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3日,俄罗斯与越南签署关于合作建设越南首座核电站的政府间协议,计划在越南宁顺1号核电站建造两台总装机容量为2400兆瓦的VVER-1200型核电机组。双方将围绕核电站建设、技术转让、核工业人才培养等议题展开新的合作。
这是俄罗斯开展核能外交的一个缩影。自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与西方在能源领域的结构性矛盾进一步激化,欧洲全面与俄能源脱钩,试图将俄彻底挤出欧洲能源市场,迫使俄在能源对外合作上寻求新的突破口。相较于油气产业,核能产业具有技术门槛高、项目周期长、政治敏感性强等特点,更适合作为大国综合实力和长期影响力的载体。可以说,核能合作是当代国际关系中兼具技术、经济与战略属性的重要议题。正是在这一逻辑下,俄罗斯将核电及相关核燃料循环产业纳入其对外政策工具箱,并逐步形成较为完整的核能外交体系。
核能外交的产业与技术基础
20世纪40年代,苏联就开始研制运行核材料生产堆,1949年首次成功试爆第一颗原子弹后,着手将核能用于军事和民用领域。核潜艇、核动力破冰船、核电站、核动力卫星等研制项目接连启动,苏联核工业体系得到大力发展。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叶利钦执政期间推行“休克疗法”,实行激进私有化改革,包括核工业在内的战略性产业一度遭到破坏。普京2000年任总统后,对核工业进行了彻底的改革,涉及产业结构与运营机制调整。2007年,俄完成核能体制改革,整合了核工业资源的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正式成立。目前,Rosatom由近400家企业组成,约有30万员工,是一个庞大的产业综合体。
俄罗斯在核燃料循环、反应堆技术、工程建设、人员培养等方面形成高度一体化的产业链,为后续整体解决方案输出提供了坚实基础,更使核能成为俄重塑大国地位的重要手段。当前,核能发电在俄能源结构中保持稳定的份额,在发电总量中占比20%左右(俄欧洲部分核能发电占比达40%)。
较为完整的核工业体系与技术储备,是俄核能外交得以展开的前提条件。从反应堆技术看,俄罗斯在VVER系列压水堆上持续迭代,形成从VVER-1000、VVER-1200到更高参数机型及VVER-TOI的技术路径,兼顾安全性与经济性。相关文献指出,近年来俄在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浮动核电站、混合燃料(如REMIX及快堆闭式燃料循环)等方向亦有布局,意图通过技术多元化提高对不同合作国能源结构与负荷需求的适应性。在国内市场方面,俄在《2030年前核能发展构想》及Rosatom 2021~2030年发展规划中,将核能发电在发电总量中占比提升至约25%作为中长期目标,强化核能在本国能源结构中的支柱地位。这不仅有助于提升核工业规模效应,也使俄在海外推介核电时,可以以成熟应
国家主导、企业执行、外交配合
过去,核能是俄能源外交的配角,主要服务于技术出口创汇。现在,在传统油气出口业务因西方制裁受挫后,核能已成为俄能源外交的关键支柱和核心载体。当前,俄核能外交呈现出独特的模式,具有四个特点。
首先,俄核能外交的核心机制是国家战略与企业运营高度结合,形成国家主导、企业执行、外交配合的一体化模式。Rosatom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企业,而是俄外交部、财政部和能源部行动的联合执行体,是具有显著国家属性的战略平台,通过技术、融资、燃料的一体化捆绑,实现对地缘政治的长期影响。Rosatom海外项目常常由政府推动、总统外交背书、国家融资支持和企业具体执行。根据Rosatom在2025年9月发布的年报,Rosatom在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实施项目。十年累计海外订单组合达1288亿美元,海外项目收入达180亿美元,比上一个十年增长10%。海外在建核电站项目涉及七个国家和地区的22个大型机组,占全球市场的88%。
