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国家跨期决策中的时间折现逻辑与中美战略博弈:一个分析框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9 次 更新时间:2026-06-14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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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强  

 

内容提要:时间折现是国家跨期决策中的核心影响因素。一国在跨期决策过程中,会利用时间折现因子设定长短期目标,并估算收益,进而在时间维度上统筹资源配置,以实现当期策略及未来策略之间的动态平衡。基于时间折现效应模型,可阐释国家跨期决策的内在机理与运行机制。根据时间折现逻辑,国家在跨期决策时往往受到基于时间焦虑情绪的主观判断与复杂系统效应的双重驱动。在中美战略博弈下,时间折现逻辑充分体现在美对华政策中。特朗普再次上台后,美国表现出显著的短期化决策倾向,换取“美国优先”框架下的即时利益变现。

关 键 词:时间折现 跨期决策 情景预见 战略节奏 中美战略博弈

 

时间是影响国家跨期决策的关键情境变量。一国在跨期决策过程中,往往利用时间折现来权衡当期及未来损益,并在时间维度上调适策略,以期获得稳定的贴现收益。在不完全信息条件下,有限理性的国家无法准确感知他国的意图和动机,在跨期决策时容易产生时间焦虑情绪,并受到复杂系统效应的影响。这会削弱国家对长期回报的耐心,压缩战略行动的时间范围。由此,国家会在预见未来情景的基础上,设置战略执行的速度和强度,并利用时间折现调整和布局跨期策略,谋求均衡的战略节奏,以期获取最优化跨期收益。在当前作为国际体系演进核心锚点的中美战略博弈中,美对华策略映射了时间折现的逻辑。

一、国家跨期决策的定义及表征

国家跨期决策是对不同时点上的策略成本及收益进行权衡并做出选择和判断的行为,受到物质激励、承诺递增、价值信念、身份认同、反馈效应等不同机制的影响。国家通常以离散方式进行跨期策略配置,塑造时间维度上的收益分配机制,实现实力累积、竞争消耗、影响力投射及危机应对等。

(一)国家跨期决策的内涵

国家在跨期决策时,会利用认知系统和情绪系统对信息进行加工处理、比较分析并选择最优方案。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体系中,国家面对海量信息,需从中找出重要信息,并对其定义、排序。既有研究通常假设国家在跨期决策时是完全理性的,认为其能够在复杂的外部环境中将信息充分过滤、筛选并进行损益核算。但这对国家的认知能力、知识水平、时间条件都进行了理想化假设,这些条件在现实的国际体系中难以达到。因此,在不完全信息条件下,国家并非完全理性,而是有限理性的。有限理性说明国家往往无法处理过多信息并进行充分比较,也无法仅通过逻辑推理得出最优化的决策结果。

在跨期决策过程中,有限理性的国家面临的决策信息并非同时呈现,而是随着时间推移依次展现。这使得该国不得不将有限的时间集中在可用信息上,容易出现认知偏差。具体来看,首先,国家认知往往具有局限性,若在初始阶段就对他国持有负面印象,且不信任对方的行为,那么即使他国产生正向的行动迹象或信号,也会被该国选择性忽视,而该国会更倾向于关注主观上可信的信息。其次,跨期决策依赖初始信息,并容易产生路径依赖。在一定条件下,决策的初始路径一旦选定,便会在自我强化机制的作用下,进入某种锁定结构,形成短期难以改变的惯性。再次,历史类比也会影响国家的认知倾向。一国在跨期决策时会过分依赖历史经验,并简单机械地比照历史,这会对决策产生误导。最后,当国际体系环境明显对自身不利时,一国对他国意图的识别会变得更加敏感,会对输入信息简化处理,并容易对他国形成负面刻板印象。

同时,国家跨期决策的每一个阶段都会留下时间的线性痕迹,因此,时间域也可以理解为国家跨期决策得以“展开”和“生效”的空间域。过去、现在与未来处于不同的时间域之中。通常情况下,国家会依据最小作用量原理、最小熵原理以及协同演化原则,在不同时间节点配置策略,从而在“过去经验-当下行动-未来规划”之间建立跨期决策的动态平衡。

