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中国人的信仰与儒家在中国的作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30 次 更新时间:2026-05-05 10:15

进入专题: 信仰   儒家  

郭齐勇 (进入专栏)  

 

夏商周三代的文化传统,一直到春秋战国,伴随中国多民族多宗教不断融合,大一统逐渐形成,上古宗教慢慢转移成一种文化。这个文化的认同很重要,它和希腊城邦不同的是,它有若干的氏族和族群。所谓以夏变夷的过程,就是文化不断认同的过程。中国史和西洋史的巨大差异,我们可以从地理环境出发来考虑,也可以从其他的宗教传统来考虑,我觉得重要的是,文化上慢慢形成了比较强的华夏文化的认同感。这种人文文化及其认同感,并没有排斥宗教的神灵崇拜,特别是对天、天命与天道的敬畏。所以,我觉得神权对王权的制约在中国还是很多的,这个传统还是有的。还有就是,恺撒是中国知识分子在管,上帝、恺撒不是分开的,中国知识分子就是要管恺撒的事,而且他们管了很多恺撒的事情。儒家知识分子所继承的这种神权,相对于宗教传统来说,有一些理性化的过程。它的确是削弱了,或者说没有强化超越的、宗教的一面;但它尽量把这个东西转移到内在性道德的一面。超越、内在这个方面更多的是强调了在入世的精神里面,又保留了神学传统。另外,是否中国儒家的传统,在后来的发展中更加强了对于王权的规范,也更加俗世化了?所以在俗世化的过程中,中国文化所开发出来的,没有像基督教那样典型的一元宗教。更多的是,在世俗化过程中,它仍然是保留了宗教信仰的,保留了神权的一种统御性、制约性,但更加重视了内在性的道德的生活。在这个方面,它就和西方文化有所不同。中国文化有一以贯之的“道”,这个人文宗教的“道”高于政,指导政。

而中西文化的发展过程,确实是非常的复杂。中国的文化传统,尤其是儒家传统中,缺乏超历史的东西或者是破传统的东西,它更多的是连续性和继承性。当然,我们说,在继承性过程中,不是没有超历史的方面。“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在损益之中,它也有其创造性。但是它的确是继承性很强的一种文化。另外,中国西周以后,特别是以孔子为代表的学说兴起以来,道德上升,宗教下降。这个过程的确是中国文化的早启,梁漱溟和方东美都讲到了,中国文化的早醒。早启或早熟是说,世俗的文化,道德的、德性力量的文化可能会代替宗教的文化,起更重要的作用。

还有一点是苦难的历程。我们当然远古时代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农业民族相对稳定的状况。而且,它没有开发出城邦国家公民性的、原子论式的个体主义的一种文化。它也许给中国文化的发展带来了它的问题。但是,不能说中国文化没有社会性、公民社会的源头的价值。我的意见是,没有城邦国家的中国文化,它是一种普天之下的大的文化,天下的观念。“天下”,超越了狭隘的地域、民族的界限。但这不意味着这种文化的底层建设的削弱,比如村社的文化,这种文化的公共性很强。中国没有典型的奴隶制度。杨宽先生特别强调,中国没有典型的奴隶制度,中国也没有欧洲中世纪所谓“封建”。但是中国有很强的宗统。中国的宗族社会本身,不是今天很多西学学者所认为的,中国的宗法社会导致国民的公德与公共性的缺乏,其实这是一种误解。因为中国的宗法社会非常大,发展到汉代以后,是很强的一种宗法社会,甚至大于政府的状态。中国的社会管理恰好与西方相反,20世纪50年代初期以前,中国历史上的政府很小,社会很大。秦汉以后的中国社会不是王权官府的治理,而基本上是一种民间自治。儒家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儒家知识人取代了教堂的牧师的职能,也取代了法院的律师的职能。你说这是中国文化分化不够也可以,你说它是一种更加有协调性的伦理也可以。钱穆先生讲,中国的村社里,文化程度并不高的塾师,实际就起到了稳定、协调、整合中国社会的作用。传统中国的社会,基本上是民间自治、村社自治。在一定意义上,民间士人的权力大于族权,大于神权,大于王权。这种权力来自哪里?士人知识分子,他们参与到什么程度?余英时先生在《朱熹的历史世界》中讲到,那时已经是士人和皇帝共治天下了。至少在宋代,一定程度上,它已经是结构性的、制度性的参与。比如,中国古代的三省六部制,在当时,是相当好的相互制约的政治制度。现在“80后”“90后”的年轻人了解的历史,很多是戏说的历史,以为皇帝可以为所欲为。但是余英时先生作为历史学家,他笔下的帝王,至少是宋代的几个皇帝,是有相权等来制约的,他的诉求要经过好多宰辅批准,甚至是中书舍人来讨论,有时往往被驳掉了。它其实是制度性的制约。长期以来,我们习惯戏说、矮化、歪曲中国历史,认为中国历史无非是专制主义的。但中国古代社会不是一个完全专制的社会。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在西方历史的国家统一与民族认同过程中,宗教起到一个非常大的作用。宗教起到的作用几乎是世俗王权所取代不了的。它们的政权要靠宗教来维系,它们的文化认同也同样离不开宗教。

