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数字化时代背景下，国际冲突呈现出国内化、无形化和主体多元化的新特征，国际冲突的复杂性不断加剧，复杂性冲突正逐渐成为国际冲突的主要形式，对国际社会有效防范和管控冲突、维护世界和平构成了重大挑战。总体国家安全观作为一个系统、全面且具有持续性的思想体系，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当今国际冲突的系统性本质，还为维护世界和平，构建共同、综合、合作且可持续的安全秩序提供了宝贵的“中国智慧”与切实可行的“中国方略”。
作者：苏若林，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长聘副教授
摘自：《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2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4期
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订标志着以国家为主要行为体的现代国际体系的建立，主权平等、领土合法性、不干涉内政等原则成为现代国际关系的基本准则。根据马克斯·韦伯提出的国家的经典定义，“国家是这样一个人类团体，它在一定疆域之内（成功地）宣布了对正当使用暴力的垄断权”。因此，国家乃是使用武力的“权利”的唯一来源。简言之，国家具有合法暴力垄断权和固定疆域两个基本特征。在此基础上，国际冲突长期被界定为发生在两个或两个以上主权国家之间的、使用了各方国家军事力量的暴力冲突。
二战之后，伴随着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战争疲劳、核武器的震慑作用和冷战的开启，国际冲突的数量骤减，国际社会进入了所谓的“长和平”。不过，也有学者质疑这些变化的根本性，认为只基于短期的数量波动和一些新战争形态的出现来判断国际冲突的根本性变化是不合理的。一方面，国际冲突的本质没有变，仍是政治的延续，仍是国家的政策工具。另一方面，二战之后的“长和平”反映的可能只是历史长周期中的冲突低位，并不是战争产生过程本质变化的产物。
目前学界虽然对于国际冲突根本性历史变化的讨论仍未有绝对意义上的共识，但是大家普遍认为，伴随着技术变革，国际冲突也相应发生了变化，例如多元行为体的介入冲击着主权国家作为唯一主体的地位、网络等无形空间的对抗削弱物理边界的重要性等。特别是近年来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使数字时代的国际冲突已呈现出有别于历史传统的新特征，这对我们理解和应对新时代的国际冲突提出了全新挑战。总体而言，在全球化、数字化交织的背景下，当代国际冲突日益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特征，这要求我们必须以整体性和系统性思维来认识与应对这些新型安全挑战。
数字时代国际冲突的新特征
由技术迭代与演进带来的系统性变化深刻冲击了传统的国际关系，也使得国际冲突在数字时代呈现出一些新的特征。
（一）国际冲突行为体多元化：系统影响
传统国际冲突的行为主体是国家。主权观念的确立将国家确定为在固定疆域范围内的利益最终代表、正当使用暴力权利的唯一来源。国家作为主要政治组织形式的确立，也明确了“国际”是建立在国家单元之上的互动，因此，垄断合法暴力使用权的国家顺理成章地成了国际冲突的主体。
然而，数字技术的发展赋权了社会，冲击了国家主体对暴力的垄断。具体而言，技术使用的低准入门槛促进了行为体的多元化，提升了多元主体对国际冲突实施影响的能力。传统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下的国际冲突本来体现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互动，但是网络空间的发展和数字技术带来的武器革新淡化了地理疆界的重要性，挑战着原有国际冲突的国家间互动属性，冲破了之前国家对于暴力的垄断。技术的发展降低了获得武器的门槛，非国家行为体在数字时代可以轻松通过网络学习如何制作武器，获得施加暴力的工具。自主武器系统和网络攻击的平民化应用提升了非国家行为体本身的作战能力。
更有甚者，在数字时代，除了经常提到的国际组织、跨国公司等非国家行为体之外，人类社会各种形式的网络组织乃至普通个人都可以参与国际冲突过程。信息可以几乎无成本自由地光速传递，个人可以便捷地与世界连接、接收信息，同时也可以自由迅速地表达与交流。这种不受阻碍、实时的信息传输使得个人对正在进行的国际冲突的观点可以便利地展示，并可能引发大范围的影响。平民不再单纯只是国际冲突的受害者或被保护的对象，更可能是国际冲突的参与者。
（二）国际冲突国内化：内外联动
