,帮她嘲笑雷横;雷横也是地方有势力的人物,所以白氏父女到郓城也要先来参见,只是偶然错过,酿成冲突;走江湖卖艺会夹到地方各种势力之间,生存不免处于危险之中。

其他“走江湖”的人物,《水浒传》还描写到流配的囚犯,如林冲、武松、宋江、卢俊义等,他们的经历更是惊心动魄,可以说是“江湖险恶”的最佳注脚。书中也描写到漂泊江湖的僧道。这些人物的真实身份又各不相同:公孙胜既习武艺又学道术,却“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实则伺机作案;鲁智深属于“调动工作”,但也在江湖上卷入是非、争斗;崔道成、邱小乙则是隐身于寺院的匪徒。

《水浒传》不仅描绘出“江湖”的各色人等、各种场面,还着意揭示一些江湖的“规矩”“内幕”。这显然是好奇的读者特别感兴趣的。

这方面最突出的是“智取生辰纲”一节。

先是梁中书欲委重任于杨志,杨志献上一条计策:

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⑩

这当然属于杨志的江湖经验,就是后世武侠小说常常写到的套路——“保暗镖”。正如杨志教训老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城市里的“良民”对此自然会产生新奇感,而待到杨志百般小心终归失败后,作者先用“却怎地用药”来吊起读者的胃口,然后还原现场、细加解密:

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11)

严苛地说,这几乎要沾上“教唆”“指导”的嫌疑了。

类似的江湖知识,如十字坡一节,通过武松与孙二娘的对话,告诉读者:有蒙汗药的酒会比较“浑”,而且把酒“烫得热了”,“这药却是发作得快”。再加上生辰纲一段,几乎可称作“蒙汗药专题”了。还有第四回,鲁智深遇到李忠一节,作者特意插入一段说明性文字:

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样。(12)

这也是很有趣的现象——作者似乎是特意要做一江湖知识的普及。不过,这里有一点费解的情况:《水浒传》全书共出现四次“翦拂”字样,都是用在鲁智深身上。而其他好汉之间类似的行动都是“便拜”“下拜”,计有六十余次。这种特异的情况,当与《水浒传》的成书过程有关,他日或当详考之。

四、水浒江湖中的价值观

《水浒传》不仅仅想象、描画出了“江湖”的丰富、复杂的面貌,而且还对内在的精神世界,包括价值观念、人生态度、社会立场等,都有或深或浅的表现。

阮氏三雄被吴用勾引动心,起念要弃家踏入江湖时,非常直白地讲出自己的动机:

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

放纵、享乐、自在,这就是江湖好汉共同的人生追求。而实现这样的人生目标,必然要和现存的社会秩序发生冲突。于是,就形成了江湖好汉“圈子里面”的价值标准,与“主流社会”认可的秩序、价值背道而驰,甚或不可避免地走向冲突。第三十四回有这样一段戏剧性很强的情节:宋江串联起花荣、秦明、燕顺等一众好汉投奔梁山入伙,路上歇脚,于是出现这样的一幕:

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燕顺听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得那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子孙,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点头;又问:“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老爷只除了这两个,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小弟得遇哥哥!……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13)

作者通过这生动而有趣的一幕“江湖”冲突,集中表现出“江湖”的另类价值观:它的领袖人物是与官方的最高代表——“大宋皇帝”相对的;当石勇讲出“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时,是把皇帝也算在里面的。在石勇的世界里,最高的价值是在宋江与柴进身上,而且是与“大宋皇帝”相对而并举的。而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一出,立刻引起宋江的注意,得出此人“出语不俗”的结论——不是大逆不道,而是惺惺相惜式的赞叹。接下来,他的问话也很有意思:“你天下只让得那两个人?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可注意的是,宋江立刻得出那两个人是“两个好汉”的认识。如前所述,“好汉”是江湖上人的尊称,庙堂上、市井里绝无这等推尊。

经过这番问答,刚刚还是剑拔弩张的双方,立刻化干戈为玉帛:“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拖住道”,“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大喜”“便拜”,是相互认可了“自家人”,而两个“拖”字更是生动地描画出宋江对石勇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固然与对方的尊重有关,但在其他类似场合却从未有过。可以看出,这与石勇“两个人”“脚下泥”表现出的另类价值观搔到了及时雨心灵中隐秘的痒处直接相关。

《水浒传》在构建“纸上江湖”之时,不仅平面地展示出了五行八作的样貌——既有写实也有想象,还十分明晰地刻画出这一另类世界的道德支撑——“义气”“仗义”。可以说,对这一支撑的认可,是“江湖”凝聚力的根源。江湖的好汉们相互推重、彼此标榜,首先就是这一品性:

晁盖道:“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说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如何能彀会他一面也好!”

