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珍生,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赵春莲,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摘要:船山的诗学思想主要体现在《姜斋诗话》及其对历代诗的选评中。以“兴观群怨”把握诗的精神,是自孔子以来就形成的中国诗学传统,船山诗学继承了这一传统,并将它贯穿于对历代诗人诗作的鉴赏与评判中。船山主张诗以意为主,把诗之“意”放在诗歌的中心位置。无论诗人在诗的形式、技巧方面如何着力,若没有“意”的统帅,则始终难以触及诗的本质。在诗与乐的关系中,诗是无形的乐,乐为舞动的诗,乐唤醒了人们对于诗歌中元音、元声、元韵等基本要素的关注。此外,船山还深入地批判了“立门庭”的陋习对于诗歌生命的抹杀。
关键词: 船山;诗学;《姜斋诗话》;兴观群怨;诗教;乐教
船山的诗学思想主要体现在《姜斋诗话》及其对历代诗的选评中。学界对船山诗学主要内容的研究,围绕《姜斋诗话》所涉及的诗学价值[1]82-86、[2]41-43、艺术形象、艺术真实、艺术创作、艺术鉴赏[3]47-50、诗论构成及其儒学根源[4]1-5等展开,集中于兴观群怨、情景、意、势、思理、法等诗学范畴[5]23。这些研究较为深入地展现了船山诗学的思想内涵,为准确理解船山诗学思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本文拟从船山对“兴观群怨”的新诠释、“诗以意为主”的内涵、“乐语孤传为诗”的诗乐关系、“立门庭者必饾饤”的陋习批判等四个方面,审视船山诗学在中国诗学传统中的价值。
一、诗可以兴观群怨
以“兴观群怨”把握诗的精神,是自孔子以来就形成的中国诗学传统,它对于人们理解诗歌的社会价值及审美价值,都具有重要的启迪作用。船山诗学继承了这一传统,并将它贯穿于对《诗经》及历代诗人诗作的鉴赏与评判中。
但在船山诗学中,“兴观群怨”不仅是诗歌的修辞手法,更是诗歌所展现的人类四种情感。从诗歌的社会功能看,兴、观、群、怨正是人们观察社会生活的窗口。好的诗歌具有历史的穿透力,今人从诗中可以读出《诗经》时代人们的喜怒哀乐,更可以读出汉魏唐宋时代的污泥浊水与光风霁月。“‘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尽矣。辨汉、魏、唐、宋之雅俗得失以此,读《三百篇》者必此也。”[6]808这里,王夫之是将诗中所表现的兴、观、群、怨程度,作为衡量各时代诗歌优劣的标准。诗是跨越古今时空间距的媒介,是心与心相通的桥梁。“人情之游也无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贵于有诗。”[6]808人的思维可以汗漫无涯,历史中的人的好恶有云泥之别,若以情相遇,则可以使情更加真挚。
船山分别分析了“兴”与“观”、“群”与“怨”的关系,认为它们之间既有制约又存在相互强化的关系。“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可兴,其观也审。以其群者而怨,怨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挚。”[6]80“兴”是发乎情的感性触发,而“观”则带有审慎的理性色彩。因而,诗人借以“兴观群怨”的情感抒写,终究要指向“情”。正是情的存在,诗才将诗人与读者联系在一起,也使得读者能够在各自心中领略、感悟心灵的共鸣。“出于四情之外,以生起四情;游于四情之中,情无所窒。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6]808“游于四情”,既是对诗人情感宣泄的说明,更是读者借诗以疏通内在心结的手段。诗的兴观群怨,其要在诗必关情。
“兴”作为与“比”“赋”相关联的诗歌手法,同样强调发自心底的真情流露。诗歌是书写诗歌者的胸次,诗句必是来自心灵的迸发。没有真情实感的诗,无法触动读者的心灵。“元韵之机,兆在人心,流连泆宕,一出一入,均此情之哀乐,必永于言者也。”[6]807如果诗是来自真心的流露,即使是千百年的时空相隔,依然无法阻断人的情感相通。所以,船山认为:“故汉、魏以还之比兴,可上通于《风》《雅》;桧、曹而上之条理,可近译以三唐。”[6]807寻找与古人共鸣的灵魂,并不是为了从古人那里寻找文字依据,把自己的锥心彻骨之感说成是古已有之,而是为了在历史情境中再现诗歌所书写的情感的独有价值,毕竟诗歌“陶冶性情,别有风旨,不可以典册、简牍、训诂之学与焉也”[6]807。诗学不是文字的训诂之学,也不是守株待兔以求合于古人的经学,更不是陈词滥调,它所追求的是创造与创新,是诗人心中独一份的“风旨”。