中国靠什么?中国靠人文性的文化道德教育、人文性的宗教,主要就是儒教(即“人文教”),它既是宗教之教又是教化之教。这是在王权之上,又遍在民间之中的,如“四书五经”、孔孟之道(汉代叫周孔之道,唐代叫孔颜之道,宋代以后叫孔孟之道)。这是中国人的终极关怀、文化认同与伦理共识之所在。《中庸》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天赋予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善性”)叫作“性”,顺此性而行叫作“道”,学习、修养、维护此道叫作“教”。天道与人道一致,性、道、教是统一的。人性本善,是中国人的信仰。在敬畏“天”的前提下顺人的善性而行,就是传统中国人的人文之“道”,修身、教化,就是“教”。通过《诗》《书》礼乐之教,陶冶人的人格、情操,也就是“教”。依此而修、齐、治、平。这就是中国人一以贯之的“道”与“国教”,即国本。政治上的王权,在此一“人文教”之下,故历朝历代的帝王不能不祭拜素王孔子。历史上凡清明之世,凡国祚长久的,无不是奉此信仰的。中华人文教、孔孟之道的中心是道德价值、理想人格与理想社会。中国社会在王权之下其实很分散、很独立,“一夫授田百亩”,没有百亩也有几十亩,独立的自耕农。所以,在传统的宗法制下,人们的生存空间是很大的,儒家的知识人对于民间的、小民的利益诉求,有正当、正义的抗争精神。老百姓的生存权与财产权要得到保证,老百姓要受到尊重,这都靠宗族、家族与民间自治组织与知识分子在维护、维系。这其中的空间真的很大。

中国人有没有信仰,他的信仰在哪里?我又要引钱穆先生的话,他说,我们的教堂就是我们的家。我小时候,每逢节日,或每月初一、十五的时候,跟在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后面,在神龛前祭拜神灵,上供品、跪拜、磕头、焚香。我们家有“忠恕传家”“耕读传家”的传统,堂屋里悬挂着“忠恕”两个大字。堂屋里有一个较高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的是祖宗牌位。过去,《朱子家礼》在中国民间的影响很大,在日本、韩国也一样。我们家里的神龛,把前几代祖宗牌位供在那里,中间有一个主牌位写的“天地君亲师”。这些一直保持到20世纪50年代。唐君毅先生所讲到的中国民间三祭——祭天地、祭神灵、祭祖宗,今天到南方去看,这个传统还是保留的。广东等地区富了以后,使这些文化复兴起来了。实际上,中国的多神教的传统,虽然有天神是最大最高的神,也一直有土地神灵与其他自然神灵的信仰。一直到清末民国,甚至20世纪50年代初期,都还保留着。中国老百姓的信仰是什么样的信仰,是多神的信仰。道教、佛教,我们家老人也信一点。但我们家与中国千万家庭一样,代代相传的,主要还是儒家的道德伦理,这是做人做事、待人接物、行为方式的核心,是真正在人心之中具有约束力的价值系统。还是民间儒释道的善书、蒙学读物中所讲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还有“四书”中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在民间的、活生生的作为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信条的东西、安身立命的东西。这就是儒家、儒教、儒学,它在中国社会,起着如基督教在西方社会一样的作用,端正人心、美政美俗、凝聚与净化社会。