近年来国际冲突还出现了国内化的倾向，这主要体现在形式的国内冲突化和根源的内政化两个方面。
一方面，传统的国际冲突主要表现为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直接通过军事对抗进行利益争夺，但是近十几年来有国际行为体介入的内部冲突数量激增，并且越来越多的国际冲突与权力竞争以干预他国内部矛盾、在他国国内对抗中寻找代理人的形式进行，国际冲突的国内冲突化或代理人化转向初见端倪。这主要是由于军事技术的发展、核武器的出现和世界的高度联通等都显著提高了国际冲突的成本，而信息的迅速传播又进一步增加了冲突决策的观众成本，国家在国际冲突决策时更加谨慎。然而，直接冲突成本的增加并不意味着冲突和国家之间竞争的消失，国家间的冲突更多以支持他国国内冲突的形式展开。
另一方面，国际冲突还出现了根源内政化的趋势，国内政治因素在国际冲突决策中起到的作用日渐明显。数字技术赋权社会，这不仅体现在民众在国际冲突过程中的参与度提高，还体现在民众对于冲突爆发等一系列国家重要决策的影响力的提升。社交媒体基于用户画像的个性化推荐算法，可能会系统性放大具有情感煽动性和身份认同性的冲突内容，使其成为国际叙事战向本土社会渗透的关键通道，加剧社会认知撕裂，反过来推动极端的外交政策出台，导致国际冲突。
（三）国际冲突无形化：场域拓展
传统国际冲突是有形的。传统的国际冲突无论起因为何，都会发生在隶属于某国或某几个国家的疆域之上。而国际冲突作为双方甚至多方的暴力对抗也是有形的，军队的调度、战场的战斗、战争的损伤等都是看得见、感觉得到的。
反观数字时代，数字技术已经渗透到人们日常生活和国家管理的每个角落，以打击对方数字网络空间为目标的网络战与数字战作为新的战争形式出现，这就使得暴力本身和暴力实施的过程不再必须采取有形形态，却仍然能够产生有形的破坏影响，如造成对方的通信系统、电力网络和交通运输系统等基础设施瘫痪，给对手以沉重的打击。此外，美国推动的以信息化战争为主导的新军事革命，不仅将国际冲突从传统有形战场扩展到虚拟场域，还最终推向人类认知的维度。信息战、政治战和认知战已成为数字时代国际冲突的重要战争形式。
复杂性国际冲突对全球安全实践的挑战
传统国际冲突有形且参与主体单一，这些都使得传统国际冲突仍具有较高的可预测性。而在当前形势下，国际冲突参与者已经不是单纯数量的增加，更多是行为主体类型的多元化，国家、各类组织以及个人都可以对冲突产生非线性且交互的影响。数字时代国际冲突的国内化、无形化和行为体多元化共同促使当前的国际冲突向着复杂性冲突方向发展。复杂性冲突就是那些由大量非线性互动的行为体组成，具有涌现性、自适应性和不可预测性的冲突。
如同其他复杂系统一样，复杂性国际冲突也体现为由许多原因和影响因素共同互动叠加导致、多元主体参与的冲突。因此，相较原有的国际冲突，复杂性国际冲突具有复合性、多变性、不可预计性和长期性等特征，对国际社会管控冲突、维持和平提出了严峻的挑战。
（一）传统安全问题与非传统安全问题的交织
传统安全问题与非传统安全问题相互交织是复杂性国际冲突一个很重要的特征。
一方面，国际冲突本身虽然属于传统安全问题，但是复杂性国际冲突却包含了许多非传统安全元素，进一步增加了管控难度。国际冲突的无形化、虚拟化在拓展冲突空间的同时，也产生了网络战、舆论战、信息战、政治战等新的“战争”类型，这些非传统安全领域的新型战争已经成为当前国际冲突的重要一环。新冲突空间和作战形式的出现促使当前的国际冲突越来越呈现出混合战争的新形态。这种复杂性不仅表现为国家拥有更多削弱对手的手段，更表现为国家将面对两条战线的冲击：一条战线是有形的，即对手通过暴力手段攻击该国的有形资产；第二条战线是无形的，即对手发动的旨在影响人们观念的信息战、政治战、舆论战和认知战。两条战线相辅相成，共同导致国际冲突更加复杂，既显著提升了冲突追因溯源的成本，又使得冲突解决更加困难。
另一方面，复杂性国际冲突还与非传统安全问题同频共振、相互叠加，全球安全的不稳定性与不确定性更加凸显。国际冲突的爆发可能会带来一系列的非传统安全问题，例如粮食危机、难民危机、能源危机、经济危机、社会公共安全危机等。与此同时，非传统安全危机也可能成为引爆和激化国际冲突的导火索。
（二）内部安全风险与外部安全风险的串联
复杂性国际冲突也呈现出明显的国内化倾向。
首先，国际冲突国内化体现在国家间竞争以国内代理人战争的方式展开，这本身就表明了冲突背后存在复杂的支持关系。随着国际冲突主体数量和类型的增加，行为体们越来越多会以彼此支持合作的方式在冲突中实现自身的战略目标。而这些复杂的支持关系进一步复杂化冲突局势，对解决冲突和维护世界和平提出了严峻挑战。
其次，国内政治正在全方位塑造国际冲突和国家间竞争。内政和外交的跨议题复合连接导致了国际冲突的复杂化发展。国内黑箱的打开，不仅揭示了国家内部政治、经济、社会等因素对冲突的影响和塑造，也带来了多元参与主体，这意味着利益的多样性、冲突关系的复杂性和行为的不确定性。
（三）自身安全威胁与共同安全威胁的联动