船山认为:“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关情者景,自与情相为珀芥也。”[6]814“兴”的手法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就在于它是人的心灵感知处在朦胧之中,触景生情,因个体情感的涌现而赋予自然之景的情感色彩,或因触景而唤醒心中某种隐秘的情感,诗人似乎突然就懂得了自然的情意,自然也仿佛不期然地迎合了诗人的魂魄。“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乐之触,荣悴之迎,互藏其宅。天情物理,可哀而可乐,用之无穷,流而不滞;穷且滞者不知尔。”[6]814情景的主客之别、物我不同,在诗人的笔下化作各自安顿的宫殿,人之哀乐与物之哀乐同频共振,相互包容、遮掩、寄托,人的喜怒哀乐也与物的喜怒哀乐相呼应、相感知。
诗既可能因“兴”而生色,又可能因“兴”而失去现实的依据。这样一来,虽然诗的吉光片羽中流露出时代的痛楚与欢歌,但它与真实的热气腾腾的历史书写之间,并不能完全等同。船山对那些以诗作史的酸腐之举,不遗余力地予以讥讽。“其尤酸迂不通者,既于诗求出处,抑以诗为出处考证事理。”[6]835船山批评那种将个别诗句当作真实的历史现实的“求出处”者,他们自以为所言有据,却混淆了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
二、诗以意为主
诗的生命力在于它蕴含的丰富意味。船山把诗之“意”放在诗歌的中心位置,他认为“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6]819。“意”是统帅诗篇中所有字词句及词采、典故的中心,是蕴含于诗篇的思想内核,也是主宰诗篇的灵魂,它与诗人所寄寓的情感密不可分,是诗人发自内心情感的寄托。[7]23-25、61诗篇中的字词句即使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盲目的兵卒,能够使它们发挥出震撼人心作用的,是统帅诗歌文字的意味。而所谓意味,必然包含诗的思想性,但它又不局限于思想性,还包括使诗成为诗的多种艺术要素,它是诗歌能够震撼心魄的力量之源。
船山强调以“意”为主,认为无论是诗,还是文,都可以把“意”作为衡量其高下的标准。在船山看来,“一篇载一意,一意则自一气,首尾顺成,谓之成章;诗赋、杂文、经义有合辙者,此也。以此鉴古今人文字,醇疵自见”[6]847。以此为标准,衡之于李白、杜甫这些文学史上的大家,可以看到他们的诗作中,没有主旨、没有意味、无病呻吟的诗,十篇里难以找出一二篇。即使是纯粹的景物歌咏,如烟云泉石、花鸟苔林、金铺锦帐等,如果没有被诗人赋予思想灵魂,它们就会是一堆无生命的物件;一旦被诗人赋予思想情感,它们就在诗人的笔下充满灵气。而诗歌跃动的生命、灵气,正有赖于诗人情感对自然景物的投射,此即船山所称的万物“寓意则灵”[6]819,“意”可以使诗的生命鲜活起来。相反,“若齐、梁绮语,宋人抟合成句之出处,役心向彼掇索,而不恤己情之所自发”[6]819。齐、梁绮语固然艳丽,但因它们没有思想的统帅,空洞无物,很难在读者心中留下印痕。而宋人以学问为诗,字字求其出处,他们诗中所吟所咏,与个体情感关联甚少,为写诗而组句,在历史的大浪淘沙之下,必然很难撼动后人的心灵。船山“以意为主”的诗学主张,直承曹丕的“文以意为主”而来。宋人诗话在比较诗意与文词的重要程度时,主张诗作当“先意义后文词”,这已是时代的共识,如“诗以意义为主,文词次之;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8]124。船山重申“诗以意为主”,是针对明代中后期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是对他们的创作一味以模拟剽窃为能事、使诗成为心灵假古董现象的鞭笞。
与人为造作相反,诗之“意”对诗的生命来说最为重要。没有思想主导的诗,无法直抵人的灵魂。我们可以看到,那些为写诗而着意于诗的结构形式的人,总与诗本身隔了一层。掌握了诗歌形式、技巧、套路的人,尽可以“把定一题、一人、一事、一物,于其上求形模,求比似,求词采,求故实”[6]820,但尤论诗人在诗的形式、技巧方面如何着力,若没有“意”的统帅,则始终难以触及诗的本质,始终让人觉得诗是空洞的、言之无物的。相反,像李白杜甫那样的大家,“内极才情,外周物理,言必有意,意必由衷;或雕或率,或丽或清,或放或敛,兼该驰骋,唯意所适,而神气随御以行,如未央、建章,千门万户,玲珑轩豁,无所窒碍”[6]843,既擅长充分发掘自己内在的才情,又长于把握万物之理,他们的诗具有言必有意、意必由衷、唯意所适的特点。当然,“意”也不是什么虚玄的东西。在船山看来,“意”是具体诗歌语境中的征人之意、卞躁之意、形容之意、和平温厚之意、圣贤意、夫子意、程子之意、所发之意、淫祑之意、志意、寄意、有意致、雪意等。这些形形色色之“意”,恰恰是诗歌得以激荡人心的主要因素,也是人心得以共鸣的基础。尤病呻吟之作,只可能是有辞藻而无意义的作品。