中国宗教的多神崇拜,在民间生活中起怎样的作用?我想主要是让世人要有所敬畏,敬畏天地神灵与祖宗神灵,甚至敬畏佛教与道教的始祖,做一个有底线伦理的好人、善良的人。中国不是一神教的国家,不像基督教是一个一元的、外在的、超越的神灵崇拜。中国人的崇拜、宗教信仰就比较广泛多元。虽然我们在绝地天通以后,就不断地反对淫祀,但淫祀的传统还是有的。它没有形成像西方的基督教那样大的传统——一种一神教,一元外在超越的那种唯一性的排斥性的大的宗教传统。中国王权是大一统,但下面是分散性的,而中国的宗教始终没有达到西方宗教那样的统一性。你说中国哪里来一个梵蒂冈式的教宗的力量,没有!在中国不可能有教皇般的那种威权。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对中国历史、中国社会的讨论,可能是非常复杂的一个问题。

在西方,神权和王权是二元对立的关系。为什么中国的文化没有发展出这样一个二元式的结构?从马克斯·韦伯以来,在帕森斯、张光直,或者在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文明”时代等所有的文明比较的讨论中,都谈到文明是“断裂式”的还是“连续性”的,西方是“断裂式”的,而中国是“连续性”的。

在爱琴海、地中海,一直到红海往东的整个这片地区,其中耶路撒冷是世界三大同源宗教的发源地。在西方、印度文化诞生发展的过程中,都有异族入侵带来的大断裂。我们现在常谈到的古希腊文明、古印度文明,几乎都是异族入侵以后,改造它而发展的。相比之下,我们的文化在发展中也不断地与异族文化相遇,比如中原周边的游牧文化、印度的佛教文化、明末以后的传教士文化,但我们都把它们消化吸收了。我们基本上没有遭遇自身文明的断裂。在东亚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上,确如费孝通先生所讲,中华文化是“多元一体”。在多元一体的文化发展过程中,也曾有炎帝和黄帝的大部落战争,东北的、北方的和山东一带的文化集团,或称作海岱文化集团和中原文化集团,还有西部的文化集团也参与的大规模族群及其文化冲突、整合的过程,还有周边与中原文化,中原和北方、南方的一些民族及其文化的融合。有一个和西方文化史、印度文化史特别不同的地方,就是中国文化几乎没有被入侵的异族打倒、征服过。相反,它是一个征服者被征服的过程。这主要是由于中国文化有其自身的独立性、独特性,善于消化、吸收不同文化,和而不同。

汉字“文”的本义指纹路。古人说“物相杂谓之文”,“文”是事物多样性的表称。中国所谓“人文”,指人与人、人群与人群相处出现的复杂的现象及社会人间事务的条理。血统、血缘、种姓各异的民族并存,各色人等相异、相安、相处,这即是中华各民族可以共存,各文化可以交流融通的意识。

中国古人的“天下”观,即在融合过程中比较容易超越狭隘的民族与地域的界限。中原与周边,农业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民族间、国家或地域间、文化间、观念间有冲突、排斥与战乱,但总体趋势是不断整合与融会,相互学习与补充,不断扩大。从《史记》开始,正史就为不同民族立传。长期以来,汉民族与匈奴、鲜卑、突厥、吐蕃、回鹘及百越等民族不断交融,共同造就了中华文化。中华历史、民族、文化的融合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其间形成了人的族群间、文化间、宗教间、语言间的沟通融合,在观念上形成“协和万邦”“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文化理想。对于我们这个多民族统一的国家来说,这是一种凝聚力。中国文化也以“人文”为中心,消化、吸收不同的民族、宗教、文化,形成新的文化,不断丰富自身。即使是以汉字表达的传统文化典籍中,其实已经包含了历史上各民族文化的智慧,是多民族共同创造的产物。今天,汉、蒙古、维吾尔、藏、壮、回等五十六个民族共同创造着中华新文明。

元代、清代都是这样的典型,虽然元代很残酷,它的种姓制度也硬性推广开来,如九儒十丐,那个时候儒跟妓女属一个等级。但是从整个中华文明的历史和民族整合、文化整合的发展过程看,它很有特点,你说它是糨糊也好,或是酱缸文化或其他什么也好,很有意思,它的一个特性是什么?各位专家可以考虑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千回百折,历经沧桑,继续走中国文化的一以贯之的道路,凝聚着中华社会,家国天下。它没有,也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宗教教士集团,它没有西方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的宗教组织系统、制度架构。

