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失衡又回来了。但这并不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前那种失衡的简单重演。当时的逻辑相对清晰:以中国和德国为代表的一些国家储蓄过多,而美国消费过多。相应地,至少在理论上,解决办法也很明确:顺差国应更多依靠内需,逆差国应提高储蓄,汇率也应进行相应调整。
这一分析框架今天依然有意义,但它已不足以解释新的现实挑战。当前全球失衡,正在越来越多地受到两股新力量的塑造:一是AI热潮,二是不断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二者共同改变了资本流向、贸易格局演变,以及传统调整机制为何不再像过去那样有效。
先看全球失衡的基本结构。
顺差方分布在多个经济体,包括中国、日本、德国、韩国,以及一些能源出口国。相比之下,逆差方则高度集中,美国仍然是全球储蓄的最主要吸收者。
这种集中本身就很重要。一个由单一国家吸收全球过剩储蓄大头的世界,本质上更脆弱。这个国家的资产价格波动、政治变化或政策选择,都会对全球产生放大影响。
这正是AI开始发挥作用的地方。
第一个渠道是金融渠道。美国吸引全球资本,不仅因为美元的传统地位,还因为投资者越来越把美国视为AI革命的中心。围绕AI的大量乐观预期,正在被资本化到美国股票市场,尤其是大型科技公司股价之中。因此,外国资金正大规模流入美国股市。
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资本流入和经常账户逆差,本就是国际收支恒等式的一体两面。如果世界其他国家更想购买美国资产,尤其是美国股票,那么美国往往就会出现更大的对外逆差。换句话说,AI热潮不仅提振了华尔街,也在帮助维系美国作为全球主要逆差经济体的角色。
AI影响全球失衡的第二个渠道是贸易渠道。AI投资正在推高美国对数据中心、芯片、服务器、电力设备以及其他高科技投入品的需求。这些产品中,有些可以在美国国内生产,但并非全部都能如此。现实中,这类投资热潮往往会在短期内拉动更多进口。因此,同样一轮AI繁荣,一方面吸引资本流入美国金融市场,另一方面也可能扩大美国的贸易逆差。
再把地缘政治因素加进来。
不断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正在重塑生产布局和资本流动。欧洲就是一个明显例子。在俄乌战争之前,以德国为代表的欧洲曾是全球主要顺差地区之一。但战争显著推高了能源成本,削弱了其工业竞争力,也压缩了欧洲的对外顺差。
这使得全球失衡进一步向其他地区集中。如果一个主要顺差地区竞争力下降,那么剩余顺差经济体就必须承担更多全球调整压力。
地缘政治还会影响投资者认为“安全”的资金投向。在一个更加碎片化的世界里,资本流动不再只取决于利率或增长前景,也取决于安全、联盟关系和地理位置。无论是乌克兰战争,还是最近的中东冲突,美国本土都远离主要战场。再加上美国的能源地位和深厚的金融市场,这帮助美元的避险地位得以维持,甚至在某些方面进一步强化。
尽管全球正在探索货币体系多极化,但短期内上述因素仍然显著支撑了美元。而且这种避险溢价非常关键,它使全球资本即使在美国政策显得不可预测的时候,仍持续流向美国,也使美国更容易长期维持较大的对外逆差。
中国则展示了同一问题的另一面。
按照教科书式的逻辑,汇率本应有助于缓解失衡。一个拥有较大顺差的国家,其货币应在一段时间内趋于升值,从而削弱出口竞争力、增强进口吸引力。但地缘政治紧张可能打断这一过程。
当跨国企业担心制裁、关税、投资限制或供应链中断时,它们会对在中国投资更加谨慎。与此同时,中国企业也可能为了分散生产布局、降低风险而增加对外投资。这些因素会形成资本外流压力,并推动人民币走弱。
同时,美国对中国的出口管制也加剧了失衡。美国试图控制半导体等重要领域的关键技术。结果,2024年中国从美国进口的芯片(HS编码854231)价值仅为2021年进口价值的三分之二。在此背景下,中国加大研发投入、发展其国内生产能力,客观上导致了国内半导体产业的升级,甚至增强了相关大类产品的出口竞争力。
这意味着,汇率反映的可能不仅是贸易基本面,也包括地缘政治风险。在这种情况下,人民币走弱并不是蓄意政策操纵的结果,更可能是外部环境变化所引发的市场压力所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全球失衡的自动调整机制将可能失灵。
这也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政策含义:今天的全球失衡,已经不只是某些国家“储蓄太多”或“消费太多”的结果,也与技术领导地位的分布以及地缘政治风险的非对称性密切相关。这也意味着,政策应对不能只依赖传统的宏观经济工具清单。汇率弹性、财政调整和结构性改革仍然重要,但它们已经不再足以解决问题。
全球失衡的回归是真实的。但这一次,故事已不再只是储蓄与消费的失衡,而是关乎AI、权力、风险,以及经济与地缘政治日益加深的交织。任何真正严肃的全球经济治理尝试,都需要充分考量这一新的现实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