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副研究员；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产业与文化研究所常务副所长

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未来发展作出的重要部署中，“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位居首位，在国际局势日益复杂的时代背景下，这一战略定位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构建需要因地制宜，要素禀赋不同、发展定位不同的地区完善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路径也不同。为深入了解义乌的发展经验与产业发展现状，笔者于2024年10月13—18日赴浙江省义乌市佛堂镇、义亭镇、赤岸镇、稠江街道、廿三里街道、福田街道、北苑街道，走访调研主营业务涉及食品加工、纺织服装、塑料制品、精细化工、装备制造、高新技术、商务服务等不同领域的十余家企业，并与义乌市经信局、发改委、农业农村局等相关部门座谈，在后续的交流中得到了义乌市改革办、经信局、统计局等部门提供的丰富的一手资料。本报告侧重于探讨义乌产业发展的独特历程、面临的挑战及其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过程中极具地方特色的推进方案，从而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提供值得借鉴的地方案例。

一、义乌经验：起步于小商品制造的传统产业集聚

义乌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有其独特的成长路径，其产业的发展与商品市场的不断成熟完善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改革开放以来，在政府的大力支持和推动下，有着悠久商业传统的义乌成为商品市场发展的先行者。从最初简陋的城乡集贸市场到硬件软件日益完善的专业化商品市场，再到互联网时代商业模式与贸易生态不断迭代更新的国际化商品市场，义乌的市场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蜕变。而商品市场的快速成长为这里富有特色的要素与产业集聚创造了重要条件。

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伴随小商品市场的崛起和“兴商建市”战略的实施，义乌意识到发展工业的重要性，相继提出“引商转工”“以商促工”“贸工联动”等一系列发展战略，起步于小商品生产的传统制造业由此发展起来。经过持续不断的推动，历经多年积累而逐步具有全产业链优势和产业集聚规模的传统制造业成为义乌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支柱，无缝针织、服装服饰、线带、袜业、拉链、饰品、工艺品、化妆品、日用品、印刷包装等典型的传统产业集群是其中的突出代表。

二、传统制造业的发展现状与面临的现实挑战

“十三五”和“十四五”时期，义乌加大了推动工业转型升级的力度，新兴产业和先进制造业开始快速发展，但传统制造业企业仍占据着义乌工业企业的半壁江山。2021年，义乌全市规上工业企业的95.03%为传统制造业企业，传统制造业规上企业数量为780家；传统制造业规上产值537.6亿元，占义乌全市规上工业总产值的46.2%。2022年，义乌的9家上市公司全部为传统制造企业。据统计，文教、工美、体育和娱乐用品制造业，纺织服装、服饰业，橡胶和塑料制品业，造纸和纸制品业，纺织业等五大行业的工业企业数量占义乌市工业企业总数的70.31%（其中，位居前三位的文教工美体育和娱乐用品制造业、纺织服装服饰业、橡胶和塑料制品业企业法人单位数分别占22.0%、18.7%和12.5%），这五个行业的从业人员数量也占义乌市工业企业从业人员总数的64.35%。根据第五次经济普查结果，2023年，作为义乌标志性产业链之一的纺织服装业领域的工业企业营收已经超过300亿元，文教工美体育和娱乐用品制造业的企业营收已接近200亿元。因此，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过程中，如何推动体量巨大、在经济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传统产业的优化升级是义乌亟须解决的课题。

不论是从企业数量、从业人员数量还是营业规模来看，义乌传统制造业的发展都十分可观，但这些传统制造业的发展日益面临一些不能回避的问题和挑战。

产品同质性高，创新与研发能力有待提升。由于义乌独特的外向型经济结构，其产业体系中存在数量众多的依赖外贸的小商品制造企业，这些企业成长早期多以代工为主。尽管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传统制造业企业也在不断增加设计和研发投入，数字化、智能化、品牌化建设持续推进，但仍有大量的中小微企业缺乏持续性的创新和设计研发投入，因此产品的同质性高与附加值偏低是义乌传统制造业企业一直存在的问题，大量中小企业的产品技术含量及产品附加值有待提升。2020年，义乌全市企业的研发机构设置率为26.08%，在全省排名第51位，每千家企业中高新技术企业1.78家，在浙江全省排名第90位。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传统制造业的转型升级依然任重道远。

