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俄乌冲突的爆发标志着冷战后国际体系的又一次深度裂变，俄罗斯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制裁、孤立与战略围堵后，其外交政策经历从传统的东西方平衡转向非西方化优先，重点实施“向东看”和“向南进”战略。俄外交仍面临战场消耗、经济压力、次级制裁等挑战，非西方化布局将持续推进，多极化、加强与“全球南方”国家合作成为其战略核心。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是当前维护世界稳定与和平发展的重要力量。俄罗斯外交的主要特征是突围与稳定并举，对抗与布局并行，在构建非西方联盟网络的同时，力求以文明叙事重塑国际话语体系。
关 键 词：俄罗斯外交 亚太外交 中俄关系 俄美关系
作者简介：李勇慧，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北京 邮编：100040）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俄罗斯外交政策非西方化调整与中俄美关系发展前景研究”（25AGJ018）
中图分类号：D851.2 文献标识码：A DOI：10.19498/j.cnki.dbyxk.2025.06.006 文章编号：2095-3453（2025）06-0109-15
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成为重塑俄罗斯外交格局的关键转折点。此前，俄罗斯虽与美欧存在战略分歧，但仍维持多领域对话与合作。冲突爆发后，美欧对俄实施全方位制裁与战略围堵，推动俄罗斯外交开启结构性转向，即从传统的东西方平衡转向非西方化优先，以“向东看”和“向南进” 为核心， 通过深化与亚太、拉美、非洲及“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借助金砖、上合等多边机制，构建应对西方孤立的战略纵深。这一转向不仅是政策层面的调整，更伴随外交理念的深刻变革，即强调俄罗斯文明的独特性与欧亚属性。笔者将系统梳理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在亚太、独联体地区、拉美、非洲以及针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外交政策特点，阐释中俄战略协作关系的发展逻辑，并对俄罗斯外交走向进行展望。
一、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对亚太地区的外交政策特点
亚太地区是俄罗斯“向东看”战略的核心区域，也是其突破西方围堵的主要外交方向。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将亚太定位为外交突围的核心支点，通过强化双边高层互动、深化能源与军事合作、拓展经贸与人文纽带，构建与亚太国家的全方位协作关系，且针对不同国家差异化精准施策，形成多层次、立体化的亚太外交格局。
（一）同朝鲜和蒙古国以能源、经贸合作为纽带，强化地缘战略协同
东北亚是俄罗斯亚太外交的优先方向，尤其是在美韩同盟强化、驻日美军调整的背景下，俄罗斯通过深化与朝鲜、蒙古国的合作，构建东北亚地缘安全平衡支点。
1. 俄朝关系进一步加深