全球化、数字化时代的国际社会是高度互联互通的，当前的安全问题具有突出的联动性、跨国性和多样性特征，因此，一国的安全问题也不单单是本国之事，而且还会影响到其他国家的安全。复杂性国际冲突广泛的外溢效应也正体现了这一点，要真正理解复杂性国际冲突的全球性影响，就需要将一国的安全置于共同安全的框架下，系统把握自身安全与共同安全的辩证关系。
总之，国际冲突在当前展现的传统安全问题与非传统安全问题的交织、内部安全风险与外部安全风险的串联以及自身安全威胁与共同安全威胁的联动都导致国际冲突呈现出更加复杂的特征，这也意味着原有的线性冲突和安全思维无法帮助我们管控和解决当前的复杂性冲突。
总体国家安全观与复杂性国际冲突的管控路径
当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数字技术的发展影响深远，不少长期冻结的冲突与矛盾被接连引爆，国际冲突不仅长期化趋势明显，且外溢风险持续提升，因此管控国际冲突、避免冲突升级就成为国际社会的一项重要现实议题。面对复杂性国际冲突带来的系统性安全挑战，我们必须以整体性、系统性思维加以认识和应对。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总体国家安全观时，就要求“既重视发展问题，又重视安全问题；既重视外部安全，又重视内部安全；既重视国土安全，又重视国民安全；既重视传统安全，又重视非传统安全；既重视自身安全，又重视共同安全”。随后，这一系统理念被拓展至全球层面，强调要“推动树立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全球安全观，加强国际安全合作，完善全球安全治理体系，共同构建普遍安全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同安全、综合安全、合作安全、可持续安全是总体国家安全观在对外关系和全球安全治理上的重要理念。
（一）共同安全：共赢思维下的冲突管控
管控和应对复杂性国际冲突需要转变零和博弈的思想，在共同安全的框架下思考冲突背后的安全、利益关系。随着国际冲突根源的内政化、形式的国内化和主体的多元化，国际冲突的解决与和平的缔造越来越需要国际社会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共同完成。
（二）综合安全：总体思维下的冲突管控
应对复杂性国际冲突需要坚持总体思维。总体国家安全观强调需要从整体、全面、系统的视角来认识和把握国家安全问题。落脚在国际冲突及其管控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有将国际冲突当成一个复杂系统，从整体上把握冲突起因、过程及其影响，全面认识到各个维度和要素之间的系统联结，才可能切实提出冲突解决之道。
（三）合作安全：协作思维下的冲突管控
应对复杂性国际冲突需要多元主体通力合作，共同建设和平基础。数字时代复杂性国际冲突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冲突主体的多元化，这就意味着在冲突解决过程中能够施加影响的主体已经不单单只有国家，国际组织、跨国公司、关键个人等非国家行为体都有可能参与冲突的解决。
（四）可持续安全：共享思维下的冲突管控
可持续发展要求统筹发展与安全，通过发展来消除矛盾与冲突，以可持续发展促进可持续安全。复杂性国际冲突因其主体多元化、形式国内化、根源内政化和过程无形化等特点，一旦爆发，就大概率会演变为长期冲突，短期内冲突的和平解决尤为困难。因此，应对复杂性国际冲突风险短期最佳办法是“预防为主、防治结合”，提升冲突风险预警防范能力成为重中之重。随着大数据和智能技术的发展与应用，大体量、连续性和非结构化微观数据可以被挖掘，凭借机器学习等分析手段对互动情境下多重风险因子进行捕捉、感知和响应，使得系统性地评估风险因素成为可能。
结语
当前，世界已经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国际安全形势日趋严峻，国际冲突风险在全球范围内更加凸显。当今的国际冲突已经不同于历史上的国际冲突，它更多显示出国内化、无形化和主体多元化的特点，而这三点又共同导致了国际冲突向着复杂化方向发展。复杂性国际冲突将成为未来国际社会共同面临的重要安全挑战。
总体国家安全观作为系统性、全面性、辩证性和统领性的安全思想体系，不仅为我们理解和应对复杂性国际冲突风险、维护国家安全提供了理论工具，更为全球范围内消弭国际冲突根源、破解安全难题贡献了中国智慧。未来在复杂性国际冲突的管控与解决上要破除旧有的零和博弈以及线性、单边和短视的安全思维，树立共同安全、综合安全、合作安全和可持续安全的新安全观念，从而共同应对全球性安全威胁和挑战，以合作和协商的方式管控冲突与矛盾，努力构建全球安全共同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