时间的尺度、顺序与结构共同塑造着国际体系中的因果叙事与行为体的能动空间。在此条件下,国家跨期决策基于时间因果跨度差异,形成了四类模式,即短期原因-短期结果(迅速发生、迅速结束)、短期原因-长期结果(迅速发生、影响深远)、长期原因-短期结果(缓慢发生、迅速结束)、长期原因-长期结果(缓慢发生、影响深远)。基于这一划分,国家跨期决策可理解为在时间轴上展开的多个“自我”之间的博弈——每个时点的“自我”都追求当期利益,但同时必须预判未来“自我”的可能反应。因此,合理的跨期决策绝非一套事先设定的完美方案,而是一种子博弈均衡策略。在该策略引导下,国家已内生地考虑了未来行为的预期反馈,从而可确保当前选择与后续最优响应兼容。这能够让国家在时间偏好不一致的条件下,沿着均衡路径,实现从过去、现在到未来的动态协调。

另外,国家将按照序贯模式构建随时间变化的决策边界,通过调节全局参数把控功能整合与功能分离,形成连贯的策略分布结构,并将跨期决策模式公式化为马尔可夫决策过程(Markov Decision Process)。按照此逻辑,国家跨期决策成为一个基于离散时间的随机控制过程,其核心目标是找到最优行为路径,使单位时间平均收益最大化。国家根据贝叶斯定理,利用先验概率及累积信息,更新当前时点策略的后验概率,再基于最优性原理,通过迭代算法得出各时点策略的相对收益,并以此为依据进行策略优化。

(二)国家跨期决策的表征

国家跨期决策受到贝叶斯理性的约束、既有信念的影响以及最小作用量原理的制约。一国遵循序贯模式,按照自身的认知水平、行为偏好、价值标准等,将资源沿着时间轴顺序展开,以期获得最优决策路径。

第一,国家跨期决策遵循贝叶斯理性。贝叶斯理性是指在不完全信息条件下,行为体在序贯决策过程中利用新获得的信息,从先验概率得出后验概率,以此推断事件发生情况并指导决策。根据贝叶斯理性,国家的认知能力并非静态的知识结构,而是一个持续演进的策略评估与更新系统。在跨期决策中,一国通常遵循“先验赋值、后验修正、实时行动”的流程,以此预测潜在事件并评估不同方案的成本。然而,在真实的国际环境下,一国不可能掌握“所有条件概率”,需要在不断试探中修正认知、调整行动,实现策略的持续迭代与反馈适应。值得一提的是,国家跨期决策方式有时并非通过理性计算得到,而是依靠逻辑直觉、习惯偏好和历史经验得出。譬如,国家偏好某种策略方式,是因为过去这样做“似乎有效”;国家回避某种策略方式,是因为直觉上其“可能失败”。

第二,国家跨期决策受自身信念系统的影响。信念是国家秉持的描述世界运作方式,并界定何为适当或合法行为的持续性认知。信念通过简化现实,帮助国家理解复杂环境,并形成一套处理输入信息的认知倾向。在国家跨期决策中,先验信念构成后续认知的基点,其蕴含较强的主观置信度,会对信息处理产生“锚定”作用,引导国家建立特定的信息筛选框架与原则。一般而言,先验信念越弱,国家的后续推断就越容易受到新信息的影响。与此相关,国家在跨期决策中还常常表现出一种过度的、过早的认知闭合倾向,即并不力求收集所有相关信息,而是在获取足以支撑其先验信念的信息后,便停止进一步搜集。简言之,一国具有在先验信念基础上,看到其所期待看到信息的强烈倾向,以此来维持自我认知的一致性与连贯性。

第三,国家跨期决策受到最小作用量原理的制约。最小作用量原理认为,物体从一个状态变为另一个状态可以有多种路径,每条路径确定了一个作用量,而物体的真实路径是使总作用量取极小值的轨迹。最小作用量原理遵循耗散结构理论中的最小熵生成原则、复杂系统理论中的最大功效原则,以及系统哲学理论中的最小阻力原则等。该原理将国际体系中的国家视为物理系统中的粒子,认为国家在跨期决策过程中,会以最小成本及最简单原则追求跨期效用最大化。具体来看,在既定体系环境与战略目标条件下,一国的策略选择均受到国际体系“时间力场”的制约。在该场域中,国家会选择一条代价最小、回报尚可、损失可控的决策路径,即在“时间力场”中滑行的极值轨迹。这条路径遵循最节省原则,会以最小代价使整体决策过程达到“帕累托最优”的和谐状态。

