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岱:AI时代的教育主导:项目制教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36 次 更新时间:2026-08-17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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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 (进入专栏)  

很多年前,我读到过一则新闻,说某国有一位少年,记忆中好像是初中生,自己上网学习制造原子弹的知识,又设法网购了所需材料,最后竟然真的造出了一颗能爆炸、有杀伤力的原子弹。这则故事不知真假,但很多年过去,它仍在我脑子里鲜明地保存着。

前些时又见着一则视频,讲一个叫费迪南德·沃尔多·德马拉的美国人,他几乎一辈子都在冒充各种身份行骗,做过教师、监狱长、心理医生、工程师,但他每从事一项工作,都做得极其出色。最惊人的一次,是他冒充军医上了一条战船,结果船上发生爆炸,一下子涌出十几名重伤员,他无路可退,凭着大量紧急的阅读和超强的现学现用能力,竟然成功地做完一台又一台手术,救活了所有伤员。这个故事微信视频里说得有鼻子有眼,流传甚广。

最近,在我们身边也出现了不再有真假争议的实例——初中生张雪,痴迷摩托车制造,自己钻研、实践,最后拿下世界冠军;高中生加布里埃尔·彼得森,没有耀眼的学历,只凭他实实在在的作品,被OpenAI直接录用为某个重大项目的研究科学家。

这几个故事,真的也好,虚构也好,愈发尖锐地指向同一个焦点:传统教育可以而且应该维持现状吗?尤其在AI时代轰然到来的今天,我们还能假装看不见这些信号吗?

激进的家长已经用脚投票,索性把孩子领回家,要孩子学张雪。他们宣称:传统学校教育已经崩溃了。而更多的、仍然留在学校里的孩子则被一股惶惑的情绪包围着,面对着AI的从天而降,面对着网上潮水般批评学校教育的声音,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学校里那么拼命地学习,起早贪黑地背公式、刷考题,究竟有没有用?能不能应付将来那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生?

不过我始终以为,学校教育并未死亡,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是无价之宝。一个好老师某个下午漫不经心说出的一句话,也许就点亮了某个孩子的一生。一群同龄人相处时彼此碰撞出的那些难以言传的温度、分寸、默契与竞争,是任何独自在家对着屏幕无论如何都无法获取的养料。然而,学校里的教育方式,确实需要一次大幅度的改变,需要一场不动声色却触及内核的革命。

我于是生出一个想法:把传统的教育方式称为“课本制教学”,在“课本制教学之外,还应该有别的教学内容。

在课本制教学中,学生学习,依据的主要就是这个“课本”的“本”,主要的功能是向他们传授系统的知识,它身后站着的,是一个需要大量重复性工作的工业文明。那样的社会,与其说需要每个人去创造,不如说更需要每个人去合格地重复。铁路需要标准化的工人,生产线需要标准化的动作,就连办公室里的办事员,也常常日复一日地处理格式相近的表格。课本制教学,正是那个时代最忠实、最高效的镜像。

可今天孩子们所要面对的未来社会,是一个机器人将逐渐完成绝大部分重复性工作的智能文明社会。焊接、装配、分拣、收银,甚至一部分初级的文稿撰写和代码编写,机械臂和算法都能做得更快、更稳、更不知疲倦。那么,人干什么呢?人要去完成那些机器做不了的、一项项有挑战性的“任务”——定义一个模糊的问题,寻找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解决方案,协调不同的资源和情绪,创造出从未有过的东西。于是对今天的孩子来说,更重要的不仅仅是掌握各种系统的“知识”,更是完成“任务”的“能力”。这两种东西,有关联,却不相等。

所以,我以为今天这场教育革命的关节点,在于将教育清晰地分为基础和主导两个层面:传统的课本制教学,向孩子传授系统知识,不但仍然需要,而且必须作为基础,扎扎实实地打好这个基础;而“项目制教学”,培养孩子完成任务的能力,则要逐步走上前台,成为教育的主导。

为什么系统知识还是基础?因为AI所能给予的知识,不管看起来多么渊博、快捷,本质上仍然是随机和零散的。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你一大段答案,再往下追问,它又给你更深的一段。这些知识像满筐光彩熠熠的珍珠,却没有一根绳子把它们串起来。人如果自己脑中没有一棵知识的大树,没有一个稳固的框架,就容易被这些珠子淹没,辨不清来路,看不见去脉,更难以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问题。而没有好的问题,AI便只是一个高级玩具。系统知识,就是我们脑中的那根绳,那棵树,那幅地图。地图都没有,导航再灵,也只有盲从。