2024年6月，俄罗斯总统普京时隔24年访朝，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普京在与金正恩会谈后表示，该条约意义重大，将成为俄朝两国未来关系的基础，是将两国协作提升至新水平的突破性文件，俄罗斯不排除根据条约与朝鲜发展军事技术合作的可能。另据俄总统助理乌沙科夫介绍，《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符合国际法所有基本原则，不具有任何对抗性质，也不针对任何国家，旨在确保东北亚地区更稳定。 11月9日，普京签署法律文件，批准该条约。11月11日，朝鲜方面以法令形式批准了该条约。条约规定，双方立足本国立法和国际义务，在相互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不可侵犯、不干涉内政、平等等原则基础上，长期保持和发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双方商定建立联合活动机制、加强防御能力，以防止发生战争，确保区域和国际和平与安全。 2025年7月12日，俄外长拉夫罗夫与朝鲜外务相崔善姬举行第二轮俄朝外长级战略对话。双方就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局势交换意见，明确将共同致力于通过政治外交途径解决当前问题，共同抵制域外势力企图加剧东北亚乃至整个亚太地区紧张局势的霸权野心。拉夫罗夫在战略对话结束后对记者说，随着2024年6月俄朝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俄朝在经贸、人文等领域的合作取得积极进展。双方还将恢复海上航线，积极推动旅游业发展。
经济合作方面，俄朝贸易额显著增长。2024年双方贸易额达到3400万美元，这是自苏联以来的最高纪录。贸易增长主要得益于俄罗斯的出口。俄对朝出口产品除了能源，主要是食品，包括面粉、大豆、油、谷物等。俄罗斯进出口商协会物流委员会主席尼基福罗夫表示，有必要简化海关监管，发展物流路线，除了现有的海运，还要扩大铁路货运能力，并加快在建公路桥的投入使用。
2. 俄罗斯与蒙古国以能源合作破局，巩固传统伙伴关系
俄对蒙古国政策聚焦突破国际司法制约，能源合作成为里程碑。2024年9月，普京访蒙期间两国签署能源、运输、人文协议。普京邀蒙总统出席喀山金砖峰会，助其融入非西方多边网络。
2025年9月，中俄蒙签署了关于修建西伯利亚力量2号天然气管道的备忘录，总投资550亿美元，2030年通气后将对华输送500亿立方米天然气，蒙古国获15亿美元过境费（占其GDP3%~5%），并可低价进口天然气替代煤炭。该项目取代瘫痪的北溪2号成为能源出口新生命线，标志俄“向东看”从理念转为实践。2025年前四个月，俄对蒙出口占蒙进口总额26.7%。
当前俄蒙关系以能源为压舱石，俄借能源、军事合作巩固传统伙伴关系。但鉴于蒙古国谋求第三邻国战略利益最大化，俄蒙关系走向取决于天然气管道实施进度、蒙国内政治及中俄蒙三方协调能力。
（二）与东南亚国家关系以能源与经贸为核心，加强务实合作
东南亚是俄罗斯亚太外交重要板块。俄乌冲突后，俄对东南亚地区扩大能源出口、拓展市场准入、深化军事合作，借东盟平台提升区域影响力； 推动西伯利亚力量2号向东南亚延伸，计划2030年通过越南、马来西亚港口建北气南输通道，以低于中东15%的价格输北极天然气，同时推动东南亚国家加入“金砖+”。
历史友谊与现实需求绑定的俄越关系。越南是俄在东南亚传统伙伴。2024年是《俄越友好关系基本原则条约》签署30周年、两国建交75周年。同年6月，普京访越签署11份能源、贸易、教育等协议。俄参与越南海白虎、大熊油田开发，承诺供低价原油替代美欧能源；俄交付第二批S-400防空导弹系统，启动基洛级潜艇维修升级，签署越军事人员赴俄受训联合培训协议；2024年上半年双边贸易额增长22%，俄成为越第二大原油供应国，越向俄出口电子、农产品填补其消费品空白。2025年10月，双方合作的Bach Ho油田BK-24平台提前65天投产，日产量1.2万桶，成为越海上能源开发里程碑。
能源与军事合作双轮驱动的俄罗斯与印度尼西亚关系。2024年，俄与印尼首次在爪哇海举行海军联合演习；签署液化天然气长期供应协议，俄企还参与印尼新首都努山塔拉能源基建。2025年6月，两国签署《战略伙伴关系宣言》，将关系升至俄伊、俄朝同级，涵盖12个领域，设副总理级对话机制。俄国家原子能集团与印尼签署《2025—2030年核能合作路线图》，计划在苏门答腊、加里曼丹各建250兆瓦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设联合中子物理实验室，目标是将印尼核电国产化率从25%提升至40%。