其次,全周期绑定。核能合作被视为和平利用核能、推动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和支持工业现代化的实践。俄向合作国提供的不是单纯的核电设备,而是从选址、设计、建造、燃料、运维到废料处理、人员培训的一整套服务。这样一来,合作国在几十年内都需要与俄保持持续合作,从而形成稳定的制度性联系。这种模式使核能外交具备很强的黏性,也提高了俄在合作国国内能源政策中的话语权。
第三,强调非政治化叙事。俄与全球南方国家展开核能合作时,注重淡化政治色彩,强调不干涉内政、无附加条件的技术伙伴形象。这样的合作模式使Rosatom在制裁背景下依然保持了持续的韧性。
全球布局具有区域分层特征
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经济活动在西方市场受到打压,外交活动受到限制,因此更需要依托能源、军工、核技术等优势领域打破封锁,拓展伙伴关系。从外交政策层面看,核能外交已成为俄罗斯“东转南进”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俄核能外交的全球布局具有明显的区域分层特征。其重点市场主要集中在中东、南亚、东南亚、非洲以及部分东欧与中亚国家,这些地区和国家普遍存在能源需求增长快、工业化意愿强、融资和技术门槛高等特点,而俄以核能整体方案提供者的身份进入这些市场。在中东,俄通过土耳其阿库尤核电站等项目,强化与关键国家的长期绑定。相关项目通常伴随几十年的燃料供应和技术维护安排,形成一种类似“核能版”长期能源合同的结构。在南亚,俄长期深耕印度核电市场。印度南部的库丹库拉姆核电厂装配六台大型核电机组,均采用俄罗斯VVER-1000设计。1、2号机组已于2013年和2016年投运。与南亚国家在核能领域的合作为俄积累了丰富的海外核电建设经验,形成了可复制的工程输出模式。在非洲和中亚,俄则更强调从核电站到核工业体系的整体输出,包括核技术中心、科研合作、人员培养与本土产业链培育。越南、老挝等东南亚国家近年都与俄罗斯加强了核能合作,显示俄正在把东南亚作为核能外交的新对象。这种布局不仅服务于俄经济利益,也有助于其在亚太地区维持存在,并与中国、日本、韩国、法国等核技术供应国展开竞争。
美西方对俄采取了严厉的经济制裁,但至今未对Rosatom的核心业务——浓缩铀出口实施全面制裁。这是由于俄罗斯浓缩铀占全球浓缩铀市场约三分之一以上份额,且欧盟多国(如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的核电站完全依赖俄核燃料供应,欧盟约20%~40%的浓缩铀仍需从俄进口,芬兰、捷克、斯洛伐克等国的VVER机组短期内都无法找到替代燃料。此前,匈牙利顶住欧盟压力坚持与俄合作扩建帕克斯核电站。这种技术依赖导致欧盟内部在制裁Rosatom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俄罗斯巧妙利用这一局面,加大对西方进行反制,将核燃料供应作为与西方讨价还价的筹码。同时,俄通过加速向全球南方拓展业务,构建去西方化的核能供应链。
面临多方竞争压力
未来俄罗斯核能外交有较大发展空间。全球多国对稳定电力和低碳能源有很大需求,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对核电的兴趣在上升。越南重启核电建设、老挝推进核能路线图,说明东南亚国家对能源安全和绿色转型具有双重诉求,这些都为俄核能输出提供了现实机会。
但俄核能外交仍面临三大结构性挑战。一是俄未来能否持续推进核能外交,关键取决于其能否稳定输出“可融资、可建设、可长期运维”的整体方案。核能项目进展易受政治风险、资金中断和工程延误等因素影响,因此,俄核能外交的前景并非单纯取决于技术实力,更取决于其整体国家能力与外部环境的匹配程度。二是西方正加速铀浓缩本土化和下一代SMR技术的研发,旨在切断全球南方对俄核燃料的依赖,长期看俄技术垄断地位可能被削弱。三是面临多方竞争压力。中国、法国、韩国、日本等国都在竞争海外核电市场,且在融资能力、技术标准、国际信誉等方面各具优势。相比之下,俄虽然具备较完整的核工业体系,但由于受到多领域制裁,融资成本、供应链稳定性和国际支付环境仍是明显短板。
总的看,在乌克兰危机长期化背景下,核能是俄维持大国地位、对冲西方制裁、重构全球伙伴关系的重要战略性工具。
李勇慧,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