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王怡琦:江南才子: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群体及其地域文化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22 次 更新时间:2026-06-14 23:51

进入专题: 江南才子   明代   苏州文人群体   地域文化圈  

陈宝良   王怡琦  

陈宝良,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王怡琦,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研究生。

 

引论:从“江南四才子”说起

明代中期,苏州人阎秀卿不无自豪地说:“天下惟东南为最,东南惟吴会为最。”细究此语的意思,无非是说:天下之最,当数江南;江南之最,当属苏州。苏州不仅山川秀丽,财货饶裕,而且多奇才之士,其声望久已流播于世。说到苏州人才,既不乏达官、硕辅、忠臣,更兼有循吏、孝子、节妇。早在明初,高启之《姑苏杂咏》、王宾之《吴下古迹诗》、周南之《姑苏杂咏》,已对苏州一城做了多视角的描摹。由此可见,苏州是江南文化的典范。

苏州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民间的认知中。自宋以来,“上说天堂,下说苏杭”的谚语,在民间久已耳熟能详。至于“江南四才子”一说的出现,更使江南才子的人格引发大众的追捧,相关的故事也进入民间的戏曲、曲艺等作品中。民间所传“江南四才子”,同样可以从明清以来的典籍记载中找到佐证。这就是所谓“吴门四才子”或“吴中四才子”。史料记载可见,明代成化、弘治年间,苏州涌现出四大才子,分别为唐寅、祝允明、文徵明、徐祯卿。相较而言,徐祯卿的名字并不像唐、祝、文三人那样妇孺皆知,但无不是“江左风流”的一种表征,且就徐氏《迪功》一集而言,其词调之高雅,实出唐、祝、文三人之上。同是苏州人的王世贞,将徐祯卿的诗歌与祝允明的书法、沈周的绘画,并称为“国朝三绝”。如此评骘,足以说明以下两个事实:一是至明代中叶,以文人诗与文人书画为表征,苏州文人群体随之崛起;二是将徐祯卿置于四大才子之列,确乎名副其实。

不止如此。明代中叶,“吴中一时之秀,海内寡俦”。这种文人群体的突然崛起,其影响力显然已经超越了所有地域文化。举例来说,皇甫涍、皇甫冲、皇甫汸、皇甫濂四兄弟好工诗,称“皇甫四杰”;黄省曾、黄姬水父子,擅长诗赋;文徵明,诗、书、画号称“三绝”,其子文彭、文嘉,则仅得徵明之二,精于书、画;陈淳既善词翰,又精工作画,其子陈括,精于花卉之画。地域文化与家族传承结合在一起,使苏州地域文化的影响力更趋扩大。

毋庸讳言,自元末明初至明代中叶,苏州地域社会与文化显然呈现出繁盛—衰落—再度繁盛这样一种曲折的历程。若是从文化变迁的视角出发,那么,所谓的“明代中叶”,实则可以区分为三种时间界定:一是狭义的明代中叶,仅仅限定在成化、弘治两朝;二是中性的明代中叶,大抵为弘治、正德、嘉靖三朝;三是广义的明代中叶,始于成化朝,迄于万历朝。

成化、弘治以后,苏州城市社会的变迁,固然是“气运使然”,更是明朝廷休养生息的结果。苏州的繁盛亦不仅限于社会、经济与物质层面,更是扩大至人才、文化的领域。王锜云:“至于人材辈出,尤为冠绝。作者专尚古文,书必篆隶,骎骎两汉之域,下逮唐、宋未之或先。”王锜之说,显然引发了清末人龚自珍、近人张亮采的共鸣。龚自珍从《江左小辨》一书中,敏锐地发现了明代中叶江南文人风气的变化,诸如士大夫之闲情,优伶之见闻,商贾之习气,“有后世士大夫所必不能攀跻者”。张亮采在论及“才士傲诞”之习时,认为明代中叶“世运升平,物力丰裕,故文人学士得以跌荡于词场酒海间,亦一时盛事也”。

进而言之,自成化以后,苏州文人异军突起,已经形成一个别具风格的地域文化圈,且引领明代的文化风尚。清人陈田在论及明代中叶人才大量崛起时,将李梦阳、何景明比拟为唐代的李、杜,宋代的苏、黄,称他们有“凿石开山”之功。当时文坛又有“七才子”之称,除了李、何之外,分别为徐祯卿、边贡、王廷相、康海、王九思。弘治、正德两朝,人才杰出,诸如王阳明之理学、勋业,杨慎之博雅、直节,王慎中、唐顺之之文章,祝允明之书法,沈周、文徵明、仇英、唐寅之画,无不“凌跨宇内,炳耀一代”。陈田提及的杰出人才中,徐祯卿、祝允明、沈周、文徵明、仇英、唐寅等,均为苏州人。

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的崛起及其地域文化圈的形成,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首先,文运盛于苏州,科举趋于大盛。这又可从以下两点观之:一是苏州科第趋盛。如从成化二年至弘治三年,共计九科会试,其中来自南畿的举人,有七科中了会元,分别是昆山人陆鼎仪、丹徒人费言、长洲人吴宽、吴县人王鏊、泰州人储巏、吴江人赵宽、华亭人钱福。在这七科会元中,来自苏州府的占了四人。在这四个会元中,吴宽、钱福状元及第,陆鼎仪中榜眼,王鏊中探花。此外,并未中会元且最后状元及第者,尚有毛澄、朱希周两人,也是苏州人。可见,成化、弘治年间,确乎如当时人所言:“盖当时文运莫盛南畿,而尤盛吾苏也。”更为值得注意的是,苏州南濠一带,大多为南北货的行市,这些出身“市人”的子弟,亦纷纷登科第,如杨循吉中成化二十年进士,都穆中弘治十二年进士。二是王鏊开启科举时文之盛,且在科举士子中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史称王鏊为“制义之祖”,“得其一体,足以自雄”;或称王鏊为“一代制义之大臣”,“自少至老,自名公巨卿以至于童子,莫不高其文辞以为训”。当时的操觚家,无不盛称王鏊,认为学习王鏊的时文,犹如“观山海者,必陟泰岱而探龙门也”。更有甚者,有人认为文章有“先辈”,如人有祖先一样,而王鏊在时文界的地位,“祖所自出也”。其次,苏州人的“风流文采”或“雍容便辟”,已经形成为一种地域文化特征。尽管苏州文人群体中不乏君子、贤士大夫,但当时之人一说到苏州,就喜欢加以“排调”,甚至将一切轻薄浮靡之习,笑指为“苏意”。“苏意”这一专有名词的出现,再加之“苏样”一词,足以说明如下事实:明代中叶以后,苏州或苏州人已经引领当时的人文风尚。