“意”作为诗的生命表现,还通常与诗的文字所表现出的“势”相关联。“势”作为一个诗学范畴,在船山思想中,”势”是“意中之神理”,是意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是意在诗歌中得以展现的载体,即所谓“以意为主,势次之。势者,意中之神理也。唯谢康乐为能取势”[6]820。在诗歌史上,“势”作为表现“意”的手法,船山唯独推许谢灵运,认为其攒长以势求意。在他看来,因为谢诗的意势互依,意尽则势止,使得他的诗表现出精练得体的特征。在船山诗学中,极为重视“神理”这一范畴。但“神”与“理”是两个表现不同内容的范畴。“神”有状物传神、人的精神与物相合之意,“理”有诗之思想之意。船山在阐释 “神理”范畴时,反对刻意追求“神理”,认为“以神理相取,在远近之间。才着手便煞,一放手又飘忽去“[6]823。但是,诗中的“神”与“理”并非不可捉摸,历史上那些脸炙人口的诗作,如“'青青河畔草'与'绵绵思远道',何以相因依,相含吐?神理凑合时,自然恰得“[6]823。神理凑泊处,正是诗意浓郁时,这也是诗之为诗并得以流传的原因。
船山认为,诗之”意”有赖于文字这一中介,“非此字不足以尽此意,则不避其险;用此字已足尽此义,则不厌其熟“[6]858。只要是恰当地传达了诗意的字,无论是"险”字还是"熟”字,无论是生僻字还是常见俗字,都无须刻意回避,而应以尽意为标准。同样,诗歌的长短,也并非决定因素。古风的长言恣肆,并非多余;七绝的简约精练,亦非不足。
诗歌以意为主,就不会拘泥于“取青妃自”,雕琢字句,哪怕是律诗中涉及对仗,亦复如此。船山认为:“对偶语出于诗赋,然西汉、盛唐皆以意为主,灵活不滞。唯沈约、许浑一流人,以取青妃臼,自矜整炼,大手笔所不屑也。”[6]847以对仗整齐自矜,正是小诗人所看重的诗格、诗律;而真正的诗家大手笔,讲究的则是唯意所适。
在意与词的关系中,船山强调“意至而词随”,而非单纯地追求诗的辞藻华丽,更加反感为追求辞藻而使诗句空洞无物、笨拙不堪。他认为:“有意之词,虽重亦轻,词皆意也。无意而着词,才有点染,即如赛驴负重,四蹄周章,无复有能行之势。故作者必须慎重拣择,勿以俗尚而轻讹笔。”[6]858船山以明代理学家顾宪成的诗为例,称赞他善作有意之词。“至若泾阳先生,以龙跃虎踞之才,左宜右有,随手合辙,意至而词随,更不劳其拣择,非读书见道者,未许涉其津涯。”[6]858正因为顾宪成有“见道”的自觉,所以,他的诗表现出了词意合一的特质,他的思想更是一般读者难以望其项背的。
在诗的整体性意蕴与个别警句之间,船山更看重的是统帅诗之全局的“意”。“文之有警句,犹棋谱中所注‘妙着’也。妙着者,求活不得,欲杀无从,投隙以解困厄,拙棋之争胜负者在此。若两俱善弈,全局皆居胜地,无可用此妙着矣。非谓句不宜工,要当如一片白地光明锦,不容有一疵颗;自始至终,合以成章,意不尽于句中,孰为警句,孰为不警之句哉?”[6]861-862从整体看,好的诗“当如一片白地光明锦”,而不是靠一两个警句充起来的门面,它所依靠的是为“意”所统摄的词句“合以成章”的整体效应。正因为诗意既不尽于句中,又不在于言之先后,“采采茉甘”,意在言先,亦在言后,从容涵泳,自然生其气象。即五言中,《十九首》犹有得此意者,陶令差能仿佛,下此绝矣”[6]808。诗意与语言的关系,无所谓先后,言不尽意,意在言外,如何把握诗意,则需要读者“从容涵泳”。
船山强调“以意为主”的诗学命题,并非对传统“诗言志”的背离,相反,它是对“诗言志”之“志”的内涵的进一步厘清。船山认为:“诗言志,非言意也;诗达情,非达欲也。心之所期为者,志也;念之所视得者,意也;发乎其不自己者,情也;动焉而不自待者,欲也。”[9]325在船山看来,诗所言之“志”,实际上就是人的心理活动。同时,“志”与“意”又有所差别,“志”为“心之所期为者”,而“意”则为“念之所视得者”。一为指向行动,将自己的意志加之于世界;一为归于占有,使世界屈从于自己的意愿。但是,“意”又有公意与私意之分,“欲”也有大欲与私欲之别。尤论是“意”,还是“欲”,它们都是“诗言志”之“志”的组成部分,都可以发而为诗。正所谓“意有公,欲有大,大欲通乎志,公意准乎情。但言意,则私而已;但言欲,则小而已。”[9]325作为个体的人,他的情感既渴望对私意与私欲的表达,又可能表现为对公意与大欲的偏离,而这恰恰体现了人类情感的复杂性。诗人的长言嗟叹,缘饰而为文章而为诗,正是“诗达情”的体现。在船山诗学中,既有对诗达情的肯定,又有对诗合意的追求。这种诗学观,恰当地传承了《毛诗序》中“发乎情,止乎礼义”[10]15的情感与理性相统一的美学追求。