俄罗斯与泰国关系在贸易与旅游领域取得突破。2024年，俄泰开通莫斯科-曼谷货运专线，缩短运输时间50%。俄向泰出口矿物肥料、金属，泰向俄出口大米、橡胶，开展导游俄语培训，泰国派遣100名导游赴俄游学，2024年上半年俄赴泰游客增120%。2025年1月，泰成金砖伙伴国，俄支持其参与新开发银行项目，如曼谷-清迈高铁融资及金砖国家的数字经济合作，两国在金砖峰会联合提出“全球南方”国家技术转移联盟倡议，并获15国响应。俄助泰建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助力泰提升核电国产化率。
以印度为核心，打造南亚国家战略伙伴关系标杆。印度是俄在南亚关键支点，俄乌冲突后，俄通过深化能源合作、拓展军事协作、支持印度入常，巩固两国战略伙伴关系。2024年俄印两国领导人两次会晤。7月，印度总理莫迪连任后首访俄，签署九项包含能源、军事、经济等领域的协议；10月喀山金砖峰会期间，两国提出2030年前双边贸易额达1000亿美元的目标。 2023年印从俄进口石油增加300%，占印进口总量的22%；2024年1—8月，双边贸易额为374亿美元，同比增长9%，俄成印第三大贸易伙伴。俄印推动本地货币结算，2024年上半年卢比、卢布结算占比45%。军事技术合作是核心支柱，2024年，俄向印交付S-400配套设备，启动第五代战斗机FGFA联合研发，签署海军装备协议，为印升级戈尔什科夫海军上将号护卫舰，出售六艘鲉鱼级潜艇。
2025年美对俄实施新一轮二级制裁，包括“长臂管辖”措施和针对第三国的惩罚性关税。美国政府宣布对印度加征高达50%的输美商品关税，并威胁对印企业实施额外制裁，促使印度部分炼油厂暂停甚至计划终止自俄石油进口。美国二级制裁严重削弱了俄印传统“石油-武器”纽带，印度对俄罗斯依赖度迅速下降。2025年天津上合峰会上，莫迪与普京会晤，商定普京年底访印。
（三）俄亚太外交政策的挑战与应对
俄罗斯的亚太外交仍面临三重挑战。一是美国“印太战略”挤压，美通过强化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美韩同盟遏制俄影响力，施压印尼、泰减少与俄军事合作；二是亚太地区的对俄政策随美而动；三是基础设施瓶颈，俄远东港口设施陈旧，2024年货物吞吐量仅满足亚太合作需求的60%。对此，俄方一是强化与中国战略协作，借中俄“冰上丝绸之路”建设升级远东港口，提升物流能力；二是推动多边平台联动，将亚太双边合作与金砖、上合机制对接，强化合作制度性保障；三是通过能源、文化交流合作，以巩固双边关系。
二、俄罗斯维持与独联体国家关系的稳定与平衡
俄乌冲突背景下，俄罗斯对独联体国家影响力减弱，但是俄对该地区的战略需求不降反升。
（一）通过安全、能源与粮食合作巩固与中亚国家关系
中亚国家与俄罗斯关系呈现分化和一定程度的两面性。一方面继续重视对俄关系；另一方面开始去俄化，加快外交多元化，强调战略自主。
首先，俄进一步重视与有关中亚国家安全合作，加强集安条约组织的作用。普京于2024年11月27—28日对哈萨克斯坦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集安组织集体安全理事会会议。俄哈签署关于在全球新秩序中深化战略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政治安全领域，俄通过独联体框架强化主导地位。2025年10月普京对塔吉克斯坦进行国事访问。双方重点就应对恐怖主义、极端主义、武器走私、网络安全等地区安全威胁展开协商，决定加强安全与执法部门合作。