苏州文人群体的异军突起,最终导致当地文人开始关注乡邦文献的编纂。如祝允明有《苏材小纂》,所记包括《簪缨纂》《丘壑纂》《孝德纂》《女宪纂》《方术纂》五部分,“元功具列,细德靡佚”;张昶有《吴中人物志》,“博综前史,旁询今献”,上自成周,下迄明朝。此外,文震孟著有《吴郡名贤纪》,阎秀卿著有《吴郡二科志》。尤其是阎秀卿的《吴郡二科志》,将吴中文人群体分为以下两类:一是“文苑”,所列苏州文人“颉颃相高,流美天下”;二是“狂简”,所收苏州文人“磊落不羁,怨愁悉屏,是任其真而全其神”。这无疑成为后来研究者探究苏州文人群体的起始。

一、文苑:苏州文人及其文学风尚

明代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凭借其敏锐的眼光,发现了“山川”与“声名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有机的联系,并就此做出一些论断:

江北山川彝旷,声名文物所发泄者不甚偏胜,江南山川盘郁,其融结偏厚处则科第为多,如浙之余姚、慈溪,闽之泉州,楚之黄州,蜀之内江、富顺,粤之全州、马平,每甲于他郡邑。然文人学士又不拘于科第处,尝不择地而生。即如国初,刘伯温以青田,宋景濂以浦江,方逊志以宁海,王子充以义乌,虽在江南,皆非望邑。其后,李献吉以北地,何大复以信阳,孙太初以灵武,李于鳞于历下,卢次楩以濮阳,皆在江北。然世庙以来,则江南彬彬乎盛矣。

细绎这段记载,大抵可以读出如下三层意思:一是“山川”与“声名文物”之间的关系。江北山川“彝旷”,导致“声名文物”无所发泄,而后“不甚偏胜”;江南山川“盘郁”,其“融结偏厚处”,最终导致“科第为多”。二是科第发达与山川有关系,而文人学士的产生,却并不“择地而生”。换言之,即使不是身处“望邑”,或者身处“江北”,一样可以产生诸多文人学士。三是自嘉靖以后,江南人文方“彬彬乎盛矣”。

王士性的这段论断,尚可读出另外两层意思:一是明初文苑的领袖人物及其话语权,掌握在诸如刘基、宋濂、方孝孺、王祎等浙江文人的手中;二是到了明代中期,由于李梦阳、何景明、孙一元、卢柟等人的崛起,使文苑的话语权开始有所转向,即由江南的浙江文人转而变为江北的文人。当然,从具体的文苑演变史实来看,并非完全如王士性所言,嘉靖以后江南尤其是苏州人文风尚才趋于兴盛,而是早在成化、弘治年间,这里已形成一个地域文化圈。

(一)浙东人才:明初文苑话语权之形成

明初,太祖曾对宋濂说:“浙东人才,唯卿与王祎耳。才思之雄,卿不如祎;学问之博,祎不如卿。”又与刘基讨论文学之才,刘基颇为谦逊,道:“宋濂第一,其次臣不敢多让,又其次张孟兼。”这两段君臣之间的对话,事实上牵涉到明初文人的排序问题。当然,究竟是宋濂第一,还是刘基第一,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对话中提及的宋濂、刘基、王祎、张孟兼四人,均属浙东文人。这些浙东文人,或在元末被朱元璋征聘,从戎于幕府,或凭借文学之才,受知于新朝,无不借助于政治权力而巩固他们在文坛的地位。尤其是宋濂,一则凭借王佐之才受聘于草昧之间,最终辅成帝业;二则立国之后,更是制礼乐,定律历,敷文德,颂武功,深得朱元璋的眷宠。随之而来者,则是浙东文人最终掌控了明初文苑的话语权。

毋庸讳言,明初吴中士人不乏出仕朝廷之人,如高启之任翰林,盛寅之任御医,李牲之任侍中书,也称得上是“才实彬彬”,但与宋濂、刘基这样的开国功臣相较,吴中士人在朝廷的地位显然颇为逊色。不止如此。一则因为吴中文人在元末与张士诚的关系颇为亲近,二则因为明初“国法严峻”,导致“吴士有挟持者,皆贞遁不出,肮脏以死”。如吴县人严德明,洪武年间被授佥都御史,但德明不愿出任此职,因此得罪了朱元璋,甚至被“黥面”,充军南丹。至于其中的原因,严氏已一言道出:“先朝国法,严于秋荼,吴中仕者,莫保首领,余固不食之。”这种不与新朝合作的态度,必然造成洪武初年的苏州,多为一些“奇士”。至于此类奇士,正如文震孟所言:“其湮灭而不传,意亦未可胜数矣。”

据胡应麟《诗薮》所言,明初分为以下五大诗派:一是“越诗派”,始于刘基;二是“吴诗派”,始于高启;三是“闽诗派”,始于林子羽;四是“岭南诗派”,始于孙蕡;五是“江右诗派”,始于刘崧。五家才力,均足以雄踞一方,“先驱当代”。可见,由高启开创的“吴诗派”,在明初文苑占有一席之地。

这无疑与苏州的文化氛围颇有关系。吴中一地,或喜“歌咏弦诵”,或“好嗜词赋”。如文震孟云:“吴人于歌咏弦诵,亦其性所近也。征逐夺之,游冶泪之。”黄省曾亦云:“自六朝文士好嗜词赋,二陆撷其英华,国初四才子为盛。至今髫龀童子即能言词赋,村农学究解作律咏。”史料所云“国初四才子”,又称“吴中四杰”,分别为杨基、高启、张羽、徐贲。四人均负诗名,世称“高杨张徐”,并将他们比拟为唐初“四杰”。当然,在吴中四杰中,有些人并非苏州人,而是“流寓”苏州之人。如张羽,祖先是浔阳人,徙居湖州菁山,后又寓于苏州;徐贲,蜀山人,寓居苏州北郭。

明代初年,虽有“吴中四杰”支撑诗坛的局面,但高启之死,最终导致苏州文人失去了文学话语权。高启,字季迪,号槎轩,苏州府长洲县人。朱元璋即位以后,下诏授予高启翰林院修撰一职,参与编修《元史》。后因苏州知府魏观被人上告“兴复故宫反状”,而高启又撰写了上梁文,最终被逮而死。死时,年仅39岁。高启年少时即相当明颖,有纵横才略,好为歌诗,天藻秀发,独冠一时。明人认为,“吴中骚雅,实先生启之”。

