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老子》中的诗学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 次 更新时间:2026-04-13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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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勇  

 

建构具有中国特色的诗学话语体系,离不开对古人经验的反思与借鉴。中国传统诗学发端于先秦,儒道两家思想为取之不尽的源头活水。孔子以《诗经》为范本,从中提取“兴观群怨”“思无邪”“文质彬彬”等诗学命题,奠定了此后两千余年儒家诗学话语体系的基础。与孔子不同,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不但没有留下直接的诗论材料,反而留下猛烈批判“五色”“五音”的言论,种种迹象表明,他对包括诗歌在内的人为艺术并不喜欢。然而,当拨开表层迷雾,就会发现:在老子思想背后有一个充满张力的空间结构,浓厚的诗情画意氤氲其中,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为中华诗学提供了独特的思想资源。

橐籥:“非有非无”的空间结构

老子思想背后那个充满诗意的神秘结构,是“无”与“有”相斥相生而形成的张力空间。“有”,是老子从天地万物的具体存在之中抽象出的一个概念,表示天地万物的统一性;“无”是从“有”推导出的另一个概念,表示万物产生之前或消失以后的状态。“有”与“无”,相互对立。老子又说“有无相生”(《老子》第二章),并以房屋作比喻:“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老子》第十一章)房屋以四壁之“有”而成就中间之“无”,而中间之“无”恰是“有用”之所在。“无”与“有”,既相互对立又相互生成,从而形成一个巨大的充满张力的空间结构。

老子将这一空间结构比喻为“橐籥”,其特点有二:一是虚空,二是创生,所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五章)。从“虚空”角度看,“橐籥”为“非有”,而从“创生”角度看,“橐籥”为“非无”,因此,“橐籥”是个“非有非无”的空间结构。

从“大象无形”到“返虚入浑”

由老子“非有非无”空间结构,衍生出两个理论命题:“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第四十一章)。这两个命题中,第一个字都是“大”,“大”即“道”,老子所谓“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第二十五章);第三个字,或为“希”,或为“无”,意思是一样的,都表示否定。老子认为,只有“希声”才是合“道”之“大音”,只有“无形”才是合“道”之“大象”。对于这两句话,魏晋玄学家王弼《老子注》的解释最具创造性:一切“声”“形”都是有分限的,都不能涵盖其畛域之外的“声”与“形”,只有“无声”“无形”才能涵盖一切声、一切形,才是“大音”“大象”。老子提倡“无声”“无形”,并不是彻底否定“声”与“形”而走向虚无。

事实上,离开有形之“象”则“大象”无以存,离开有声之“音”则“大音”无以至。这两个命题,分别从“声”与“形”角度否定现存之“有”,进而把意义引向“无”,再从“无”中衍生出更富整全意义的“有”。“希声”“无形”为“非有”,“大音”“大象”为“非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正是老子“非有非无”结构的结晶。这为中国诗学“虚实相生”理论提供了哲学启示。

“虚实相生”理论贯穿于中国诗学发展的始终。战国时期,《庄子·天运》论“天乐”:“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魏晋时期,阮籍《清思赋》:“形之可见,非色之美;音之可闻,非声之善。”陶渊明以“无弦琴”诠释自己对“大音希声”的理解:“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晋书·隐逸传》)。唐人刘禹锡提出“境生象外”,司空图提出“象外之象”。宋人郭熙以“烟霞锁腰”来营造山之高峻:“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林泉高致》)清人笪重光则把这一技法上升到理论高度:“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画筌》)王士禛编《唐贤三昧集》,宗旨在于:“以大音希声,药淫哇锢习。”(俞兆晟《渔洋诗话序》)如此等等,中国诗学一步一步走进“返虚入浑”(《二十四诗品·雄浑》)之境。

从“大制不割”到“复归于朴”

老子“非有非无”空间结构所创生的另一个诗学方向为“自然”。他提出“希言自然”命题(《老子》第二十三章),“希言”即“无言”,明确把“无”与“自然”划上等号。“无”,当然不是虚无,如果是绝对的虚无,也就无“自然”可言。“无”只是对虚饰之“言”的否定,因此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第八十一章)当剥去虚饰的外衣,袒露纯真本色,“言”本身即“自然”。这个剥离伪装的过程,老子称之为“复归于朴”(《老子》第二十八章)。

“朴”,是万物的本然状态,是未经人为雕琢的整体,老子称这一整体为“大制”,并提出“大制不割”命题(《老子》第二十八章)。“不割”,即不加人为割裂。此命题强调事物的整全性与自然性。一旦涉及人为,“朴”即不存,所谓“朴散则为器”(《老子》第二十八章)。“器”是人为的、封闭的、有限的,因而是不完满的。现实世界的一切“象”、一切“声”都是“器”,同样,以“象”构成的诗画,以“声”构成的音乐,也都是“器”,都是人为的、不完满的。因此,《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老子》第十二章)。从这些过激的言辞来看,老子似乎彻底反对艺术,其实不然,他所反对的只是艺术的“人为性”,而在这种批判背后隐藏着对“自然”法则的呼唤。

艺术离不开“人为”,而“人为”与“自然”水火不容,如何于艺术之中调和“自然”与“人为”之间的矛盾呢?老子“非有非无”结构也给出了启示:“大白若辱”(《老子》第四十一章)。“辱”,即黑。此命题意思近于“知其白,守其辱”(《老子》第二十八章)。转借于诗意表达,可解释为:欲言“白”反言“黑”,言“黑”愈显其“白”,从而把“白”表达得不露痕迹,浑然天成。

受此法影响,南朝梁诗人王籍写出“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入若耶溪》),遗憾的是,“静”“幽”二字太过直白,有伤自然之质,显然学《老子》还未到家。唐代诗人王维以同样方法,写出“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幽”“静”只字未提,却无处不在,“有”即“无”,“无”即“有”,对老子“非有非无”旨趣的领会可谓深入骨髓。

与“虚实相生”一样,老子“自然”诗学观也被后人不断构建,形成一套完整的话语谱系。如《庄子·知北游》提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命题,《诗品序》提出“自然英旨”创作论,《二十四诗品·实境》提出“遇之自天,泠然希音”风格论等,都是对老子“复归于朴”“希言自然”命题的诠释与延续。

老子“非有非无”空间结构,以否定形式为诗学话语创生提供了哲学基础。孔子肯定诗歌艺术在稳定世道、人心方面的价值,建构一套以“礼”为核心的诗学话语体系。孔子为“加法”,老子为“减法”,一正一负,既对立又互补。反思古人智慧,对当代诗学话语体系的构建大有裨益。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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