传统中国没有神权与王权的二分对立,这给中国文化史带来诸多的负面影响,如它的制约、监督不够,但是它有长处,即它完全适合于这块土地上的人群,主要是老百姓的生存,特别是农业民族。历史学家吴于廑先生讲到世界史中游牧民族和农业民族的比较,游牧民族的攻击性比较大,但中国发达的农业民族是以适合稳定居住、农耕方式而发展起来的,我们今天以为是落后的,其实农业文明是相当辉煌的文明,它能够包容、消化各种文化,乃至历史上在中国聚族而居的犹太民族也消散在我们中华民族中了,可以说我们的血脉是多元一体的,我们的基因有很多来自四面八方。我们的人种与文化是多样统一的。

民族的整合过程或文化的整合过程,依靠什么来整合?我认为是精神价值或文化认同,而不是宗教组织的作用。中国文化的发展之所以有连续性,是一以贯之、一脉相承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也正是周初统治集团的功劳所在,几百年后,这个精神价值由孔子继承下来。为什么孔子成为中国文化的代表?唐以前是周孔并称,宋代以后是孔颜或孔孟并称,中国文化的精神的连续性或安身立命之道,或者用今天的话,即核心价值是什么?基督教有它的核心价值,我们有我们的核心价值——“仁爱”,“仁爱”不是某些人所讥讽的虚伪,它如同基督教的“博爱”一样。其实“上帝”“圣经”“博爱”,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专利。利玛窦等传教士很聪明,把传统中国这些词汇与观念,用来翻译、讲解基督教的信仰与理念。孔子讲“泛爱众”不就是博爱吗?韩愈明确讲“博爱之谓仁”。“上帝”也是我们的专利,殷商甲骨卜辞中就有了。利玛窦以后,“上帝”成为基督教的汉语专用词,乃至现在青年人以为这只是西方的名词。的确,儒家就是宗教或具有宗教性,比如它有教主、有经典、有祭祀活动、有信众等,但就经典而言,它不止有一部经典,而是多部经典。基督教的历史上不承认多个经典,而我们儒家从“五经”,到“九经”,到“十三经”,到“十七经”,再到“二十一经”等,我们的经典允许多样。基督教的经典里,如《旧约》中还有一些上帝与诸神残暴、乱伦的记载,总是需要他们的经典解释学予以解释与剔除,而我们的经典已不需要这样的工作,已经净化了,除了《诗经》里稍微有一点,其他基本上是道德性的、理性的。中国的经典和西洋的经典,儒教的经典和基督教的经典有很大的不同,一是儒家允许经典多元,二是儒家诠释上很方便,不需要解释学家去剥离掉一些残暴的、弑父杀兄的、乱伦的神话或传说,在它形成的历史过程中已经过滤了,是有相当高的道德精神文明的典籍。

一以贯之的中国文化、中华文明是自生的文明,不是次生的文明;是独立的文明,不是依附其他文明的影响而发展的文明;是连续性的文明,不是断裂式的文明。其中,没有基督教那种绝对、一神的宗教,没有教会式的组织架构。当然有经典,甚至可以说有教主和类似的组织载体,但是如以基督教为参照的话,这些都不典型。在此意义上,我们认为,不管是佛教的流传还是道教的兴盛,周公、孔子所奠定的核心价值理念始终是朝野的共识,或文化认同,对中华民族具有极高的凝聚力。在这一点上,我们认为中国文化和西洋文化、印度文化不同,对此我们要给予足够的重视。

宗族、家族组织本身在自治的农业文明中有它的完备性。比如社会性,我们现在已经发现很多明代的契约,表现出很完备的行会组织,所以实际上,宗族、家族组织和与它并行的大的社会空间中,社会公共性质是相当大的,当然这里的社会性并非现代性的意义。此外,中国传统社会大致可分为士、农、工、商四个阶层。这里需要注意的是,阶级概念是马克思主义传入后的术语,中国社会不是一个很明显或很强的阶级社会或等级社会,士、农、工、商之间的流转性很强。另外,由于士阶级成为先秦百家争鸣时期最活跃的阶级,而士大多是教士出身,即殷代的神职人员出身,如孔子,按钱宾四先生的讲法,这样的士阶级作为一个领导阶级,它是一流品的。士以中国文化精神领导社会,这不是一种权势的领导,而是和政治权势相抗衡相协调的,是道义的代表。当然这种抗争有很多的困难。