诗固然是达情的工具,但它的意、语、气等语言要素,以及诗所体现的志、气、度,恰恰构建了一个完美的诗的秩序。因而船山认为,诗因“意、语、气,相得而成声者也;志、气度,相函而成象者也”[9]502。在对诗的把握中,船山认为,从言语本身看,诗歌的声律虽由意、语、气相得而成,但声律中蕴含着意义、言语、因气动而成声的“气”,且“气”在诗语中,具体表现为平仄的差异;从意义要素看,诗的意象由志、气、度相涵而成;每个要素之间,相互补充,相辅相成,但又各有局限,“语固不尽意矣,气亦不逮语矣;志约而气盈矣,气欲张而度欲弛矣”[9]502。这样,要使诗既发乎情,又止乎礼义,那就需要注意诗歌要素之间的配合,“勿极语以尽意,勿奔气以追语;勿趋气而梏其志,勿取安于度而惰归其气;即欲尽意,无宁均气以成其条理;即欲尚志,无宁饬度以舒其文章”[9]502-503。因而,在意、语、气中,与其追求尽意,不如“均气”,使诗意表现出理性平和的气象;在志、气、度中,与其尽兴言志,不如在“饬度”与止乎礼义中,使诗呈现温柔敦厚的特质。
言与意之间的关系,也因文学体裁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在船山看来,诗因为兴、比、赋等手法的运用,容易出现文辞丰赡而语意俭约,有时候甚至无病呻吟的情况。所以,“辞必尽而俭于意,用之于《诗》……为之咏歌而多其意,是荧听也,穷于辞,而兴起之意微矣”[9]506。从诗歌本身看,如果让诗的词句承担了过多的表意功能,其便会在诗的声律中扰乱人的正常判断。
因而,诗之所以达情或言志,不在于辞的丰赡与否,因为诗人为达情常常会求助于语言之外的肢体语言。船山认为:“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知然,则言固有所不足矣。言不足,则嗟叹永歌,手舞足蹈,以引人于轻微幽浚之中,终不于言而祈足也。”[9]506诗借助语言以达情,但是,语言自身又恐难尽意。人心的相通,除了言说之外,嗟叹、永歌、手舞、足蹈、拥抱、拍肩、瞩目等依赖身体出场的具身血气的相遇,更容易使人突破“轻微幽浚”的阻隔,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心灵相通相感。
在船山诗学中,诗意与诗人的认知和审美判断相关。在歌咏中,理性与情感如何处在合理的限度之内,能否发乎情而止乎礼,从中可以看到诗意是与诗的审美要求相匹配,还是变成了单纯的欲望的代言人。在对《诗经·静女》的分析中,船山认为情有贞、淫之别,“情受于性,性其藏也,乃迨其为情,而情亦自为藏矣”[9]327。在人之为人的性、情、欲三者关系中,“情上受性,下授欲”[9]327,即情依于性而放于欲,因而,诗意所传达的审美就必须体现理性与情感的统一。在对“询美且异”的赏析中,船山认为““询美且异”,其“美可知己。意以为美而异,意不以为美而故不异也。非所俟而俟,遽也;非所贻而贻,虚也;尤可异而见异焉,心丧主也”[9]328。在审美的奇异性追求中,审美的判断受到主体的理性与情感的制约。“非所俟而俟,遽也”,对那些不该等待的对象而去等待,是因为情感冲动而遽然做出的冒失行为;“非所贻而贻,虚也”,对那些不该赠予的对象而施以馈赠,更是非理性的情感冲动使然。见异而思迁,正是心丧理性之主的体现。在情感的支配下,炽热情感的兴起与退潮,完全受制于欲望。由此,我们可以直观地理解诗意与世界的关系。这些要素实现了对审美意向事物和一切非审美特性的分辨……这样的分辨本身就是一种特有的审美区别,它从一切内容要素中区分出了一部作品的审美质性,而且仅仅是指其审美存在中的质量本身。”[11]1“那些“遽则然,审则否”的诗意,恰恰是在理性的观照下,对诗意价值的重新认定,而那些“询美且异”的对象之美,其审美价值尤疑是要大打折扣的。
船山虽认同诗以意为主,但并不追求平铺直叙、一览无余的诗意。相反,他推重在意若未发的含蓄中追求诗意。在对鲍照《拟行路难》的评价中,船山认为该诗的优点在于“全以声情生色”[12]537。宋诗虽强调以意为主,却只能“直用意相标榜”,这与“村黄冠盲女子”所弹唱的诗没有什么分别。[12]5而诗意若能含蓄未发,则更具有触及灵魂的力量。船山肯定鲍照的《代东武吟》一诗是“一如自乐天歌行然者。乃从始至未,但一人口述语耳,于《琵琶行》才占得一段,而言者之平生,闻者之感触,无穷无方,皆所含蓄。故言若已尽,而意正未发”[12]531-532。言已尽,意未发,含情不浅,正展现出诗的美感力量。
船山对言不尽意的含蓄之诗大加表彰,如认为晋人张华的《荷诗》“步步有情,而风味不刻露,殆为绝唱”[12]691,因而大加赞赏。当然,张华的诗在短章方面,同样表现出其独有的绝技,“净而不促,舒而不溢,开先唐音,亦一派祖矣”[12]691。他的诗,语言干净而不显得局促,舒畅而不汗漫,令人心旷神怡。
对于陆机《拟庭中有奇树》一诗,船山赞叹陆机此诗之才掩映古人而有余,又为陆机的诗作有如许风味,却常常为其繁杂谄曲之词所掩没而感到可惜。船山直呼:“人可不自珍其笔,而为物役俗尚所夺耶?”[12]698以陆机之才,却为物所拘,且为世俗的偏好所遮蔽,这是人不自珍其才的暴殄天物。但在《拟庭中有奇树》中,尽管原诗作者的主旨不可探求,但陆机以自己的独至之情,写出了与古人同一高度的诗。这就说明,只要真情所至,就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诗情。在对张子容《泛永嘉江日暮回舟》的评点中,船山认为,“只于心目相取处得景得句,乃为朝气,乃为神笔。景尽意止,意尽言息,必不强括狂搜,舍有而寻无。在章成章,在句成句。文章之道,音乐之理,尽于斯矣”[13]999-1000。
