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于《文艺研究》2026年第3期
摘 要 文学复古运动古体宗汉魏,但自《沧浪诗话》以来,中国诗学中有关汉魏诗体制与特质的论述语焉未详,而徐祯卿《谈艺录》填补了这一空缺。该书以汉以前诗歌为古诗,以汉魏诗歌为古诗之流变。在此基础上,阐述了以情为本、源流互补的诗歌体制及生成机制,并针对五种诗病,提出了古诗的轨度与格度。轨度旨在尊经而崇古,强调语辞风格和性情表达对《风》《雅》《颂》的历时性赓续;格度旨在尊体而重格,强调语辞风格与“情之体”的契合。格度须与以《风》《雅》《颂》为典范的轨度相结合,才能维系古风不坠。《谈艺录》强调古诗体制的体系性和规则性,认为古诗的情、思、词、气、格呈现出环环相扣的连续性特征;李梦阳则强调法式的客观性和技巧性,无疑悖离了徐祯卿对古诗格轨整体性和连续性的诉求,鼓励了复古诗学中“技术理念”的发展。
文学复古运动对古典诗学的理论重构,建立在典范谱系与辨体诗学两块基石之上。在这两方面,《沧浪诗话》都起到了奠基性作用。该书确立了以“汉魏晋与盛唐之诗”为“第一义”的典范序列,还基于王安石“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的观点,提出“辨尽诸家体制”的诉求,为复古诗学“学其上”提供了理论依据[1]。就典范序列而言,《沧浪诗话》对唐诗特质辨析甚力,提出了对后世诗学影响深远的“妙悟”说与“兴趣”说,但对汉魏晋诗歌精神的提炼和阐述却语焉不详。如论“妙悟”则称“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论“词理意兴”则言“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2]。就体制辨析而言,《唐音》《唐诗品汇》继轨《沧浪诗话》而踵事增华,“颇能别体制之始终,审音律之正变”,“辨尽诸家,剖析毫芒”[3],但仍专论“唐音”。这一重盛唐、轻汉魏的倾向一直延续到李东阳的时代,他感叹说:“今之为诗者,能轶宋窥唐,已为极致。两汉之体,已不复讲。”[4]复古诗学在辨体的基础上建立典范:近体之典范在盛唐,古体之典范在汉魏。但相较于对盛唐诗的深度阐发,对汉魏诗歌的认知和发覆显然远远不够,后者则有待于徐祯卿《谈艺录》的出现才得以深入阐述。《谈艺录》作于徐祯卿弱冠之年[5],论述范围上起《烝民》《卿云》等古歌谣,下迄魏晋,无一语言及晋室东渡之后,为“古诗”的发覆之作。胡应麟于此颇有卓见,称“严羽卿论诗,六代以下甚分明,至汉魏便鹘突。……昌谷始中要领,大畅玄风”[6]。李梦阳《徐迪功集序》对徐祯卿“追古”得失作出评骘,而对《谈艺录》的理论建树给予毫无保留的肯定,“‘《谈艺录》备矣。’夫追古者未有不先其体者也,然守而未化,故蹊径存焉”[7]。目前学界有关徐祯卿《谈艺录》的研究,多集中在诗歌的抒情体制及“因情立格”等重要命题上[8],肯定《谈艺录》建立了“完整的以‘情’为核心的诗歌理论体系”[9],尤其是“以情为核心的诗源论”[10],是“对诗歌整个表现机制所作的论述”[11]。但聚焦于古诗体制等问题的研究,学界仍有所阙略。本文将《谈艺录》置于复古理论建构的过程中,对其抒情体制中的关键问题予以进一步的论述。
诗体有古、今之别,古诗是基于时间观念建立的文体范畴。陈全之《蓬窗日录》说:“北地李梦阳首为古文以变宋、元之习,文称左、迁,赋尚屈、宋,诗古体宗汉、魏,近律法李、杜,学士大夫翕焉从之。”[12]李梦阳《缶音序》说:“诗至唐,古调亡矣,然自有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弦。”[13]后者从调的角度对古、今体的性质和递变进行了凝练概括。“古体宗汉魏,近体宗盛唐”之说渊源有自,但多笼统的界说[14]。徐祯卿《谈艺录》是首部以古诗为研究对象的专论。郑利华《明代诗学思想史》说:“《谈艺录》重点论议的对象是汉魏以上的古诗系统,多寓作者‘平生论诗宗旨’。其讨论古诗之所以主要限于汉魏以上范围,显然与我们前面论及的一种追溯诗歌本源的审美意识分不开。”[15]《谈艺录》不但厘正了古诗源流,更明确界定了古诗的“极界”。
一是源流。徐祯卿将古诗源流划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源始时期,他认为《卿云》《江水》诸篇是《雅》《颂》之源头,《烝民》《麦秀》则为《国风》之端绪,此后,凡以“诗三百”为代表的郊社、宗庙、燕会之诗,“先王协之于宫徵,被之于簧弦”,皆被视作“古诗之大约也”。第二阶段“汉祚鸿朗,文章作新”,新声可分为两类:在上者,如《安世》楚声温纯厚雅,孝武乐府壮丽宏奇,承续《雅》《颂》传统;在下者,如贤士逸民的乡野吟唱、弃妻思妇的闺中咏叹,以及军乐鼓吹、闾巷童谣等,“兴怀触感,民各有情”,接续了《国风》的抒情脉络。第三阶段“东京继轨”,此时五言诗有所发展,“而歌诗之声微矣”。第四阶段“魏氏文学,独专其盛”,但国运变迁导致文风移易,古朴之风渐衰。唯曹王诸子才气慷慨,不悖风人传统,“而持立之功,卒亦未至。故时与之暗化矣”[16]。四阶段的诗歌呈现出古、新、微、暗四种状态。
二是极界。古诗影响所及的四阶段,每况愈下,由此而有“极界”。在《谈艺录》首节,徐祯卿说:“世代推移,理有必尔。风斯偃矣,何足论才!故特标极界,以俟君子取焉。”[17]所谓“极界”,出自裴渊《广州记》:“援到交阯,立铜柱,为汉之极界也。”[18]即最远边界。这意味着魏氏文学时代,尚存风人之义;自晋而下,风雅不存,已无足论——魏晋之际便是古诗之极界。
事实上,为古诗建标立极的是《雅》《颂》与《国风》。《谈艺录》中“古诗”凡七见,皆指第一阶段以《风》《雅》《颂》为代表的诗歌,并无例外。如“古诗三百,可以博其源;遗篇十九,可以约其趣”[19],将“诗三百”称为“古诗三百”,而将《古诗十九首》改称为“遗篇十九”,后一称谓应是徐祯卿匠心独创。又如“古诗降魏”[20]是该书的讨论范围,指从古诗时代到魏氏文学时代。可见徐祯卿仅把以“古诗三百”为代表的汉前诗歌视为“古诗”,把汉以前视为古诗时代,把汉魏视为《风》《雅》《颂》所化被的时代。