辖区内各乡镇街道的经济同构与相对分散的产业布局。义乌的很多传统制造业企业起步于小商品的生产和制造，“前店后厂”曾是这里最常见的经营模式。由于小商品生产与制造的进入门槛相对较低，发展初期也缺乏对产业布局的整体规划，因此从区域布局来看，义乌辖区内几乎每个乡镇都有密集的传统产业分布，布局相对分散。日用品、无缝针织、拉链、服饰服装、工艺品、饰品等具有代表性的传统制造业领域都存在类似问题。以日用品行业为例，义乌日用品产业的规上企业零散地分布在上溪、廿三里、稠江、佛堂、苏溪、义亭等12个镇街，企业数量少则四五家，多则二十余家。根据义乌市经济和信息化局《义乌市传统产业发展提升方案（2022—2025年）》数据：规上日用品行业企业家数占全市同行业企业数的比重在10%左右的镇街有6个；服饰服装业企业零散分布在佛堂镇、苏溪镇、大陈镇、廿三里街道等13个镇街，其中6个镇街的服饰服装业企业数量在10家以上。分散的布局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着产业的集约式发展，也降低了工业用地的利用率。

快速发展中的资源供求矛盾。就资源环境条件而言，义乌本身并不具有发展的先天优势，人多地少是这里一直面临的发展难题。在工业企业逐步成长的过程中，土地资源的稀缺以及由此带来的生产成本的提升日益成为限制企业发展的一个重要瓶颈。尽管传统产业一直在义乌的产业体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近年来全市新增土地中传统产业领域的新增供地呈现明显减少的趋势。2018—2021年，义乌全市工业用地“标准地”出让共计408万平方米，其中传统产业29万平方米，仅占7%。传统制造业土地要素的供需矛盾日益突出，北苑、苏溪、佛堂等拥有数量较多的传统制造业企业的区域土地租金呈上升趋势，导致一些企业因生产成本提升而外迁。如何有效地解决这一问题、提高土地的使用效率也影响着义乌传统制造业未来的发展。

三、依托现有产业基础的产业链培育与产业体系重塑

传统小商品制造业从小到大、由弱到强，成为支撑义乌市场发展的重要力量。义乌在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过程中一个突出特点在于，并没有“一刀切”地将传统产业视为低端产业，而是以现有优势产业为基础，制定契合自身实际的推动产业转型升级的行动方案。

（一）具有地方特色的产业发展定位

在过去10年间，义乌的产业发展规划方案始终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十三五”时期，义乌将主导产业明确为“2+2”战略产业体系，即打造2个千亿级产业和2个百亿级产业。2个千亿级产业体系包括日用时尚消费品产业和信息网络经济产业，2个百亿级产业体系包括先进装备制造业和食品医药健康产业。从规划中可以看出，不论是千亿级产业还是百亿级产业，都包含了产值巨大、门类众多的传统产业。其中，日用时尚消费品产业包括纺织业、纺织服装服饰业、皮革毛皮羽毛及其制品和制鞋业、家具制造业、纸制品制造、印刷、文教办公用品制造、乐器制造、工艺美术品制造、玩具制造、游艺用品及室内游艺器材制造、日用化学产品制造、化学纤维制造业、塑料制品业、日用杂品制造等诸多门类；食品医药健康产业包括谷物磨制、食用植物油加工、制糖业、屠宰及肉类加工、水产品加工、蔬菜水果和坚果加工、其他农副食品加工、食品制造业、酒、饮料和精制茶制造、体育用品制造、医药制造业等诸多门类。这些看似传统的行业是义乌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过程中的重要抓手和依托。