其次，在经济层面俄哈贸易额2024年达263.4亿美元，占俄罗斯与中亚五国总贸易额的1/3，俄稳居哈最大贸易伙伴；双方推进核能合作，哈萨克斯坦计划2025年第二季度出台第三座核电站建设方案，俄公司积极参与竞标。能源合作持续深化，俄罗斯“中亚-中心”天然气管道系统年输气量达900亿立方米，仍是俄获取中亚能源的核心通道。俄罗斯与塔吉克斯坦关系进一步巩固。2025年10月普京访问塔吉克斯塔时，签署了包括经贸、金融、工业、基础设施、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合作协议。2024年双边贸易额增长超过7%，达15亿美元，俄方累计在塔投资约5亿美元，双方计划扩大工业园区等联合投资项目。
最后，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在中亚争夺更为激烈。2024年欧盟与中亚五国，以及日本与中亚五国均召开了“中亚+1”模式的峰会，而俄与中亚五国的峰会未能再次召开。2025年10月第二届“俄罗斯+中亚”峰会在塔吉克斯坦举行。会议通过了《2025—2027年联合行动计划》和成果公报，为未来三年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在政治、经济、人文等领域合作设定了框架，推动俄罗斯与中亚国家战略伙伴关系的纵深发展。
为巩固在中亚的实力，俄罗斯正在推进在该地区数十亿美元的能源项目，包括天然气运输、电力出口、乌兹别克斯坦核反应堆建设等。在一些中亚国家，来自俄罗斯的劳务移民汇款占本国GDP的50%。 俄罗斯通过在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设立军事基地，加强集体安全。在俄乌冲突背景下，美国对中亚国家推行软实力外交和加强投资的政策。2024年受莫斯科恐袭事件的影响，塔吉克斯坦在俄移民比2023年减少15%。
短期看，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合作将持续深化。但从长期看，面临三重挑战。其一，受俄乌冲突牵制，俄对中亚投入或受限；其二，中亚国家平衡外交倾向明显；其三，美欧加大对中亚渗透，区域地缘竞争加剧。若俄能通过远东开发、技术转移提供实质红利，中亚将成为其多极支点重要一环，否则可能陷入安全依赖与经济疏离的悖论。
（二）力争维护在南高加索地区的战略平衡
俄乌冲突发生后，俄对南高加索地区的控制力有所下降，同时面临与土耳其、伊朗、美国等国的竞争。为此，俄罗斯对南高加索地区采取平衡与稳定优先的政策，通过深化与阿塞拜疆的能源合作、缓和与亚美尼亚的紧张关系、推动与格鲁吉亚的务实协作，维护在该地区的战略存在，同时遏制域外大国在该地区的扩张。
深化与阿塞拜疆的全方位合作。阿塞拜疆是俄罗斯在南高加索地区的重要合作对象，俄通过强化能源协作、拓展经贸往来、支持阿塞拜疆的区域影响力，构建与阿塞拜疆的全方位伙伴关系，同时借助阿塞拜疆牵制土耳其和伊朗。然而，2025年初的阿塞拜疆飞机坠落事件，以及相互驱逐外交人员事件让俄阿关系降至冰点。2025年10月普京与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在塔吉克斯坦会晤，普京就一年前阿塞拜疆客机空难事件正式道歉，推动俄阿关系走出低谷。两国构建能源互联互通网络，促进互利共赢；通过经贸与人文合作，增强民间纽带。俄罗斯在纳卡问题上有限支持阿塞拜疆，承认阿塞拜疆对纳卡地区的主权，同时推动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的停火协议执行；阿塞拜疆未参与美欧对俄制裁，且在联合国大会上对谴责俄罗斯的提案投弃权票。此外，俄罗斯支持阿塞拜疆加入金砖伙伴国机制，阿塞拜疆则支持俄罗斯在欧亚地区的一体化进程，与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开展经贸合作。