另外,国家在跨期决策过程中,还受成本收益、策略惯性、法律规范及身份角色等多重因素的制约。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国家身处复杂多变的国际体系中,仍会选择代价相对最小、收益相对最大的跨期行为路径。尽管这一路径的演进方向与轨迹难以精准预知,但“不可预知”不等于“不可控制”,国家往往会根据信念、直觉、预期以及所获得的新信息,在动态调整中逐渐靠近该最优路径。

二、时间折现的内涵及因子估算

跨期决策是在不同时点进行策略配置的过程,需要国家在当期利益与未来利益之间权衡取舍,并遵循一个期界结构来具体执行。期界是指时间的长短,期界结构是指基于时间长短搭配及转换,形塑出不同的国家偏好和国家利益的整体架构。国家将资源按照一定规则分配在时间轴上,形成一种动态收益结构,然后通过对未来的贴现流来“回收”利益。这也说明国家跨期决策的逻辑基础是时间折现效用模型,其中就涉及时间折现的概念。所谓时间折现,是指国家根据未来收益的延迟时间对其效用进行折扣,折扣后的效用小于原来的效用。

(一)时间折现的内涵及其效用模型

时间作为一种程序性约束及制度性工具,将不同的事件、行动、过程、关系合成一个连贯有序的整体,提供了组织准则和参考标准,并刻画了国际政治变化的因果坐标。在国际体系发展过程中,时间意志与权力意志相互竞争、相互建构,推动权力在时间轴上积聚,形成一个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都面临着双向时间延展域。国际体系中的各国利用长期互动下形成的时间结构,对国际事务排序组合,以期在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连续谱系中,寻求对抗时间变化的稳定性。通常,时间视野较长的国家更注重恪守承诺,以换取未来更广泛的合作空间;时间视野较短的国家则容易急功近利,以换取即时安全或快速转移国内矛盾。另外,国家在跨期决策中的信息收集、方案选择、效果评估和成本衡量等环节,受到时间压力、时间秩序、时间跨度和时间价值等多种因素制约。总之,国际政治“正逐步从一个由主权地点、清晰边界和僵化的地缘政治所定义的领域,转向一个流动加速、边界模糊和时间秩序不稳定的新领域”。而国际体系中的行为体、结构及过程则在多个相互渗透、相互冲突的时间尺度上展开并相互作用。未来国家对时间的控制和管理可能比其他方面更为重要。

折现是将不同时点、不同风险的选项转化为具有可比性价值的选项的一种方式。如同货币是将不同物品转化为统一度量的通约工具,折现也可视为一种通约工具,它将不同时间变成一个“共同时刻”,并利用折现因子将“未来价值”转换成“现在价值”。实际上,任何可以与时间发生特定关系,并以某种方式成为未来收益来源的事物,都适用于折现逻辑。换言之,折现可将任何与时间发生未来关系的事物转化为资本,其价值来自资本未来预期产生的收益流。

时间折现是国家对未来采取行动的一种政治技术,兼具解释工具和指导工具功能。它与计划、预期不同,是通过“平均”未来的属性,来调整国家跨期行为的期界性变化。这里的未来是指时间轴上尚未到来的那段时期,可通过存在、场域、合一三个尺度加以理解,以期在流变的现象背后寻找可以被明确定义的本原。“其中,存在尺度以矛盾律为基础,通过事物分类和范畴界定认知未来;场域尺度以谐同律为基础,依托事物关系、构型及互动解读未来;合一尺度以合一律为基础,从全息演历视角把握未来。国家跨期决策发展、国际体系变迁乃至人类文明演进,都是从存在尺度经场域尺度向合一尺度迈进的过程。”

