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85实岁高龄,扪心自问,“名利”在自己的学术生涯中,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我可以完全诚恳与自信地说,“利”从来不是自己追求的目的。这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超人之处,而主要是因为自己家庭背景相对富裕,在物质上从小便享受了相对优越的条件,不仅没有什么物质愿望,甚至看不起奢侈和物质追求。至于“名”,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也从来没有过羡慕某某人的“名气”的感觉,更谈不上用一生来追求“名”的愿望。自己确切知道的是,心底里有一种要求自己做到“最好”的基本冲动,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一种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和读者的基本感觉。
至于为什么会对自己有那样的要求,可能可以归因于自己在学校阶段比较从容地能够做到最佳,跳过了一年级和初三,15岁便中学毕业。虽然,期间也有过成绩并不突出的几年,但自己心底里知道,那仅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没有认真投入;只要认真投入,便能够做到更佳。固然,由于自己的双语背景,语言上虽然加总起来可能超越单语人,但难免带有不少弱点,而且,由于双重文化背景,时而会经受中西矛盾的困扰,不知所从。但是,最终则可以说,为了兼顾、为了超越中西间的矛盾、追求二元合一实际上成为了自己人生的思想和学术上的一个基本正面资源和动力。
在我们六兄弟姐妹的教育上,父亲选择的是一种多元化投资组合的思路,三个(大姐、大哥、二姐)以英文为主,上的主要是英语学校。虽然,大姐由于患上哮喘,几年卧床不起,卧床时看了大量中文小说,有一定中文文学根底。三个(二哥、三哥和我)则以中文为主,兼及英文。我从小便特别喜爱中文小说,十岁前后看了三国、水浒多遍之后,更看了大量的武侠小说(从还珠楼主到郑证因到金庸)。记得在十来岁的时候,夏天从九龙过海去香港游泳之后,每周会上租书店一两次,每次借六七本。
13岁时和三哥一起来北美。当时,美国移民政策不允许中国人全家来美国,因此我们俩先去了加拿大一年,之后,父亲通过特殊手续和私人关系,托人为三哥和我办了“私人草案”private bill,才算破例得获允许进入美国。那是父亲在当时美国移民政策不允许一家人全家进入美国的政策实际下,通过特殊私人关系方才做到的。(父亲在1911辛亥年通过全国考试,在“庚子赔款”之后被转用来支持中国学生留美的项目下,获得留美奖学金,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回国之后,主要投入银行业,一度曾出任铁道部副部长,1932年短期在孙科组阁时任财政部长。)据此,全家八人方才得能在美国团聚。那不是通过、而是绕过了美国当时的“移民”法律才做到的。
也许部分是由于那样的背景,自己从来没有完全认同于美国国籍,而一直将自己看作是双重国籍人,在感情上则一向认同中国多于美国,虽然在客观实际层面上,说不上什么中国国籍的身份,仅属于“香港”身份。自己在美国的职业选择是高等院校的中国历史教授,一生学术的主要的精力花在十三本中国近、现、当代史中的专题研究和相关学术理论问题上(见下附书单)。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的双重背景和国家认同不是障碍,而是有利条件和动力。
如今在85岁高龄回顾,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一辈子的学术追求主要是为了解决自己心底里最关心和最重要的深层矛盾和问题,即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差异、张力和共同之处,推进对中国的认识和理解, 绝不简单是为名或为利。这和我的专业和职业选择——中国研究和美国大学的中国历史教授直接相关,当然也和我2004年63岁退休之前完成的两本中英文版的小农经济和两本正义体系专著直接相关。在63岁退休之后的20年中则更主要以中国读者为对象,再写了九本中文的相关专著,包括探索理论与方法方面的研究;最近两年则转入以“短文”为主的写作,迄今陆续发表了29篇(见附录)。可以说,我一生从事的、追求的是,对中国的进一步认识和理解,主要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内心最深层关注的议题。那是我学术的基本动力和目的,可以说与名利扯不上什么关系。
如果仅说这是为了学术而学术,则过分简单。这样的追求说不上是有的学者追求的发前人之所为未发,也谈不上什么纯粹的崇高求知、求学。更贴近真实的是,一生的学术研究是为了更好地认识、了解和解决自己内心的深层关怀和矛盾。
可以说,自己追求的从来不是“名,”更不是“利”,也不简单是学术理念或真实,而主要是来自心底的要求。也许是因为自己家庭既不缺声望,也不缺物资,从来没有感觉到那样的愿望或动力。一辈子的主要动力来源主要是心底的深层矛盾和困惑,希冀通过学术来为之探寻一种理解和解决的方案、道路。与那样来自心底的要求相比,无论是身外的名利,还是纯粹的学术好奇或求真,实际上都无关要紧。
更精准具体地说,深入研究中国是为了更深、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最最关心的家国,因此而选择了以研究中国和在大学教学为自己的职业,更在63岁“退休”之后,更集中地投入。在之后的二十年中,完成了自己一辈子所写的13本专著之中的九本,而且只写了中文版,没有英文版,也就是说,基本仅针对中文读者。在最近两年则转入了比较简短的(中文)“短文”的写作,但仍然完全是围绕中国议题的文章。在从大学职位“退休”之后,这些都谈不上什么物质报酬,主要完全是一种来自心底的动力,想更好、精准、深入地认识自己的祖国和人民。