高启的诗歌成就及其地位,历来评价颇高。明人张昶认为,高启之诗,缘情随事,因物赋形,纵横百出,开阖变化,不拘一体,“盖数百年来为世诗豪而自成一大家也”。刘基曾作《二鬼》诗,自负与宋濂并峙天壤。其实,正如清人陈田所言,在刘基、宋濂之上,尚有一个“青丘子”高启,诸体并工,天才绝特,“允为明三百年诗人称首,不止冠绝一时也”。

在论及明初苏州文苑故实时,不得不关注杨维祯。杨维祯是浙江绍兴人,原本属于浙东文人,且自元末以来,他在文坛的地位远高于刘基、宋濂。与刘基、宋濂成为明朝的开国功臣不同,杨维祯终究没有与朱明新朝合作,并赋《老客妇谣》诗以表明自己的态度。正是在这一点上,作为浙东文人的杨维祯,倒与明初的吴中文人颇有意气相投之处。史称杨维祯“以文雄一时,吴越诸生多归之” ,证明杨维祯在明初吴中文人圈中的影响力。事实确实如此。杨维祯在苏州之时,很多苏州文人拜在他的门下学习。如申屠衡,苏州府长洲县人,“幼学于杨铁崖维祯”;朱应辰,字文奎,苏州府吴县人,曾追随杨维祯学习古文。

(二)尚古文:明代中叶吴中文苑的崛起

若是仔细考察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的崛起,有一个现象颇值得关注,即自明初以来,在争夺文苑话语权的过程中,苏州文人并未将矛头对准高居庙堂的刘基、宋濂之类的浙东文人,而仅是将矛头针对与苏州文人多有渊源关系且又在野的杨维祯。这种争论的目的,固然是为了争夺文化权力,但争夺的方式不得不避重就轻。

明初的王彝与明代中期的祝允明,无不是为吴中夺取文苑话语权的代表性人物。王彝,字常宗,其祖先是蜀人,徙居苏州府嘉定县。当杨维祯名闻元末明初文坛之时,王彝专作《文妖》一文,对杨维祯多有诋毁。不过,有意思的是,就王彝的诗风而论,本来与杨维祯“眷属一家”,为何有如此“操戈同室”之举?究其原因,或许与“文人相轻”的习气有关,但更是为了替吴中文人争夺话语权。至明代中叶,祝允明针对杨维祯不与新朝合作的态度,多有贬斥。尽管他不得不承认,杨维祯在明初“应称一才矣”,但拒绝与新朝合作则属“不恭”,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执持“小德”,毁弃“大德”,属于“非义之义”。

明代中叶,苏州一地,文风向盛,吴中文章随之崛起。王锜有言:“吾苏学宫,制度宏壮,为天下第一。人材辈出,岁夺魁首。近来尤尚古文,非他郡可及。”堪称实录。

吴中文章的崛起,显然得益于以下两个条件:一是地方官的倡导与鼓励,由此形成一个良好的文学氛围。如胡缵宗任苏州知府时,才敏风流,前后罕俪。在公事之暇,胡氏游行于湖山园亭之间,“从诸名士一觞一咏,题墨淋漓,遍于壁石”。当时与胡缵宗交往甚密的苏州文人,有黄省曾、王宠、袁袠、陆粲等人,为人、文章、诗风各具特色。二是祝允明的创始。史称祝氏在为生员时,即已专攻古文词,深湛棘奥,吴中文体为之一变。苏州府常熟县人桑悦,好为大言,于人无所退让。即使如此,桑悦也不得不说:“天下文章,惟悦与翰林罗玘、长洲祝某也。”上面所谓的“祝某”,即指祝允明。祝允明在吴中文苑的地位,在于文风上最先“缘《六经》而旁饬之”,“庀材复古”;或者说,祝氏之文,“覃精发藻,横逸踔厉,超追古昔”。

与祝允明同时,文徵明,“通诗学,喜石曼卿、梅圣俞”。唐寅,“善属文,骈俪尤绝。歌诗婉丽,学刘禹锡。”唐氏之诗,“初喜秾丽,既又仿白氏,务达情性,而语终璀璨,佳者多与古合”。刘珏,“诗逼唐英,比属精切,音旨清丽”。尤其是徐祯卿,“工诗歌,有声侪偶”,甚至被北地复古派文学所称道,一致推荐他“主齐盟”。随之,“名在大梁、信阳间矣”。

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的文风或诗风,自具地域文化特色,甚至多六朝风采。一方面,他们贬斥文章之“伪”,如杨循吉曾“怪文章家多伪”,尤其反对谀墓的碑铭文体,认为“后世之文,坏于铭墓”。这显然与北地李梦阳、何景明的文学主张多有区别。另一方面,苏州文人并非完全排斥北地的复古派文学。尤其是徐祯卿,“少喜摛辞,文匠齐、梁,诗沿晚季”。他在一见李梦阳之后,开始后悔少时所作,文风转而大变,“尽弃其故所业,力追古作”。在弘治、正德年间,徐祯卿与李梦阳、何景明、边贡齐名,号称“边何徐李”。徐祯卿文风的转变,使苏州地域文化与北地地域文化之间产生了有机联系,进而使苏州文学在保持自己特色的基础上,吸收了北地文章的特色。

二、艺苑:苏州文人书画的崛起

吴人擅长书画,渊源有自。以书法为例,张弘善于篆书,张彭祖善于隶书,张旭的草书更是有“神品”之称。以绘画为例,自曹弗兴画《赤龙兵符图》之后,继之者如张僧繇之“丹青绝代”,张璪之“双管为生枝枯枿”,号称“神品”,以及滕昌祐之花鸟,何充之写貌。诸如此类的事实,无不证明以下两点:一是“吴人善书”,二是“吴人善画者多”。

尽管明初吴中不乏文人书画名家,但并未受到世人的追崇,有些书画名家甚至湮没无闻。在苏州一地,明初最负盛名的仍然是馆阁书家与宫廷画家。

明初吴中,馆阁书家勃兴,其中最负盛名的有宋克、宋广、滕用亨、夏昶。宋克,字仲温,号南宫生,“素工草隶,妙逼钟王,擅称一时”。宋广,字昌裔,亦擅长书法。宋广与宋克齐名,时称“二宋”。再加上宋璲,又有“三宋”之称。滕用亨,字用衡。永乐三年,在他70岁时,以善书被荐至京城。明成祖召见滕用亨,面试篆书,作“麟凤龟龙”四大字以献,特授翰林院待诏。夏昶,字仲昭。永乐年间进士,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夏昶工于楷书,被明成祖誉为楷书“第一”,并授予他中书舍人一职。永乐年间,北京宫殿的匾额榜书,不少出自夏昶之手。至正统初年,夏昶因为书撰《皇陵碑》,获明英宗“宠赐甚厚”。