当未来被定义成“当期的一个折现值”时,国家便可将未来“带入”现在并付诸行动,从而在某种程度上把握甚至塑造未来。同时,时间折现也将未来的不确定性,内化于一系列远期策略所形成的贴现收益流之中。这些贴现收益流的累加之和,便构成国家跨期决策的净收益。而未来收益之所以需要进行折现计算,主要是因为任何前瞻性策略配置,都会伴随着机会成本、战略耐心损耗以及结果的不确定性等。

另外,根据前景理论,国家在跨期决策中利用不同方式感知和评估收益和损失,并倾向于以比损失更高的折现率来贴现收益,因此,未来损失会比等量的未来收益被赋予更大权重。传统上,跨期收益的计算需利用指数贴现模型。该模型假设跨期总收益等于每期收益的贴现和,所有时期时间折现率为恒定正值,国家偏好具有时间稳定性,而且各期贴现收益分布无相互影响。但实际上,时间折现率会随着时间距离增大而减小,即决策时间和收益发生点之间的延迟越大,折现率越低,即符合双曲线贴现模型的特征。

(二)时间折现因子的估算

国家通过时间折现因子来权衡不同时点的策略收益并进行相应赋权。时间折现因子就是将未来值换算到现值的比率,是一个大于0且小于1的值。时间折现因子中隐含着国家意志、战略耐心、时间偏好、有限自利、自我控制倾向等心理因素,直接影响着国家跨期收益的获取标准及收益序列。譬如,近期收益优先于远期收益,清晰收益优先于模糊收益,递增收益序列优先于递减收益等。而对于其大小而言,低估未来的国家,时间折现因子较低,表现得缺乏长远规划和耐心;高估未来的国家,则时间折现因子较高。虽然时间折现因子无法精确计算,但其取值范围可根据不同情境大体估算。譬如,国家的冲动性行为时间折现因子较小,强制性行为时间折现因子较大。时间范围越明确、相关制度越完善,对时间折现因子的估算就越精确。如对于总统大选、国民经济规划这类周期固定、制度健全的事件,时间折现因子便能被相对准确地评估。

同时,时间折现因子驱动国家跨期决策逐步贴近整体优化路径。这是因为国家跨期决策追求期界均衡,其策略分布结构包含弹性调控机制。国家的策略执行其实都是对先验赋值的一次检验与采样。国家往往并不是依据完全信息制定政策,而是在不间断的判断中逐步获取信息,然后经由实践中的动态反馈来修正当前时点策略。

传统理论在分析国家跨期决策时,通常基于静态均衡分析模式,而时间折现则基于动态演化进行分析。静态均衡分析侧重使用新古典经济学的牛顿时间,忽视了国家跨期决策过程中随时间而变化的因素,如技术革新、制度变迁、风险积聚等。动态演化分析摒弃新古典经济学秉持的理性经济人、利润最大化、完全信息三大假设,依次以有限理性、行为主体搜寻利润行为、连续分散化信息予以替代,并得出国家跨期决策由于受偶然性因素制约,在任意时点,策略都处于相对不均衡状态,只有从长期时间范围衡量,策略才会达到均衡状态。

另外,传统理论还假设一国在估算时间折现因子时,平等地权衡结果的可取性(事件未来收益)及可行性(事件发生概率)。但根据解释水平理论(Construal Level Theory),两者的权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明显不同,当时间距离较短时,结果的可行性被赋予更大权重;当时间距离较长时,结果的可取性被赋予更大权重。或言之,伴随时间距离增加,国家对事件发生概率的关注减少,对事件未来收益的关注增加。另外,国家在评估过程中,还会根据既有信念和心理预期综合考虑时间收益和风险成本。其中,时间收益是将时间距离和权益大小整合的结果,风险成本是对风险概率和权益大小整合的结果。

三、时间折现逻辑下国家跨期决策的运行机理

跨期决策考验国家在有限时间资源下的决断能力以及因时因势的战略灵活性。一国在跨期决策时,会借助时间折现机制,权衡不同时点策略选项的成本和收益,并利用长短期目标的统筹调配,设置一系列均衡节点。具体运行特点如下。