就类型而言,古诗分为《雅》《颂》与《风》两类,《雅》《颂》是在朝廷公共场域下缙绅先生的制作,可以览兴废;《风》是来自民间的吟咏情性之作,既包括个人抒情言志的作品,也包括民谣,故可以占民情。汉魏时代的诗是否承传《雅》《颂》和《风》所奠基的诗歌精神尤为重要。就《雅》《颂》一脉而言,自《卿云》《江水》肇始,至汉代的《安世房中歌》和乐府诸作,仍可谓“雅颂之嗣”。就《国风》一脉而言,自《烝民》《麦秀》“建《国风》之始”,汉乐府仍属“国风之次”。所以徐祯卿说:“惟汉氏不远逾古,遗风流韵,犹未有艾,而郊庙闾巷之歌,多可诵者。仆以为如是犹可不叛于古。”[21]魏氏文学时代,《国风》遗响尚存。自兹而后,“风斯偃矣”。
严羽《沧浪诗话》主张以“汉魏晋盛唐为师”,此是统观古、近体而言,而古体诗当以汉魏晋为宗。根据上文分析,徐祯卿对古诗的界说有两个特点。一是以汉前诗歌为“古诗”。《谈艺录》所论范围包括古诗时代和古诗化被的时代。“古诗三百”属于前者,汉魏诗歌属于后者。为了论述方便,本文遵循《谈艺录》的设定,把汉前古诗称为“古诗”,而把赓续古诗传统、符合古诗审美特质的汉魏诗称之为“汉魏古诗”。二是在魏与晋间立下“极界”。徐祯卿认为“魏诗,门户也;汉诗,堂奥也。入户升堂,固其机也。而晋氏之风,本之魏焉,然而判迹于魏者,何也?故知门户非定程也。陆生之论文曰:‘非知之难,行之难也。’夫既知行之难,又安得云知之非难哉!又曰‘诗缘情而绮靡’,则陆生之所知,固魏诗之查秽耳”,对陆机的“缘情绮靡”说予以严厉批评,究其原因,当在“绮靡”二字以文掩质。他认为“由质开文,古诗所以擅巧;由文求质,晋格所以为衰。若乃文质杂兴,本末并用,此魏之失也。故绳汉之武,其流也犹至于魏;宗晋之体,其敝也不可以悉矣”[22]。古诗“由质开文”,晋诗“由文求质”;魏氏文学犹文质并用、本末互见,晋诗则本末倒置,由此判迹于魏,绝不可与古诗滥同。
以此为基础,《谈艺录》的重点其实有二。一是古诗流变,以比较的眼光梳理汉魏古诗对古诗精神的赓续和发展。比如:“古诗句格自质,然大入工。《唐风·山有枢》云‘何不日鼓瑟’,《铙歌辞》曰‘临高台以轩’,可以当之。”[23]此为赓续。又如:“温裕纯雅,古诗得之。遒深劲绝,不若汉铙歌乐府词。”此为发展。范志新以此句下注云:“足见《谈艺录》所谓‘古诗’,乃是包括《诗三百》在内的区别于汉乐府的古代诗歌之泛称。”[24]此说颇具启发性,只是稍欠准确。二是诗学建构,以归纳的方法提炼古诗的抒情体制和生成机制。徐祯卿说:“古诗降魏,辞人所遗。虽萧统简辑,过冗而不精;刘勰绪论,亦略而未备。……故著此篇,以标准的。粗方大义,诚不越兹。”[25]显然诗歌创作应以“古诗三百”为“准的”,而《谈艺录》的另一重点是阐发古诗体制所蕴含的“大义”。
二、诗歌的抒情体制、生成机制及五种诗病
徐祯卿《谈艺录》的理论价值突出体现为,其在申述“诗主抒情”核心命题的基础上,对诗歌抒情体制和生成机制展开了系统性论述[26]。“诗主抒情”本是中国古典诗学的共识,从“诗言志”的圣人言教,到“吟咏情性”的经典阐释,再到“诗缘情”的诗学提炼,虽各有侧重,但均认为诗歌以抒情言志为职志。徐祯卿亦持此立场,他在《谈艺录》中提出“夫情能动物,故诗足以感人。……凡厥含生,情本一贯,所以同忧相瘁,同乐相倾者也”[27]。李梦阳《鸣春集序》也说“天下有窍则声,有情则吟,窍而情,人与物同也”[28]。二者桴鼓相应,均认为诗归本于“天下有窍”“凡厥含生”,基于自然情感的触感而兴。
不过,从主体感发的抒情动机到诗歌文本的凝定绝非一蹴而就。基于此,徐祯卿细致辨析诗歌的多元生成要素及内在结构,原始要终地梳理了诗歌的生产脉络。其关于抒情体制及其生成机制的完整表述如下:
情者,心之精也。情无定位,触感而兴。既动于中,必形于声。故喜则为笑哑,忧则为吁戏,怒则为叱咤。然引而成音,气实为佐;引音成词,文实与功。盖因情以发气,因气以成声,因声而绘词,因词而定韵,此诗之源也。然情实眑渺,必因思以穷其奥;气有粗弱,必因力以夺其偏。词难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极;才易飘扬,必因质以御其侈。此诗之流也。繇是而观,则知诗者,乃精神之浮英,造化之秘思也。[29]
徐祯卿明确提出“诗之源”与“诗之流”两大范畴。“诗之源”指情、气、声、词、韵五种诗歌要素环环相扣、依次相生的自然过程,是基于感性触发的情文转换机制,指向诗歌创作的本体层面;“诗之流”指诗人思、力、才、质四种主体质素对创作过程的理性制约与动态调适,属于诗歌创作的辅助性范畴。此二范畴九要素,构成源流互补、主次分明的双重结构,共同支撑诗歌的完整生成。
从渊源看,作为本体部分的“诗之源”根植于《乐记》的情本论而有所拓展。《乐记》说:“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30]《乐记》旨在论乐,至“音”而止;《谈艺录》旨在论诗,因而在《乐记》基础上,融合了曹丕《典论·论文》中“文以气为主”和“引气不齐,巧拙有素”[31]的文学观念,增加了“引而成音,气实为佐”和“引音成词,文实与功”的部分,构建起“情—气—声—词韵”的完整诗歌生成链条,使情文转换机制更加具象化、体系化。作为辅助部分的“诗之流”指明了诗人主体质素对诗歌生成过程的调适,《文心雕龙·体性》篇说:“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32]此对《谈艺录》的主体质素论应不无影响。徐祯卿采撷六朝诗学英华,对诗歌深层肌理和生成过程进行了系统分梳与规范化描述。这种细致理论建构自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以来并不多见。