明初,吴中宫廷画家,同样人才济济。如沈遇,字公济。其绘画作品,“浅绛深色,种种能之”,晚年专工雪景。永乐末年,沈遇曾受到明成祖的召见。范暹,字启东,善画翎毛。陈暹,字季昭,喜画山水、人物,“但有工气”。陈汝言,字惟允。李日华称陈汝言之画,“绘法宗唐、宋,傅采著色,有李思训、李营丘标致”;朱谋垔称陈汝言画,“山水宗赵魏公,清润可爱”。

(一)吴人善书:苏州文人书法的崛起

王世贞曾对明代书法有一段整体性的评论,进而确立了明代中期以后苏州文人书法在书坛的地位。他说:“我明书法,国初尚亦有人,以胜国之习,颇工临池故耳。嗣后雷同影响,未见轶尘。吴中一振,腕指神助,鸾虬奋舞,为世珍美,而它方遂绝响矣。”细绎王世贞的这段评述,显然包含以下三层意思:一是尽管明初不乏工于书法之人,但在风格上,尚难以超脱元朝书家的习气;二是继明初之后的书家,更是只有因袭,并无创新;三是吴中文人书法崛起之后,已经成为一时风尚。

苏州文人书法风尚,开创于吴宽、刘珏。吴宽,字原博,号匏庵,苏州府长洲县人。他在书法上的最大贡献,在于“起雅去俗”。一个“雅”字,已经道出文人书法追求的美学风格。吴宽的书风及其成就,或称其“真、行体全法眉山” ,或称其“书肖眉山,至今犹为吴珍”。更有意思的是,邢侗评吴宽书法云:“书法法苏学士,浓颜厚面,祛去吴习,亦毕竟赵宋本色耳。超著实难。”平心而论,正是这种“吴习”,建构了苏州文人书法的艺术风格。刘珏,字廷美,号完庵,苏州府长洲县人。刘珏博古精鉴,购藏了不少晋宋以来书法名画。刘珏书法,效法李邕、赵孟頫,被誉为“入妙品”。尤其是效仿李邕所作的行草,更是“各极其妙”。

明代中期,由于祝允明、王宠、文徵明、周天球四家的崛起,苏州文人书法随之掌控整个书坛的话语权。关于此,王世贞、谢肇淛、邢侗均有不同的阐述。如王世贞云:“天下法书归吾吴,而祝京兆允明为最,文待诏徵明、王贡士宠次之。”又云:“吾吴中自希哲、徵仲后,不啻家临池而人染练,法书之迹,衣被遍天下,而无敢抗衡。”谢肇淛对祝允明、文徵明、王宠三家书法的评论,则指出了他们各自的优劣。一方面,谢氏承认,自从祝允明、王宠书法崛起之后,“始存晋、唐法度”。另一方面,谢氏又不得不指出,祝允明的书风,“劲而稍偏”;王宠的书风,“媚而无骨”;至于文徵明,谢氏既称其“极意结构,疏密匀称,位置适宜,如八面观音,色相具足,于书苑中亦盖代之一人也”,又说其“法度有余,神化不足”。在苏州文人书家群体中,邢侗更偏爱王宠。他认为,王宠书法,源出于王献之,“疏拓秀媚,亭亭天拔”,即使像祝允明之“奇崛”,文徵明之“和雅”,尚难以与王宠“雁行”。在邢侗的评骘之下,祝允明、周天球二家,尚有不足之处,如称祝允明“资才迈世,第隤然自放,不无野狐”;又称周天球“秃颖取老,堂堂正正,所乏佳趣”。尽管评说各自不同,但有一点必须承认,即祝允明、文徵明、王宠、周天球四家,堪称明代中叶苏州文人书法的典范。

祝允明书学精工,或称其“书法魏晋六朝,至欧颜苏米,无所不精诣”;或称其“书法上轨钟、王,下视近代,晚岁益出入变化,莫可端倪”;或称其“六家字体皆入神,而怀素、山谷更不可及”。尤其是他的狂草,或被誉为“本朝第一”,或被誉为“当代第一”,已经达臻“能品”的境界。更为可贵的是,祝允明“胸中要说话”的书法主张,更是打破了馆阁书法的拘泥书风。清人韦光黻曾称唐寅书法“纵横多姿”,祝允明书法“天骨雄俊”,进而指出,唐、祝两家之书,“时有俗气,且喜写俗体,此亦沿米元章之旧”。这当然只是一家之言,不可完全采信。

文徵明长于书法。当时松江府有一位张弼,“书名雄天下”,但经“识者”评骘,认为书法成就尚不如文徵明。文徵明的书法,受到了当朝之人李应祯的影响。文氏小楷,“尤精绝,在山阴父子间”;八分书,“入钟太傅室,韩、李而下所不论也”。谢肇淛称文徵明《咏花》诸作,看似笔法草草,但是“不用意之中天真横出”,尤以“风骨”取胜。

王宠书法,初学孙过庭,而后参用《黄庭经》、智永,自成一家,或称其“在永兴、大令间,郁然为三吴望”;或称其“行书疏秀出尘,妙得晋法”。尽管被人誉为祝允明之后,号称“白眉”,但又被谢肇淛指摘为“姿态有余而气骨不古耳”。