“十四五”时期，义乌结合自身的产业基础与发展现状，基于全市规上企业的产值排名并综合考虑产业的市场竞争力、未来发展空间以及与小商品市场契合度等因素，将无缝针织、服装服饰、日用品、线带、印刷包装、袜业、工艺品、化妆品、拉链、饰品等明确为义乌的十大传统特色产业。在十大传统产业的选择与确立上，义乌有自己的考量，尽管有些产业工业总产值可观，但因与小商品市场的契合度不高而未被选入十大传统产业，如以水泥制品、混凝土等为主的建材产业，以铝管、钢管、铜棒等中间原材料为主的金属制品，以饲料、调味品、家禽屠宰加工为主的食品制造业，还有些产业虽然产值相对偏低，如饰品行业和拉链行业，但因在义乌市场中经营主体众多，不仅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在国内占有较高的市场份额，也被明确为义乌的十大传统产业。

在每一个阶段，义乌的产业规划都紧密围绕自身建设“世界小商品之都”的核心定位而展开，这里并不排斥传统产业的发展。相反，义乌在“十四五”时期根据传统产业的区域布局现状，结合区域位置、基础配套、未来发展导向等各种因素，完成了对辖区内各镇街传统产业布局方向和发展重点的规划，以此打造镇街产业特色化、差异化发展的传统产业发展格局。在合理规划区域布局的基础之上，义乌提出要努力“保障传统制造企业用地空间”，以“最大限度留住传统产业”。为此，政府在土地资源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增加传统企业土地供给”，统一规划筹建适合小微企业生产、综合服务功能强的租赁型产业园区（小微园区），园区对办公、宿舍、商业、仓储等公共设施进行统一配套。按照政府的规划，将“每年给予不少于200亩的新增工业用地，用于安置高税无地、隐形冠军和有机更新区块内的优质传统企业”。

2024年，义乌将“高端化、数字化、绿色化”明确为未来产业发展的主攻方向，提出了未来作为培育重点的8条产业链，其中既有信息光电、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高端芯片及智能终端、医疗健康四大新兴产业，也有纺织服装（包括无缝针织、服装服饰、线带、袜业、拉链）、时尚日用品（包括日用品、工艺品、饰品）、化妆品、印刷包装四大传统产业。这一产业规划具有鲜明的义乌特点，纺织服装、时尚日用品、化妆品、印刷包装等具有良好基础和市场优势的传统产业依然是义乌未来产业发展的重要构成部分。

（二）以市场主导的方式推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

义乌的产业发展规划一直紧密围绕自身的市场优势与特有的传统产业基础而展开，但是，以何种方式推动稀缺资源更有效率地配置和传统产业的优化升级始终是这里不能回避的问题。

对于土地资源极其宝贵的义乌来说，只有“全面提高工业用地节约集约发展水平”，才可能为未来的长远发展开拓更多空间。如何“建立和完善市场导向的项目竞争机制和工业项目供地模式”是义乌近十余年探索和推进的重点。为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浙江在全省范围内推行“亩均论英雄”改革，改革的核心目标在于推动土地、用能、排污权等资源要素向优质企业集聚。“亩均论英雄”改革的背后是一整套严密规范的综合评价体系，里面涉及“标准地”制度、“建设期+投产期+剩余年限使用期”的土地分阶段权证管理制度、差别化要素供给与信贷支持等诸多举措。

义乌的工业有相当一部分起步于进入门槛、技术含量和附加值都相对较低的小商品生产，也正因为如此，其早期的发展不可避免地带有低成本扩张的特征。为了避免路径依赖、实现资源要素更合理高效的配置，义乌开始持续推进工业企业亩产效益的综合评价，把占用土地与产值、利润和税收等多项指标关联起来，建立科学的土地供应机制，以最小的土地换取最大的效益。在具体实践中，义乌对不同类型的企业执行不同的政策，将成片土地优先供应给规模大、效益好的企业，将商贸服务业集聚区、经济开发区、工业园区和镇街工业功能区内的零星土地供应给规模以上企业；对于有潜力的规下企业，则安排在工业大厦和标准厂房内。同时，尝试探索建立严格的用地退出机制，对长期圈而不用的土地，要按土地管理法规定依法收回；对非法转让、转租的土地，要依法进行处理；对投资强度不够的土地，要限期增加投入，有效地促进土地集约利用。所有这些做法的目的都是提高用地产出率，进而促使经济增长方式从粗放到集约转变。