徐祯卿以源流双重结构统摄诗歌的抒情体制与生成机制,二者呈现体用不二、静动互补的关系,构成徐祯卿诗学理论的完整体系。抒情体制指向诗歌静态的规范性本体结构,是由“诗之源”五要素与“诗之流”四要素共同构建的内在框架,界定了诗歌以情为本、主体调适的内在规范;生成机制是动态的运作规则,聚焦诗之“源”与“流”的互动过程,即诗歌从情感触发到文本凝定的动态逻辑。此种源流并苞的双重体制和情文相生的诗歌生成机制,将诸多诗歌要素纳入创作过程予以规范化描述,构成诗歌生成的一般性诗学原理。但情无定位,任用无方,实际创作中诸要素瑕瑜互见,而有诸多诗病。徐祯卿说:“然思或朽腐而未精,情或零落而未备,词或罅缺而未博,气或柔犷而未调,格或莠乱而未叶,咸为病焉。故知驱纵靡常,城门一轨。挥斤污鼻,能者得之。”[33]城门内的车轨有定则,行车踪迹却无恒常;轨度是不变的法则,但创作者或未精于思、未备于情,或其词未博、其气未调,或不能叶其格。此五种诗病中,前四者源于单一诗歌生成要素的匮乏,导致生成效果的偏颇或不足;“格”则指向诸生成要素之间的一致性,“格未叶”导致生成效果上的紊乱。
《谈艺录》重点针砭“词或罅缺而未博”的弊病,反对直戆、绮靡两种倾向。他说:“若乃歔欷无涕,行路必不为之兴哀;愬难不肤,闻者必不为之变色。故夫直戆之词,譬之无音之弦耳,何所取闻于人哉?至于陈采以眩目,裁虚以荡心,抑又末矣。”[34]情感表达有赖于词的表现力,凡“直戆之词”或“陈采裁虚”的绮靡之词往往悖于情真。前者为不及,后者为过,皆偏离于古诗的轨度。所以他对“缘情绮靡”之说嗤之以鼻,只取缘情,不取绮靡,认为“雕缋满目,并已称工;芙蓉始发,尤能擅丽。后世之惑,宜益滋焉。夫未睹钧天之美,则《北里》为工;不咏《关雎》之乱,则《桑中》为隽,故匪师涓,难为语也”[35]。可见,作为“诗之流”的思、力、才、质为“诗之源”提供了资源,但仍不足以确保诗歌合乎古诗准的。善巧者运斤成风,不善者往往谬以千里。诗人或因写作动力匮乏或因创作能力不逮,在创作中难免会偏离“城门一轨”。
因此,徐祯卿主张“蹈古辙之嘉粹,刊佻靡之非经”[36],并认为“疾行无善迹”。他举《垓下歌》与《七步诗》为例,指出两诗成篇仓促,虽以慷慨之情铸就奇崛之辞,却只能算作“诗之权例”。真正作诗,更须“深探研之力,宏识诵之功”,以此提升创作境界,方为“艺家之恒论”。他强调“乐府雄高,可以厉其气;《离骚》深永,可以裨其思”,诗人应当遵循古辙,厚养气格、湛明文思,在此基础上“法经而植旨,绳古以崇辞”[37]。如此纵使未必抵达艺术至高境界,亦不致有根本之失。
三、托之轨度:“诗贵先合度,而后工拙”
“善迹”终须不离“古辙”,汉魏古诗唯有“蹈古辙之嘉粹”,方能合乎《风》《雅》《颂》之格轨。《谈艺录》中有“格度”和“轨度”两个相关概念,并称为“格轨”。
“轨”凡六见,本义是车两轮之间的距离。上古轨辙有定制,《周礼·考工记》曰:“经涂九轨。”郑玄注云:“轨谓辙广,乘车六尺六寸,旁加七寸,凡八尺。”[38]所以《中庸》篇说:“今天下车同轨。”[39]由此推知,《谈艺录》所谓“城门一轨”就是车同轨,指规则的恒定性,即轨度。因此,“轨”是法式、标准义。徐祯卿《谈艺录》要为汉魏古诗“标准的”,就必须“蹈古辙之嘉粹”,上溯古诗传统而“托之轨度”。他说:
诗贵先合度,而后工拙。纵横格轨,各具风雅。繁钦《定情》,本之郑卫。“生年不满百”,出自《唐风》;王粲《从军》,得之二《雅》;张衡《同声》,亦合《关雎》。诸诗固自有工丑,然而并驱者,托之轨度也。[40]
“古诗三百”既是汉魏古诗的源头,也是诗歌创作的尺度。“纵横格轨”指车辙纵横交错,迹无定向,各有所趋,但轨度不能不一[41]。虽然诗有新变,词有工拙,但《风》《雅》《颂》所涵的格轨不变。如繁钦《定情诗》等汉魏诗或工或丑,俱托之轨度,各具风雅。因而徐师曾《文体明辨》说:“合《风》《雅》《颂》者,谓之合度。”[42]“轨度”说强调了对《风》《雅》《颂》的历时性赓续。
“古诗三百”为汉魏古诗确立了可供师法的典范,西京“规迹古风”,“东京继轨”[43],汉魏诗人循其轨辙,并辔而驱,皆遵循了《风》《雅》《颂》的轨度。如果说“古诗三百”为诗歌立轨度,那么,这种典范的意义何在?徐祯卿进一步阐释了轨度的审美内涵,谓之为“妙轨”:“夫哲匠鸿才,固繇内颖;中人承学,必自迹求。大抵诗之妙轨:情若重渊,奥不可测;辞如繁露,贯而不杂;气如良驷,驰而不轶。由是而求,可以冥会矣。”[44]徐祯卿站在“中人承学”的立场上,从“迹”处探求,揭示了古诗之“妙轨”,即创作须在情、辞、气等生成要素上达成合度:“情”应澄潋深蕴而不直露;“辞”应意象连贯而不杂糅;“气”应驰骤有度而不放轶,对其“诗之源”中所涉的情、辞、气三要素提出明确的审美准则。他在另一处对诗歌生成要素的审美品质予以更为系统的阐发:“朦胧萌拆,情之来也;汪洋漫衍,情之沛也;连翩络属,情之一也。驰轶步骤,气之达也;简练揣摩,思之约也;颉颃累贯,韵之齐也;混纯贞粹,质之检也;明隽清圆,词之藻也。高才闲拟,濡笔求工,发旨立意,虽旁出多门,未有不由斯户者也。”[45]徐祯卿重申诗歌生成机制的多要素论,重点界说了情、气、思等六要素的特质。情为本体,是创作的底层逻辑,来时“朦胧萌拆”,沛时“汪洋漫衍”,一时“连翩络属”,贯穿于写作全过程。在此基础上,气须畅达,思须凝练,韵须谐和,质须纯粹,词藻须“明隽清圆”,这构成了对“诗之妙轨”的进一步拓展。可见,轨度要求诗歌创作以古诗为标的,具体表现为诗歌各要素的审美特征与古诗标准的契合。
“古诗三百”为汉魏古诗树立典范,其价值和意义不仅体现在审美上,也体现在其作为儒家经典所蕴含的德性价值上。在“古诗三百”中德性价值和审美价值是不可分割的。这才是古诗所蕴含的“古意”所在。徐祯卿说:
夫词士轻偷,诗人忠厚。下访汉魏,古意犹存也。苏子之戒爱景光,少卿之厉崇明德,规善之辞也。魏武之悲《东山》,王粲之感鸣鹳,子恤之辞也。甄后致颂于延年,刘妻取譬于唾井,缱绻之辞也。子建言恩,何必衾枕;文君怨嫁,愿得白头,劝讽之辞也。究其微旨,何殊经术?作者蹈古辙之嘉粹,刊佻靡之非经,岂直精诗,亦可以养德也。《鹿鸣》《弁》之宴好,《黍离》《有蓷》之哀伤,《氓蚩》《晨风》之悔叹,《蟋蟀》《山枢》之感慨……皆曲尽情思,婉娈气词。哲匠纵横,毕由斯阈也。[46]