周天球,字公瑕,苏州府长洲县人。早在为诸生时,就“笃志古学,善大小篆隶、行草”,并从文徵明游,深得文氏的“赏异”。自文徵明殁后,凡是丰碑大碣,均出自周氏之手。

除了祝、文、王、周四家之外,苏州尚有诸多文人书家。诸如:沈周,“书法涪翁,遒劲奇倔”,近自京师,远至闽、浙、川、广,无不购求沈周的书法真迹,“以为珍玩”。徐祯卿的书法,亦是“下笔学颜则颜,学虞则虞,学欧则欧,如与古人传神,又为精艺之近方也已”。此外,下面数人同样可以归于文人书家之列:彭年,字孔嘉,苏州府长洲县人,“嗜读书,书法宗颜、欧”,在书坛的名声仅亚于文徵明;王同祖,字绳武,号飞泉道人,又号前峰,苏州府昆山县人,是文徵明的外甥,正楷、行书,“具体而微”;袁袠,字永之,号胥台,苏州人,行书、草书,“亦自疏逸”;王榖祥,字禄之,号酉室,苏州府长洲县人,正楷、行书,效法赵孟頫,“虽老健而乏雅致”;文彭(字寿承)、文嘉(字休承)兄弟,小楷“皆足箕裘”,即继承其父文徵明的遗风,书风“彭肉而圆,嘉俊而佻”,行草则文彭有“怀素、孙过庭法,而伤率弱”;陈鎏,字子兼,号雨泉,苏州府长洲县人,正书“出入钟、颜,而骨不胜肉”,行书、草书,“至径尺始遒”,署书则“愈大愈胜”;陆师道,字子传,苏州人,中年时所书小楷《化度》《麻姑》,“清丽可爱”;许初,字复初,号高阳,苏州府长洲县人,真书、行书、草书,“俱圆熟,所乏风棱”;黄姬水,字士雅,号淳父,黄省曾之子,苏州府吴县人,正书初以虞世南为宗,行书效法王宠;张凤翼,字伯起,苏州府人,小楷“拟《曹娥》,精雅有致,微伤矜局”;王稚登,字百谷,苏州府长洲县人,书风出入于黄姬水、周天球之间,而稍加“尖峭”;俞允文,字仲蔚,苏州府昆山县人,小楷“绝得褚河南法而以颜、柳筋骨干之”,行书效法褚遂良,大字行书则兼有黄庭坚、米芾之风;王逢年,字舜华,苏州府昆山县人,“本有笔而杂用之,遂不成家”。

(二)吴人善画:苏州文人画的异军突起

王世贞有一段文字,专门品评明朝画家,云:“明兴,善丹青者何啻数百家,然其最驰名者,不过十之一耳。其山水人物,花鸟禽鱼,不过数种,而吾吴大约独踞其太半,即尽诸方之烨然者不敌也。”王世贞所论,不难发现以下事实:在明代的画家群体中,苏州画家占据总数的“太半”,其人数乃至影响力,显非其他地域所能匹敌。究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画家的崛起,庄公瑾可谓开其先声。庄公瑾,并非苏州府人,原籍松江府青龙镇,不过在永乐年间开始寓居苏州葑门。史称庄公瑾能诗,善草书,尤长于绘画,画风师法马远、夏珪。

自沈周、文徵明、仇英、唐寅崛起于吴中,使苏州文人画蔚然成为一时风尚。谢肇淛就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诸家画风各有评骘;李日华也对文徵明、沈周、仇英三家之画有所品评。不过,画风虽各不同,才艺亦有高下之别,但是在画坛乃至文化界的影响力无不相同。如沈周,风流文翰,照应一时。书法效仿黄庭坚,遒劲奇崛。间作绘事,峰峦烟霞波涛、花卉鸟兽虫鱼,莫不各极其态。沈周的书法、绘画,时称“二绝”。为此,一时名人,无不“折节内交”。在苏州,即使是“市夫竖子”,没有人不知“白石翁”的名头。沈周的绘画作品与其书法作品一样,成为一时追捧的热点。文徵明擅长书画,既有深厚的学养,又自别于画工,以致“片楮只字,争得以为宝玩”,甚至“艺文布满海内,家传人诵”。

沈周出生于苏州相城故家,绘画属于家学渊源,伯父沈贞吉、父亲沈恒吉均“善绘事”。沈周因生于“酉年”,故时常喜画“雨淋鸡”。他工于山水、人物画,曾寓居西湖宝石峰僧舍,创作了不少西湖山水之画。张靖之有《题启南湖山画》诗,足以为证。一般认为,画家绘制雪景最难。沈周曾创作一幅《雪图》,最得个中三昧。此卷独以结构胜,粗疏中不乏细腻,其潇洒出尘之态,“真有令人肤间起粟者”。他所画山石,自坡脚直上,脉络形势累累如叠成之状,而无活润之态,被郎瑛称为“假山石”。沈周的绘画成就,深得当朝各家的好评。如文震孟称其丹青之学,超圣入神,“虽北苑、巨然、徐熙父子复出,弗能过也”。在明代,沈周画作的售价在唐寅、文徵明之上,故邢侗称沈周之画,“画法高一代所为,阔帧巨轴,位置稳密,水墨淋漓,天工人巧蔑以加矣”。沈周所仿诸家笔意画作,也能达到“夺真”的境界,故王世贞称沈周之画,“稍以己意发之,遇得意处,恐诸公未必便过也”。

文徵明工于书法,尤工于绘画,以致被汪道昆誉为可以“通禅”。文徵明画风仿赵孟頫、杨公远、黄公望,间得董源的笔意。文氏所画,“单行矮幅,神采气韵,俨有生气,真足嘉赏”。汪道昆称文氏“以大耄之年,托诸绘事,精严秀发,真天匠手哉!”

仇英妙究六法,名重一代,尤善临摹古人之迹。对于唐宋的名人画,仇英均留下了临摹的稿本。仇英所作《山林图》,被王世贞称为“绘事之绝境,艺林之胜事也”。过度摹写古人,导致仇氏的绘画作品,很少能“以己意发之”,凡所挥洒,尽似古人。 一般认为,画宫室一科,最称难工。仇英所绘《郭令公家庆图》,经营位置,随类傅彩,取赏于潇洒,见情于高大,精密倩丽之中,有放逸之致,滃郁无尘埃气,被人誉为“妙理从容,自能中度者矣”。

相较而言,唐寅属于沈周的后辈。他对于宋、元李成、范宽、李唐、赵孟頫、黄公望诸名家之画,无不研解,故行笔极其秀润缜密,且有韵度。文震孟评唐寅:“人材第一,风流第一,画品第一。”虽不无夸饰,但大抵说明唐寅在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群体中的地位。

除了沈周、文徵明、仇英、唐寅四位吴中文人画的典范之外,当时的苏州已经形成一个群体壮大的文人画圈子,且画家辈出。如陈淳,字道复,年少时拜文徵明为师,学习绘画。后模拟米芾、杨公远、黄公望。他尤其喜欢写生,一花半叶,淡墨欹斜,“非画工可及也”,充分体现出不同于画工的文人画特色。居节,字士贞,年少时随文徵明游,学习书画,为文氏门弟子中之佼佼者。居节画法简远,“有宋人之风,画家多称之”。刘珏,画山水,烟岚草树,绵眇幽迥,“有董、巨余意”。周臣,别号东村,所得“宋郭、李、马、夏法尤深”。周臣与唐寅交好。唐寅每有应酬,“多从臣磅礴始落笔”。周臣既接续了明初宫廷画派戴进一路,又超越宫廷画的画风,不乏“意胜”之处。