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船山虽主张“诗以意为主”,但并不认可以“议论”为诗。“议论入诗,自成背戾。盖诗立风旨,以生议论,故说诗者于兴、观、群、怨而皆可,若先为之论,则言未穷而意已先竭;在我已竭,而欲以生人之心,必不任矣。以鼓击鼓,鼓不鸣;以桴击桴,亦槁木之音而已。”[12]702诗固然可以兴观群怨,但若诗试图先以议论来打动读者,则恰如以鼓击鼓、以桴击桴,不仅不能唤醒人的理性认知,反而可能招致人的反感。以议论为诗,必然达不到温柔敦厚的诗教目的。唐宋诗人以议论为诗,恰恰抹杀了诗的存在方式。因而,船山认为,“唐、宋人诗情浅短,反资标说,其下乃有如胡曾《咏史》一派,直堪为塾师放晚学之资。足知议论立而无诗”[12]702。这种观点,与现代美学所认可的“审美体验所专注的东西就应是真正的作品,而审美体验所撇开的东西则是作品所含有的非审美的要素:目的、功能、内容意义”[11]123一致。只要目的、功能、内容意义等要素在诗中占据了主要地位,就会使诗丧失诗的特性。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理解船山“议论立而无诗”的审美立场。
三、乐莫著于诗
在中国诗学传统中,诗与乐的关系一直是一个绕不开的论题。从《论语》开始,我们就可以看到对于诗与乐的关系的认识。古诗都是可以歌咏、吟唱的,这是中国诗学的一个基本规定。《史记·孔子世家》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14]1559正因为诗与乐之间存在这样的关系,船山认为,“陕西所统之南国为召南……其国之风,或其国人所作,或非其国人所作,而以其俗之音节被之管弦。今虽亡考,而大要可知”[15]38。徐复观也称,“孔子的诗教,亦即孔子的乐教”[16]60。
在诗与乐的关系中,诗是垫伏在心灵深处的隐秘情感,乐则是使处于幽明状态的诗得以显现的载体。船山认为:“乐莫著于《诗》。《诗》以兴乐,乐以彻幽,《诗》者,幽明之际者也。视而不可见之色,听而不可闻之声,抟而不可得之象,微婉蜿蜒,漠而灵,虚而实,天之命也,人之神也。命以心通,神以心栖,故《诗》者,象其心而已矣。”[9]485诗抒写的是处于心底的无色、无声、无象的“漠而灵,虚而实”的心灵波动,诗是摹状人心的言语,一旦表现出来,诗便转化为乐。诗是无形的乐,乐为舞动的诗,它们不可断然划为两楔。
诗与乐的这种关系首先是由乐的功用决定的。在船山看来,乐德、乐语是养成“圣德”的制度化安排,是成人教育的必要内容。“《周礼》大司乐以乐德、乐语教国子,成童而习之,迨圣德已成,而学《韶》者三月。”[6]817这是因为“乐”作为诗教的内容,具有超越世俗“烦冗”的性质,能够使学童在常习常染的熏陶中改变气质。因而,“乐德、乐语”并非仅仅满足人的娱乐功能,更多的是执行陶冶性情的教化功能,“盖涵泳淫佚,引性情以入微,而超事功之烦冗,其用神矣”[6]817。船山的这种观点,早在《礼记·乐记》中就有阐发:“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致乐以治心”,就是认同音乐具有陶冶心灵以及人的情操的功能。诗是无声的音乐,它的内在节律是可以施之于管弦的。
船山将“明于乐”作为理解诗的前提,诗是乐的直接传承形式。“世教沦夷,乐崩而降于优徘。乃天机不可式遏,旁出而生学士之心,乐语孤传为诗。诗……则固乐语之流也。”[6]817乐崩之后,诗就是再现乐的主要形式,但诗难以尽显“乐德之形容”,难以全面地表达乐德的精神面貌,又旁出为经义。因而,无论是诗,还是经义,都是人们展示才情、疏导情感的工具。但是,这两者表现才情的方式,归根结底源自心底“元声”的进发,是无声的乐律。基于此,船山认为“二者一以心之元声为至”[6]817。而所谓“元声”,就是发自每个人“固有之心”的声音。也就是说,诗和乐在根本上都是“心之元声”的真实流露。“元声”这一范畴,在船山诗学中,它还以“元音”“元韵”等面目出现。如他在《古诗评选》中评王俭《春诗》时,特别赞扬它是“元声”的体现[7]20;在评梁元帝《春别应令》诗时,又以“元音”作为评价的标准,认为“中唐以兴会为主,雅得元音故也”[12]642。这里的“元音”不过是“元声”的另一种表达。他在《姜斋诗话·诗译》中也说,《诗经》三百篇就是人心之元声的表现:“元韵之机,兆在人心,流连祓祓,一出一入,均此情之哀乐,必永于言者也。”[6]807因而,源自固有之心的元声、元音、元韵,都是心灵的流露;无论是诗行,还是天籁之音,都以源自固有之心为贵。相反,若“舍固有之心,受陈人之束,则其卑陋不灵,病相若也”[6]817。而明代中后期的诗歌复古运动,恰恰是以古人之心为心,最终沦为古人的应声虫,而听不见自己心灵中的元声、元音、元韵的律动。所以,船山呼唤作为“乐语孤传”的诗,要在情感与理性的统一中,回归于“韵以之谐,度以之雅,微以之发,远以之致,有宣昭而无淫冗,有淡宥而无激戾”[6]817。唯有如此理解诗与乐的关系,才能真正做一个“明于乐”者,从而具备可与论诗的资格。
