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5岁高龄回顾,我认识到,自己童年在家饱受大哥霸凌欺压的经历实际上塑造了我一生以受欺压的底层人民——特别是农民——为主题的学术生涯。
我们一家六兄弟姐妹,基本每个相隔仅一年,唯有二哥和二姐相隔两年。大哥是文武全才,既聪明,又有一定的运动天赋,反应和体格比兄弟姐妹都要快速、强壮得多。但同时,从小生性比较霸凌。我在家最小,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从小比较肥肥胖胖,父亲叫我“肥仔”,其他家人叫我“贝贝”。一方面,似乎有点招人喜欢;另一方面,也容易招人嫉妒、欺负。
记得我从小就经常挨年长我五岁的大哥打,有时候几乎是每天。他打我一贯很有技巧,主要打手臂、大腿、肩膊,屁股。疼,但基本不留痕迹,也不伤要害,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到青紫。可以说,在父母亲眼中基本没有痕迹。记得他还喜欢在出手后对我加上一句:“大哥/大个儿出手如闪电!”
我也许生性便比较叛逆,但一定程度上这种叛逆也来源于大哥的霸凌。比我年长四岁的二哥则生性随和,从来没有打过我。大姐和二姐当然也没有。三哥更是从小便个子比我瘦小,而且生性随和,我们俩之间实际上我更像哥哥。两人一辈子没有闹过矛盾。
直到我十岁那年,大哥来美国读大学,我才算暂时从被日常受他霸凌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但是,我13岁来美国与全家聚合之后,又再次受到他的欺压,直到十六岁。其前,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办法。实际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只有相当或更强的力量才能抑制丛林似的弱肉强食的霸凌。
直到我中学期间住在(先是加拿大、后是美国)学校宿舍的几年中,常与同学们玩耍扭打,从而学会了一招——双手抓住对方手腕和小手臂,往上一扭,同时将对方手臂上半截的后面压在自己的胸前和腋下,往下一蹲甚或趴下,能将对方压倒在地、额鼻朝下并控制住。在我16岁(当时已是大学二年级)那年,方才凭借那一招首次控制住了霸凌我多年的21岁大哥。记得由于我趴下得比较快速强劲,他痛得抱着上臂和肩膊,坐在地下边哭边呐呐说道:“胖猴子太蠢了、太蠢了”,将近20分钟。我才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之后,再也没有受到过他的欺凌。
他不知道的是,我只会那么一招,并且使得有点幸运,身体实力和速度仍然远不如他,两人要真打起来,肯定还是打不过他。但他则从此以为我已学会了功夫,之后再也没敢出手打我。记得之后每当遇到他时,我只需稍微摆个架势,他便会敬而避之,深怕我会再使绝招打他。也许,不少霸凌者实际上是生性比较胆怯的。
在我个人的童年人生经历中,大哥那样的霸凌者确实是不可理喻并很难抗御的。在六个年龄相近的兄弟姐妹的家庭中,父母亲没有可能真正认识到孩子们间的霸凌行为,而且即便认识到,也基本无可作为。在那样的丛林似环境中,唯一能够抗拒霸凌的是同等或更强的力量。
如今在85岁高龄回顾,一方面感觉到,这一切虽然看来比较幼稚,甚至会被认作仅仅是童龄小孩儿间的事,但我同时也知道,受到过霸凌的人,会更能体会到以强凌弱绝对不仅仅是儿童间的事,更是成年人世界中所常见的实态。
而且,绝对不仅仅是仅凭向父母亲或上面申诉、或仅凭正义感或说辞便能纠正的事。像我大哥那种有技巧的霸凌行为,父母亲根本就不可能认识到。而且,即便认识到,也不可能控制住六个孩子间这样的行为。何况,他在家里的霸凌行为一向只很有选择地针对特别好欺负的、肥肥胖胖的小弟我。
唯一能制衡那样强权的乃是相等的强权。这虽然仅是我童年时的生活经验,但是,如今人到晚年,清楚认识到,这也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基本“道理”。想要不受霸凌者欺负,实力必须要与其相近、同等或更强。霸凌者是不懂其它语言的。人与人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其实也会如此。我从小的生活经验一定程度上早已为我说明了这个基本实际和道理。
更有进者,我个人似乎生性比较叛逆,敌视强权,也似乎天生有一定的“锄强助弱”的侠义精神,实际上是受惠于自己从小便被霸凌的经验,也是我长年特别喜爱武侠小说的重要原因。那样的经验使我认识到,只有实力相当于或更强于对方,才可能抑制它。不仅在一个家庭内的孩子们的丛林似生活中如此,在这个世界的人与人、阶级与阶级乃至国与国之间也如此。强势的地主和贫困的佃农之间如此,强势的资本家和被雇佣的工人间也如此,强国与弱国之间也一样。如今回顾,如此的童年经历实际上乃是我一辈子以普通人民和弱势群体,特别是底层农民,为自己学术研究的重点的原始来源。
这一切当然不是要说,我们的世界是一个简单唯强权为尊的丛林世界,而是要说,真正抑制强权的唯一办法乃是相当或更强的实力,可以是公正的国家和政府,也可以是有组织的工会或佃农群体。真正的、长远共处的关键不在和平或仁治的言辞或理念,而在同等或更强的实力。这也是我长年爱看和认同于武侠小说的原因,更是我一辈子研究乡村和小农所附带的基本精神。以强凌弱乃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基本实际。这不是一个仅凭慈善或崇高理念或说辞便可克服的问题。
当然,我也知道,高水平的学术不是仅凭这样简单的感情和认识就可能做到的,但这确确实实乃是我从事自己选择的学术中的一个深层动力和倾向,不必试图隐瞒。毋庸说,同时,作为一名成熟的学者,当然也要求自己要尽可能做到最严谨的求实求真水平,因为那样才可能有说服力并真正起点实际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