与亚美尼亚缓和紧张关系，竭力维护其传统影响力。两国因纳卡问题关系在2023年陷入低谷，亚美尼亚采取亲西方政策，暂停参与集安组织军事活动。俄罗斯为避免亚美尼亚全面倒向西方，采取缓和优先、务实协作的政策，通过能源、侨汇等经济杠杆，推动两国关系回温。2024年下半年，俄罗斯积极推动与亚美尼亚的高层互动，缓和政治分歧。亚美尼亚对俄罗斯经济依赖度高，但2025年俄亚相互依赖的模式松动。亚美尼亚对俄贸易中本币结算比例从2022年的85%降至2025年的37%，外汇储备中美元和欧元占比超过70%。更具标志性的是，亚美尼亚与巴基斯坦建交后，计划通过瓜达尔港拓展印度洋贸易通道，降低对俄罗斯铁路网络的依赖。 这种东向开放策略直接冲击俄罗斯在欧亚经济联盟中的核心地位。能源方面，俄罗斯曾控制亚美尼亚80%的天然气供应，但2025年亚美尼亚与欧盟加强能源合作，试图减少对俄能源的依赖。在电力领域，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达成互联互通协议，计划2026年前实现电网同步，进一步削弱对俄能源基础设施的依赖。2025年7月30日，亚美尼亚废除了与俄罗斯1997年签署的《俄亚友好、合作与互助条约》，结束了与俄罗斯的同盟关系。亚美尼亚加速推进“去俄罗斯化”安全战略，与美国签署《南高加索共同繁荣发展协定》；与土耳其举行史上首次总理级会晤，讨论签署全面和平条约及联合军事演习。这种联美亲土策略旨在构建新的安全保障体系。
对格鲁吉亚推动务实经济合作，规避政治对抗。格鲁吉亚在2008年俄格战争后与俄罗斯关系紧张，但俄乌冲突后，格鲁吉亚采取务实中立政策，为俄格关系缓和提供了契机。俄罗斯对格鲁吉亚采取经济优先、搁置政治争议的政策，通过深化经贸与人文合作，维护在格鲁吉亚的经济影响力，同时避免与格鲁吉亚的政治对抗。格鲁吉亚对俄罗斯的经济依赖明显，格鲁吉亚94%的小麦从俄罗斯进口，俄罗斯是格鲁吉亚最大的旅游客源国。2024年以来，两国加强恢复人员流动，增强民间互信。俄罗斯与格鲁吉亚在阿布哈兹、南奥赛梯的领土争议暂时搁置，未采取激化矛盾的行动。双方通过领事磋商、经贸对话等机制，保持政治沟通，避免领土争议影响务实合作。不过格鲁吉亚自2008年俄格战争后仍持续靠拢西方。2025年与北约举行联合军演，测试爱国者系统与俄制S-300的对抗能力。更具标志性的是，格鲁吉亚申请加入欧盟的法案于2025年4月通过，明确将与欧盟标准接轨作为军事改革目标，计划在2030年前完成军队装备的全面西方化。同时，格鲁吉亚虽谋求加入欧盟和北约，但承诺不在境内部署北约军事基地，避免触及俄罗斯的安全红线，为俄格关系稳定创造条件。
总体上，俄罗斯对南高加索地区的外交仍面临多重挑战。一是土耳其通过出售无人机、联合军演等强化与阿塞拜疆的军事合作，推动人文交流，扩大在阿塞拜疆的影响力；伊朗则通过建设伊朗-亚美尼亚天然气管道，支持亚美尼亚的能源项目，加强与亚美尼亚的关系。二是美国通过经济援助、民主输出，推动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亲西方。三是地区国家的战略自主诉求，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均寻求外交多元化，不愿完全依赖俄罗斯，例如阿塞拜疆同时与土耳其、伊朗合作，亚美尼亚寻求与欧盟的经贸联系。2025年8月8日，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领导人在美国举行“历史性”会晤，两国一致同意将经亚美尼亚连接阿本土与“飞地”的地区新交通线命名为“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美国实际借此获得长期在南高加索地区活动的权益。
三、俄罗斯对“全球南方”核心地区拉美、非洲的外交政策
拉美与非洲作为“全球南方”国家的核心组成部分，是俄罗斯“向南进”战略的重点拓展区域。俄乌冲突前，俄罗斯与拉美、非洲的合作规模有限、领域单一。冲突后，俄罗斯将拉美、非洲视为突破西方孤立的新战场，通过深化能源合作、提供技术支持、开展人文交流，构建与拉美、非洲国家的务实合作关系；同时借助这些国家在联合国等多边平台，对抗西方的单边行动。
（一）在拉美地区突破美国“后院”构建反制裁协作网络