(一)时间焦虑情绪的驱使

时间焦虑是指国家意图合理规划时间、充分利用时间和不浪费时间的紧张状态,以及由此产生的外显行为表现和内隐行为倾向。时间焦虑是在强加时间限制的情况下,国家所能感受到压力的情绪体验,突出表现为国家对时间资源、时间结构的过度关注,促使国家改变行为模式及身份叙事。作为一种典型的国家情绪,时间焦虑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国家的理性认知能力,降低战略耐心,挤占注意力资源,增加战略误判的可能性。

从本质上看,焦虑是指令人担忧的可能性。它与恐惧情绪不同,恐惧主要向外,重点关注周边环境或他者威胁;焦虑主要向内,重点关注自我或身份。时间焦虑也是国家基于对现实及未来情境的认知与评估,产生的身份不安全感及自我反省。它推动国家从关注静态权力转变为关注动态权力;从关注权势分布、地理扩张、军事竞争转变为关注历史进程、制度变革、代际竞争;从关注如何制衡对手转变为关注何时制衡对手。同时,在无政府状态的国际体系中,相对稳定的客观环境有利于一国形成较为确定的外部预期,从而降低时间焦虑,削弱该国跨期决策演进路径的随机性。

同时,时间焦虑还会导致时间失调。时间失调是指国家对国际政治事件发展的时间预期与其既有认知不一致。一国产生时间焦虑后,将引起时间失调,从而扭曲对时间焦点和时间深度的感知及评估。另外,时间焦虑还使得国家增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预判,谋求通过跨期策略调适,来抵消焦虑感。

在时间焦虑的影响下,国家依据总体战略在不同时点布局具体策略,并动态调整节奏与力度。跨期决策的目标在于实现国家战略的长期最优,这须通过短期策略的持续调适与动态建构来逐步达成,短期策略通过渐进调校贴近长期战略。在此过程中,国家所采用的时间框架与时间叙事,既是时间焦虑的成因,也是时间焦虑影响下的产物。

(二)复杂系统效应的影响

国家跨期决策过程中存在的复杂系统效应呈现明显的周期性和非平衡性。国际体系是一个不断演化的复杂系统,历史、制度及环境等因素决定着国际体系演化的时空范围、方向结构、功能特征等。国际体系中的国家在规范个体行为的“势能机制”以及驱动个体行为的“动能机制”共同作用下频繁互动。这致使国家在跨期决策时倒向更高熵状态,此过程中需要持续利用外界输入的能量。

国际体系还是一个权力均衡、观念均衡、期界均衡的动态发展体系。体系中权力、风险、资源的分布结构及累积过程,为体系发展提供了条件。无论体系中各国跨期战略互动陷入何种状态,只要体系内部的反馈机制足够完整,就能自动恢复到一种动态平衡状态。同时,在这种战略平衡过程中,各国为了追求安全冗余,采取自我迭代式扩张,而其扩张轨迹则依赖自由度。这里的自由度是指描述国家跨期策略分布结构所需的最小一组独立变量,如制度、资源、技术、历史、地缘等。

根据最小作用量原理,国家在跨期决策时还会自动选择一条耗能最少、费时最短的路径。这条最小作用量路径,不一定最快,但节省“系统成本”,使该国在国际体系中借助对“时间力场”分布的感知,走出最合理的轨迹。而该国在“行进轨迹”中所展示的权势博弈、情绪表达、地位寻求、角色扮演等行为,本质上都是该国跨期决策体系在演化过程中的内部优化方式。可以认为,在国际体系这一复杂场域中,国家的跨期决策不再是独立变量,其受到体系结构、系统资源与信息分布的共同约束。

时间的非定域性决定其具有叠加性特点,不同时期的要素和事件能够在同一时点产生综合影响,突破时间顺序的束缚而相互纠缠。国家跨期决策的期界结构由多个节点组成,各节点之间通过时间折现因子相互关联,并构成复杂决策链条。由此,国家在跨期决策时,会出现大量非线性、滞后性、不可逆的网络式反馈。而一国通常会充分利用这些条件创造局部秩序,在确定性规划与不确定性应对中建立“动态韧性”的决策模式。