为什么说儒家是主流,诸子百家或道教、佛教是儒家的补充?这是因为中国传统社会是儒家型的社会,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念是儒家奠定的。在中国的社会建构中,假如说我们有国家宗教,假如说我们有经典、教主,也有组织载体,宗法社会、文官制度与官私教育机构等,最主要的还是中国知识分子(中国士人)作为领导阶层,以它的意志与理念指导着世俗王权。所以在西方,基督教有很强的独立性,它有土地、财产。比照之下,中国的历史上佛教也出现过短暂的寺院经济等类似情形,但马上有“辟佛”,有“三武一宗”法难。为什么?它影响到世俗王权的经济利益,乃至造成一些民生问题,所以中国没有出现和王权并立的独立宗教,而有儒士集团或士阶层集团。几乎是在神权和王权比较整合的情况下,士阶级以自身的理念或道义的担当直接批评和干预社会治理。比方说董仲舒,董仲舒所做的工作就是要给世俗王权戴上一顶帽子,加上一种神权,作为王权之上的管束、制约的力量。中国历史上确实有神权和王权的逐步合流,但是在王权内部,也有知识分子的参与,这种参与也体现在制度的架构上。中国的制度文明很发达,如君相制、三省六部制、监察制等,相比起现代西方的政治架构来说,这些制度的力量较弱,因为它不是在外部的强烈批评,但相比起现在的中国,制约、制衡的力量不一定更弱。儒家的外王学很丰富,需要深入细究。儒家的内圣学是提倡内在的德化,发展开来,要求道德的政治。儒家的抗争还会遇到强大政治势力的反击,儒家知识人有时甚至是非常委屈的,这固然是因为世俗王权的一时强势,但作为一种文化精神的感召与内在质疑,士大夫或士大夫阶层在历朝历代受到尊重。宋代是不杀士人的,它的开国皇帝赵匡胤立下这个规矩,所以说宋代的文化是比较好的。隋唐五代以后,社会发生了转型,士庶二元对立的结构解体,变成一个逐步平民化的过程,随之文化下移,因此而有“四书”,“四书”代替“五经”,成为人人诵读的书。其实,这个过程从汉代就开始了,但唐以前基本上还是“五经”的传统,宋以后是“四书”的传统,“四书”是什么传统?可以说“四书”营造了整个东亚的文明,成为东亚的精神家园,它的作用相当于《旧约》与《新约》在西方,《奥义书》在印度,《可兰经》在伊斯兰教地区的作用。所以,从文化精神、安身立命、信仰信念的角度来说,中国文化不缺乏这些。它确实没有诸如教皇、教会、神权的组织系统等。为什么没有?不需要!它适合东亚土地上生活的人民,适合稳定的农业文明的社群生活的发展。

中国的“五经”里,大量的材料反映战国及以前、汉初的中国人的民间生活方式、生活世界,强调一种礼乐文明,其中有深邃的天地人三才统一的系统的宇宙观念,尊重自然,合理的政治理念与聪明的治理智慧,以及不排斥宗教、自然与科学的中国人文精神。孔子是素王,即无冕之王,历朝历代的世俗王权的领袖们都要去祭孔,行释奠礼。祭孔大典、释奠礼,在春秋两季仲月第一个丁日举行,在太学、国子监、孔庙举行。朝廷与地方政府都举行。这当然有收买人心的意思,但更多的是精神价值上的诉求,表示国本之所在,尊重士人,尊重教育与文化。残酷的战争,王朝的更迭,更迭以后怎么样?更迭以后还是要回到孔子,反哺孔孟儒家。从马上打天下到马下治天下,一定要实行这种转移。它有一个文化意义,就是一旦到了承平时代,就要请出素王。战争战乱的时候,可以批孔,但平治天下不能还是用打天下的一套,一旦到了承平时代,一定是要有一个精神价值的,凝聚人心、安身立命的东西,这就是整个社会作为精神指导的孔孟之道。在一定意义上,它就是传统社会的国教。