苏州文人画家中,尚有钱穀、陆治两家。文震孟评论两人道:“故余窃谓吴中自两先生没,而画品绝。盖其品绝矣。”钱穀,字叔宝,曾游于文徵明门下,学习绘事,心通神解,超入逸品。于是,声日益起,“户屦时时满”。陆治,字叔平,与钱穀同时,“亦善绘事,饶风雅”。他工于写生,山水喜模仿宋人,“得徐、黄遗意”,而时出己意;点染花鸟竹石,“往往天造”。

毫无疑问,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画的崛起,无不具有“起雅去俗”之功,进而取代以浙派为代表的宫廷画派,成为一时风尚。如沈周之画,有他父亲的家学渊源,且从他父亲起,在绘画风格追求上,即能“起雅去俗”。 谢肇淛云:“至沈启南出而戴画废矣。”

究文人画与画工画之别,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画工画重在“工笔”写生,文人画重在“写意”。两相比较,画工画的题材过分集中在人物、禽虫、花鸟,尽管精妙,但一览易尽;文人之笔,山水居多,画中山水,义理深远,而且意趣无穷。二是就设色而言,文人画较之画工画有创新。如画用浅绛色,始于董源,盛行于黄公望,通常被称为“吴装”。至文徵明、沈周,浅绛色已成为文人画家的专尚之色,以致秾艳如金碧,淡韵如白描,“泼墨间间一为之耳”。三是文人之画,并无一毫的画工“色相”。尤其可贵的是,在每幅画中,文人多有亲自题诗,且诗与画“无一不佳”。随之而来者,则是诗、书、画合一,且成为文人画的主要表征。

三、狂简:苏州地域文化圈及其特征

早在明初,吴中文人不乏被朝廷征聘之例,参与新朝诸如《元史》《永乐大典》等重大文化工程的编纂。如洪武初年,朱元璋下诏纂修《元史》,从各地征聘32人,均“极一时人选”。在这32人中,高启、谢徽、杜寅、傅著、王彝五人,均为苏州文人。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下诏纂修《永乐大典》,赵友同、王璲、王琎、陈祚四位苏州文人参与编修,其中赵友同、王琎两人还出任副总裁一职。尽管如此,在明初,浙江文人仍然掌握着文坛的话语权。吴中文人大多退而隐居,不与新朝合作。

(一)苏州地域文化圈的形成

苏州科举、文苑、艺林人才的广泛崛起,以成化、弘治两朝为盛。若是追溯其源,张和、吴宽、王鏊三人,堪称开其先声。张和,字节之,苏州府昆山县人。张和颇负盛名,以致“一时执经问业者,日踵至于门。碑版之请,户屦恒满”。自吴宽、王鏊凭借文章领袖馆阁之后,吴中一时名士,如沈周、祝允明辈,并驾驰骋,随之文风达臻极盛。如沈周的莫逆之交,分别有吴宽、史鉴、李应祯、刘珏四人。于是,苏州地域文化圈得以最终形成。

继吴宽、王鏊之后,文徵明、蔡羽、黄省曾、袁袠及皇甫冲兄弟,稍为后出。据文徵明的回忆,与他交游甚密的文人,分别有钱同爱、唐寅、徐祯卿,均属“一时高朗亢爽之士”。他们四人,均为苏州府的生员,“会晤为数”。数日不见,“辄奔走相觅”。一旦相见,则“文酒宴笑,评骘古今,或书所为文,相讨质以为乐”。唐寅、徐祯卿病亡后,与文徵明交游的后辈文人,则有汤子重、王宠、王履约等,“稍后出,而游好为密”。文徵明主持风雅数十年,与他交游的文人,尚有陆师道、陈淳、王谷祥、彭年、周天球、钱谷等人,均以词翰闻名于世。这已初步形成了一个文人交游圈。

更为值得注意的是,明代中叶,苏州文人在京城形成了一个地域交游圈。如成化十八年,在京城任职的苏州籍官员,时常举行“文字之会”,除了吴宽、李杰、王鏊三人来自翰林院外,其他尚有陈玉汝、周原己、徐仲山、赵栗夫、孙希说、朱天昭、杨君谦、毛贞甫、陆全卿等。每当宴集之时,他们就一起赋诗,“或联句,或分题咏物,有倡斯和,角丽搜奇,往往联为大卷,传播中外”。如此风流文雅,确实“他邦鲜俪”。

(二)苏州地域文化的特征

明代中叶,苏州地域文化的特征极其明显。即以文学为例,既不认同于明初的台阁体文学,又不完全与李梦阳、何景明所倡导的复古派合辙,而是别具一种六朝文学的风致。王世贞对明代中叶苏州文人文学,多有评骘。如他称杨循吉、祝允明、徐祯卿、黄省曾、王宠、袁袠、皇甫冲兄弟,尽管在文学上“彬彬有声”,但仍不免“或曼衍而绵力,或迫诘而艰思,或清微而类促,或铺缀而无经,或蹈袭而鲜致,或率意而乏情,或闲丽而近弱”。又称黄省曾等人,在文学宗旨上“四变而六朝”,尽管“其情辞丽矣”,但不免失之“靡而浮”。更为甚者,王世贞称苏州文人的文学,不过是“掇六朝诸公之败缕,结鹑联络而成章”,犹如从阊门市肆买绮帛,买得三尺头面,“不直一环”。如此严苛的评骘之语,显然与王世贞崇尚“文必秦汉”的复古主张有关,但确实也从一个侧面证实如下事实: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的文学宗旨及其风格,以崇尚六朝为主。

明代中叶,苏州地域文化圈一旦形成,必有其独具的特征。细加概括,大致有以下三个特征:

其一,诗书翰墨,江左风流。文震孟《姑苏名贤小纪》一书,所载巨公名流,或勋业盖代,或阀阅垂云,或文章华国,或才艺绝伦。但他在阐述编纂宗旨时,刻意强调以下两点:一是“诗书翰墨之士,必详纪其生平”,借此显示苏州文人被人重视,往往在于他们“诗书翰墨”方面的成就;二是“逍遥作达间,一纪焉”,借此表明苏州文人的“无俗韵”。

明代中叶苏州文人在文学、书法、绘画诸方面的成就,无不是“江左风流”的典型表征。唐寅、祝允明、文徵明、徐祯卿四人,号称“吴中四才子”。所谓“才子”,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一种“风流”的倾向。如唐寅,为人放浪不羁,志节甚奇,沾沾自喜。他曾镌刻了一方图书,印文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足以为证。又如徐祯卿登第之后,一度与北地的李梦阳交游,悔其少作,在文学宗旨上改而趋于汉、魏、盛唐,随之被吴中名士讥诮为“邯郸学步”。即使如此,徐祯卿仍然标格清妍,摛词婉约,绝不沾染“中原伧父槎牙奡兀之习”,“江左风流,故自在也”。为此,李梦阳讥讽徐祯卿“守而未化,蹊径存焉”。这与其说是讥刺,毋宁说是善誉。那么,所谓的“蹊径”,其实就是徐祯卿作为一个苏州文人,“江左风流”的故习始终难以消除。