(三)利用情景预见辅助决策

情景预见是指国家以自我为参考点,将当前环境中的自我投射至未来环境,从而预先体验未来事件的心理活动。情景是指国家决策发生的诸多时空背景因素的总和,预见是指在当期行动中考虑未来的行为。情景预见主要通过对未来国际社会发展情形的探索,为当前国家战略选择提供信息。它往往以叙事为基础,通过描绘未来愿景提供政策激励。这也意味着情景预见是对或然事务的判断。在不确定性的国际体系中,国家往往利用情景预见来协调行动、指导信念等,保持对未来的掌控。

在情景预见中,自我投射是关键,过去的经验是基础。按照情景预见的逻辑,国家会根据当前信息合理推测,使未来被“观察”和“控制”。即使国家获得全部信息,也不可能完全通过理性计算来消除未来的不确定性。况且一国基于对信息的情感性理解,更容易在情景预见中重点关注生动性信息。这种情形既有规律可循,又具有不确定性。

另外,情景预见还体现国家和国际体系在协同演进中的交互作用。它既能改变国际体系原有的模式、结构及界限,也能触发系统内元素产生新的交互及反馈,还能通过改变国家对未来事件的主观时距以及威胁感知,影响跨期决策。譬如,当国家预见未来的增长趋势,会实施更为保守的对外策略,并将阶段性动态评估优先于终极目标;当国家预见未来的衰落趋势,会实施更为激进的对外策略,透支未来收益以确保自身安全。

总之,国家跨期决策就是情境化的策略安排,以期在禀赋和效用之间确立一种作用结构。通常条件下,国家认为跨期决策在本质上是模式化的,如果没有干扰变量,它在一定时期内会依照惯性保持原有决策模式。但情景预见作为调节跨期策略体系弹性的杠杆,会导致国家决策参考点的改变,促使该国利用时间折现来重新评估未来事件的收益及风险。在此过程中,一国会保持高度的自我效能感,集中关注时间距离如何影响跨期收益,着重考量时间累积对国际制度及规范的催化作用,审慎权衡短期效应的长期化趋势和长期效应的短期化趋势,重塑与他国的战略互动关系。

(四)形塑有利于自身的战略节奏

战略节奏是指国家根据国际情境,节律性地进行跨期策略优化的行为过程。战略节奏涉及战略执行的快慢程度和波动幅度,并表现为一定时期内国家战略行为的加速或延迟、平稳或起伏以及周期性的重复等。战略节奏是政治、经济与技术周期叠加形成的,也是整合外在规范与内在认知、赋予跨期行动意义的动态框架,其核心在于对时、度、效的权衡。国家驾驭战略节奏,本质上在于协调多重周期的共振,通过持续调整时间与资源、目标与手段间的复杂关系,将周期势能转化为战略动能。

战略节奏突破传统国际政治理论的时空观局限,为权力转移、制度演进等核心议题提供时间分析维度。在其约束下,国家通过规制性与规范性要素调控跨期损益,并结合环境需求及他国反馈等条件,识别转折点、预警期、机会窗口等关键节点,从而实现跨期策略的有效调适。可以认为,国家间战略协作、外交实践、经贸往来及文化交流的效果,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对彼此互动的战略节奏和持续时间的共同理解。

国家在调节战略节奏的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复杂行为。在此期间,该国权衡他国的意图和能力,采取战略突击、战略拖延、战略停顿、战略回弹等相应策略,以期从信息感知、反应速度及机动性上获取优势。当该国认为竞争对手是挑战现状国时,会采取相对激进的战略节奏,以利好短期收益;当该国认为竞争对手是维持现状国时,会采取相对克制的战略节奏,以利好长期收益。另外,在国家间不对称冲突中,优势方寻求加快战略节奏、缩短冲突时间以减少成本损耗;弱势方寻求延缓战略节奏、延长冲突时间以争取改变力量对比。这里的时间要素不仅反映冲突持续的时间长度,更揭示竞争双方资源流动和力量消长的动态过程。