诚如诸位所说,这里涉及和西方文化相比的一些问题,但我们认为,人们还没有把它的存在的合理性讲透彻。我们可以借用唯物史观说明一下,为什么出现前面所讲的现象?社会的需要!我们设想一下,假如董仲舒不是向汉武帝作《天人三策》,假如这里有一个神权和王权既分又合的过程,由董仲舒重新构架一套以孔子为教主,以“五经”为教义的一个全社会的教士组织系统,那我们想想看,可不可能,或者说有没有可行性?即使有了,它会对中国社会的构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中国文化、儒家一贯平易合理,不出偏。假如那样,或许会发生更多的流血冲突,而且会造成社会生产力的大破坏,老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不堪。当然我们不好假设,但总体来说,中国士阶层或知识分子还是一个领导阶层,即使在明代那样残酷的刑罚、清代那样的政治高压之下,知识人的理念、人文价值以及所彰显的人格本身使其成为社会的领导者。

所以在王权形态上,若问到儒家起到什么作用,读过一点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儒家起到的是非常良性的作用,即它使得专制的政体成为开明专制的政体,改造政体的野蛮性,使之更加文明,软化其残酷性。这当然是很艰难的过程。我们可以看朱子写的奏章,还有历朝历代的很多材料。我们现在跟学生讲国学,同学们以为集部是文学,那就糟糕了。宋代以后的哲学史的材料大多是从集部钩稽出来的。你看士人的文集,什么都有,诗词歌赋,哲学论文,里面还有大量的参与政治的记录,奏章、条陈等。

如南宋朱熹在知南康和提举浙东时,努力劝农赈灾,宽恤民力,为减免贫困县的赋税和积年旧账,多次奏请朝廷。朱子为赈荒写了数以百计的奏状、札子、榜文、布告,想了一系列办法,逼使朝中宰辅同意他的救济百姓的措施。朱子曾向孝宗面奏七札,严词批评孝宗主政二十年的弊病:“大政未举,用非其人,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怨民愁,盗贼间作,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朱子忧心如焚,视民如伤,大修荒政,调度官粮、义仓,对富户中纳粟赈济者给予政策上的优惠,对乘机哄抬粮价、放高利贷者予以打击,抑制强宗豪右,严惩贪官污吏。他深入穷乡僻壤,拊问存恤,提出具体应对荒灾的办法,关注戢盗、捕蝗、兴修水利等事。足见古代廉吏在一定程度上实践着儒家“王道”“仁政”思想,竭力减缓苛政对百姓的压榨,使民众谋得温饱。儒家政治思想中的正义原则在开明专政、温和的统治时期,在制度上同样得以体现。

中国古代有一种机制,即农家子弟、贫民子弟,不是通过做教士来参与文明社会的建设的,而是通过“有教无类”,一种开放式的平民化的教育,然后做官,使得世俗王权善化。许多农家子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中国文化的机制。中国传统教育的结构和中国的文官制度是联系在一起的,我经常讲这一点,你们现在讲罗尔斯的正义论,机会公平如何体现?

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我不能读大学,为什么?因为那时是推荐,而我是所谓“黑五类”子弟,出身不好,有海外关系,不可能被推荐上大学。汉魏两晋举荐制、选考制有历史的功绩,为什么还是被隋唐科举制代替?任何制度实行之后,慢慢就有了流弊,“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相对而言,科举制救铨选制之弊,更能保证普通平民子弟读书做官。“学而优则仕”,比不学而仕、学不优而仕要好。

传统社会,一些下层小知识分子、乡绅商贾,在本地起重要的作用,他们兼法律或道德的裁判者,在民间仲裁矛盾,起调节作用,对民众做心灵慰藉工作。这些民间小知识分子、乡绅等,就相当于基督教的教士,但他们不脱离家庭,在社会与家庭中尽职尽伦。

我认为要了解民国以前的中国社会,它的机制、状况与1950年以后的社会是很不一样的。传统中国社会所需要的文化价值指导,是通过士绅起作用的。民间士人把儒家价值带到社会下层。士人不只是整合、凝聚族群,更重要的是矫正世俗王权。在神权和王权没有特别分立的情况下,中国文化走出自己的路子。我认为,基督教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方面,但是有的方面,我们是学不到的,因为中西方社会性质与结构不同。中国社会与中国文化有自身特质,儒家、儒学、儒教应运而生。

进入 郭齐勇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信仰   儒家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5519.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