武松又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

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投奔他?人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

燕顺道:“小弟在江湖上绿林丛中,走了十数年,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浅薄,不能拜识尊颜。”

甚至,他们的自我认知,也是把“义气”“仗义”摆在重要位置:

林冲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有了这样共同的道德准绳、价值取向,也就有了相应的羞耻观,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行为准则。这样的笔墨可谓“盗亦有道”,是《水浒传》为梁山好汉赚取同情的重要方式:

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阮小七道:“便捉得他们,那里去请赏?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14)

《水浒传》这部小说对于中华文化的一个重要影响是把“江湖义气”“仗义疏财”的观念凝聚定型,并大力度地传播开来。无论评价或褒或贬,“义气”“仗义”自此成为民族文化传统的不容忽视的一部分,则属确凿无疑。

在中华思想文化史上,有关“义”的论述最多最早当属《孟子》,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便由此而发。其最为有名的言论如: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15)

而关于“气”的论述,也以孟子影响最大。有趣的是,他也是把二者联系到一起来谈的第一人。他在回答弟子公孙丑时讲:

浩然之气……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16)

他认为“义”“气”相配合(当然,还有“道”),便成为强大的主体精神;而如果没有这样的主体精神,人格便会柔弱颓靡。这种观点,最基本精神上倒是与《水浒传》鼓吹的“义气”“仗义”有几分近似,但内涵与重点却还有较大的差异。

经典中,“义气”连用而对后代产生广泛影响的首推《礼记》:

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徳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17)

这是把阴阳五行与伦理附会,而作为一个固定的词组,《礼记》发端,其后沿用者众多。但都是在大传统之中,语义与“江湖义气”基本无涉。

“义气”“仗义”的内涵逐渐向“江湖义气”的方向,是在宋代的事情。有趣的是,这种情况大量发生在经典的阐释中。宋代对于《春秋》《尚书》的阐释之作都有不少“义气”“仗义”出现,如《洪氏春秋说》:

今楚以征舒大恶、天下莫讨,合两国而图之。义气所激,其谁不应!不待战邲,而晋九万里风已在其下矣。

夫义气之感人,捷于威令。

宜拊膺流涕、以天子蒙尘于外激发诸大夫之义气,鼔行直前。(18)

《春秋集传》:

宋冯、鲁允、郑突,皆簒国之君,其罪皆当讨。齐方伯之国也,仗义而讨之,夫谁曰不然?

以为成汤仗义以正天下。

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19)

《尚书全解》:

我当与尔众邦仗义兴兵,以伐殷之逋亡播荡之臣武庚也。

然就是三者论之,比干仗义以立君,臣之大节其正也。(20)

《夏氏尚书详解》:

今日之事,天实以其事之甚大者遗我身,事之甚艰者投于我身,故仗义往征者,于我冲人非自恤也,实天以是遗我也。(21)

《乐书》:

武王仗义以平乱也。(22)

“义气”“仗义”,在经典原文中都不曾出现,此前的注疏中也不曾有,而两宋之间如此集中出现,可见当时已有流行之势。细玩文义,以上文例中,“义气”“仗义”的用法已经和《水浒传》相当接近了。而以文本性质论,与小说直接相关的领域中,此时也出现相同的趋向,如《太平广记》:

对曰:“暂寄居耳。无害于君,且以君义气闻于乡里,故告耳。”(田达诚)

唐元和中,有陈鸾凤者,海康人也。负义气,不畏鬼神,乡党咸呼为“后来周处”。(陈鸾凤)(23)

又如《分门古今类事》:

张景,晦之,以古学,尚义气,少走河朔,与冀州一侠少游侠者不轨。事败,景亦连坐,捕之甚急。(张景改名)(24)