苏州文人热衷于修筑园林,更是江左风流生活的一大佐证。如刘珏致仕之后,在宅第之后创建泉石花木,委曲有法,号称“小洞庭”。在园中,他“肆意幽赏,风流宛然”。又如钱晔,家中园池之胜,“为江南冠”。他曾在池中筑一亭子。夏天宴客之时,登临亭子。等到客人到了亭中,随即砍断桥梁,使客人不得随便离去。如此举动,亦属风雅之举。

其二,博雅好古,风俗靡丽。吴人博雅好古,渊源有自。自元末至明初,博雅好古之儒,荟萃于“中吴”。如南园俞氏、笠泽虞氏、庐山陈氏,书籍金石之富,甲于海内。景泰、天顺以后,“俊民秀才,汲古多藏”,继杜东原、邢量之后,则有朱存理、朱凯,更是博雅好古的典范。此外,如钱同爱、阎秀卿、戴冠、赵同鲁等人,无不专勤绩学,与沈周、文徵明相颉颃。吴中文献,“于斯为盛”。苏州文人,读书好古,尤以手抄书籍为其特色。如朱存理,一旦听闻他人藏有异书,必定访求,志在必得。不仅如此,他还亲手抄录前辈诗文,积有百余家。他所纂集的书籍,如《铁网珊瑚》《野航漫录》《经子钩玄》《吴郡献征录》《名物寓言》《鹤岑随笔》等,多达数百卷。此外,吴岫并非“通人”,但所藏之书,超过万卷;钱穀不过是一位“画史”,却与其子钱允治一起,亲手抄书多达数千卷。博雅收藏,在明代并不乏见。不过,像苏州人那样手自抄录书籍,精册名编,确乎可称“吴人独绝”。

博雅好古之极,转而流变为风俗靡丽。文徵明说:“吴俗丽靡,喜任智能,以狷黠牟大利。业稍增羡,辄骄盈自恣。绮繻鼎食,以相取下。而逐末之家为甚。”可见,所谓的“吴俗丽靡”,实则包含这样一层意思,即“喜任智能,以狷黠牟大利”。如苏州人聪慧好古,且擅长仿照古法制作器物,诸如书画之临摹,鼎彝之冶淬,能令人真赝不辨。苏州人所制各种器物,精致甲于天下,尤其擅长伪造“古器”。如新绘的绢画,即能使之变旧,并标识唐宋之人的印记;新铸造的铜鼎,同样可以使之变得陈旧,打上秦汉的款识。为此,明代的苏州流传着“宋板《大明律》”这样一句谣谚,无非是讥讽苏州人善于假造古器之风。

其三,任情肆志,人格狂简。明末清初人唐甄云:“吴地胜天下,典籍之所聚也,显名之所出也,四方士大夫之所游也;多闻多见,士多英敏,岂无贤哉?”士多英敏,名贤辈出,显然是苏州地域文化的一个特点。

明代中叶,苏州文人的人格,兼具才子、狂士两种形态。所谓“才子”,大抵是指士人“多轻佻,喜自炫”,从而不同于“慥慥君子”。如常熟人桑悦,为诸生时,上谒监司所用名刺,竟自称“江南才子”,而后又自称“天下才子”。所谓“狂士”,则指士人具有绝异之姿、卓荦之行,行事喜欢“任情孟浪”,高则为侠成名,下则滑稽自表,可以归于“跅弛”一路。他们虽不能做到曲礼羁恭,并非孔子所称的“中行”,但同样可以归属孔子所称的“狂狷”,与“守尺寸之义,射声利于时”之流,不可同日而语。轻佻、跅弛的极致,势必导致吴中子弟,“嗜尚乖僻,耑欲立异上人”,其结果甚至被“怪民”煽惑,“几堕家声”。

人格趋于狂简,并非尽是一种天生的性格,而是后天社会的形塑所致。换言之,苏州才子的任情孟浪,显然受到了科举仕途不顺的影响。徐祯卿、唐寅、桑悦、张灵,无不如此。徐祯卿,在中举人之前,屡次参加院试“不捷”,甚至遭致其父的嫌弃。为此,有感于屈原的《离骚》,作《叹叹集》以自表。唐寅乡试中解元后,却在会试时遭遇波折,最后“坐废”,不得科举仕进。后唐寅前往福建,在逆旅中画了一幅菊花,题词云:“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金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科举仕途不顺,只得用金钱“买脂粉”,沉溺于酒色。这无疑就是一种自况。桑悦在参加会试时,文章“大奇”,以致被考官视为“狂士”。最后仅得乙榜举人,下第而归。出仕做官,亦仅“落落下僚”。张灵才气过人,本来足以“发青条之华”,最后因放情任志,导致科举仕进不顺。他与唐寅均为苏州府学的生员,以博古相尚。时任督学御史的方志来,嫌弃古文词,张灵最后被“斥罢”。虽“重遭显弃”,且不得“激致青云”,但张灵仍然不愿“作忍耻状”,犹如行于地中之“虫”。

苏州文人的狂简人格,大抵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应对便利,甚至敢为大言。如杨循吉、祝允明均有文才,受到时人的称誉,以“杨祝”并称。一天,杨循吉戏谑祝允明道:“谓卿之文,循吉所不如,何乃‘杨祝’称?”祝允明听罢,道:“马固去驴远甚,然未闻人曰‘马驴’也。”可见,苏州文人之间戏谑成风,且言语“辩给”。桑悦仅得乙榜举人,后调任州博士。为此,大学士丘濬赠送桑悦一盆牡丹,并戏谑道:“后当迁洛阳令,故遗生袁家紫。”桑悦答道:“明公知未形事,岂已饮池上水乎?” 这是应对便利。

苏州文人不仅在言语上应对便利,而且敢为“大言”。如桑悦,“性疏狂,好为大言”。在会试三场策问中,他甚至敢写下这样的话语:“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于我。”跳过周、程、张、朱诸位大儒,直言自己接续孔子道脉。他还以孟轲自况,至于班马、屈宋以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眶,甚至鄙视韩愈为“小儿”,称其文不过“号嗄之声”而已。又如张灵,每次饮酒醉后,就使酒作狂,每每叹道:“日休小竖子耳,尚能称醉士,我独不能醉耶?”随之,“朱衣金目,作胡人舞,形状殊绝”。在醉后的张灵眼中,皮日休不过是“小竖子”而已。