俄罗斯通过强化与巴西、阿根廷、古巴、委内瑞拉等地区大国的合作，突破美国的地缘封锁。俄加强在西半球建立战略支点，不仅缓解欧洲方向压力，还能通过拉美市场规避部分西方制裁，获取农产品、轻工产品等资源。
对巴西，俄以金砖合作为核心，打造拉美战略伙伴。俄罗斯将巴西视为南美洲外交的核心支点，通过深化金砖合作、拓展能源与经贸往来，构建与巴西的“全方位伙伴关系”。对阿根廷，俄通过债务重组、能源援助深化合作。对古巴、委内瑞拉，俄的政策是以反美合作为纽带，强化传统友谊。古巴、委内瑞拉是拉美“反美前沿国家”，长期面临美国制裁。普京于2025年10月15日正式签署法律文件，批准俄罗斯与古巴此前签署的军事合作协议。该协议由两国政府于2025年3月达成，旨在加强军事领域合作，涵盖联合军演、技术交流和军官培训等内容，为双边关系趋于苏联时期的传统模式奠定一定法律基础。俄对拉美布局是其全球多极反制战略的关键组成部分，直接服务于俄乌冲突后的战略突围。俄古军事协议体现了俄应对美西方围堵的全球战略布局。双方合作以军事协议落地为核心，标志着俄重返西半球战略。俄方将古巴作为“进入美洲的桥头堡”，布局远程威慑、网络和情报战、军工技术输出等多条战线。俄罗斯与委内瑞拉签署了《战略伙伴关系与合作条约》，双方深化能源合作，俄协助委开发页岩油，贸易本币结算占比超50%，缓解委受制裁压力。
（二）军事先行，以能源与基建为核心拓展在非洲地区影响力
非洲是俄罗斯争取多边支持的关键区域。俄罗斯通过深化能源合作、开展基础设施建设、提供粮食援助，拓展在非洲的战略空间，同时对抗美国、法国在非洲的传统影响力。对埃及、埃塞俄比亚，俄以金砖合作为平台，拓展能源与基建合作，构建与两国的战略伙伴关系，打造非洲核心伙伴。俄罗斯是埃及最大的旅游客源国，2024年，俄赴埃游客近150万人，同比增长15%，为埃及带来40亿美元旅游收入，占埃及GDP的8%。 此外，俄罗斯与埃及开展军事合作，向埃及交付24架苏-35战斗机，并与埃及举行联合空军演习，强化埃及的国防能力。对埃塞俄比亚，俄罗斯推动基建与粮食合作，总投资达20亿美元；提供10万吨小麦援助，缓解埃塞俄比亚粮食危机；同时俄罗斯与埃塞俄比亚签署农业合作协议，派遣农业专家指导种植，帮助其提升小麦产量。对尼日利亚、南非，俄罗斯通过深化能源与矿产合作，巩固与两国的合作关系。
除地区大国外，俄罗斯还通过粮食援助、技术支持，拓展与其他非洲国家的合作。2024年，俄罗斯向苏丹、索马里、肯尼亚等十个非洲国家提供50万吨小麦援助；向加纳、坦桑尼亚等国提供农业技术支持，派遣农业专家指导种植，帮助这些国家提升粮食产量；向赞比亚、津巴布韦等国提供矿产开采技术，帮助这些国家开发铜、钴等矿产资源。俄罗斯已在20个非洲国家设立30个俄语中心，推广俄语教学；同时接收1000名非洲学生赴俄留学，提供奖学金，增强非洲国家对俄罗斯的文化认同。
（三）俄罗斯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外交政策特点
在俄乌冲突背景下，俄罗斯对“全球南方”国家采取理念引领与务实合作的双轮驱动政策，通过宣扬多极化、主权平等的外交理念，深化能源、粮食、基建等领域的务实合作。
首先，倡导多极化，反对西方霸权，反对单边制裁，契合“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诉求。俄罗斯明确提出全球多极化是历史必然趋势，主张全球治理应由多个中心共同主导。相关国家长期处于全球治理的边缘地位，希望提升国际话语权，支持俄罗斯的多极化主张。其次，强调主权平等，反对干涉内政。相关国家有被西方干涉内政的历史，易与俄罗斯的主张产生共鸣。再次，聚焦能源、粮食、基建，解决发展迫切需求的务实合作。俄将务实合作作为对“全球南方”国家外交的支撑，聚焦相关国家在相关领域的迫切需求，通过提供低价能源、粮食援助、基建投资等方式，深化与这些国家的合作。最后，构建多边合作，强化制度性保障的机制建设。俄将机制建设作为对“全球南方”国家外交的保障，通过联合国、金砖、上合、独联体等多边组织，强化与这些国家的合作机制。