综上,国家战略节奏布局是一个随国际体系环境复杂演变的适应性过程。一国会根据时间折现逻辑,在不同阶段灵活选择战略速成和战略迟滞等策略方式,然后依据阶段性反馈结果及其响应联动机制,调整行动时机和次序,以有效控制战略节奏。战略速成有助于抓住时机,战略迟滞有助于蓄势聚能。当国际政治事件的发生周期缩短或紧密排列使一国产生时间匮乏感及压迫感时,国家也会加速调整战略节奏,以最大化释放战略效能。值得一提的是,在快速迭代的国际体系环境中,国家战略节奏也很容易陷入紊乱。譬如,战略节奏过快会使一国因能力和资源有限而力所不及,战略节奏过慢又会使该国失去“机会窗口”,如果一个节奏“错拍”,可能导致后续多个战略周期的联动,扰乱国家整体战略规划。由此,一国往往在资源适配与风险控制的基础上,使战略速度及强度与内外部环境保持动态匹配。

(五)寻求跨期收益的最优化结果

国家跨期决策的核心目标是构建有利国际环境并实现跨期收益最优化。在无政府的国际体系中,国家跨期决策围绕权力“上升-衰退”的循环轴心旋转,其路径兼具偶然性与必然性、前进性与倒退性,呈现振荡变迁特征,形成动态螺旋。在此条件下,各国将持续调整跨期策略的分布结构、执行顺序及主体间关系组织原则,做应对潜在威胁的准备。

获取跨期收益本质上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过程,其效用建立在满意原则基础上,并通过期界优化安排来实现。国家在进行跨期决策时,会构建一个期界结构,依据时间的非线性、非中性及非定域性特征,塑造相应的价值生成与分配机制,结合周期迭代的演化规律,匹配战略节奏。在这一期界结构中,各时点策略的强度与速度,会随着时机、时段、时序的迭代升级而自我调整,通过时间折现因子形成循环反馈机制。国家的初始禀赋也是其决策的重要参照点,直接影响该国跨期收益偏好。从某种意义上说,跨期收益获取就是有限理性的国家在维持初始禀赋的基础上,追求跨期禀赋优化的过程。为此,一国形塑对自身有利的偏好次序关系。

根据时间折现逻辑,国家跨期战略行为塑造根本上取决于其时间结构与收益分配格局。这意味着解释国家行为的关键变量已从以权力为中心的国际体系结构,转向以时间为中心的国际体系进程。体系结构仅呈现静态,而体系进程则同时涵盖权力结构特征及其在时间维度上的动态演变。从进程视角看,国家间竞争的核心不仅在于“谁更强大”,更在于“谁的权力更具持久性”。战略耐心、国家意志与长期竞争能力可能比一时的军事实力、领土规模或技术优势更为关键。

综上,从长期视角看,国家间竞争的本质就在于哪个国家能够以更合理的时间折现因子将长期愿景转化为当前行动。一国往往通过动态调控时间折现因子,对冲不确定性并突破路径依赖,驱动国家战略决策的系统性整合。无论是依据现实主义的权力逻辑还是自由主义的制度逻辑,国家在国际体系中的竞争与合作,本质上均遵循时间折现原则,以跨期收益最优化为根本导向。

四、时间折现逻辑见诸中美战略博弈

在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过程中,相当程度上,国家竞争核心正从传统的地缘、资源、制度、技术的控制力,逐步转向时间控制力。能否在地缘博弈与技术革命等长周期挑战中,有效配置跨期策略并精准把握战略节奏,恐成为决定21世纪大国兴衰的关键分水岭。当前,中美战略博弈已成为国际体系演变的核心锚点,是牵动其他国际事件与各国战略选择的关键变量。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实力呈整体衰落态势,但在局部领域仍显进取。在美国看来,中国的持续崛起对其长期主导的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构成深远挑战。