古诗的特质,一言以蔽之曰“忠厚”,此即“古意”。此处“诗人”非泛称,而是特指“古诗三百”的作者。古诗时代的“诗人”与后世的“词士”不同,词士轻偷,重词而伤义,但诗人忠厚,其辞意在规善、子恤、劝讽,情辞缱绻,感人至深。虽然情有万状,如宴好、哀伤、悔叹、感慨等,但忠厚之气贯穿其中,在表达形态上必然呈现为与“诗人忠厚”相应的风貌,即情思委曲,辞气婉娈。婉娈即不索露。徐祯卿说:“气本尚壮,亦忌锐逸。魏祖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犹暧暧也。思王《野田黄雀行》,譬如锥出囊中,大索露矣。”[47]“暧暧”出自《楚辞·离骚》“时暧暧其将罢兮”,王逸注“暧暧,暗昧貌”[48],指抒情言志的内敛蕴藉,婉而不直。徐祯卿言“夫直戆之词,譬之无音之弦耳”,因此他历数自《鹿鸣》《弁》以下的三十六篇“古诗”,指出诗人的笔下情思辞气已经为汉魏诗歌做出了经典示范。
“古意”昉自古诗,下访汉魏,体现在诗人性情中为“忠厚”,于内在情思则显为“委曲”,于外在辞气则显为“婉娈”。徐祯卿说“究其微旨,何殊经术”,各种诗歌要素要契合《风》《雅》《颂》的精神。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49]《礼记·经解》说:“温柔、敦厚,《诗》教也。”[50]此忠厚之旨正是儒家文艺美学思想的重申。由此,诗歌创作一方面要“蹈古辙之嘉粹”,遵循“古诗三百”所确立的轨度,实现精诗和养德的统一;另一方面要“刊佻靡之非经”,摒弃词士的缘情绮靡、以文害质,后者显然有悖于经术之微旨。所以他说“法经而植旨,绳古以崇辞”。“诗人忠厚”深植于儒家诗教传统,体现在情思辞气等诗歌要素中,构成古诗轨度的核心内涵。
徐祯卿论“诗病”共五类,其所谓情未精、思未备、词未博、气未调诸病,归根结底是因“词士轻偷”,以致文胜质衰,偏离诗道轨度,而疗救之方在于涵养“诗人忠厚”的“古意”。徐祯卿强调“虽旁出多门,未有不由斯户者也”,又言“哲匠纵横,毕由斯阈也”,皆是“驱纵靡常,城门一轨”之重申,意指无论情、思、辞、气如何变化万端,诗之正途门户唯一,轨度确定不易。一切创作皆须遵循“古诗三百”所确立的轨度,一切题材与风格必植根于“诗人忠厚”之意,此乃进入古诗殿堂的不二法门。
四、建立格度:情文异尚中的因情立格
《谈艺录》中“格轨”并称,皆具法式、标准义,构成徐祯卿诗学规范体系的双重维度。“格”在文中凡九见,主要有法式、标准和风格二义[51]。如“句格自质”是风格义,“纵横格轨”是法式义。徐祯卿论诗有五病,最后一病是“格或莠乱而未叶”。诗以情为本体,格轨是度,辞气是迹。迹必循辙,辙不离度。悖离格度者为“未叶”。但轨与格意义各有侧重,轨度强调语辞风格和性情表达对《风》《雅》《颂》的历时性赓续,是为合度;格度则强调语辞风格对文体势用的遵循,是为合格。
《谈艺录》论格度说:“夫任用无方,故情文异尚。譬如钱体为圆,钩形为曲;箸则尚直,屏则成方。大匠之家,器饰杂出,要其格度,不过总心机之妙应,假刀铦以成功耳。”[52]这里有“情文”和“格度”两个关键词。“情文”,原指情与文。荀子《礼论》曰“情文俱尽”“情文代胜”[53],即此意。但《文心雕龙》认为,文之道,其理有三,即形文、声文、情文。“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54]此“情文”二字为偏正关系,即情之辞章。情是本体,文是情的文学语言形式。二者即体即用,互为阐释。徐祯卿认为,情文虽“异尚”,但必遵“格度”。何为“格度”?徐祯卿采用了庄子式的直觉思维加以阐述。他举例说:大匠之家,器物形态繁多,而大匠心机,却妙应格度。其中,“刀铦”一词即出庄子典故。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奏刀然,莫不中音”,“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究其原因,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轮扁斫轮,“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55]。可见,器物各有天然之则,大匠妙应其理,方可技进乎道。诗歌对格度的实践有赖于心机妙用,而格度本身即是因其固然之创作法则。
“情文异尚”是格度建立的前提。“情无定位,触感而兴”,诗的表现形态“任用无方”。以器物为喻:钱圆,钩曲,箸直,屏方,一物有一物之“格”。因而,情文不同如面,也应各有其“格”。徐祯卿对此有明晰地解说:
诗家名号,区别种种。原其大义,固自同归。歌声杂而无方,行体疏而不滞,吟以呻其郁,曲以导其微,引以抽其臆,诗以言其情,故名因昭象。合是而观,则情之体备矣。夫情既异其形,故辞当因其势。譬如写物绘色,倩盼各以其状;随规逐矩,圆方巧获其则。此乃因情立格,持守围环之大略也。[56]
诗本于情,情感形态各异,因情成文,情之体必异,如钱形必圆、钩体必曲,多样的情感形态催生了多样的诗体,表现为歌、行、吟、曲、引等,统归于诗。
“情之体”是依据情感形态或势能差异而建立的诸种诗体。刘勰《文心雕龙·定势》篇中说:“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势者,乘利而为制也。如机发矢直,涧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57]主要聚焦文章体势。首先,情之体决定辞之势,各种诗体各有其表达上的势用,表现为具象的体势,如吟以呻其郁,曲以导其微,引以抽其臆。其次,体之势必须依据情之体,就像绘画中的物色,倩盼各异,但必依粉本;圆与方,各有其巧,但必依规矩。情之体是体之势的粉本和规矩,是倩盼、方圆之所以生成的依据。