四、俄乌冲突后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发展
中俄关系互信牢固、经贸互补深化、人文纽带加强、国际协作紧密，构成了两国全面战略协作的新局面，也为世界和平与多极化注入稳定性。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呈现全方位深化、高水平互信、机制化保障的特点，构建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新型大国关系。
中俄关系在元首外交引领下政治互信巩固，双边关系密切。截至2025年，两国元首已会晤40余次，共同确认永久睦邻友好、全面战略协作、互利合作共赢为精神内核，为两国关系提供顶层设计，以及根本保障。两国务实合作提质升级，构建全方位利益共同体。中俄经贸合作具有高度互补性，俄罗斯拥有丰富的能源、矿产、农产品资源，中国拥有庞大的市场、先进的制造业技术、充足的资金，推动中俄经贸合作实现高质量发展。
一是贸易规模再创新高，结构持续优化。尽管面临全球经济下行压力，中俄贸易额仍保持稳定增长。2024年双边贸易额达2448亿美元，2025年前三季度为1636.21亿美元，中国连续15年稳居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能源合作作为压舱石持续深化。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满负荷运行后年输气量达380亿立方米，北极液化天然气-3项目启动建设。双方还签署新版投资保护协定，设立10亿美元的SRII-JOP保险平台，为中小企业跨境投资提供风险保障。
二是科技与创新合作加深。在人工智能领域，俄罗斯联合金砖国家等成立了人工智能国际联盟。与中国联合研发开源大语言模型，推动GigaChat等技术在中国市场应用。在量子通信领域，两国共建欧亚量子走廊，启动北极圈量子通信试验站，计划2028年前建成跨大陆网络。航天合作取得历史性突破，两国签署月球核电站合作备忘录，共同推进国际月球科研站建设，计划2036年前建成应用型能源系统。数字技术合作方面，中俄联合研发跨境电商平台。同时，双方开展5G技术合作，中国企业在俄罗斯建设5G基站1万个，覆盖俄罗斯主要城市。
三是区域与基础设施对接。地方合作机制化，长江-伏尔加河、东北-远东两大地方合作平台举行新一轮理事会，地区经贸、园区、口岸互联互通项目落地。其中东北-远东合作将成为新增长极，俄计划在黑瞎子岛建立“国际超前发展区”，加上伯力至黑瞎子岛缆车项目启动，黑龙江公路大桥货运量累计进出境货运车辆约14.9万辆次，进出口货物162.7万吨。 北极航道开发加速，2025年航线数量增长了20%。
四是构建能源安全共同体。这种互补性在俄乌冲突后进一步凸显，2024年和2025年，两国能源合作实现全方位深化。中国自俄进口石油达8000万吨，占中国石油进口总量的19%，俄罗斯成为中国最大石油进口来源国；双方签署2025—2030年石油长期供应协议，约定未来五年，俄罗斯每年向中国供应1亿吨石油，价格与国际市场挂钩但保持稳定。2025年9月，西伯利亚力量1号年输气量从380亿立方米提升至440亿立方米，覆盖中国东北、华北及长三角地区。中俄蒙三国于2025年9月签署关于西伯利亚力量2号备忘录，项目设计年输气量500亿立方米，途经蒙古国，预计2030年投产。中俄共同推进田湾核电站7、8号机组，徐大堡核电站3、4号机组建设，这些机组采用俄罗斯“VVER-1200”技术，预计2028年建成投产，总装机容量达8000兆瓦。中俄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合作建设光伏电站风电项目，总装机容量达1000兆瓦，预计2026年建成。
中俄以战略协作为核心，在维护地区与全球安全方面展开军事安全合作。中俄军事安全合作聚焦反恐、反导、海上安全等非传统安全领域，同时通过联合军演、战略巡航等方式，提升军事协同能力，维护地区与全球安全。