可以说,中美战略博弈是权力、制度、观念三重博弈效应的叠加,也是一个周期性的竞争互构与循环进程。美国目前仍深受冷战思维影响,先验、固化地将中国对外政策置于对抗与冲突的逻辑框架中解读,对华释放出复杂且矛盾的信号,并企图通过构建各种排他性机制遏制中国。当前,中国不仅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和主要出口市场,其周边地区也日益成为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实践前沿、文明互鉴交汇之地。在对华跨期决策中,美国倾向于认为,若对中国采取过于激进的战略节奏,其自身短期内将承受巨大经济代价;反之,未来则可能付出更高成本。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时间焦虑情绪增强,其对华政策呈现高度的不确定性。特朗普政府频繁调整关税、大幅削减对外援助、屡次“退群毁约”、收缩国防合作并强硬推行移民驱逐政策等,在关键国际议题上坚持“美国优先”,立场反复多变。与此同时,美国国内政治极化使其长期陷入治理困境,政策摇摆不定,社会分裂加深,提供全球公共产品的意愿与能力持续减弱,对华决策机制也日趋碎片化和个人化。而共和、民主两党斗争的加剧,则进一步使美国对华政策失去战略焦点,难以形成稳定连贯的路线。

不仅如此,在复杂系统效应的影响下,特朗普的执政风格演化为常态化的交易型外交与进攻性胁迫,并表现出对多边机制的漠视以及关税驱动的经济民族主义。这种战略重心的失衡,以牺牲长期的战略稳态为代价,追求体系内的即时反馈与短期套利,并将伙伴关系扭曲为“美国优先”利益闭环下的全方位利益索取,严重透支着美国的长期信用。在此基础上,特朗普政府依托对未来的情景预见,综合使用武力威胁、外交讹诈、贸易脱钩、金融制裁及文化渗透等手段,力图将盟伴与对手一并规制为其战略附庸,重塑有利于美国单边主导的战略节奏,以获取非对称的跨期最优收益。这种对外战略的核心逻辑是将全球互动视为零和博弈,利用美国的特权地位,谋求从盟伴与对手身上获取实质性让步,使自身获得超额收益。这种“交易型”战略使得各种双边关系成为可以被重新定价的筹码。

尽管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可能带来短期冲击,但当前中美关系正处于竞争性共处的动态调适期,体现出战略博弈与经贸依存之间的复杂交织。对此,中国应精准把握“战略时间差”,最大化和平发展所需的运筹时间与转圜空间,稳步推进自主技术创新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同时,可与美方协同建立高级别对话机制和工作磋商机制,避免冲突升级。对于美方挑起的贸易战和关税战,以及“脱钩断链”和“小院高墙”等政策,中方应从容应对,并加以管控;但对于美方联合盟伴在台海、南海等问题上挑战中方底线,中方则采取坚决反制措施,始终坚持原则和立场。中国有必要持续推动建立双向协商的危机与风险管控规则,积极拓展国际合作,有效减少战略误判,维持和推动和平稳定的全球秩序。

五、结语

国家跨期决策本质是国家依托历史积淀、现实约束与前瞻构想,进行因果干预,以及在时间维度上对资源要素的战略整合;是国家对历史记忆的溯源,对现实情境的把握,对未来愿景的谋求。时间折现既是构建决策逻辑的基础维度和锁定决策目标的约束要素,也是评估决策成效的价值标尺。根据这一逻辑,国家跨期决策受到时间焦虑情绪与复杂系统效应的双重驱动,在情景预见的基础上,分配时间资源,制定时间表与路线图,统筹短期行动与长期规划;形塑战略节奏,谋求跨期收益的最优化安排。

当前,逆全球化思潮蔓延,保护主义和民族主义盛行,世界力量平衡正在发生变化。中美战略博弈体现出时间折现的战略逻辑。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外交实践突出表现为功利主义与短视倾向,通过大幅贴现长远利益以获取即时筹码。美国试图运用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等政策工具,全方位提升美国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关键矿产、生物技术等战略性新兴领域的对华竞争力,以此来重振美国工业、提升科技优势,进而攫取全球产业链的主导权。特朗普政府的短视行为折射出美国对国力衰落的深层担忧。同时,中美作为全球前两大经济体,产业链、供应链深度嵌合,美国无法与中国“全面脱钩”,而是谋求所谓“精准脱钩”。对于美国来说,唯有推动与中国构建互信架构及协调战略节奏,方能扭转其当前的认知错位。

 

孙志强,山东大学东北亚学院大洋洲研究中心副教授

转载自《东北亚学刊》,2026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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