附录:黄宗智十三本专著
(一)小农经济
《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英文原版1985,获美国历史学会费正清最佳著作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最新版。[中华书局1986年版,2000年、2004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明清以来的乡村社会经济变迁:历史、理论与现实》三卷本之一)]。
《长江三角洲的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英文原版1990,获美国亚洲研究协会列文森最佳著作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最新版。[中华书局1992年版,2000年、2006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明清以来的乡村社会经济变迁:历史、理论与现实》三卷本之二)]。
《超越左右:实践历史与中国农村的发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原题《超越左右:从实践历史出发探寻中国农村发展的出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明清以来的乡村社会经济变迁:历史、理论与现实》三卷本之三)]。
《中国的新型小农经济:实践与理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二)正义体系
《清代的法律、社会与文化:民法的表达与实践》[英文版1996],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版,2007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增订版 (《清代以来民事法律的表达与实践:历史、理论与现实》三卷本之一)]。
《法典、习俗与司法实践:清代与民国的比较》[英文版2001],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版,2007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增订版 (《清代以来民事法律的表达与实践:历史、理论与现实》三卷本之二)]。
《过去和现在:中国民事法律实践的探索》[英文版2010],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2014年增订版 (《清代以来民事法律的表达与实践:历史、理论与现实》三卷本之三)]。
《中国的新型正义体系:实践与理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三)非正规经济
《中国的新型非正规经济:实践与理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四)理论与方法
《经验与理论:中国社会、经济与法律的实践历史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
《实践与理论:中国社会、经济与法律的历史与现实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
《国家与社会的二元合一:中国历史回顾与前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
《实践社会科学的方法、理论与前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
近两年的“短文”(见https://www.lishiyushehui.cn/member/item/15):
之一:《“问题意识”、研究进路与理论概括》
之二:《怎样学习和使用理论》
之三:《实践社会科学是什么样的研究?》
之四:《“内卷化”体系中的“新农业革命”》
之五:《“一竿子插到底”是什么样的研究?》
之六:《求真、求善与学术》
之七:《实践、理念与现代化》
之八:《国内教学20年的回顾与总结》
之九:《社会科学为什么特别需要坚持严谨求真?》
之十:《为什么要建立一个历史与社会高等研究所?》
之十一:《中西民事法律的异同与合一》
之十二:《推进更多优越的中文中国学术研究并将其输入英语世界是迫不可待的工程!》
之十三:《中国的中国研究已经严重自我半殖民地化》
之十四:《主观理论、客观行为以及两者互动的实践》
之十五:《中美思维和话语惯习的基本不同》
之十六:《<中国乡村研究>和Rural China学刊:回顾与展望》,英文版The Journals Zhongguo xiangcun yanjiu and Rural China: Retrospect and Prospect
之十七:《居住38年的家被烧毁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体验?》
之十八:《八十四岁回顾:我的学术生涯》
之十九:《双重文化和国籍认同是什么样的体验?》
之二十:《非此即彼还是既此且彼的演变进路?》
之二十一:《为什么内卷(而非演化或革命)是我对中国历史的理解的主要用词?》
之二十二:《中国的中国研究亟须投入重量级专著的撰写》
之二十三:《中国研究在我人生中的多重不同含义》
之二十四:《再论中国和西方的“内卷”相对“发展”》
之二十五:《关于高龄期学术写作的几点思考》
之二十六:《日语和中国近现代史研究》
之二十七:《我的中国研究:客观学术与内心感情》
之二十八:《中国式的“人理学”?》
之二十九:《中西矛盾和我的学术生涯》
之三十:《名利与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