在系统知识这个坚实的基础上,项目制教学要成为主导。所谓项目制教学,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让孩子完全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潜质,选择一件可以完成的作品,从零开始,完成一个项目,完成一项任务。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学着去发现真正的问题,捕捉飘忽的灵感,依据问题和灵感进行广泛而深入的调查研究,根据调查研究确立清晰的目标,再依据目标进行更集中、更细致的二次调研,然后设计方案、迭代执行、修补漏洞,最后交出成果,并学习如何向他人展示、解释自己的成果。

在这一整个漫长又迷人的链条中,最常态的老师和同伴,将是AI。这不是危言耸听。你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开学第一周,老师不再像过去那样按部就班地翻开课本第一课,而是平静地宣布,这个学期,每一位同学都要完成一件实实在在的作品。至于完成什么样的作品,全由同学们自由选择,可以独立完成,也可以组成一个小组。老师退到身后,他的主要工作不再是站在讲台前统一讲授,而是针对每一个孩子各自的项目,分别去引导、去启发、去提点——“你想解决什么问题?你觉得这个问题有多少人遇到过?你有没有去采访一下身边人的看法?你试过用AI检索类似原理吗?”老师的尊严和不可替代性,正体现在这些饱含经验的追问里。

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吧,它比任何理论都更有说服力。比如写作。在课本制下,语文课的作文常常是这样:老师给一个固定的题目,或者一则材料,限时完成,然后收上去批改。课文就是学生们模仿的固定对象,写得好不好,很大程度看你模仿得像不像。而在项目制教学中,如果一个孩子今年选择完成一篇规范的调查报告,那么他做的事情就全然不同了。他得首先确定任务——我要调查什么?也许是“学校附近那条河里的水鸟五年来的种类变化”,也许是“小区快递驿站每天不同时段的人流规律”。然后他要自己明确调查对象,自己设计调查方法,有的可能需要实地观测,有的则需要发放和回收问卷。他会打开AI助手,问它:一份标准的调查报告该包含哪几个部分?如何设计一张清晰易懂的图表?有没有现成的同类报告可以参照一下?AI会给他范例,给他解释,帮他把一堆庞杂的原始数据概括成几条干净的趋势。他模仿的对象不再是被指定的几篇课文,而是他自己寻找到的、这个领域内真实而优秀的范本。他必须经历所有那些真实写作中才有的焦灼和狂喜:数据对不上怎么办,一个受访者的回答突然推翻了他原先的假设怎么办,嫌自己的语言太干瘪要反复修改到深夜怎么办。最后,这件作品是他自己从零孕育出来的,上面带着他独特的气息。

再比如,一个孩子对机械感兴趣,他的项目可以是复原一台古董发动机的模型;一个孩子对生物着迷,他可以尝试在阳台角落建立一个微型生态缸,记录物质循环的全过程;一个孩子喜欢游戏,他可以试着用简单的编程工具开发一款自己的小游戏,从人物设定到关卡设计,再拿去给朋友们试玩,然后忍着气看朋友把他的心血骂得一文不值,再红着脸回去修改。每个项目都是一个微缩的人生。孩子们在里面跌跌撞撞地学到的东西——如何面对挫折,如何在混沌中理出头绪,如何通过协作和沟通与人达成共识,如何根据别人的反馈修正自己的执念——这些,正是未来不管做什么都需要的元能力。

学习的主体变了,考查的方式也自然要变。对学生的评价,将分为清楚的两部分:一部分,是传统的课程考试成绩。那是检验系统知识掌握得牢不牢固的标尺,它依然重要,因为地基的深度决定了大厦的高度。而另一部分,则是所完成作品的成绩。这作品的成绩不是简单打一个分数了事,而是包含过程记录、阶段性反思、最终成果展示和口头答辩的综合评价。高考的录取流程,也会随之调整,变为由两部分构成:基础仍然是全国或全省的统考成绩,它保证公平与选拔的底线;而各个大学、各个专业在录取时,必须有权根据考生的作品集进行选择。一个想读建筑系的孩子,提交的设计模型与设计手札,其分量应该不亚于他数学考了多少分。一个想读新闻系的学生,他高中几年完成的一系列社会调查、深度报道、纪实短片,就是他最好的敲门砖。