船山对陆云《答平原兄》诗的评价是:“诗固不可以律度拘,或可以条理求,至此则音1尾无端,合成一片。但吟咏之下不昧初终耳。”[12]699这既看到了诗与乐的关系,但又不把诗的音韵律度作为限制诗的枷锁。因为好诗的声律是可以合成一片,可以弦歌,可以吟咏的。
乐作为诗的内在组成部分,它的声律具有中正平和的特质,既不会表现出过度的夸张,又不会表现出畏手畏脚的拘谨。在评点北齐诗人裴纳之《邺馆公宴南使》诗时,船山认为其声律“不俭不浮,庶几志和而音雅。‘进’‘上’二字,急递入‘双阙’‘三台’,撰句之妙,乃使一篇大节目,密运入化。”[12]818裴纳之的诗虽然有声偶,但他却自觉地拒斥了沈约所倡导的律诗要符合四声的要求,继续保持了古体诗声律自由的特色。因而,船山将裴纳之的诗称为“真诗”。他认为:“江南自沈约以降,皆以炼句归句炼段归段为工,而真诗亡,俗韵起。高齐窃有山东,其间文士不与江南俱靡。‘乐失而求之夷’,此之谓夫!”[12]818在诗律俗韵大张的时代,有幸看到以山东为据的齐国文士,没有随江南靡音而舞动,而是再现了乐失依然在民间可求的诗魂。
诗的声律是诗乐一体的最好说明。在评点王褒《别陆子云》诗时,船山认为王褒的诗“但写别状,得古人下笔之妙。音节虽亮而不浮,终亦不入俗丽”[12]822。在评点卢思道《赠李若》诗时,船山认为其“音制失之浮亮,而裁合无辙迹,自古之遗音”[12]826。可见,音律的“亮”与“浮”是否节制有度,是评定诗之优劣的重要标准。这是因为声律从来就不是无意义的噪声,而是有意味的韵律。因而,在评定诗的优劣时,诗的语言所自带的音律之美,常常成为船山肯定前人诗作的标准。如以“寄婉千促,如笙磐之音,虽非琴瑟,正自琅然动人”[12]805表彰何逊的《落日前墟望赠范广州云》诗,在铿锵急促的旋律中蕴含着婉约的音韵,如笙磐古音,动人心弦。对于柳恽的《赠吴均》诗,船山评点为“大收摄,大开纵,极意往回,不犯一字,令音缓度,雅善成之”[12]811。
对于简文帝《被幽述志诗》所用的音律衡度,船山认为“当此殊哀,音节不乱,沉郁慷慨,动人千年之下”[12]838。简文帝虽身遭幽拘,其诗却能“音节不乱,沉郁慷慨”,很好地再现了义不可辱的君王气度。在对明代诗人的评点中,梁有誉的《咏怀》诗“神情远,音节舒。公实立七子中,如杜祁公入里社,傩鼓嚣烦,独抒静赏,居然有公辅之度”[17]1324。船山表彰梁有誉的诗在明代七子中独具特色,恰如杜祁公进入乡村里社的活动,在喧嚣的傩鼓声中,展现出公卿辅臣的气度。这显然是从诗的声律角度来辨析诗的优劣的。
对于宋之问的《至端州驿见杜五审言沈三俭期阎五朝隐王二无竞题壁慨然成咏》一诗,船山以乐为主旨,阐发了宋之问的乐府诗虽看似人人都能够写出,但其中的神韵才是令人击节赞赏的。“乐府之作既被管弦,歌行之流必资唱叹。管弦唱叹之余,而以感悲愉于天下,是声音之动杂而文言之用微矣。”[13]891乐府诗在再现悲乐真情时,让人首先感受到的是“声音之动杂”,而文字自身的表达功能则退居其次。宋之问的诗律婉转生于自心,在迟疑彷徨中,声音遮蔽了诗的内容传达,抑制了诗韵像奔腾的骏马一样奔涌而出。船山认为,宋之问的此首诗作,在诗情婉转而又相互对立的表达中,恰当地再现了诗所具有的乐的意味。“起出无端,则当槁心而益动;止藏有待,则在敛志而知归;调达无隔宿之言,则欣戚乘于俄顷;机警投无心之会,则抃跃其终篇。以此四端,区其得失,岂复在或文或质、一经一纬之间哉?广博易良而不奢,非知乐者无从语此。”[13]891此处的“槁心而益动”“敛志而知归”“机警投无心之会”“广博易良而不奢”等,正是在相反相成中,揭示了诗即乐的无声形式、诗教即乐教的本质。
四、自限门庭的诗笔饾饤
诗文立门庭,形成学派,并不是繁荣诗歌的正途,反而是堵塞诗歌、抹杀诗歌的绝路。船山认为:“诗文立门庭使人学己,人一学即似者,自诩为‘大家’,为‘才子’,亦艺苑教师而已。”[6]83那些试图使人学己、似己的所谓才子、大家,不过是艺苑教师、诗坛匠人而已。他们实际上违背了中国艺术的“学”与“似”的基本规律。