徐祯卿在《文心雕龙》“因情立体,即体成势”说的基础上,提出了“因情立格”,即“夫情既异其形,故辞当因其势”。比较而言,刘勰的语脉是“情—体—势”;徐祯卿则延展为“情—形(体)—势—辞”,把论述终点落在了“辞”之形态。因而,“格”即是在情之体的势用上表现出语辞风格。如物色中的“倩盼”,规矩中的“圆方”。这种语辞风格由情之体势所决定,是为“因情立格”。可见,体、势、格三者是内在统一的,情之体决定了体之势,体势最终在文本中表现为特定的辞气或语辞风格。依此规矩,始成方圆。因而尽管“情文异尚”,表现为种种不同的情之体,但体、势、格的关联性和互相制约性是不可变的。此即“情文异尚”中不可违背的“格度”。汉魏时期,七言体已有萌蘖,与五言表现出不同的势用,徐祯卿说:“七言沿起,咸曰《柏梁》。然宁戚扣牛,已肇‘南山’之篇矣。其为则也,声长字纵,易以成文,故蕴气琱辞与五言略异。”[58]总之,“情文异尚”,诸体杂出,但辞气必以情之体势为归宿,因此“因情立格”不仅有文体学的意义,也有体制上的规范性意义。
就情文的纲目而言,徐祯卿从“宏词极轨”和“诗家错变”两个层面加以考察。一是“宏词之极轨”,即郊庙、戎兵、朝会、公燕等朝廷重大典礼或活动中所用典则之词,在不同的情境中,其风格各有规范:“郊庙之词庄以严,戎兵之词壮以肃,朝会之词大而雍,公晏之词乐而则。”[59]二是“诗家之错变,而规格之纵横也”,包括赠言、送远、规箴、挽死及杂怀、览古、行旅、遨游等日常题材,作品在题材或情境制约下必然呈现出特殊情调,如赠言“款款”,送远“恋恋”,规箴“婉而不直”,丧挽“痛旨深长”等。如果按照诗人的类型来划分,则有“孤孽怨思,达人齐物;忠臣幽愤,贫士郁伊”[60]之别。
前者近于《雅》《颂》,后者近于《风》,但不论是“宏词极轨”还是“诗家错变”,皆须遵循格度。此种格度也体现在主词与宾词关系的稳定性上。至少含两种情况:其一,文章体制决定语辞风格,如郊庙之词必须“庄以严”,而不能“壮以肃”,规箴之词必然“婉而不直”,而不可“痛旨深长”,语辞风格首先要与文章体制相一致;其二,诗人的身份立场及其精神境界决定诗歌的语辞风格,如“孤孽”之词必为怨思,而非齐物;忠臣之词应当是幽愤,而非郁伊。幽愤与郁伊虽有相似之处,但郁伊之思并不足以彰显忠直之品格。可知,语辞风格必定要与文章体制及诗人身份立场相一致。
格度强调文体与辞气的统一性,即情之体对势用及语辞风格的决定、约束作用。语辞风格符合“情之体”的势用,是为“合格”[61]。但情之体终究与诗人主体质素密切相关。高棅《唐诗品汇总叙》说:“观诗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时,因时以辩其文章之高下、词气之盛衰。”[62]辞气有高下盛衰之别,此种差异性与政教、世运相关,也与诗人的品质相关。诗人的禀赋、素养各异,诗歌的辞气趋于多样化。徐祯卿说:“良由人士品殊,艺随迁易。故宗工钜匠,辞淳气平;豪贤硕侠,辞雄气武;迁臣孽子,辞厉气促;逸民遗老,辞玄气沉;贤良文学,辞雅气俊;辅臣弼士,辞尊气严;阉僮壸女,辞弱气柔;媚夫倖士,辞靡气荡;荒才娇丽,辞淫气伤。”[63]其佳者“辞淳气平”“辞雄气武”,劣者“辞弱气柔”“辞靡气荡”,甚者“辞淫气伤”。所以,诗歌合于格度,未必合于轨度。“格”与“轨”均是实现“合度”的标的:轨度尊经而崇古,确保诗歌在诗教传统与审美标准上合度;格度尊体而重格,确保诗歌在诗歌体式与创作规范上合度。轨度指向“古诗三百”的典范意义,必然合于格度,所以《谈艺录》有“宏词之极轨”的说法;格度则指向情之体与语辞风格之一致性,未必合乎古诗之轨度。得体为要的格度须与《风》《雅》《颂》为典范的轨度相结合,契合于古诗之妙轨,方能维系古风于不坠。二者协同作用,使诗歌既符合文体规范,又契合传统规范[64]。
余论:复古诗学的共识与歧途
徐祯卿《谈艺录》作于释褐以前。弘治十八年(1505)及第后,他与李梦阳唱和。是年,李梦阳作《〈徐迪功别稿〉叙》说:“予见昌谷《谈艺录》及古赋歌颂,谓其有自得之妙。”[65]正德六年(1511)徐祯卿辞世后,李梦阳董理其遗文并作序说:“客曰:‘群体,迪功奚以之也?’予曰:‘《谈艺录》备矣。’夫追古者未有不先体者也,然守而未化,故蹊径存焉。”[66]李梦阳对《迪功集》的批评历来颇有争议,主要聚讼于徐祯卿追古实践是否臻于化境[67],却遮蔽了二人在追古上形成的基本共识,即李梦阳所言“追古者未有不先体者”。
所谓“先体”,即以体制为先。体制之说见于刘勰《文心雕龙》“夫才童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然后品藻玄黄,摛振金玉,献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缀思之恒数也”[68]。刘勰把体制视为诸要素相互为用的有机整体,并提出体制与品藻的二分法。至宋代,王安石倡言“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此说经《沧浪诗话》等引用和阐发,被奉为圭臬,影响极大。如宋人倪思认为:“文章以体制为先,精工次之。失其体制,虽浮声切响,抽黄对白,极其精工,不可谓之文矣。”[69]明人彭时为《文章辨体》作序云:“众体互出,学者卒难考见,岂非精之中犹有未精者耶?海虞吴先生有见于此,谓文辞宜以体制为先。”[70]“先体”构成了复古文学的逻辑前提。