到了人才市场这一端,每一个青年的履历也会变成双行的轨道。雇主会看两条:A,你从什么样的学校毕业,你的系统训练背景如何?B,你过去究竟完成过什么样的作品?那些作品摆在面前,是一个人能力最诚实的剖白。你用不着说“我擅长团队合作”,你只需拿出你主导过的一个小组项目完整记录;你用不着说“我精通某某技能”,你只需递上完全由你独立完成的一项作品。文凭将渐渐从一个句号变成一个逗号,作品集则跟着一个人终身成长、终身丰满,成为他行走于天地间最响亮的名片。

那么,这样的项目制教学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想,小学五年级就是一个很好的起点。那个年龄的孩子,认知能力已经能够应付简单的项目规划,好奇心还处在没有完全被“标准答案”压扁的蓬勃状态,他们仍然天然地爱问“为什么”,仍然天然地愿意为一桩自己在意的小事忙得满头大汗。给一个五年级的孩子一学期的时光,他可能只能完成一本薄薄的校园植物图鉴,或者一组略显幼稚的童话小册,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只图鉴上歪歪扭扭贴着叶片,旁边用铅笔写着“叶子摸起来滑滑的”几个字,那种鲜活的、审美的、带着温度的真,是任何标准教材都无法复制的。而到了初中、高中,他们可以逐年挑战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专业的项目,等到他们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手里已经握着一整个文件夹的作品,那是他们青春的标点,也是他们步入社会最不怯场的底气。

有人或许会担忧:这样强调作品和项目,孩子们会不会变得太过“实用主义”,过早地窄化了自己的视野?我却以为恰恰相反。真正的项目制教学,由于选题的自由,反而逼迫一个人回头审视自己:我究竟对什么真正感兴趣?我究竟擅长什么?这个过程是向内开掘的。同时,任何一个稍稍复杂的项目都不可能只靠单科的知识完成。做一个水鸟调查,要懂一点生物学,懂一点地理水文,也要能写出通顺的文字,甚至要会算简单的统计——它天然地打破了学科的壁垒。孩子会从实践中领悟到,世界上的问题本来就是没有贴着“物理题”“化学题”标签的,解决问题需要动用自己全部的知识库存,而自己哪一块库存欠缺,自然会生出回头去补的动力。这种动力,远比外部的分数刺激要来得持久、深刻得多。

AI在这场革命中,扮演着前所未有的角色。过去,一个孩子一己之力要做一件作品,最大的障碍是找不到随时能请教的老师。父母可能不懂,学校的老师时间有限,社区的专家也难寻。现在,AI就静静地坐在每一个孩子身边。深夜十一点灵感突袭,他可以打开对话窗口,和AI展开一场漫长的问答。AI可以帮他梳理思路,可以给他提出三五种可能的方案,可以提醒他可能忽略的盲区,甚至可以扮演一个“挑剔的评委”,事先给他的作品挑刺。从这个意义上说,AI正在成为教育最伟大的平等器——至少在知识获取的维度上,它前所未有地拉平了地域、家境带来的鸿沟。一个偏远山乡的孩子,只要有网络,有终端,就能在AI的陪伴下完成一件令人惊叹的作品,这在从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当然,我绝不是鼓吹让AI取代老师。恰恰相反,项目制教学对老师提出了高得多的要求。过去一位老师也许可以把同一堂课年复一年地讲下去,如今他必须成为一个眼观六路的教练,识别每个孩子的特质,激发每个孩子的潜能,在孩子卡在瓶颈时给一句恰到好处的点拨,在孩子心浮气躁时叫他沉下来做深入的文献研读。这种能力,要求老师自己首先是一个终身学习者,一个对未知保持敏感的人。这样的老师,是AI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也是学校永恒的灵魂。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回过头去看本文开头那几位“主角”了。那个造原子弹的少年,德马拉,张雪,彼得森,他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同一件:跳过了“先学完一切再去做”的旧轨迹,直接拥抱了“为了完成一个目标而拼命学习”的新逻辑。他们的才能或许不那么具有普遍性,但他们身上所闪现的那种学习方式,却有着极大的普遍意义。AI时代的教育主导,取的就是这种精神:从目标出发,让知识生长在项目的骨架上,让人在做中学,在做成事中成为人。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值得追求的变革:课本制仍然是那条沉默而稳固的河床,承担着灌溉万顷良田的基业,而项目制教学则是河上鼓满了风的千万面船帆,一艘又一艘小小的船,载着那些鲜活的、怀着各自异梦的孩子,驶向属于他们自己的大海。学校的围墙不会消失,但那围墙里面流动的空气,将从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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