二是行为疏放,甚至不修行检。如祝允明,或称其为人“好酒色六博,不修行检”; 或称其为人“简易佚荡,不耐龌龊守绳法”;或称其“任性自便,目无旁人”。如此疏放的性格,势必使这些苏州才子做出一些超越世俗眼光甚至礼教的行为。有一则故事众所周知,即唐寅、祝允明、张灵三人,在大雪中扮成乞儿,唱着莲花落,“得钱沽酒,痛饮野寺中”。

如何看待这些苏州才子超越礼教的行为?正如陆粲所云,祝允明“湛浮自得,龙变不羁,大观逍遥,廓然离俗矣”。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超越尘俗的行为。文震孟也认为,这些“任情肆志”之士,尽管超越了“礼法”这根“大绳”,但他们的行为无不“跅弛磊落”,“非世途龌龊者比”。进而言之,即使他们“言行不纯”,但还是可以起到“涤除鄙俗”之效,更非那些“拘方之士”可以比拟。

余论:从“才子”到“公卿”

明代中叶的苏州,“才子”型文人辈出。在知识技能上,他们大多以诗文、书画见长,或者兼有诗文、书画之长。在人格上,他们大多具有“狂简”的特点,是“江左风流”的一种遗韵。随之而来者,则是文化权力的掌控者开始易位,即由浙江文人转而变为苏州文人。

与浙江文人的文化权力主要来自追随朱元璋起兵的“从戎”经历不同,苏州文人群体的崛起,显然得益于社会、经济的恢复与繁荣,更是“气运地脉”的一种转变。在此过程中,有一个现象同样值得关注,即苏州从明代中叶的“才子”辈出,转而变为晚明九列“公卿”的迭兴。晚明,自张居正之后,申时行、王锡爵两位苏州人开始执掌朝政。随之,来自苏州籍的位至九列的“公卿”开始“相随而出”,分别有徐学谟、顾章志、王世贞等。在这些苏州籍的九列公卿中,尽管贤或不肖有所区别,且其间不无“弹冠引兑”,但已经足以证明苏州一方的气运地脉开始趋于转变。

诸如此类的事例,同样可以说明以下事实,即无论是文艺类的才子,还是科举人才,所谓的“天才”通常会成群地涌现。明代中叶大量涌现的苏州人才中,具有一些共同的地域文化特质,诸如:在才艺上,多偏重于文艺,而不善讲学,甚至缺少谈兵的军事人才;在人格上,偏于“软美”甚或“轻佻”,而缺少“刚劲”或“方古”。当然,苏州地域文化亦并非全然如此。换言之,在探讨地域文化特质时,固然需要揭橥主流的文化面相,但也不可忽略潜行的文化面相。这需要从以下两个方面加以辨析:

其一,苏州文人固然以诗文、书画之类的长技著称于世,但同样不乏讲学、谈兵之士。通常认为,成化、弘治年间,苏州的士大夫“言讲学者盖鲜”,但亦有例外。如钱贵入仕之后,从事于“性命”之学,将一切文字之学斥为“支离”而加以摒弃。晚年退归林下,更是“益集诸生,讲明其说”。至于黄省曾,当王阳明倡道越西之时,他“执贽往见”,并作《会稽问道录》,自许已得阳明学术的“玄珠”。尤其是徐祯卿,既“好谈仙”,又“好谈道学”,王阳明视之为“师”。文震孟云:“吴中人柔脆,不任谈兵,其性然矣。故二祖时,开国元臣,即无吴人者。”这则记载,既道出了苏州人的性格,又从某种程度上说,苏州人“不任谈兵”也是一个事实。但这也不可一概而论。文震孟随即举韩雍为例,称他“吴是时襄毅韩公以征蛮著功名,而公即其亚云” ,借此证明苏州同样出擅长谈兵之人。韩雍兼具文武才略,为天下之人所倾仰。在军旅中,韩雍更是“智勇并到,视千万劲敌如小儿,军中畏之如虎,诸蛮闻其名辄自丧气分败”。在勋业上,叶盛可与韩雍相提并论。祝允明评述两人时,有云:“韩、叶抗志勋华,宜所就皦然。韩才天授,叶学文胜。韩之雄伟比于今犹令人震耳目、立毛发,何其盛哉!”除了韩雍、叶盛之外,尚有一位孔镛,在任高州知州时,收服岭南之盗;后任职广西时,又讨伐荔浦之贼有功。

其二,苏州士人性格,往往有“软美”之诮,但也不乏清修刚劲之人。正如文震孟所云,在苏州文人群体中,同样不乏“清修苦节”之人,且士风亦以“刚劲为主”。如陈祚,不但读书“刻励自苦”,被人称为“三苦先生”,而且“九死靡悔,百炼愈刚”。尤其是吴讷、章珪两人,不仅“素负气刚介”,而且多有胆气。

进而言之,若是将视角转向地域文化,并就吴、楚两地的文人加以适当的比较,那么,不难发现如下事实:楚人之文有“骨”,但失之于“伧”;吴人之文有“态”,但失之于“跳”。换言之,楚人之文,发挥有余,但蕴藉略显不足。若是以楚人之“质干”,兼有吴人之“风致”,如此文人,方显完美。当然,这不过是公安派文人袁中道的理想而已。在现实世界中,各地文人大多会呈现出他们所处地域的文化色彩。至于明代中叶的苏州文人群体,因为徐有贞的出现,更使文人风范趋于多样化。徐有贞一向自负,并以将星下凡自命,常常以铁鞭自随,“数起舞”,甚至藐视韩雍的军事才能。听闻韩雍征讨两广有功,掷鞭太息道:“孺子亦应天象耶?”这一感叹,虽然有些无奈,但终究不得不钦佩韩雍的军事才能。徐有贞夙负高才,谈锋文气,英迈莫敌。徐氏诗文,雄伟奇丽,词尤妙绝;书法古雅雄健,行草得怀素、米芾之风,名重当时。毫无疑问,徐有贞是一个“兼才”。不过,有意思的是,像徐有贞这样的苏州才子,尽管兼有苏州才子必有的艺能,却有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左边堆数十万金,右边杀人流血而目不转者,真宰相也。”话语中透出如此杀机,且兼有陷害于谦之行,一改苏州文人的“软美”之态,转而流为“倾险”。这不得不说是苏州文人群体性格的一个变例。

原文载《安徽史学》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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