近年来，义乌工业企业亩产效益综合评价体系涵盖的范围日益扩大。按照2025年的改革要求，除了电力、热力、燃气、污水处理及水的生产和供应等公益性企业之外，工业用地面积3亩及以上的工业企业均被纳入评价范围。和以往相比，对不同规模企业的评价指标也在不断地完善中，规上工业企业的评价指标以亩均税收、亩均工业增加值、单位能耗工业增加值、研发费用占营业收入比重、全员劳动生产率、单位主要污染物排放工业增加值为主，规下工业企业的评价指标在亩均税收、单位电耗税收的基础上增加了对亩均销售收入、吨排污权纳税额等的考量，从指标设计上看，经济效益与节能减排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和全省范围的改革一样，义乌制造业企业在综合评价中的得分与其能够享受的优惠政策以及生产过程中的成本控制息息相关。义乌很早开始全面推行资源使用的差别化政策，不同企业的要素、能源使用成本存在显著差异。以与纺织行业发展紧密关联的印染行业为例，进入产业园区的优质印染企业租金比一般印染企业和较差印染企业分别低10%和20%。尽管政府并不干预企业的日常生产与经营，但以“亩产论英雄”为载体，一个可量化、可操作、广覆盖的综合评价体系，通过生产要素差别化价格、用能预算化管理等方式有效地推动了低效工业用地的清理整治、落后产能的淘汰与传统制造业企业的转型。以市场主导的方式逐步推进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是义乌产业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突出特点，而资源要素市场化配置也成为激发各类经营主体创新活力的强劲动力。

与此同时，为了推动新一代信息技术与制造业的深度融合，推动智能制造由点状突破向整体提升转变，义乌在“十四五”时期启动了聚焦针织服装、光伏制造等优势行业的“未来工厂”建设，提出“每年探索培育建设1—2家‘未来工厂’”的行动目标，重点培育数智化改造基础条件好、改造意愿强的企业，鼓励企业结合自身智能化改造的特色应用建设“未来工厂”。义乌还递进式地推动制造业企业的数字化，一方面，加快“产业数字化赋能平台”建设，招引数字化服务商，以为企业提供更多小型化、快速化、轻量化、精准化的数字化改造方案。2024年，义乌无缝针织行业已有18家试点企业全部完成轻量化数字改造。另一方面，实施以“未来工厂”为引领的“个十百千”企业数字化改造工程，针对不同企业的需求和实际情况，因“企”制宜逐步推进。在这些尝试中，义乌不断探索和寻找传统产业与现代化产业体系之间的结合点，使传统产业完成从“制造”到“智造”的蜕变。

四、因地制宜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义乌经验的启示

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是新时代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突出特征。当前中国正通过不断的科技创新催生新发展动能，努力实现“依靠创新驱动的内涵型增长”。在这一大的时代背景下，各地都需要转变以往由投资、要素投入主导的经济增长模式，逐步腾退化解旧动能，从而为新动能、新技术的成长创造条件和发展空间，推动富有市场竞争力的产业集群的形成。中国制造业规模连续15年全球第一，其中80%是冶金、化工、机械、轻工、纺织等传统产业。因此，如何实现传统产业的优化与转型升级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中不容回避的问题。

产业的转型升级不会是一个齐头并进的过程，只有科学客观地认识当前的经济发展水平与发展态势，才能因地制宜地制定契合实际的方案与规划。“腾笼换鸟”的核心在于推动产业结构优化升级和新旧动能转换，在于实现产业的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而不是“一刀切”地强行淘汰所有传统产业。如何制定符合自身特点的行动方案，从根本上推动经济增长方式的转变和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是所有地方政府都面临的现实课题。我们既要不断推动新兴产业和先进制造业的发展，也要充分利用新技术推动现有产业的改造提升，构建契合自身实际的现代化产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