李梦阳《迪功集叙》中的客曰“群体”,即严羽所谓“古今体制”,彭时所谓“众体互出”,但客曰“奚以之”的“以”字更难索解。“以”是泛义动词,可理解为“理解、认识、谈论”,即徐祯卿怎么理解、认识、谈论“群体”的;也可以解为“探究”,即徐祯卿如何探究“群体”的体制特征。《谈艺录》已经较为深入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其论“群体”说“歌声杂而无方,行体疏而不滞,吟以呻其郁,曲以导其微,引以抽其臆,诗以言其情,故名因昭象。合是而观,则情之体备矣”,在因情立格的意义上阐发了众体的体貌特征。在此基础上,他提出“诗贵先合度,而后工拙。纵横格轨,各具风雅。……然而并驱者,托之轨度也”,明确了群体必须共同遵循的格轨。从王安石“先体制”到徐祯卿“先合度”,构成了体制学说的重要跃迁。徐祯卿《谈艺录》不但论证了诗歌的抒情体制与生成机制,更从轨度和格度两个方面揭示了古诗体制的规范性特征和内涵,这对于文学复古运动的诗学建构至关重要。
弘治十八年李梦阳与徐祯卿的论诗,是明代复古诗学发轫的关键节点。他们对汉魏古诗地位和内在规则的申论,完善了复古诗学的典范谱系和体制内涵,为复古文学发展准备了理论资源。首先是对汉魏古诗的认同和提倡。李梦阳写于弘治十八年的《与徐氏论文书》说:“三代而下,汉、魏最近古,乡使繁巧崄靡之习,诚贵于情质宛洽,而庄诐简侈浮孚,意义殊无大高下,汉、魏诸子,不先为之邪?”[71]即与徐祯卿《谈艺录》同声相应。汉魏非古,却是最接近古诗的时代,汉魏诗人继轨风雅,承继了“情质宛洽”的古诗精神,而异于词人的繁巧崄靡之习。此后正德二年(1507),何景明在《海叟集序》中亦言“古作必从汉魏求之”[72]。他们对汉魏诗的论述凿枘相契,明确了汉魏古诗的典范地位。其次,徐祯卿和李梦阳的另一重要共识是对古诗精神的确认。徐祯卿认为古诗的核心品格是“忠厚”,是德性价值和审美价值的统一,此即古诗之轨度。李梦阳也强调“明柔澹沉著、含蓄典厚之义,此诗家要旨大体也”[73]。李梦阳与徐祯卿相似,以多要素描述诗歌的创作过程,如《潜虬山人记》中说:“夫诗有七难,格古、调逸、气舒、句浑、音圆、思冲、情以发之,七者备而后诗昌也。然非色弗神,宋人遗兹矣。”[74]李梦阳进而认为,“柔澹者思,含蓄者意也,典厚者义也”,此“要旨大体”即“诗人忠厚”之古意,超越“沉著雄丽、清峻闲雅”等诗人的个体禀赋与风格偏好,构成古诗精神的深层内涵[75]。这和徐祯卿的忠厚说一致,体现了儒家诗教精神的浸润熏陶。事实上,何景明也认为“夫诗本性情之发者也,其切而易见者,莫如夫妇之间。是以三百篇首乎雎鸠,六义首乎风。而汉魏作者,义关君臣、朋友,辞必托诸夫妇,以宣郁而达情焉”[76]。这与徐祯卿的忠厚说、李梦阳的要旨大体说埙篪相和、相去不远。这些共识的形成也可以视为对《谈艺录》中古诗典范、体制论述的再确认和发展。但在正德末年的李何之争里,李、何对法度的讨论与徐祯卿的古诗体制观念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徐祯卿所提出的格度与轨度含有法式意味。格度侧重于情之体对语辞形态的规范和约束,轨度强调以古诗为法,侧重于古诗精神对情、词、气等创作要素调适和制约。徐祯卿说:“两京诗法,譬之伯仲埙篪。”[77]这种诗法是对以《风》《雅》《颂》为代表的古诗精神的整体效法,既包括了“法经而植旨”,也包括了“绳古以崇辞”,是古典诗学精神的遗响。而何景明在《与李空同论诗书》中率先提出“诗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辞断而意属,联类而比物也”[78],把“不可易之法”视为意对辞、象的统驭和掌控。何景明的诗歌创作经验近于庄子式的“神解”[79],认为“辞不必华,唯意之通”[80],主张以意驭辞,得意忘言,趋于重意轻法,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诗法的规范性特征。相对而言,李梦阳的法式论影响更大。其《与周子书》说:“文必有法式,然后中谐音度,如方圆之于规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实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古人也,实物之自则也。”[81]将“古人用之”的“合《风》《雅》《颂》者,谓之合度”,变成合“物之自则”为合度。这种客观化法式体现在诗歌中,即“开阖照应,倒插顿挫”[82]的句法和篇法。具体而言,“古人之作,其法虽多端,大抵前疏者后必密,半阔者半必细,一实者必一虚,叠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谓法圆规而方矩者也”[83],皆是技法的具体描述。因而,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明确将“翕辟顿挫,尺尺而寸寸”的法式从“古之文”中剥离出来[84]。自此,作为要旨大体的“柔澹沉著、含蓄典厚之义”必须与作为客观法式的“物之自则”相结合,才能共构诗歌的生成法则。李梦阳强调了法式的客观性和技巧性,无疑鼓励了复古诗学中“技术理念”[85]的进一步发展。
如果说李梦阳的“法式”据于“物之自则”而“师物”,何景明的“不可易之法”据于“神解”而“师意”,那么徐祯卿的“格轨”则据于情而立格、据于《风》《雅》《颂》而“师古”。总体而言,徐祯卿《谈艺录》发源于古诗,受到六朝诗学影响,强调古典诗学体制的体系性和整体性,因情之体立格度,因《风》《雅》《颂》立轨度,情、思、词、气、格呈现出环环相扣的连续性,体现出古诗自身的规则性特征。朱东润以为“其书述诗理,语简言赅,诚为吾国文学批评中有数之杰作,固非空同大复之论可得比拟也”[86]。如果从对古诗精神的发覆、凝练和赓续看,此看法是正确的。徐祯卿说:“词士轻偷,诗人忠厚。”诗人之学式微,词士之学流行,或许也是复古诗学演进的重要趋势。
注释
[1] 严羽撰,郭绍虞校释:《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1、136、252、1页。姚爱斌《〈沧浪诗话〉诗歌体制论的误读与辩正》(《北京师范大学学报》2024年第1期)认为:“‘体制’首先并非一个区分性概念,而是一个关乎普遍性文章本体的基础概念,表示任何一篇文章、一类文章乃至所有文章共同具有的完整统一的内在本体结构。”本文认同这一观点。就其普遍性而言,所谓“古诗体制”是古诗的本体结构或深层结构,体现了诗歌内在结构的整体性与规范性;就其区分性而言,古诗各体如歌、行、吟、曲等,如郊庙之词、戎兵之词等,基于诗歌本体结构及生发机制而形成了各自的体貌风格。