宋元时期,正是《水浒传》成书之前的累积期。这一变化,无论是在观念层面,还是在语词层面,对于《水浒传》“纸上江湖”的构建,都是提供了帮助的。

《水浒传》流行之后,“义气”“仗义”“江湖义气”“仗义疏财”便成为明代小说中相当普遍的通用语。这也可以看作《水浒传》社会影响的一个重要方面。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如《拍案惊奇》中:“每讶衣冠多资贼,谁知资贼有英豪?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25)《二刻拍案惊奇》中:“我朝嘉靖年间,苏州有个神偷懒龙,事迹颇多。虽是个贼,煞是有义气,兼带着戏耍,说来有许多好笑好听处……他自号懒龙,……《水浒传》中鼓上蚤,其矫捷不过如此。懒龙虽是偷儿行径,却有几件好处:不肯淫人家妇女,不入良善与患难之家,说了话,再不失信。亦且仗义疏财,偷来东西随手散与贫穷负极之人。”(26)又如《警世通言》中:“此人姓范名汝为,仗义执言,救民水火。群盗从之如流,啸聚至十余万”(27);“看他《千里送京娘》这节故事便知。正是:说时义气凌千古,话到英风透九霄。八百军州真帝主,一条杆棒显雄豪”(28)。《拍案惊奇》中“十一娘道:‘吾是剑侠,……见公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相侯,以报公德。适间鼠辈无礼,已曾晓谕他过了。’”(29)《二刻拍案惊奇》中:“话说杭州府有一贾秀才,名实,家私巨万,心灵机巧,豪侠好义,专好结识那一班有义气的朋友。”(30)“话说天台营中有一上厅行首,姓严名蕊,……行事最有义气,待人常是真心。所以人见了的,没一个不失魂荡魄在他身上。”(31)“山东莱州府掖县有一个勇力之士邵文元,义气胜人,专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等,可谓不胜枚举了。

五、水浒江湖之兄弟内涵

毋庸讳言,《水浒传》中的“纸上江湖”,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归纳一下,可简称为“半侠半盗”。十字坡的人肉馒头,浔阳江上的板刀面,梁山泊的投名状,恩州牢城的杀威棒,如此等等,无不是令人悚然心惊的盗匪行为,其活动的空间乃是不折不扣的“险恶江湖”。但是,就整本书而言,读者对这一“纸上江湖”的印象还是正面成分居多。究其原因,大端有二:一是作品开篇两个人物的遭遇为全书的基调——逼上梁山奠定了道义基础。那就是王进与林冲的亡命江湖。他们本是守法良民,无辜被害投入了“江湖”。于是,“江湖”因他们而涂上了“正义”的底色。另一个原因则是“江湖”人物之间的“义气”。这是贯穿《水浒传》的精神线索,某种程度上几可视为全书的灵魂。

《水浒传》故事的一个特点是好汉们不断“结义”“结拜”,检索《水浒全传》,直接出现的字样将近三十处。而全书的高潮处——大聚义,有一段精彩文字称得上是“江湖义气”的宣言书,略云:

有篇言语,单道梁山泊的好处,怎见得:“八方共域,异姓一家。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合杰灵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见,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语言,南北东西虽各别;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并无差。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对夫妻,与叔侄郎舅,以及跟随主仆,争斗冤雠,皆一样的酒筵欢乐,无问亲疏。或精灵,或粗卤,或村朴,或风流,何尝相碍,果然认性同居;或笔舌,或刀枪,或奔驰,或偷骗,各有偏长,真是随才器使……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时常说江湖上闻名,似古楼钟声声传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个个连牵。在晁盖恐托胆称王,归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义,把寨为头。休言啸聚山林,早愿瞻依廊庙。”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是对江湖人物的“定性”——后面特意点出“江湖上闻名”。“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则是他们之间相处的理想性原则。换句话讲,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不过,《论语》中的“皆兄弟”重点是强调人的修养。而这里强调的是平等。“都一般儿哥弟称呼”,看似一个人际相处的小小细节,其实蕴涵着下层民众,尤其是自尊心强烈的下层文人对人际平等关系的强烈企盼。还有“随才器使”,也是不得志者的社会理想。至于“一样的酒筵欢乐”“认性同居”,则与大传统中,特别是东坡所代表的“江湖”任性逍遥的一脉相承。

这篇文字在容与堂的《忠义水浒传》中完全是另一种面目,上述“亮点”几乎都没有出现,就是“山分八寨,旗列五方”“列两副仗义疏财金字牌,竖一面替天行道杏黄旗”之类平铺直叙的内容。所以,这篇精彩的江湖义气“宣言书”应出自于万历四十二年书种堂的《水浒全传》。大胆推测一下,很可能是伙同书商袁无涯增改刊行的杨定见的手笔。关于容本与袁本文字优劣,历来见仁见智。但如果就这一篇文字比较,袁本之优胜多多矣。