在中国艺术传统中,无论是绘画,还是诗的吟咏,对于所摹画的对象,更多强调神似,而非形似。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指出:“古之画,或能移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求其画;此难与俗人道也。今之画,纵得形似,而气韵不生,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在其间矣。”[16]169求神似而非机械地追求形似,是中国诗画艺术的一贯传统。正如苏东坡在《书郬陵王主簿所画枝折》中所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16]170若抛开诗画“天工与清新”的创造性特质,而一味地让后来者学己、似己,恰恰是对艺术规律的背离。所以,立门庭虽可以学师者之诗的外在形式,但也必然会为师者的格局形式所拘束。正所谓“才立一门庭,则但有其局格,更无性情,更无兴会,更无思致”[6]831,这样,失去的恰恰是诗歌的内在本质。当诗歌丧失了诗人自身的性情、兴致、思虑等情感要素时,诗自然就失去了感染他人的生命力量。
船山将“立门庭”陋习追溯到曹植,认为“建立门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铺排整饰,立阶级以赚人升堂,用此致诸趋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纸挥毫,雷同一律”[6]832。曹子建凭借“铺排整饰”的写法,虽容易让人找到写诗的门径,形成门派,但所写诗歌的价值实是不高,毕竟门人诗作普遍具有“雷同一律”的特征。吊诡的是,“精思逸韵,以绝人攀跻”[6]832的曹丕的诗文之声名却被曹植所遮掩。尽管船山认为曹丕在诗歌史上的价值并不是曹植所能遮蔽的,认为曹丕的文学创作是高于曹植的,但是,从流俗的文学史以及大众对曹植与曹丕的不同认知看,曹植也更多地为后人所知。所以,船山只能无奈地承认“曹子建之于子桓,有仙凡之隔。而人称子建,不知有子桓,俗论大抵如此”[6]833。
反对诗作中倚门傍户式的吟唱,是船山诗学的突出特色。船山认为:“立门庭者必短钉,非短钉不可以立门庭。盖心灵人所自有,而不相贷,尤从开方便法门,任陋人支借也。”[6]834所谓“饾饤”,描述的是宴席中食品陈列的场景。宋以后为文学批评所借用,用于指代词句雕琢过度、缺乏熔炼的诗作,明代胡应麟《诗数续编》中亦有“梪钉多而镕炼乏”之说。船山认为“立门庭”的诗作,必然表现出“饾饤”的特征,即雕琢词句而词句之间并无内在统一的陈列。“立门庭”作为一种可以传授的写作手法,使得诗派表现出一种注重一字一句之引用而不求诗情贯通、以学问为诗的取向,使无才情、无诗心的平庸者结为一体。但是,真情实感的诗是诗人心灵所固有、旁人无从取法模仿的,平庸者无法从真性情诗人那里“支借”情感,毕竟诗是曲写心灵的事业。因而,在诗中,无论是“用事不用事,总以曲写心灵,动人兴观群怨,却使陋人无从支借”[6]834,方可复归诗本身。相反,追求有法可依,别立门庭,则足以导致诗的消亡。“人讥西昆体为獭祭鱼,苏子瞻、黄鲁直亦獭耳。彼所祭者肥油江豚,此所祭者鲿鲨也:除却书本子,则更无诗。”[6]834“獭祭鱼”是诗歌创作中堆砌典故的代称,即便是堆砌典故,也存在“肥油江豚”与“鲿鲨”之别。但诗性的缺失,以“书本子”为诗,则是他们所谓诗作的通病。
有明一代的诗坛之所以出现“立门庭”而从者甚众的悖谬现象,就在于“立门庭”者以俗法为诗法,让庸庸诸众错把凑泊当作诗,把填空当作才子诗人而加以追捧。“故洪武间诗教中兴,洗四百年三变之陋。是知立‘才子’之目,标一成之法,扇动庸才,旦仿而夕肖者,原不足以羁络骐骥。唯世无伯乐,则驾盐车上太行者,自鸣骏足耳。”[6]832以成法鼓动庸众,在旦仿夕肖中,能够以诗人自命。在没有艺术眼光的庸众中,人们常将驽马误作骏骥,这是无可奈何的。能够使普通人于诗旦仿而夕肖的,自有其门径,这就是将《韵府群玉》《诗学大成》《万姓统宗》《广舆记》四书置于案头,遇题查凑,以此取法前人。更有下者,则采取填空的方法,凑泊成诗。“更有皎然《诗式》一派下游,印纸门神待填朱绿者,亦号为诗。”[6]833这种大开方便诗门的伪诗,恰恰满足了“举世悠悠,才不敏,学不充,思不精,情不属者”[6]8的需要,因而,倚门傍户,轰轰烈烈,也就不足为奇了。
船山批判了“立门庭”陋习对诗歌性情的抹杀。有门庭之见,或以建立门庭为目的的诗人,自是与真诗无缘的。船山认为:“建立门庭,已绝望风雅。然其中有本无才情,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本者,如高廷礼、何大复、王元美、钟伯敬是也。有才情固自足用,而以立门庭故自梏桎者,李献吉是也。”[6]838门庭的大旗,固然可以为无才情的庸碌诗人提供庇护,但一样会使才情自足的诗人自建藩篱、画地自限。“四大家未立门庭以前,作者不无滞拙,而词旨温厚,不徇词以失意。”[6]849在没有诗派门庭意识之前,诗人的诗作或许难免有笨拙不畅的毛病,但是,诗作中很少出现徇词害意的弊端。诗派门庭之作,恰恰表现出“依傍以立户牖,已心不属,则一而已矣”[6]849的特色,其诗作令人味同嚼蜡。