[2] 严羽撰,郭绍虞校释:《沧浪诗话校释》,第12、148页。
[3][62] 高棅:《唐诗品汇总叙》,《唐诗品汇》,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9—10页,第10页。
[4] 李东阳:《镜川先生诗集序》,周寅宾、钱振民校点:《李东阳集》,岳麓书社2008年版,第483页。
[5] 徐缙《迪功集跋》:“初昌谷甫弱冠,游郡庠,即工古文辞,知所向往。《谈艺录》,其一也。”(范志新:《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846页)
[6] 胡应麟:《诗薮》,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28页。
[7][66] 李梦阳:《徐迪功集序》,郝润华:《李梦阳集校笺》,中华书局2020年版,第1692页,第1691—1692页。
[8] 王英志较早对徐祯卿《谈艺录》的情感和风格论进行探讨(王英志:《论徐祯卿的〈谈艺录〉》,《江汉论坛》1983年第10期);陈书录就“因情立格”的问题有专门论述(陈书录:《明代前后七子的审美情感论——从“因情立格”到“发抒性灵”的流动性结构》,《学术月刊》1988年第3期;《“因情立格”——徐祯卿在诗歌创作与理论批评上的追求》,《南京师大学报》1993年第3期)。这一主题相关的较重要论著,可参见袁震宇、刘明今:《中国文学批评史——明代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171页;刘化兵:《徐祯卿“因情立格”诗论的形成背景和意义》,《西华师范大学学报》2004年第6期;崔秀霞:《徐祯卿“因情立格”说之理论内涵、背景及意义》,《中国文化研究》2010年第2期。
[9] 廖可斌:《明代文学复古运动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92页。
[10] 邬国平:《复古与抒情双重协奏——论徐祯卿〈谈艺录〉》,《文艺研究》2012年第2期。
[11][15][85] 郑利华:《明代诗学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第231页,第227页,第245页。
[12] 陈全之撰,顾静标校:《蓬窗日录》,上海书店出版社2021年版,第257页。
[13] 李梦阳:《缶音序》,《李梦阳集校笺》,第1694页。
[14] 如杨士奇《罗先生传》:“诗古体宗汉、魏,近体宗盛唐,书法钟元常。”(杨士奇著,刘伯涵、朱海点校:《东里文集》,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329页)
[16][17][19][20][22][23][24][25][27][29][33][34][35][36][37][40][43][44][45][47][52][56][58][59][60][63][77]徐祯卿:《谈艺录》,《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第755—756页,第756页,第767—768页,第789页,第762页,第781页,第784—785页,第789页,第764页,第760页,第758—759页,第764页,第768页,第770页,第767—768页,第778页,第755页,第779页,第767页,第782页,第758页,第765—766页,第776页,第758页,第758页,第775页,第755页。
[18] 《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840页。
[21] 徐祯卿:《与李献吉论文书》,《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第696—697页。
[26] 郑利华认为《谈艺录》是“在申述诗主抒情之命题的基础上,对诗歌整个表现机制所作的论述”(《明代诗学思想史》,第231页)。
[28] 李梦阳:《鸣春集序》,《李梦阳集校笺》,第1685页。
[30][50] 孙希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978页,第1254页。
[31] 曹丕:《典论·论文》,萧统编,李善注:《文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271页。
[32][54][57][68] 刘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龙注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08—309页,第346页,第339页,第462页。
[38] 《辞源》,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3292页。
[39]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37页。