同时两国人文交流升温。2025中俄文化年活动精彩纷呈，两国互办非遗展艺术周，线上文化交流覆盖超1亿人次。教育合作方面，互派留学生规模突破5万人，清华大学与莫斯科大学共建联合实验室，哈尔滨工业大学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设立分校。青年交流机制化，中俄青年领袖论坛吸引来自两国的企业家、学者共商创新合作；“冰雪之约”青少年体育交流活动促进民间互动。2025年中俄共同纪念二战胜利80周年，两国互办展览、青年论坛、文艺演出。体育和旅游交流合作方面，恢复中俄冬季体育系列赛、冰球研学营等民间赛事。签证便利化带动双向旅游回暖，特别是2025年中国对俄实行免签证制度，有利推动了边境人员往来和务实合作。
五、结语
尽管俄乌冲突以来， 俄罗斯取得一定外交突破，但仍然面临严峻的挑战。俄乌冲突久拖不决，俄与美欧等西方国家对抗仍将激烈，俄发展与安全的困境依然存在。俄罗斯外交的发展将取决于其如何在复杂的国际局势中找到平衡，以及如何应对美欧等西方国家的持续挑战。
一是俄乌军事冲突外溢风险加大，俄与北约相互威慑将不断升级。俄通过修改使用核武政策降低门槛，北约国家将加强在乌克兰境内的军事合作力度，俄欧关系很难走出对抗局面。
二是俄美关系全面缓和的可能性较小。“特朗普2.0”时代俄乌冲突不会彻底结束。俄罗斯与美欧已经严重缺乏互信，俄担心在停战期间美西方加大对乌克兰的武装。同时，美国内民主、共和两党建制派影响特朗普的政策，俄美关系全面缓和与改善仍然是漫长博弈。
三是俄与友好国家在贸易上由于存在严厉的次级制裁，整体在收缩，对俄的贸易支付问题越来越成为主要羁绊。特朗普就任后对俄友好国家面临美国高关税的考验。
四是俄在加强与中亚、南高加索国家经济和安全合作的同时，面临域外大国在该地区激烈争夺以及伊朗、土耳其强化在该地区的角色。俄罗斯为加强与南高加索周边国家的合作，加强与伊朗的关系，推动俄伊签署新协议，以稳定地区周边态势。
五是俄要确保经济承受力与对冲突投入的相对平衡。当前俄罗斯为控制经济下滑态势，有意放慢了对乌冲突推进速度。与此同时，俄罗斯面临着来自美欧的巨大压力，需要在维护自身安全和主权的同时，避免与美欧的冲突进一步升级，俄罗斯也在积极寻求与其他国家的合作，以缓解外部压力。
在俄乌冲突延宕近四年的背景下，俄罗斯外交政策突出面向非西方化的特点，外交方向转向东方和南方。这不仅是政策的转向，也是外交理念的转变。为了寻找俄罗斯外交政策的非西方性，俄罗斯战略学界再次抛出“俄罗斯堡垒”论，剖析和反思俄文明和国家发展道路走向，将俄斯拉夫主义和新欧亚主义相关理念推向了讨论的高潮。“俄罗斯堡垒”论的再现与俄乌冲突后俄与美欧关系的对抗性密切相关。俄学者认为这种关系将会长期存在于东西方之间，表明俄曾经依赖西方文明，如今面对新形势，又要远离西方的矛盾心态。
“俄罗斯堡垒”论的提出反映了俄谋求加强国家的独立性和主权完整，塑造其文明的独特性。卡拉加诺夫指出,“一场关于俄罗斯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和一个独特文明的未来的战斗正在展开。俄罗斯正在远离现代形式的欧洲-大西洋文明。它给了俄罗斯很多，但在很多方面俄已经不再需要了，更何况它越来越违背俄国家历史传统、文化态度和价值观。而欧洲-大西洋文明本身也在迅速退化。” 为此，一是俄将非西方国家放在战略优先地位，通过上合、金砖等机制整合“全球南方”国家，推动联合国改革、去美元化，构建非西方力量集群。 二是俄通过上合组织的安全功能、金砖国家机制的经济功能、东方经济论坛对亚太国家的合作机制等，搭建多边平台框架；重视经贸布局，聚焦资源输出、基础设施联通和科技协作，积极拓展与拉美、非洲、中东等地区的新型贸易和技术合作渠道。
俄乌冲突爆发后的俄罗斯外交非西方化，本质是对国际格局剧变作出的战略主动应对，突出多极化、制度性创新与“全球南方”深耕，形成与西方体系根本不同的外交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