船山认为,真得诗歌神韵的诗人,自会张扬其特色而在诗坛大放光彩。从有明一代诗人来看,刘伯温的“思理”,高季迪的“韵度”,刘彦昂的“高华”,贝廷琚的“俊逸”,汤义仍的“灵警”,都是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得以与古人相辉映。而孙仲衍的“畅适”,周履道的“萧清”,徐昌谷的“密赡”,高子业的“峻削”,李宾之的“流丽”,徐文长的“豪迈”,无不以自己独具的特色,在时代的诗坛上“各擅胜场,沉酣自得”[6]831。他们对诗歌的自觉,“正以不悬牌开肆,充风雅牙行,要使光焰熊熊,莫能掩抑”[6]831。他们既不屑与庸碌俗子争市易之场,更不屑于像庸驴劣马那样逐队成群而生。在船山看来,诗界那些“立门庭与依傍门庭者,皆逐队者也”[6]831-832,他们依门造势之行,实与无能的驴马无异。
结 语
中国诗学传统由儒家一系列经典中有关《诗》的认识构成,其核心观点包括四个方面:一是“诗言志”。它表达了诗所具有的政治功能。《尚书·尧典》中的“诗言志,歌永言”[18]70导其源,孔子的“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19]185承其绪,到《礼记·乐记》中的“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20]331,再到后世的“致君尧舜”。诗被赋予了宣示政治理想抱负,以及“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谏谤”[10]13的认识教育社会批判功能,这是中国诗学根深蒂固的传统。二是“诗缘情”。它源自《毛诗序》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10]6,至陆机的“诗缘情而绮靡”[21]2而大显,刘勰、钟嵘等诗歌理论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诗的自觉。三是“温柔敦厚,《诗》教也”[20]420-421。由《礼记·经解》所构筑的诗教传统,被《毛诗序》的“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10]15进一步强化。四是诗乐同源。这也是自孔子将三百五篇皆被以弦歌以来的中国诗学固有的认识,为后世诗对诗律的强调奠定了基础。船山诗学在继承中国诗学传统的基础上,超越了“兴观群怨”的诗言志、厚人伦、美刺等功能,而将它们作为诗歌美学的重要内容。在赋予“兴观群怨”以“四情”内涵的同时,把它们看作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既阐发了它们在诗歌创作中的引导作用,又使得它们所具有的审美功能与诗教功能合理地结合在一起。同时,船山诗学还将传统的“诗缘情”深化为“诗达情”,对诗歌情感的展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诗歌如果不能达情,而是一味地追求词句之工巧,就会失去诗之为诗的意味。他对“诗以意为主”的审美要求,自觉地将船山诗学的追求与传统诗学的“诗言志”区分开来,重点强调了诗人“固有之心”的流露之于诗意生成的意义。诗人只有带着感情去观察、构思、描写,才能畅达地表现诗人内心的感受。外在世界形形色色的物景,只有经过诗人的潜心体味,才能散发出浓郁的诗意。在对诗与乐关系的阐发中,船山将人们拉回到诗与乐的本原状态,他既排斥那种为声律所拘束的诗歌形式,又引导人们关注诗歌中的元音、元声、元韵等基本要素,为人们认识诗的纯艺术形式提供了新的视角。因而,船山诗学在继承中国诗学传统的基础上,着重强调了诗之为诗所具有的艺术生命的内涵,为中国传统诗学的苏醒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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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上.北京:中华书局,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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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陈澔.礼记集说.北京:中国书店,1994.
[21]陆机.陆机集.金涛声,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2.
注释
(1)岳麓书社版《船山全书》所出校勘记云:“‘首’,此本与太平洋本均误作‘音’,据清初钞本改。”(王夫之:《船山全书》第14册,长沙:岳麓书社,2011年,第699页)然而,将“音尾”改为“首尾”,恰恰忽视了船山此处是在探讨诗的音律主题,因而,将“音”校为“首”是不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