奇怪的是,袁本问世的二十余年后,金圣叹伪托“古本”刊行了《第五才子书水浒传》,竟然删去了这篇精彩的文字。一般而言,金批本对《水浒传》文字的打磨是有所提升的,但删去这段,将其揉进誓词中,其原因及效果还是值得研究一番的。他的改动是这样的:

宋江鸣鼓聚众,焚一炉香,都到堂上,又对众人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罡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患难相扶,一同扶助宋江,仰答上天之意。”众皆大喜,齐声道是。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梁山泊义士宋江……同秉至诚,共立大誓:窃念江等昔分异地,今聚一堂;准星辰为弟兄,指天地作父母。一百八人,人无同面,面面峥嵘;一百八人,人合一心,心心皎洁。乐必同乐,忧必同忧;生不同生,死必同死。既列名于天上,无贻笑于人间。一日之声气既孚,终身之肝胆无二。倘有存心不仁,削绝大义,外是内非,有始无终者,天昭其上,鬼阚其旁;刀剑斩其身,雷霆灭其迹;永远沉于地狱,万世不得人身!报应分明,神天共察!”誓毕,众人同声发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间阻,有如今日!”当日众人歃血饮酒,大醉而散。

百回本与百二十回本的誓词相同,且都比较简单:“宋江为首誓曰:‘宋江鄙猥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但愿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鉴察,报应昭彰。’誓毕,众皆同声共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日歃血誓盟,尽醉方散。”两相比较,金圣叹改写的誓词在文采与气势上都提升了一大截。可是,金氏是在删除了那一大段赞语前提下改写的,而且分明是借鉴、吸取了赞语的思路。那么,就需要考虑,他对赞语的取舍得失如何了。

有清一代,《水浒传》流行的就是《第五才子书》,所以金圣叹撰写的结义誓词也随之广为传播,“指天地作父母”甚至成为某些帮会的切口。“一日之声气既孚,终身之肝胆无二”“人合一心,心心皎洁”“生不同生,死必同死”,把“江湖义气”的“义气”抒写得十分到位。但是,赞语中关于“江湖”的理想性描述,如“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一样的酒筵欢乐”“认性同居”则被摒弃、刊落了。这一点向未有人关注。其实,对“江湖”的态度也是分析金圣叹评点《水浒》一个重要的角度。作为一个专题研究,实有深入的余地,不过那要俟诸他日了。

注释:

①[明]施耐庵著,金圣叹评:《金圣叹评点本水浒传》,长沙:岳麓书社,2006年,第641页。

②版本说明:《水浒传》的版本问题相当复杂,其主要可分为三类,即繁本、简本、全传本。繁本:在招安征辽后便接征方腊,并无田虎、王庆二传,因文字描述极为详尽,故称为繁本。简本虽有田、王二传,但文字简略。全传本,顾名思义,在征辽后为田、王二传,再接征方腊。现今较为重要的三个版本为《容与堂本水浒传》其无田、王二传,共一百回。《袁无涯本水浒传》一百二十回本。以及《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共七十回本。此外,李卓吾评点本为《容本》而金圣叹点评本则是在《袁本》基础上“将一百二十回的《水浒全传》删去四十九回,改动目次,润饰文字,诡称乃施氏原本”。

③④⑤⑥⑦⑧⑨⑩(11)(12)(13)(14)[明]施耐庵、罗贯中:《容与堂本水浒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51、394、391、521、534、40、524、755-757、213-214、222、78、504-506、156页。

(15)(16)[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第332、231页。

(17)[清]孙希旦著,沈啸寰点校:《礼记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1426页。

(18)[宋]洪咨虁:《宣公二》,《洪氏春秋说》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本)。

(19)[元]赵汸:《庄公》,《春秋集传》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本)。

(20)[宋]林之奇:《周书·大诰》,《尚書全解》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本)。

(21)[宋]夏僎:《周书·大诰》,《夏氏尚书详解》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本)。

(22)[宋]陈旸:《礼记训义·乐记》,《乐书》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本)。

(23)[宋]李昉:《太平广记》,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2805、3145页。

(24)[宋]委心子撰,金心点校:《新编分门古今类事》,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156页。

(25)(29)(30)[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济南:齐鲁书社,1995年,第36、74、253页。

(26)(31)[明]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济南:齐鲁书社,1993年,第529、174页。

(27)[明]冯梦龙:《警世通言》,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95页。

(28)[明]冯梦龙:《警世通言》,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170页。

    进入专题: 水浒传   游民意识   江湖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7874.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