[41] “纵横格轨”,指对古诗标准的遵循或偏离,以“轨”为主,应属偏义复词。《谈艺录》又有“规格之纵横”一句。规与轨不同,前者是规矩之规,后者是轨辙之轨。规格者,随规立格之义。《文心雕龙·定势》篇曰“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文心雕龙注释》,第339页),规就是体势生成之依据。规者必圆,此即随规立格。《谈艺录》也说“随规逐矩,圆方巧获其则。此乃因情立格,持守围环之大略也”(《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第766页),也就是说“规”字与“格”字有更近的亲缘性。
[42] 徐师曾:《文体明辨》,《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310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363页。
[46] 徐祯卿:《谈艺录》,《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第770—771页。“下访汉魏”句,点校本“下”作“不”。明万历十二年(1584)傅光宅校刻本《迪功集》作“不”。明万历二十五年周履靖夷门广牍本《谈艺录》、文渊阁本《迪功集》作“下”。嘉靖三十六年(1557)刻冯惟讷《古诗纪》等引作“不”,晚明贺复徵《文章辨体汇选》等引作“上”。按文义应做“下”。古诗为上,汉魏为下。径改之。
[48] 王逸:《楚辞章句》,《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第106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10页。
[49]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0页。
[51] 《礼记·缁衣》云:“言有物而行有格。”郑玄注:“格,旧法也。”《后汉书·傅燮传》云:“由是朝迁重其方格。”李贤注:“格,犹标准也。”(张伯伟:《诗格论》,《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凤凰出版社2002年版,第1页)《谈艺录》中“格”还有感通义,如“格天地”,与本文无关,故略之。
[53] 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荀子集解》,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355页。
[55]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5—96、358页。徐祯卿常以庄子“技进乎道”的方式去阐释高级的艺术表达形式,如“若夫神工哲匠,颠倒经枢。思若连丝,应之杼轴;文如铸冶,逐手而迁;从衡参互,恒度自若。此心之伏机,不可强能也”,“若夫妙骋心机,随方合节。……此轮匠之超悟,不可得而详也”(《谈艺录》,《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第766、760页),后者用轮扁斫轮的典故,也和刀铦有关,均指向得心应手、技进乎道的艺术体验。
[61] 祝峰认为,轨度指“在不同场合,根据需要表达的情感类型,使诗歌表观出一定的风格规范”,“要遵守和特定情感类型相对应的体裁要求”(祝峰:《源流轨度纵横——徐祯卿〈谈艺录〉述评》,《广西师院学报》1988年第3期)。该文论述具有开创意义,但混淆了轨度与格度的区别。
[64] 《谈艺录》中轨格并重,轨度大于格度;在后世文学批评中,“轨”运用极少,“格”成为复古文学的核心概念——后世“格调说”中“格”兼具“继轨风雅”之义,已非《谈艺录》中“格”的本义。
[65] 李梦阳:《〈徐迪功别稿〉叙》,《徐祯卿全集编年校注》,第846页。
[67] 何良俊《剪彩集序》:“即李空同序昌谷之集,讥其‘守而未化,蹊径存焉’,今观李公蹊径更甚。”(何良俊:《何翰林集》卷九,明嘉靖四十四年何氏香严精舍刻本)王世贞《青萝馆诗集序》:“愚则谓昌谷之所不足者,大也,非化也。昌谷其夷惠乎,偏至而之化者也。”(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六八,《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第1280册,第183页)不论“未化”说,还是“未大”说,都建立在徐祯卿追古而先其体的立场上。
[69] 吴讷著,凌郁之疏证:《文章辨体序题疏证》,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7页。
[70] 彭时:《文章辨体序》,《文章辨体序题疏证》,第1页。
[71] 李梦阳:《与徐氏论文书》,《李梦阳集校笺》,第1912页。
[72] 何景明:《海叟集序》,李叔毅等点校:《何大复集》,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595页。
[73][78] 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何大复集》,第576页,第576页。
[74] 李梦阳:《潜虬山人记》,《李梦阳集校笺》,第1617页。
[75][84] 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李梦阳集校笺》,第1918页,第1918页。
[76] 何景明:《明月篇序》,《何大复集》,第210—211页。
[79] 王廷相:《大复集序》,《何大复集》,第1页。
[80] 何景明:《笔铭》,《何大复集》,第663页。
[81][82] 李梦阳:《答周子书》,《李梦阳集校笺》,第1925页,第1925页。
[83] 李梦阳:《再与何氏书》,《李梦阳集校笺》,第1920页。
[86]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